——邱 妙 津
第五手记
_1_
一九八九年,进入大学时代的第三个学年。经过第一年爱欲挣扎的炼狱生活,
断脱爱欲後的十八个月里,「盲人进海」式垂直下降的心理风景,直到我进死亡的黑
洞,在洞底唯一的声音是水伶的呼唤。那呼唤在我耳畔忽远忽近,我在生与死的隧
道中冲撞,沿著她的声音,在混沌之中彷佛有一丝死(1)。
觉得只有水伶才是属於我的真实。那一年多里,在汀州路顶楼的单人房,每到
黑夜,我独自睡在石棺中,清清楚楚地知道世界任何人都没有关连,除了水伶外。
内在的真实和外在的现实几乎完全错开,没有一条纹路对得起来。她的眼神、声音、
片断话语,像吸血虫般盘附在我身上的形象,吸吮我肝脾之血的力量,虽然被我用
透明塑胶袋装来,我把自己跟它们隔开,但当死亡的白色泡沫从窗隙门缝渗进来,
盈满地时,我惊讶地发现,只有她才是从我心里长出的东西。
那是一种对世界的新观点,或许很早我就用这种观点在抵挡外界,而我没「发
现」它罢了──原来,从我心里长出来的东西,对我才有用。相对於其他,我活在
世间二十个年头所揽到的关连、名分、才赋、拥有和习性,在关键点上,被想死的
恶势力支配,它们统统加起来却是无。家人从小包围在我身旁,再如何爱我也救不
了我,性质不合,我根本丝毫都不让他们靠近我的心,用假的较接近他们想像的我
丢给他们。他们抱著我的偶身跳和谐的舞步,那是在人类平均想像半径的准确圆心,
经计算投影的假我虚相(我是什麽很难聚焦,但什么不是我却一触即知);而生之壁
正被痛苦剥落的我,在无限远处涣散开,远离百分之九十的人类挤身其间,正常心
灵的圆圈。
没有一个人我想去说出我对自己说的话,没有一件事我做了会减少痛苦,没有
一条具体的原因让我把自己固定下来,尽管在我胸隘享受????一团糟的一切。之
外的就是无。
到底什么是真实呢?连「真实」这个抽象概念怎么在我心里「真实」起来也只
有模糊的影。但这个字眼彷佛是能把我整个叉起来的支点。像刚进监狱的囚犯,必
须将随身的衣服饰物装进塑胶袋,换得一只保险箱的钥匙,我全套的生活配备,相
反的如同囚犯身上那袭犯人装,仅仅挂在体外。我渴望的,是旋转钥匙,看一眼水
伶活生生的眼睛。
像我这样一个人。一个世人眼里的女人──从世人眼瞳中焦聚出的是一个人的
幻影,这个幻影符合他们的范畴。而从我那只独特的眼看自己,却是个类似希腊神
话所说半人半马的怪物。我这样的怪物竟然还有另一个女人愿意痴心地爱著。自从
我成功地甩开这个痴心爱著我的人,成功地逃离我既渴望又恐惧的爱欲的对象,经
过长长的十八个月後,这件事才彷佛从遥远的某根腊烛开始点燃,一根传过一根,
终於点亮我眼前这根,也正是在我周围完全漆黑的时候,让我看到火光传递的痕迹,
痕迹的舌头舔到我──无论我是谁,无论别人怎麽看我,无论我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在这个世界上可有个人,她早已完全接受我,她时刻将我揣摩在心上,实心实地爱
著我。
这是事实!大三暑假,我刚刚搬到公馆街,在一个蓝紫的深夜,这句话打进我。
夏末秋初的交界,夜色清凉如精灵泼倒水银,我坐在街口和罗斯福路交角,一家关
门乐器店前面的红砖道上,脑里荡著一首钢琴曲。 「Thanksgiving」,宁静且被宗
教的气氛所包围,轻轻吸吐著烟,回想离开老家独自在台北度过的五年。岁月把一
些人带给我,又带走他们,什麽也不留。这么深的夜,废弃的城市的一个角落,我
还是在这里,独自在旷野烧著狼烟。
记忆的齿轮缓缓的地错动——小时候一家人共同生活在一起的情皋;一个个小
孩子接连著离开家,轮到我瘦小的身体背著行李来到台北求学;高中时代暗恋的对
象和几个一起历经成长共同哭泣的精神伙伴,也被接续的成长乱流各自搅开,不是
强迫性地形同陌路,便是再见面已辨认不出过去彼此相连的情感,只馀噤若寒蝉的
悲伤;大学时代宛如置身稀薄溶液,人与人的颗粒更不易相遇,几个友善的人试图
接近我,都因地壳变动的精神状况,错待他人而失之交臂;唯一的绿洲,水伶,也
如虹般泯没,像地球人登陆月球的里程碑,从此是飘浮在外太空无尽的无重力之中
……一张张人睑挤进我脑中,每张脸都储存一部分我的情感、爱、苦涩或者悲伤,
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东西,但一次又一次的「分离」,似乎是无可避免的分离,把我和
所爱的人切开,时空的变动,魔术般把对我而言重要的东西变没有,最後据守的记
忆堡垒也终将不敌。 红砖地上,恍惚间像红色和蓝色的琉璃在交错游动。「分离」的主题滚过我记忆
里的每个关节,我彷佛可怜小鸡抖掉身上雨滴般,浑身打颤,眼泪随著「Thanks-
giving」的旋律滑落。我张开两腿,两腿间有一瓶啤酒。我流的不是痛苦的眼泪,是
懊悔和了悟的眼泪。恐惧分离啊,原来这些年来我都那么深地憎恨著分离,原来我
一直都在我心的最深处不原谅世间有分离的存在,原来我还是用小孩捂住脸赖著蹲
在地上哭泣的方式,在心中仪式化地拒绝与所爱的人分离,原来我正是用加速分离
在逃避分离,这就是那些莫名所以的分离情节在背後一手导演的居心。分离这个主
题,像理在地底的亚特兰大王国,瞬间完整地浮突出来。 我穿著深蓝的运动长裤,
踱步到大马路,喧嚣臃肿的台北市街道,在白日犹如
一条肮脏的臭水沟,进入深夜就出现它幽静的深奥面貌。坐在天桥的阶梯上,我曾
在不知多少个寂寥的深夜,以相同的姿势坐在不同天桥的阶梯上,想著我生命中重
要的那几个人,她们就代表著我的编年史,如今天桥的颜色换成紫色,我深刻且清
醒地知觉到自己是待在同一个地方,这些桥也是同一个桥,我也如同此刻般蹲坐、
手抱双膝,以这样的姿势观看退下的世界。
啤酒的味道特别涩,两手独居的大学生活,不知喝掉多少啤酒,犹如暗自流掉
的眼泪,但似乎连啤酒跟我之间的关系也在此刻变得醒觉。我的脑轮转起一个问题:
如果我现在死掉,我对世界到底有什麽意义?无论如何,即使我再变成什么样身分
的一个人,也不会超出这样的意义,擦去一具蹲坐的姿势。而世界对我又到底有什
麽意义?我激动起来,喷冲而出的感情使我不自觉颤抖,有的,我的整个身心都在
渴望世界,渴望它抚摸一下我这个小孩的头,还有,我深深地爱著某些人,这份爱
就正具体地牵动使我痛。
突然间,我站起来趴在桥边干呕,胃内空无一物,酸汁清楚地在胃壁倒流——「我
杀死我所爱的人」,这样一句话随著我的干呕,从我嘴里被强硬地吐出来,像体内的
一团小生物用力扳开我的嘴,自行弹出,接著我的胸膛发出「呜呜」哀呜的振动声。
一座地底坟墓的景象出现,我心中最重要的东西被象徵化出来。我和世界之间关系
的地图,像埋在泥土里模糊晦涩的线条被牛犁犁深,整块挖起。
我任由自己放声大哭,哭声再如何大,仍只是车声洪流经我耳边的杂音。我把
我所爱的人一个个在我心中杀死,埋在坟墓里,我就是坟墓的看守人,我每天躲在
坟墓里对著他们流泪,每当星星出来时,就爬出坟墓把十字架插起来,没有星星的
时候,就躺在坟墓里等死,这就是「分离」的亚特兰大王国。在瞬间,我明白了许
多许多,从来没有一个意象把我内心未知的部分洞开这麽大片。其他人都死了,只
有我一个人活著,我的世界就等於坟墓,所以我如此悲伤。
马上我就看到一口最大的水晶棺材,装著水伶的。前面所说,这个女人在痴心
地爱著我。到这里才在事实的层面上对我发生作用。我对世界的知觉(在观测我的
整体结构上,这是个重要的深水镜),使我选择与这个女人分离,将她杀死装在水晶
棺材里,永远保存或占有她,而逃避掉现实关系的种种威胁,以及实体的她在时间
里的变化,相对於我的知觉,这两者可能才会造成我所深深恐惧的真分离。用加速
分离在逃避分离也是这样的意思。
如此解释了为何十八个月之中,我没有让她再踏进我的世界一步。绝不是不想
和她说话不想看到她,相反地我对她的爱深化成如已结成两面的铜板,然而之於我,
将她的尸体保存在我的水晶棺材里,可能更接近我的真实,那里是我可以相信恒久
不会动摇的世界,令我完全放心。甚至,水伶这个人活生生的生命,对我彷佛也无
紧要。
水伶是活生生地跟我在一起活在这个都市里,甚实。怎麽办?
_2_
一九八九年。水伶。公馆街。悲恋的第二回合。
「哪,这给你!」
一个冬天的早晨,和前年相同的季节,我上完游泳课,全身冷得打哆嗉,难得
早起的清晨,校园操场边的绿草皮结著细致如毛细孔般的露珠。骑在操场边的人行
道上,突然一辆脚踏车横到我面前,将一封信丢到我的车篮里,转身又骑走。我差
点尖叫出声,是水伶。
「怎麽跑来了?」我快速骑车赶上,找出我一贯对她使用温和宽厚的语调。想
像过千百回的景象,如今真的实现了。在这十八个月里,偶尔几次在学校远远地掠
见她,就已经犹如被烈火烤伤,落败逃亡,所以一直认为,如果她真的跑来站在我
面前,并且开口对我说话,我一定会死。没想到果然成真时,我竟如此自然从容,
像用大浴巾愉悦地擦著泪涟的发。
她不理睬我,头也不偏地专心骑车,缓缓踩著踏板,注视前方的路,被一层薄
膜包封在耳聋目盲里。紫色的长围巾,我应该是比她更男性化的,但披著围巾,牛
仔服装扮的她,显出令我叹息的帅气。我在她旁边并骑著,到了路口,她自然地骑
向前,不顾我各式各样的探问,待她穿过交叉路,我被激发起来纠缠她的心顿时软
化。停下来,眼巴巴看地远去。
回住处,内心搏斗几回合後,又返回学校。坐在她上课课堂的後座,目不转睛,
盯著斜前方靠个座位上的她,她专注听课的神情依然没变,如此的距离和时空错接,
挑起我尖利的酸楚。眯上眼睛,彷佛只要一根手指头便够得著她,实则有无数个崖
横在我们中间。每次,只要她一出现在我的视线内,就以为可以轻易够到她,拚命
踮起脚尖探长手,奈何眼睛估量好的位置,成像却後退又後退。
她无言抵抗了许久,想绕开我逃跑。我亦步亦趋地追踪,紧紧跟在她身後,盲
目地被牵引,像吐出黏丝绑住小虫子的蜘蛛。她的素色信封里装著一首短诗,表达
她对我印痕般哀愁又宿命的感情。在这样彼此吸引又推斥的磁力过程中,爱欲被高
度激发,交混著狂喜与痛苦,完全丧失自己的。
她低著头走,回过来含怨地瞪我几次。到湖边,停下来,转过来站立在我面前。
睁图眼注视我,展现隐藏著羞涩的大胆,问我:
「你来干嘛?」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既无辜又准备像从前般厚脸皮,吃定她。
「不知道那你、来、干、嘛?」最後几个字几乎是嚷著讲的。
她气著质问,然後自己又笑出来。彷佛她在自己跟自己玩。面对著湖,她坐在
白色铁椅上,手指头钩搓著一件红色毛线衣,脸逐渐飞红。
「对不起,我一时失控,你突然把脚踏著骑向我,出现在我面前,於是我没办
法克制由日己,一直跟著你。」
「一时失控?那你叫我在你一时失控之後怎麽办?」
「如果会改变就改变,不会改变的话也只是跟从前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她用力摇头,对我因强烈不满而露出极严厉的表情,彷
佛犯了大错般在自虐著。
「我应要跟别人在一起了。」
她在歇斯底里地摇头之後,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秋季,连接三年相同的这个
节候,醉月湖上的秋风爽飒地掠过,满及遍地的绿野,湖水微微颤动,包围著湖的
树也悉悉蔌蔌地摇曳,我可以生动地感受到自己肺里迅速地交换著清凉的秋意。前
年、去年,我都如此孤挺在这般的秋野之中,彷佛造物里萎色的一点黄斑。如今,
这黄斑因她的一句话点醒,晕开使我全枯。
相拥在一起哭泣,我们像一对亡命天涯的情侣。仍是孤挺在秋野。
她怨我为何不早点出现,我知道她的痛苦。我也高吼箸为什么要跟别人在一起,
她了解我的痛苦。像两匹兽在做最後的对决,用利牙撕裂对方的肉既是爱也是恨。
无法互舔伤口,只能在对方面前尽情哀呜。
更何况,那个「别人」也是个女人。这句话剌中我,哑然失声。
水伶说,就在前几天,她生日的那天,她刚收下那个别人送她的一枚戒指,答
应要跟那个别人在一起,并且承诺要跟她一同出国留学。而我偷偷放在水伶家门口
的玫瑰花,正好是她从生日烛光晚餐回来後,用戴著别人戒指的手拾起来流泄出再
接触的欲望,这个在那天之前为她日夜等待的讯号,再度要催著她去做失魂的狂舞,
且这次的狂舞是拷著另一副枷锁的。
等我到第十个月,她傻笑著,眼睛僵直如木株。日日夜夜跟我在一起,神魂颠
倒像疯子,她想攀附在一个别人身上,逃离开这里。她快速瞥了我一眼,像剑尖。
於是选择一个跟我比较「接近」的别人,而不要选择一个不同类别的男人。因为那
会弄坏他所保存完好记忆的我,她说,她已决定好要带著我跟别人走了,谁也夺不
走,她心中的我,尤其是现在的我。
我内心装满疼痛,罪疚她因我非理性的断然离去所受的疯狂折磨,怜惜她背逃
我的行动底下所隐藏的自虐意涵,且她固著因而病态的爱使我痛进骨髓,更由於恐
惧再失去她所珍藏过去我的意义,她对现在的我转化成强烈的敌意。
天啊!捶胸顿足。她不是将坠入永劫的轮回吗?
_3_
水伶:
换我来向你告自吧。今年我过我的二十岁生日,独自一人,我想死而没有死成。
没办把自己丢出去,朝死的悬崖纵跳,我自己跟自己做好决定,但身体内供应决定
的力量还不够。在脚探崖岸的关卡,你在我心里发生强大的作用,我突然明白在这
个茫茫的世界里,有一个你在爱著我。就是这样,且只有你,家人虽然爱我,甚至
能为我牺牲一切,但那个我不是我,任何人也爱不到我,痛也不会止,唯有你是与
我的心理病痛相连的,我曾经以我内在的奥秘完全面向你,我们之间的爱像X光一
样穿透我混浊的核心。所以我最後还是不知从哪里的绉圯中记起这件事「有一个你
在爱苦我」,这件事早在一个未知的隐密角落钉住我,叫我脱不出生的领域。
在过去我从不明白,顷刻间顿悟,使我悲痛欲绝,像我生存的实际疆域被画出
来一般,我没能力死,而唯一钉住我使我隐隐眷恋活著的一件事,我早已将它推开,
我的方向几乎已经完全背离,唯一那件在我内里暗暗发光的事,我却由於不明白任
它从现实世界溜走。
所以找回来了。没错,是回来了。从此,我这个人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我想
要照顾你,我想要再跟你发生现实的关连,那从一种致命的恐惧变成活泼的愿望,
对这份爱欲致命的恐惧确实神秘地退去了。你生日我送玫瑰去,没有特别想要改变
什么,也许你会觉得荒谬,那样的行动只是代表我不需要再阻止我对你的自然感情
罢了。
相隔十八个月後,我又站在你家门口,雕花的白金铁门,很释然。知道你会永
速生活在裒面,我不必急著找寻你,你就在我的疆域之中,雕花铁门内。我们的关
系那时候在我心中变成这样,再也没有什麽东西可以把我们分开。我跟自己说,无
论在现实里我们将以何种形式关系著,我要回到我的疆域上,在精神的界面,像守
护神一样在你旁边。而如此,任何东西也阻止不了我们生命的结盟。
你在爱著我,这样的义理,过去我不曾真的明白过。相反地,这正是死病的核
心。我不相信有任何人会爱真正的我,包括你在内。
为什麽会不明白?这牵涉到我内在的问题。自从青春期,我开始懂得爱别人了
我就不明白我之所以是这样到底有什废道理?对於我身外另一个人类的渴望这件
事,像一把钥匙,逐步地把隐藏在我身内独特的秘密开启出来,像原本就雕刻在那
里的图案从馍糊中走出来,清楚得令我难以忍受,那是属於我自己的生存情境和苦
难。
你知道的,我总是爱上女人,这就是我里面的图案。然而你不知道,当年陪伴
着你走的我,内心有什么样的痛苦,那是我没办法让你明白的。活著就是痛苦,活
苦就是罪恶,那把我跟你隔开。
我曾说你太快乐了,那使我很寂寞,其实是我自己被苦的石灰岩层层包围,你
碰触不到我,你只能靠爱情中的直觉,像盲人点字般摸到一块轮廓,而痛苦时时转
向我裂解,那样的石灰岩内部,你几乎是完全无知的。所以自从你加入石灰岩,像
硫酸一样加速我痛苦的裂解,直到制解的产物淹没找,叫我叛逃的那个点为止,你
并不了解我发生什么变化,也不了解你的命运正被我卷向何方。
之於你,爱上女人是件自然的事,如同爱上男人,你不相信有悲剧更不愿承认
眼前有不幸在等著,所以你常把我眼中的剧烈痛苦火花归绪於我天生的悲剧性格,
你只享受著幸福,以及畸恋中特有的激情。
而我是你年轻的父亲,我是你具有特异精神美感的恋人,一切都平凡,就是你
眼中的乎凡幸福,使我被判必须孤独地承担属於我们共同命运的重量。虽然爱情在
我们之间产生,但我们经验著剖开的两半。
我活在一个「食物有毒」的世界上。我爱与我同类的女人,以一种无、可、救、
药的姿态,从爱的自觉在我生命中诞生,直到目前,「无可救药」这四个字包合我全
部的苦难,这个判刑也将是我贯穿一生的重轭。
顺任自己的爱欲,吃下女人这个「食物」,我体内会中毒,面临这样的设计,我
跟自己解释有三条路可走:(1)是改变食物(2)发明解毒剂(3)是替代性生存策略。
改变食物。这种方法是在我接受你之前,设法想扭转我命运的全部努力。整个
青春期我都把精神花在隔离自己的爱欲,那是在我发现压迫自己朝向相反方向的无
用性之後,暂时能把对自己的恐惧圈在一个范围里,避免它无法控制地扩散唯一的
可能。
这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假设:如果我能爱上男人,爱女人的痛苦就会消失,原本
对自我认识形成的事实就会「不见」。其实爱女人跟爱男人根本是不相干的两回事,
对女人的爱欲既已屐现,无论以後是否会消失,或往记忆里将留存下什麽面貌,它
已经在我里面,犹如和它对抗而引发冲突的部分又更早在那里,道理相同。像一缸
水原本已加进黑色染料,再加进别的颜色或许会改变外观的颜色,但却无法将水
中有黑色这个事实除去。
我一直没办法爱上男人,那种情况就像一般的男人不会爱上另一个男人一样自
然。所以「改变食物」的内在律令,长期侮辱著我自己。在我发现自己以一种难容
於社会、自己的样貌出现之前,它已形成它自然的整体了,而我只能叫嚣、恐吓、
敲打它,当实质上奈何不了它时,我就在概念上否定、戕害自己。这样的悲哀,你
能了解码?
爱上你。把自己给出去。回想起来那是一个更不忍卒睹的过程。纪德在离开妻
子而不顾时,在一封告别信里写著:「在你的身边,我将近腐烂了。」放开自己去
爱,来不及发明解毒剂,就是腐烂化的过程。
在那短短半年让我们发展爱情的历史里,我是个「怪物」,这个怪物用它的手抚
摸拥抱你,用它的嘴亲吻你,用它怪物的欲望热烈渴望著你的身体,然後承受你眼
中毫无怪物阴影的完整爱慕与审美,这一切都残酷地摩蚀著我。 我没资格爱你。
我在心中与这个「资格」挣扎,无能将「怪物」的自我体验从
心的肉上拔开,远种怪物体验又犹加盐巴般地洒在「没资格」的伤口。
你像是一个让我揭见自己的场域,对你的爱恋愈深固,我看见自己怪物的狰狞
面貌愈多,从前把自己捆缚住的绷带一卷卷拆开後,里面怪物的实际样子超出想像
太多。夜夜我为这个怪物的诞生,震惊不能喘息安眠,缱绻在痛苦里彷佛扶拖著久
病的身体,在舌根处绝望地尖叫。
不知道那是自我发现,还是自我形成的曲径。总之,我逃跑了,像饱弓之弦上
的箭般,高速射出这个爱恋的场域,一股将我爆炸开来的自卑和丑恶感竭力把弓绷
到最紧,我投降—在挣扎之中寂灭下来。由弓的意志将我射出,凌穿靶的,我们的
命运才真正在血泊中被这只箭针织在一起。我用罪恶的手法,狠心将你拦腰一斩丢
弃在荒野,不顾你苦苦哀求,于莫名其究中无辜的泪,仍闪著顽固信任我的眼光。
是我没办法接受自己,那个在相爱之中所使用出来的我,也就没办法解毒,毒
源是更早种下的,毒源是全部人类为我种下的,他们全体以下毒的方式在那里发出
大合唱的鼓噪,在我还没把这个自己推出到其他人之前,我已先替他们盖上「作废」
的章,撕成碎片了。
在我二十岁生日之前,我没相信过你是爱我的。结果我大错特错了,这才是真
正的罪过,对自己的厌恶和诅咒把我的眼睛涂上大便了。由於太渴望被爱,想到被
爱的可能远比确信不被爱更伤害自尊,我以为自己不值得被爱。虽然你表砚出的是
爱我的,但我想那是由於你没有经验过与男性的爱情,无知於我们将要面对的社会
挫折,也不明了在我内心种种丑恶的泥沼。我想最终你还是需要的是一个男性,对
我不过是一时的迷惑,迟早都会把我像一只破拖鞋一样丢到垃圾场。
剩下的,就只能靠「替代性生存策略」活着了。我替换著用各种不同的方式,
补那个要吃食物的洞,原本以茅草覆盖的洞已然凿深,禁食时代结束,又不胜进食
後的毒力。在爱欲上的「饥、饿」如地底礁石般突出,在离开你这棵大毒草之後,
急遽削刻我生命的炭心。
水伶,你难以想像在那十八个月里,我随时都怀著自己即将灯枯油尽的害怕,
拚命藉著介入人群的热闹工作、追逐轻浮的短暂情感及酒精的麻痹,轮流勉强自己
活下去,那是像狗一样到处翻找食物的仓惶狼狈。
啊,命运竟如此待我!当我回头,当你唤往我而我回头,命运竟如此苛待我
——你说刚刚决定要带著我跟别人走。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要回来投奔你的吗?当你
带苦冷酷的虐意告诉我别人的出现时,彷佛我在我们的关系上堆起来受苦的高塔,
在那一瞬间才一起崩垮。那真是一大讽刺,我离开你这个女子,希望的是属於我这
个怪物的痕迹能在你身上抹去,埋在灰烬的最里层,你熔断和我的具体关连,重回
正常的那一边,去结婚生子,在凡常的范围内,起码整个人类的文献文明都支援著
解题技巧的幸与不幸,我愿望著你进入那样的版图。
毕竟你和我性质不完全相同,你仍是个社会盖印之下的正常女性,你爱我仍是
以阴性的母体在爱,你的爱可横跨正常的男性,基本上你与一般女性不同之处只是
多出包容心,在我们的关系里质变的是我,是我被你撕露阳性的肉体,而从人类意
识核心被抛出一个变质的我,但我认为你并没有被抛出来,你还可归还我被抛出来
之处。
我回来,一切并非如此。你所挑选的新情人令我难堪,更接近羞辱感。安部公
房在《箱男》里写一个把身体隐匿在箱子里行走的男子,他从箱子里远远窥视一幅
场景:另一名箱男子从箱子里也籍窥视让眼前一名裸女使她引发快感,箱男子所体
味到混杂愤怒和羞耻的感觉,或许例子并不恰当,但之於我微妙的难堪,稍稍可代
表它的极化。
重逢这几天,我花大量的时间试图进入你的细节,但总被那股羞辱性阻断,难
以扼止地进行为新情人摹相的联想,就像以我的轮廓为靶的物,进行细部描摹的密
集枪击。
这场回归之中,命运新结的网和我内在新的分泌物,都是我始料未及的啊!
写到这里,我手已疲软得发抖。直到现在,我仍然相信你是爱著我的,它像是
一种信仰,支撑着我游过自己的死亡边界、游过相隔十八个月的现实时空,前来皈
依附靠,但为什麽直到这个点你才做出这个行动的决定,正是我过去所恐惧和等待
的——把我像一只破拖鞋一样丢到垃圾场?我在灰烬里没找到我,你就把我供到神
坛上了,炉里烧的却是别人的香火,我要到哪里翻找我的信仰?
我明白我这次再难翻墙逃走,新的网在见面的瞬间已织就好。我褪掉一层「无
资格」的黏膜,罪恶感也被死亡的浪潮冲退,仅挟带少量的自卑感前来,准备好与
你赤裸拥抱。甚至想过即使你选择一份正常婚姻,我仍要像亲人般看著你。如此爱
的决心够不够?够不够?人生又比我所推论的暧昧,情况也不够简单,荆棘横在我
们中间,我们对站观望相吸引复推斥,两人(甚至三人)都皮绽肉破,可又逃不开。
告诉我。光是要去爱的动能、纯洁、忍耐和决,够不够?够不够?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四日
_4_
谈一谈贾曼(Derek Jarman)和惹内(Jean Genet)的关系。
由於本国地方狭小,人口稠密,生活单调,每有重大新闻总是历久不衰,「鳄鱼
热」成为百年来注意密度最高、持续时间最长的新闻,更显示出人们对新闻的渴望。
由於这天罗密网般的监视(鳄鱼牌的总代理商还拿出一百万悬赏抓到第一只鳄鱼的
人),鳄鱼不得不辞掉工作,躲在家里暂时依靠多年的积蓄过活,想到自己平白无故
跃居全国排名第一受欢迎人物,连总统在就职典礼演讲时都在最後加上一句:「希
望未来你们能像喜欢鳄鱼一样喜欢我」,也为了能让全国人继续享受寻找鳄鱼的快
乐,鳄鱼舔舔嘴,觉得忍耐这一点隐藏自己的不便也是荣幸的,其实它是多么希望
能在全国电视上跟全国人说声:
「嗨!我在这里!」
一九九一年我接过大学毕业证书之後,开始学海明威和福克纳,觉得自己是不
可出世的天才,蹲在家里做「作家梦」。经过三个月,大头梦破碎後,被扫地出门在
一家茶艺馆当店小二(想想还是不错,福克纳说作家最好的职业是开姣女户,白天
写作,晚上可以有丰富的社交生活,茶艺馆的条件也很接近)。有一天晚上,一个客
人在打烊时最後一个走,在柜台前的公布栏上偷偷贴上一张广告:
召集令:各方老鳄会注意,下次集合时间十二月二十四日午夜十二点,
地点在鳄鱼酒吧一○○号房,将举行化名圣诞舞会。
鳄鱼俱乐部敬启
自从鳄鱼捡到那张召集令後,它兴奋得几天睡不觉,没想到还有其他的鳄鱼,
并且大家已经成立俱乐部了!这麽说,它有个地方可以去,有人可以讲话罗?鳄鱼
激动得边流大颗眼泪边吸吮著厚棉被的四个角角。
圣诞夜十二点,鳄鱼准时到达,酒吧门口有两个穿著白西装的服务生要帮它把
大衣取下,鳄鱼不习惯地缩到柱角,他们请鳄鱼签下化名,它签著「惹内」,低声问
他们:「大家都是鳄鱼吗?」服务生微微点点头,鳄鱼害羞得想钻进签名桌底下,
看到「惹内」旁的签名是「贾曼」。
里面已挤满数十人,会场之大, 置之豪华,令鳄鱼感受到如回家的温暖。
鳄鱼想,怎么每个鳄鱼都把「人装」穿得紧紧的,真没想到大家跟它一样害羞,
鳄鱼脑里出现一个画面:在寒冷的冬夜里大家紧紧地拥抱成一团。
舞会进行到一半,旁边麦克风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感谢化学原料企业公司主
办这第十次鳄鱼俱乐部。由於他们近半年秘密研究仿鳄鱼的人装,造福不少渴望过
鳄鱼瘾已久的人,前天又研制出最新品种的『人装3号』,得以满足潜在的鳄鱼倾向,
各位等会儿也可拿旧装来兑换新装。最後,由於接下来的舞曲节奏更快,怕大家太
热,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脱掉人装……」 一、二、三喊完之後,全场灯打
开,几十个人同时大叫 「鳄鱼!」
在这之前半秒,我把控灯师挤开,关掉总电源,再冲到鳄鱼旁边拖它,迅雷不
及掩耳躲到後门边,穿好「人装」逃走。一分钟之後,酒吧已水泄不通,里面的人
惊恐得夺门而出,附近的居民又兴奋得要挤进来,场面正符合「蹂介以奔」那句话。
化名「贾曼」参加的我,从鳄鱼踏进门那一刻,就认出它是放广告的客人。
贾曼是个快要死的英国导演,金马奖影展时看到他拍的「花园」,再加上当时鳄
鱼被我安置躲在茶艺馆地下室,使我决定写这部鳄鱼提供资料,贾曼提供技术的小
说。再从毕业证书写起: 「呜呜……,我差一点点就可以永远不再穿人装见人了,
为什麽要把我拉走?」
鳄鱼躺在茶艺馆的椅垫上,装著棉花的椅垫铺满木材地板,它把身体倒著,双腿举
靠在墙上,用力踢墙抗议著。
我摆摆手。
「大家都那么喜欢看到我……你……你难道不明白?」鳄鱼勉强说到第二句,
开始结巴,它发现自己从没单独面对别人,「可是,我到底有什么不同?」
我摇摇头。至於惹内,鳄鱼说没有那个名人比他更棒,他从小在法国监狱长大,
以各种头衔一辈子进出监狱,最後以可爱的创作天才,在沙特力保下受到总统特赦
哦……。
V8摄影机固定在墙角对准鳄鱼,我边吃著蔬菜拉面,边把眼孔对准观景窗,
萤幕上的小鳄鱼手舞足蹈地自言自语起来,满坑满谷的话从鳄鱼嘴里吐出来,愈来
愈快,像高速放映,最後的声音只剩下长串的唧—唧—唧……,就这样鳄鱼不眠不
休连续讲了三天三夜,我昏沉当中记得它的最後一句话是:
「我要上厕所!」
_5_
当雨後彩虹出现,我们一起站立船坞上,向沉落的悲伤岛屿挥别,在那
尽头什麽也没有,只有我们彼此观望的爱欲,叹息往常肮脏的牵缠,像别开
生面的画展,徒留一只遗忘的雨伞。爱欲们在雾中行走,三角形勾住圆形,
圆形套著箭头,箭头又剌进三角形,路标一个接一个升起,右转下交流道之
後,迷失在单行道内细小丛林的海域……
在文学院前厅挂留言簿的公布栏上,发现一本黑皮小手册,资料栏里写著梦生
的名字及地址电话。手册里写满密密麻麻这类的段落,每篇都字迹潦草,像是随身
速记下的。看到他的名字在那里,突然我的泪流个不停,刚好就濡湿这一页。怎麽
我跟这个人隐约的关连紧紧咬住我的悲伤?
「喂,梦生,我捡到你的黑色手记,想拿回去就出来让我看一下。」
「怎麽,你想看我?小心你要开始爱上我了。」
又隔了近半年没看到他,他理了个大平头,穿著毛料的厚西装,长及膝盖,脖
子围一条深绿色的彩绘丝巾,里面是乳黄色的格子衬衫,看起来像个秃鹰贵族。我
们在一家地下酒吧见面,酒吧里烟雾弥漫,顶层天花板极低,一组披头散发的外国
人乐团在演唱重金属音乐,像是进入原始洞窟。
「梦生,今天我们不要玩游戏好吗?我想……」
「我这个人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他举起右手,比一下停的手势阻止我说
话,眼神发呆地平视乐团,低调向我发问。
我感觉这半年来他变成透明的银色,我也走过去靠近他,在镭射光范围内的一
只手臂被萤光包住,另一只手臂保留原来的肉色,小小的密闭空间里除了几排照相
孔外,灯全关,一桌桌的人像速描画中炭笔阴影,随著重金属乐器声的捶击,彷佛
在一个黑色的火柴盒里荡向无际的宇宙。
「看到没有,那一大桌坐满十几个男生的,个个奇装异服,哪……另外那一桌
两个女的低著头,他们都是没有性别的人,或说他们都正在对抗简单的性别符号加
诸他们的咒箍,还有那两个大光头」梦生比著乐团的主唱「他就是这家酒吧的老板,
我们叫他Nothing,就是店的店名,你看他脸上缝了二十几针的疤,那是他二十岁时
拿水果刀自己划下的,那时他立了一道疤誓:他说就要这样划破这个别人给他的
我,他不是真正的我,之後,他背起一只简单的背包环游世界,开始要自己形成真
正的我……」
「梦生,我不要听你谈这些,我要跟你说话。」梦生坐在高脚圆椅上,张开双
腿,手抓著两腿间的椅缘,随著节拍抖动双腿,他的身体进入与其他人集体狂欢的
状态中,细胞剧烈跳跃,却两眼无魂。
舞台中央的光头Nothing在他的歌声渐歇鼓声如墙时,眉眼朝梦生诱惑地勾
扫,手指头示意要他上台。他一经召唤,就身手敏捷地脱掉西装外套旋转著跳进舞
池,全场见是他抱以热烈掌声,大家一起敲打桌面里踏地板大喊:
Bony.Bony——Bony.Bony.
梦生握著麦克风,用英语以怪声调说了一串快速的话,大意是说他封歌已一年,
没想到大家还记得他,今天由於他一位特别的朋友跟他一起来,他要特别献唱一歌。
接著背後响起极慢的调子,梦生和Nothing合唱一首黑人灵歌,胸前垂著彩绘丝
巾的梦生,脸上显现特别妖媚的光彩,随音乐的旋律,两人面对面蠕动著下半身,
下半身逐渐靠近轻轻摩擦,全场都尖叫喝采,两人似乎都迷醉其中,彼此伸出舌头
缠舔著,乐团突然停止演奏,激情达到高潮。
「怎麽,光看到这一级就受不了啦!」梦生隔著女生厕所的门问我。 看到那幕激情戏,
我一口气喝下我和梦生的两杯白兰地,隔一会儿马上胃肠翻
涌,冲进洗手问呕吐,内心受到难堪的冲击。
「没有,不是不能接受,只是自己的身体在反对这一部分……,头脑和身体不
能协调。」勉强说到这儿,我又唏哩哗啦呕出一大口。
「你还好吗?」梦生紧张地旋转把手想要打开门,「可怜,真没用,以前我还是
这里的台柱时,还跟Nothing和他找来的女人当场做过哩,连表演现场大便都干过,
要是你看了不吐死才怪!」
「梦生,你一直知道我的问题,对不对?」我坐在马桶上安静下来。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把你看穿了。」他也坐在地上,隔著厕所门下部通气窗
的缝睨看我。
「我被打败了,也跟你和楚狂一样掉进死亡圈走不出去了」说完这句话,我第
一次感受到一种人与人间的解脱感,轻松地呜咽哭出声。
「圣母玛莉亚????,又一个上帝的选民!」梦生用力捶击门板,「我们这些人
从不同的个人历史里走来,一个有一个的一叠病历表,却共同走进死亡气氛这个星
球,说死也不是个个真的都死得成,我说不定还可以赖到九十岁哩。说任何历史让
我要死都是狗屁,打从有记忆的五岁开始,光吸空气都觉得可怕,慢慢地我才搞清
楚,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麽吗?就是时间。哈哈……,空气和时间这两样你躲得过
吗?这样的人不是上帝先选好的是什么?我们可是最优秀的哦!」
「梦生,我没你那么严重,我体内还有一个部分要阻止自己不由自主往死里奔,
不光是身体的本能,就在我的意识里不愿意。
二十岁时撑到一个危险的程度,反而逼著我杀出一条生路。在这个星球上我
知道我已经有一条生路了……」停顿了一下,突然觉得有千斤重的羞耻压在我的唇
上,这股附体般随传随到的羞耻感,像是隐形紧箍著我的身体的皮衣,长久以来霸
道地画下我跟别人的疆界,又一阵欲泪的冲动,「梦生,我跟一个女人真实地相爱著,
我有生路!」说完泪水就不听使唤地滑下,我噤住声音,骄傲自己终於把皮衣冲破
一个洞,想到与皮衣间的挣扎,无限心酸。
「出来啊,太恭禧你了,想要抱你一下,」梦生从气窗缝里朝我吐舌头做鬼脸,
「还要洒一泡尿庆祝,」马上就听到拉牛仔裤的拉链声,他蹦跳著在大化妆室里洒
尿一圈,听到有一个女人尖叫著跑出去。
「那什么都不重要了,要再往死的脊椎骨里钻深点,它是一切真实的总源头,
像白千层一样褪去那一层层的臭皮囊吧,连你的祖宗八代、父母、手足、皮肤外万
头钻动的人,还有你皮肤底下反对著你灵魂的身体记忆通通枪毙,露出白白的白肚
子吧。死的深处,会叫你当到你什么也不是,只是白肚子罢了。」梦生站在门口以
真诚的声音对我说。
「梦生,可是当我发现我的通路时,它又被外界堵死了,我唯有凿通它,但我
凿不动,又掉回来了。我现在像是在死跟生交界隧道的洞口静止漂泊,只待外界的
那颗变化球将我撞进乱流。」
「我还没告诉你『女神』的故事吧?」梦生叹了一口气说,「我在心里偷偷爱著
一个『女神』的影子,比楚狂还早认识的,她是我从流氓生涯刚回到学校时,参加
一个校内合唱团的指挥,那时候我根本不敢靠近她,我自认为配不上她。那一阵子
我似乎神经走火,竟然能跟团里的七、八个人产生像兄弟姐妹般纯洁深刻的感情,
只要跟他们在一起,我就自然地像个正常人般感受行事,他们一点都不了解我的另
一面,我喜欢跟他们在一起那种纯的感觉,接近其中一个把他抓出来,都会使我厌
恶自己,就这样眼睁睁看著女神喜欢上另一个男指挥。」
我问上眼想像梦生的样子,梳了油往後拢的发,一双黑溜溜可以锐利射人心脉
又可温柔流动勾人魂魄的眼,额头高且阔像一块平整的草原,脸形瘦长两颊略为凹
陷。配合著他的表情,常使人觉得他脸颊肌肉似乎可以随著眼珠的色泽而调整,他
是个好演员,表情变化的丰富肌里,让我每次跟他在一起,就被他那目不暇给的演
出所吸引住,只要看著他展现自己就好了,但却有一颗完全绝望的种子包藏在他瑰
丽的体内。
「很驴吧?其实根本没有爱。这麽多年,我对她的陷溺愈来愈深,我完全没接
触到她,但她幻影却逐渐膨胀成像瘤一样的巨大东西。我会在街上任何女人身上难
以扼止地搜寻她的鼻、眉、哪怕是小腿弧度的影子,跟任何女人展开的感情,最後
都会基於对女神背叛的自惩而搞得像一盘砸坏的蛋糕。
「但很可笑,我曾试著要在洗澡时拿女神作打枪的幻想对象,试了几次都不敢
了,每次都不能动起哦!只要一想到她连一秒钟都没想过我这个人,而我却在这边
像条虫一样分分秒秒地舔著她的影子,就──」梦生坐在地上自言自语地说著。
「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早已打开门,站在梦生旁边,内心一股相借
之情涌上,使我紧紧抱住他的头。
第六手记
_1_
鳄鱼住在茶艺馆地下室期间,它的适应力奇佳,光凭这点,它就值得获颁一座
金马奖(为什么是金马奖,大概是因为唯有这个颁奖典礼可以让鳄鱼不用穿人装,
直接亮相,兼收娱乐效果),或是一座优生宝宝奖(必定有贡献於改良纸尿布的灵
感)。
鳄鱼的生活极具规律性。早上不需闹钟,在地下室更看不到太阳,但六点一到
它就会自动起床,穿著咖啡色格子的新睡衣,老板娘儿子的睡衣,手臂和裤管布料
都短一截,手里抱著代替的鳄鱼玩具,这是它自己做的,十几条小手帕裹成一团再
用一条大手帕包住,每天睡觉它都要抱著鳄鱼玩具睡。 他睡在自己堆成凹型的货堆
床上,一起床,朦胧闭著眼睛,直线走到角落的尿
桶,坐著上厕所。趁著天还蒙蒙亮时,爬到地面上的排水沟倒掉,这是一天里它唯
一上去透透气的时刻。
吃早餐前它例行要做运动,它的运动是往上跳跃摸天花板如此一百下,由於怕
被邻居查出它就是鳄鱼,常搬家的结果,发现只有这种运动可以在任何居住环境做。
没有鳄鱼罐头,鳄鱼利用仓库里一只火锅,煮出稀奇古怪的三餐。
早上的时间鳄鱼都在读东西,它几乎只要有文字都读,在地下室读货物上的标
示,进货记录本,它最锺爱的是一本破旧的《灵异杂志》。 下午它边听一台小台的收
音机,边做一些手工,有时候是织毛衣有时候是做中
国结,有时候是拼凑模型,它把这些都送给我,折合我支出的金钱,我不要都没办
法。
晚上它看电视(这是我的一台小电视),十点钟一到,它又不自觉地爬上货堆床,
如果我愿意讲一则故事给它听,它会高兴地投一个一元硬币在小猪里。
「贾曼,我可不可以写信到电台点播歌曲?我可是忠实听众!」
「好啊。那你要署什麽名?」
「鳄鱼啊!」
「不行。大家会来访问你。那你要点什么歌?」
「我要点我自己做的『鳄鱼之歌』给贾曼。」 鳄鱼有一个最奇怪的习性。
鳄鱼只有在穿上人装时,才敢看著我说话,在地下
室时它大都没穿人装,所以每当它要跟我说话时,它就对著摄影机V8的镜头说,
我若要看鳄鱼的表情,就对著摄影机的观景窗,看累了必须闪到一个布幕後面说话,
这是应鳄鱼的要求隔开的。
鳄鱼是个天生的演员,对著镜头讲话是它唯一的「沟通方式?:「我大概是历史
上发现这件事的第一个人,」我不在的时候,它也可以自己对著镜头跟我说话。
「喂,鳄鱼,你怎么知道『惹内』这个名字的?」
「哇,就在一本《婴儿与母亲》里啊,它说有一个叫『惹内』的法国人,他是
孤儿,很小就被关进监狱,在监狱里长大,认囚犯们作爸爸妈妈,後来他亲生母亲
要来认他,他拒绝去认哩。他把监狱当家,刑满後出狱,又故意犯罪关进监狱哩!
贾曼,监狱里面可以看电视吗?」
「可以,但是没办法点播歌曲。」
「鳄鱼,你想你会不会生殖?」
「我怎麽知道?我又没碰过另外一只鳄鱼。」
?
_2_
大学四年,我最後一次同时看到吞吞和至柔,是在社长卸任之前的一次全社聚
会上,地点在我汀州路五楼顶的住处。十几个人挤在我狭小的窝里,打牌的、大吃
的、聊天的、喝酒的、睡觉的,互相挨依挤躺著,在冬天的深夜里喧闹成一团,非
常温馨。
从头到尾,我都注意著守在录音机旁边负责DJ的她们俩,她们都是狂热地喜?
爱西洋音乐的「乐痴」,两人靠著身体并坐在地上,在彼此交融的默契底下兴致盎然
地商量著播放顺序。我永远记得每当她们宣 要播放的下一首歌曲名称时,她们热?
心且七嘴八舌地向大家介绍歌曲的内容、风格和掌故,声音激动、眼神发热,充满
对生命的热望。彷佛这音乐将她们俩的内在紧紧黏在一起。
他们并不特意排除他人,但在人群间却自然形成一块毛皮中最柔嫩的部位。那
可能也是她们彼此旁坐,依循著往昔的相处,最後一次共享音乐…… 人们渐睡,
吞吞轻弹著key board,久未见面,两人的尴尬显露出来,竟不知如
何互诉近况。至柔只是用深冷的眼看看吞吞看看我,披著外套,走到窗边痴望著沈
静圆黄的明月。
这样的一张咖啡色系相片,我很宝贵地珍惜著,时移事往多年,没有人可能再
谈起想起,我还偷藏著。因为我是她们这段「美好」感情的最後见证人,而关於这
两个女孩的记忆,以似乎是代偿我内心缺憾的完好典型。
从此以後,她们两个的记忆是分开,各自在我的大学生涯里发展的。每当遇见
其中一个时,她们尽量不愿再提另一个人的名字,但时间再久,我总能看见深埋在
她们彼此心中对对方结成晶的思念。而我也总是在我心中,将她们各自和我的对话
拼合起来,仿佛她们俩还在一起生活著成长著,并坐在我的心房里共同如往日般地
高兴对话。
她们俩和我的情缘都深,且一开始就彼此投缘,即使她们分开後,还是各自付
给我无垢的信任,无论何时,单独与她们任一方碰面,总是自然而然就把内在的堆
积物向对方掏挖个乾净,然後再坐在一起尽情大笑,彼此在语言游戏上过招,调侃
对方。即使在我与她们的友谊维持零星却长达一年,在这中间我完全隐藏住自己而
给予她们关爱,她们还是以最温柔的眼神注视著我,以最真挚的话语传递她们的信
任。
所以,二十岁生日过後,除开梦生和楚狂自然地就透悉我的隐藏之外,我决定
不计後果,勇敢地面对这两个女孩,从我「照顾者」的面具底下走出来,向她们展
现我内心的真实状况,无论那之後,她们是否如我每夜梦底所恐惧的,因此而唾弃
侮辱我;或是认为信任我反而遭受我的欺骗;或是忍耐著不知如何看待我的尴尬与
防卫,同情地勉强自己同我说话……由於她们自己伸向我的信任基础,使我开始蠢
动著想从监牢里翻出去与人剖腹相见的渴望,这在过去是要被我赶尽杀绝的,我决
定要试著信任一个人类不涉及情欲,以平等的真诚了解与关怀为前提,建立超
於完全信任的关系。
为了这灵光闪现的念头,我知道必须把自取其辱的挫败下场全担起来,然而这
也正是一个重要的转捩点,教我学会信任世界的第一步。这麽一小步的摸索,之於
别人可能是与生俱来的,之於我,却犹如原本看得见的人,突然失明後,重新学到
持著拐杖在人行道上触到第一块导盲砖。
後来,这两个小女孩都长大为妩媚动人的美丽女郎,也各自与爱她们的男孩子
们发展出迂曲折的恋情,两人永远不再见面,却都深刻地铭记著,在人世间她第
一个与之相爱的是个女孩。而这段最鲜美,真醇的感情,她们也同时承认是不可能
再往复了。因为岁月是如何催著她们往一个渴望男子且不适合再爱女子的方向演
去。
有一天夜晚,我又不期然地遇到至柔,在校门口的地下道入口。
「喂,你不认得我了吗,拉子!」她手里捧著一束花,拦住要回家的我。
「我说是谁啊,自己每隔不到一个月换一次发型,叫我这个每隔半年在马路上
被你拦下来一次的人,怎么有本事认出你来?」我惊魂甫定地说。
「闲话少说,我正赶著要到活动中心去献花,献给一个拉大提琴的男孩子哦,」
她调皮地向我眨眨眼,「快把你的新电话号码招出来,我猜你又换一个新窝了。」我
觉得好笑地点点头,念一串新的号码和地址。
「你也不想想看,光是我这本电话手册,拉子那一栏的号码排满一整页了。」
她边记著号码,边假装生气地骂我。
「你要号码干嘛,我又从来没接过你一次电话。」我质问她。两人就站在人来
人往的人行道口像是对骂起来,她靠在红砖道旁的栏杆」,头发比半年前也是在路
上遇到时稍短烫得更卷,她穿著一件黄褐色像粗布般剪裁宽大及膝的衣服,底下是
一件紧身黑条纹的韵律裤,虽然感觉像买著一件慵懒的睡衣,但她身上无论如何却
总脱不了一份舒适洒脱的女性性感在其中,使人稍想起她的女性就轻轻地有些自持
起来。
「我真的曾打过电话给你,一次是在一个无聊的清晨,突然想起你这么个人,
一次就在最近,因为我姊姊失恋闹自杀,我看守她有些感觉,可是两次都拨完就挂
掉,真的嘛!」她撒起娇来有特别吸引人的魅力,叫你不得不被她说服,除此之外,
即便笑,她脸上都是布满忧郁的。
「好,我去牵脚踏车送你到活动中心,路上咱们还可以再说一段。」每次那麽
匆促地与她擦肩而过,匆促地彼此全身上下看看对方,匆促地掌握零碎时间进行交
谈,每次这个女孩子都会勾动我最深处某种心疼的感觉,彷佛我是她的亲人,自动
地想去关怀她,觉得自己要告诉她这个阶段的人生苦难可以如何面对,而我正可以
深深了解她。
这样的关系是极微妙的,我跟她之间彷佛有种微妙的默契,彼此都不会跨跃雷
池一步闯进对方的实际生活,增加友谊的量,谨慎而节制地维持在萍水相逢之交,
在萍水相逢的瞬间又仿佛可以放肆地绽放对对方的感情,坦胸露背地痛快讲话。就
在萍水相逢的瞬间累积巨大友谊的质,永远不知下次何时会再见,感动莫名地分开。
并非由於与人交往的负担,使我们保持这般的距离,而是存在她心中有某分独特的
矜持,这份矜持使她初步得以保卫自己,免於被她对别人强烈爱的渴望所压垮。我
明白她尊敬我,把我当成捡到的兄长般,由於处在相同的生命情调里可以深谈,生
命内涵可以相切合,却不愿更靠近我,以免依赖上我。 「拉子,你说人要怎麽改
变自己?」至柔略为大声地问我。我载她到活动中心,
她把花托大提琴的朋友交给他,拉著我又跑出来,坐在文学院大门门廊下。
「那要看你要改变的是什麽罗?看是要隆乳还是缩小臀部?」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从我身上搜出烟,自己再贡献出啤酒,倚靠在柱子上用
迷蒙的语气,吐著烟说:「拉子,你相不相信我昨晚正式和一个男人分手,一个完
全不了解我的男人,更神的是你相不相信我竟然能和这个男人在一起一年了。每到
星期日八点就打开电视坐在那里看《钻石舞台》,不是这个节目低俗,而是他看那个
电视的样子叫我无法忍受,电影他除了成龙的戏以外几乎在电影院里待不下一个小
时,所有的时间他只关心一件事,读他化工的教科书。
「他很聪明,写得一手好字好毛笔字,钢琴弹得很棒,可是这些东西他都视之
为无物,只有对他有用时才拿出来炫耀一下,像是他的附属品一样。他从头到尾是
一套功利的想法,且还活得顶自在骄傲的,他几乎把他一生的时间分分秒秒都计划
好了,连我也计算得好好的,他就是需要个老婆,他想像中的爱情就是这样,他会
疼我,在食衣住行上,反正他也不会变心,在他读书或工作累了时,就把我叫来做
爱,然後他满足地睡觉,偏偏这个人的这个部分又特别发达(笑)!
「我说要分手,他觉得我在发疯,照常强迫我去。拖了好久要走,拉子,我怕
一个人,怕找不到一个人可以抱抱我的身体,很卑鄙吧?昨天,我看到我姊闹著要
自杀的那个样子,我骨子都凉了起来,我想以後我也要这样吗?一口气在三更半夜
冲到他家,翻墙进去把我写给他的信偷走,哭著把信烧掉,心里像把他乾脆地剁成
八块一样,现在爽快了,我才发现我有多恨他很自己。我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她夸张地笑著说,几度讲到声音沙哑又高昂起来,在麻木化的悲伤裹不自觉地会被
兴奋引诱。 我闭著眼想她翻墙时剽悍的样子,而细细地飘起来,我把皮外套盖在她身上。
算一算,吞吞不算,她上大学两年,连这个已经换掉第三个男人了。至柔是个艺术
天份奇高,性格又极端复杂的奇女子,在学校里她很容易就成为视听社第一把女吉
他手,又在话剧社里醉心於演戏,在舞台上表演角色几乎成为她大学生活的新鸦片。
这两年她习於站在舞台上,风韵更是出落得繁复精致,千变万化,无论同性或异性
都很难抗拒,在哪个眼神里迷上她。使我不禁想起吞吞所说的:
「拉子,至柔真是个神秘的女人,她的心灵像长在针尖上,她似乎可以陷溺在
一块狭窄的牛角尖里,然而光那个牛角尖就深邃无比,你永远挖不完她脑袋最里面
还有什么?她冷得像块冰,又热得像团火,两方又绝不冲突,高中那时我怎么也想
不到她怎能以那麽含蓄的方式这么大胆地跟我相爱。
「我们谁都没有勾引谁,只是时机到了,自然而然就同时爱上对方,我们心里
都有数,这跟友情是不一样的,但是我们才不管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也不觉得有什
麽不好,每天都很兴奋地等著接下来还会怎样,像两个好奇的孩子。本来我跟她完
全不熟,在班上我功课算中等,以爱玩见称,印象中她很安静很用功总在前几名,
有点怕她,生物实验比赛时我很想参加,知道她实验做得好,竟然厚著脸皮去拜托
她跟我同组,一起参加全国比赛,真是疯掉了,快联考她竟然答应我。
「就这样,有一天做实验,两个人一起看刻度时,我跟她说:我觉得你眼睛很
美,那一刹那,我知道我得救了,长久以来我一直恐惧自己没办法爱上任何人,那
一刻触及她眼睛後,就随时随地等著再看见,每天到学校去都像要去快乐远足一样,
我好感谢她,把我从一个人里放出来。
「正式比赛前」晚,我们俩一起南下住在成功大学的宿舍里,挤在同一张床上,
起初两个都很紧张,我侧著身拉住床把,两个人都不敢碰到对方的身体。最後我忍
不住问她:你的个体距离是多少?两个人都笑出来,结果睡得好甜蜜。
「第二天,我们俩做的实验果然夺得大奖,长久的奋斗终於吃到果实了,两人
激动得又叫又跳,开香槟庆祝,互相喷头发……」
至柔喝酒哈著喉咙,又学小瘪三抽烟的样子逼我笑,突然严肃地对我说:「拉
子,我一直记得很久以前你对我说的一句话,你说,『健康的人才有资格谈恋爱,
把爱情拿来治病只会病得更严重』,我很清楚我正是拿爱情在治病,百战百败,可是
就无法甩脱这个方法,我可能永远达不到你说的那个方法。
「这种东西对我而言太容易来了,你可能难以理解,在我的周围男人女人都要
我,不要比要更麻烦更费力,每次跟了一个人後,我心里仿佛有本帐本盘算著可能
在一起多久,正热情时已想像好逃走的景况,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自编自导自演,要
不要其实决定在我。
「就是这样,我彷佛仍要强迫自己进入爱情,那让我起码有个人可想苦恼也有
实际的内容对象,没有爱情的日子,我简直不敢想像?我软弱我活不下去……
「你知道吗?大学这几年,我每天睡到很晚才起床,总赶不及上课,发呆一整
天,然後走路出门,经福和桥到什麽地方,再散步回家,还是走在福和桥上,每天
我总是觉得福和桥上起雾了,我每天就这样在雾中行走,恍恍惚惚地,似乎从没看
过半个人……
「我怕透了,不知道这样走到什么时候,有时候走著走著我会幻觉自己正走进
桥边的大河里,只有突然清醒过来後,渴望著快走到桥尽头能看到或听到最近生活
在我旁边的『那个人』……
「有时候我想,如果没有随便哪个人在『那个人』的框框里时,我可能会在雾
中飘了起来。
「我的生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无论我怎么拚命填,还是跑不开那片无边无际
的空虚。我想空虚就是我的影子,其实爱情虽然带给我如此丰富的痛苦,但它不是
问题的主角,只是我手上的一只布袋戏罢了……
「我的破洞好大好大,归根究柢,谁也满足不了我,跟男人在一起时,看到灵
魂美丽的女人就蠢蠢欲动,跟女人在一起又不行,想男人的身体想得要死。唉,活
该我跟这样的男人在一起糟蹋自己!」
至柔酒量不好,很快就脸红通通呼吸浊重,讲话表情变化极大,一会儿露出震
撼我心灵悲沉无言的痛苦,一会儿又显得天真快乐,理性渐退,她的眼神举手投足
问都自然流出一丝淫荡的味道,我一点不以为忤,丝毫无损她在我心中尊贵的印象,
只是有点担心她会突然掉衣服,淘气地勾引我,此时吞吞的回忆又响在我身边:
「隔不了几个月她就要转到文组班,那一阵子我们每次抽座位都故意抽在一起
坐,我每天回家都要准备好一个笑话,认识她之後我才发现她真是音乐痴,认识音
乐之广的恐怕全班只有她一个,她高中时就不听流行音乐狂迷《新音乐》了,为了
跟她谈话,我也只好跟她从U2开始听,每天回去把歌词翻译出来学会唱,隔天中
午午睡时是最美的时候,我就讲笑话逗她笑,再唱她交给我的歌,那麽长长的中午
我都可以一直注视著她的眼睛……
「有一次傍晚,大家都回去了只剩我们在教室,她说要帮我剪头发,天色逐渐
暗下来天边还有一层橙红的底色,我就乖乖地坐在那里让她剪,感受她手指的触觉,
我现在还感觉得到,我们似乎同时意识到想做一件事,我说:等一下,跑去关上所
有的门窗、关灯,然後轻轻地……我们就这样给了对方我们的初吻……」
我深深地看一眼正把头发伸出屋檐外淋雨的至柔,她的侧影被水汽湮得异发亮
丽,我以严肃的口吻对她说:
「至柔,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不久前我已经告诉吞吞了,但却一直隐瞒
你,我……以前我在谈话间告诉过你的那桩悲惨爱情故事,对方其实是个女孩子,
我骗了你,对不起!」
她停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来,变得清醒,用极温柔的眼神看著我,至今想起
来心仍似要溶化般,情不自禁地热烈摸著我的头发说:「真难为你了,哪!说出来
有没有好一些?」我点点头,心酸得抬不起脸来,「这有什麽好对不起的?只差一个
部首,只要把你说的之中『他』换成『她』就都一样啦。更何况我跟吞吞之间的辜
也有难以向你启齿的地方。」
她原本蹲到我面前努力要注视著我难受的眼睛,那是传导真情的表示,很快又
坠入回忆,两眼空茫地注视前方,「分到文组班之後,我和吞吞简直陷入疯狂的热恋
之中,每天几乎形影不离,她乾脆住到我家来,我家三个小孩独自在台北,住在一
间大房子里,各管各的,哥哥姊姊就像陌生人,我和吞吞一起睡觉、弹吉他、听音
乐,不太念书的,一起洗澡……上下学地都陪著我,帮我背书本,连下课十分钟都
要一起挤在楼梯口,她那时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买东西给我上,她画得一手好画,亲
手给我做卡片,手工极灵巧做给我无数小玩意儿,几乎每天送我玫瑰……
「联考前,热恋还是没有消退,我却感到恐怖,我自己真的很爱她,但看到她
似著魔似地迷恋著我,我害怕得快发狂,不知道再这么下去要怎么办?那时候我开
始意识到——我们毕竟是两个女人啊!我被逼得失去理智,失去思考,只渴望逃开
这窒息的一切一下下,於是没告诉她就跑到花莲寺庙,连联考也不管了,在花莲,
每晚我闭上眼就看到她那双炽烈渴望著我的眼,我拚命想浇息它们……
「再回来,悲剧已经造成,我发现吞吞困难耐对我的渴望,已接受男人的安慰
了,你遇见我们时,我们之间的一切在我心里早已打碎了。不过我们还常联络啊,
隔一阵子就互通电话,她向我抱怨被两个男人热烈追求,难以选择的烦恼,我向她
描述我现任男友的『那个』有多大多长……」
「胡说!」针对她後面这段既是自我调侃也是自我伤害的说话,我听了忍不住
替她心痛地掉下一颗泪来,又觉得好笑又疼惜她。
雨愈下愈大,我和至柔笑成一团,共同遮著一件皮衣,纵声大笑又一起高声齐
唱歌曲,声音在雨夜的校园里传荡,我们勾肩搭背跌撞走出去,我踩著脚踏车载她
回家,骑过福和桥,一路上她仰头淋雨,疯言疯语。
「要不要我亲你一下。」在门口,她又调戏我一次,其实是很真情的。
「我保留这个权利!」我说。
_3_
有时,有些悲哀与痛苦的深度是说不出的,有些爱的深度是再爱不到的,它在
身体内发生後,那个地方就空掉了。回头看,所有的皆成化石,头脑给它订深度,
设法保存,脑里嗡呜一段时间後,车化石谷的风景画也空成一片。
「人最大的悲哀是失去曾经有过最大渴望的欲望。」
一九八九年我和水伶再度相逢後,她就处於歇斯底里的状态中。她恐惧我,彷
佛我会将她吞没、毁灭、粉碎,我一接近她一步,用我的手触摸她,她全身颤抖,
表情上惊呼不要,挣脱我的手、眼光,我感觉到她是如此厌恶我的亲近,为了抗拒
我强烈的侵略,她甚至不惜以尖酸刻薄的话挑剔我的所言所行,盲目非理性地戳伤
我,她尽最大力气关紧她对我的感觉,近乎洁癖般拒绝对我透露,一个人沈迷地独
享,以完全霸道的姿态。
她更恐惧我二度离去,像废时多年修起的跨海大桥又将二度崩陷,那崩陷的重
量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
她用一捆钢索把我绑死,另一端则绑死在她的手上,每天必得扯动一下,确定
我还在那里,她才能入梦与我同在。她声称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放我走,也要我一
再向她保证,未来再有如何难堪的痛苦,我都不会弃她而去。
而我是完全不准许见到她、不准以任何方式介入她的生活,连躲在课堂外偷窥
她都要遭责备,所有在她现实生活可能有我的蛛丝马迹,都会威胁她。我只有躲在
她精神的特别暗室中,等待再等待,无限等待……
每到夜深的某个时刻,她的手就不听使唤地拨了我的电话号码。她常辨不清我
是否回来过,她究竟是在跟真实的我或是我的鬼魂说话,她的精神控制力逐渐薄弱,
她说自己是在梦游,才有办法跟我说话。
她恢复婴儿的身分,穿著白色睡衣躺在床上,举著话筒以冥想的方式跟我在一
起。她快乐、兴奋地说著,天真、任性地向我撒娇,毫无知觉地流露她对我狂澜般
的病态依赖,以为我们在从前,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自动催眠自己进入那个
状态,彷佛我们之间没有分离的灼伤伤口,没有她的新生活,没有她内在混乱的冲
突,没有别人。直到清晨……
然後,我问及她为何抗拒我恐惧我,哀求她做选择,逼问她是否仍爱著我,哀
求她不要阻止她灵魂对我的渴望……很快地,她濒临疯狂,她嘶哑地哭泣,哀痛欲
绝地说她没有办法看见我,说她没有办法想像跟我生活在*起,说她恨我以为她并
不爱我,说她不要让我知道为什么否则我又会跑掉……
疯狂的因子潜伏在她血液里,病态的阴影层层包里著她,愈来愈恐怖狂乱的梦
境分割她的睡眠,愈来愈多次强迫性洗手…… 而我完全无能为力,只有我完全
清楚她真实的精神状态,却一点都接近不了她,
犹如最危险的引爆物,我承担著唯恐她疯狂的梦魇,束手待毙。在虐待狂与被虐待
狂的关系中,被全然新鲜的悲惨感充满,饥渴地吞饮点滴爱的毒液。
_4_
十一月,寒冬正严厉,那一次可能是我们最後一次甜蜜的记忆,彷佛死囚行刑
前喝下最後一杯甜酒。 她答应要试著见我一次,要跟我去酒店大醉一场,在酒店门口地又落荒逃跑,
我迫在她羸弱的身影後面默默走了一条和平东路,她才突然可怜我地转过身,天才
般提议我们搭最後一班中兴号到清华大学。
我们睡在大学里的湖边。在女生宿舍里,我终於见到她最好的朋友紫明,几年
来她一直陪著水伶度过这些磨折,我是早已在心底熟识且感激这个人,紫明是个朴
直真诚的人,当地就强烈感受她俩之间浓郁的亲情,熨贴感动的暖流流过心底。
湖面朗澄,在半山坡上,旁边是建筑新颖的物理馆。人已绝迹,空气里青草的
味道清新地充溢在整片山坡,仿佛还可闻到露珠的味道。 我们俩都被野味山色
洗净了心灵,都市里的纠葛自然地消失,彼此又裸率地相
待,这时往昔热烈纯洁的她,如一朵白色柔弱的小花,带著几分稚气和野蛮,原封
不动地从山里出现,流淌著思念的热泪,张开双臂迎向我。
我为她拍好扣子,穿紧大衣,细腻地铺好几层棉被衣物,把她紧裹在棉被里,
她的双手紧紧紧紧地环抱住我的脖子,说让我们就这样一起死去……
_5_
「我今天傍晚到我们家附近的美容院去把长头发剪掉了。」
「为什么要剪?」
「我不想要自己这样,告诉你一个秘密哦!我很讨厌我自己……嘻嘻嘻……你
们两个不是都很喜欢我的长头发,让你们两个都喜欢不到……怎么样?我短头发的
样子很帅哦,看起来像个精明能干的……嗯,职业妇女(哈哈)……我才不要你们
老觉得我柔弱,说什么『温室里的花朵』……嗯……我的朋友都骂我,说我把一切
搞得一团糟……她们都不喜欢你。」
「你头发剪了,『她』怎么说?」
「她很生气,跟我吵了一架,她可是很在乎这点的,说她再三跟我强调我还这
样做……什麽嘛,有什么不可以的……你呢?你觉得怎麽样?」
「是有点难过,不过你想剪就剪吧,我都还记得你高中时短头发的样子,很美
的,像个小水兵……很久不见,怎么再也看不到你的长头发了。」 「嘻嘻……我骗你的,头发还在。」
澎湖的海风呼啸,浪凶猛地拍打岩岸,一切都彷佛要被连根刮走,烫伤後我独
自逃到澎湖,孤坐在长长的防堤上终夜。各种声音……
我打第一夜的电话到水伶朋友家,她们说她大哭大闹斓醉如泥……是你啊,依
依呜呜……她们移开她,说她没办法讲话,身体软成一瘫……水伶,我正在海堤边
的电话机跟你说话,海就在我旁边……
「昨天我又梦到一个更可怕的梦,我不要告诉你……好吧,你帮我写期末报告
我就告诉你……
「我梦到一只黑豹,它要进来我房间,我很害怕,很害怕,赶快把门窗都关好
销紧,还把书桌推去压住门,还听见它在抓门的声音,我吓得赶紧爬上床,拉开棉
被,天啊!黑豹就在那里,皮黑亮亮,眼睛睁得大大的,我在梦里大叫……
「我再告诉你在公共电视上看到的『刺猬与樱桃派公主》的故事……王子娶了
公主後,住在森林里的一座城堡,每天夜里公主睡著,王子就不在,直到天亮才回
来,王子说他去打猎,有一天,王后教公主把王子的外衣藏起来,隔天清晨醒来,
公主发现自己睡在森林里,一只刺猬在她旁边,城堡不见了,而王子变成了刺猬,
王子不敢让公主知道他在夜间会变成刺猬。刺猬跑进森林里,再也找不到。
「公主决心要寻找王子,即使他永远变不回来也要跟他生活在一起,公主在全
国流浪了十年,有一天终於在一间破屋子里找到那只刺猬,公主俯身亲了刺猬一下,
刺猬变回王子,从此以後,王子和公主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
「不是这样的,村上春树说,从此以後,国王和侍卫都哈哈大笑。」
海水深黑无底。两辆摩托车,从水泥大斜坡滑驶下来,停在我旁边,四名阿飞
站在我一公尺侧打量我,意识丧失我如槁木死灰,摩托车的尖锐声音割人。离开。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就跑去那么远……
水伶,我烫伤了二个小疤,起泡泡,刚刚西药房老板把皮剪掉……
你自己烫自己的,对不对……
澎湖很冷很美……
你太过份了。
哭泣。海洋又在流泪了,还是相爱啊!
「你说说看我跟『她』有什麽不同?」
「你比较好看,她嘛,有点胖,嘻嘻……不过,我跟她在一起很自在,她碰我
我很喜欢,像在玩……
「我怕你,如果你那个样子,我会非常讨厌你……」
「呜呜……,你不要都不讲话,我好害怕你这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
刺你,我好害怕把你刺得烂烂的流不出血来,不要把你刺死了我都不知道。」
「一定要这麽刺我,才会安心吗?」
「我怕自己开门让你进来,可是我知道你睡在门外,又忍不住不开,所以只好
告诉自己说我开门,是要用长长的刺刺东西,把你刺走开。」
「没关系。我没办法说出你不要跟别人走的话,我一定会说没关系,真的我没
办法。」
「我知道。」
「你都疼别人,不疼我。」
「傻瓜,我不疼你,因为我爱你。」
巡逻舰在海面上打出青蓝色的灯。在远方。不久前的事,千万个声音在我脑中。
「现在能自然地感觉到和你很近是由於过去的基础,其实,现在的你对我却是
陌生而遥远」,水伶说。
一遍又一遍,不要再撞击我的脑袋了。饶了我吧,水伶,我生病了,我得做点
什麽来停止这种四分五裂的痛。 烫吧,烫吧,把我的心肝都烫焦吧,这是个
可恶的活著……木屋别墅晕著暖黄
的灯。在最近。
「我心疼你。」她抚摸我的伤口。拥抱是一首长伤无泪的离歌。
_6_
两个月,就从头走一遍,且是另一遍。
从澎湖回来後,已是强弩之末,困兽之斗,两只垂死的兽无法互舔伤口。
水伶明显躲著我,不是由於不爱,不是由於松开手,是怕再闻到我身上的血腥
味,她努力自我欺骗说爱没有变成一块生蛆的腐肉。她反而更振作起来生活,把我
这块腐肉踢出她的现实视野,更精神地跟别人同进出。没有电话,没有只字片语,
而我只是写信,一封接一封,我知道我的情歌不再能唱几日,我拚命唱到哑,像在
为她囤积未来的食物。
默默地默默地,我猜到她对我的神经已经完全麻木,她拒绝崩溃。因为她以为
她还可以在这种状态里找到一条挟带我的路,她在发挥理智。
在理智底下是彻底沦陷的疯狂,等待过圣诞节,等待过新年,她用更冷漠的手
法拒绝我的相见,直到任由我被冷漠的高压电电死。她毫无知觉,一切由於无助。
「对不起,这么晚还来打扰你。我只是想把日记亲手交给你,因为我曾说过,
若你不要我我就把日记送给你再走。
「这本大一的日记是我现在仅剩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了。现在我不是你所要的,
你只爱过去的我,所以即使现在的我想爱你,只有把我仅存关於过去我的东西送给
你。」我跪在她房间的床边,多日没睡,虚弱得声音在发抖。新年的隔天。
「不要……不要……」她躺在床上,床铺在地上。刹那间,她表情惊愕,猛烈
摇头,彷佛不堪负荷的晴天霹雳,把头深深地别过去,声音沙哑,不敢看我一眼。
紧紧把日记本抱在怀里。
「我想,这一阵子,你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不敢说出口罢了。你一直保持
沈默,什麽也不告诉我,太长的等待使我受苦太深,我只好使用自己的方法,在心
里等待一个自己的答案,无论你是否承认,那就是NO,对不对?」我理直气壮地
说。
「对、对、对,你都对,是我辜负了你!」她转过来用愤怒的凶光瞪视著我,
两行泪委屈地湾湾流,「为什麽你变得一点都不了解我?」
「我了解。我了解你是因为太爱我了,才这么变态。我了解,打死你都不可能
说出叫我走的话,即使是事实摆在眼前,你仍要逃避事实,像驼鸟一样拖过一天算
一天。我太了解,依你的性格,你对我的恐惧只会愈来愈深,你看你不是愈来愈怕
看到我了吗?」
她无奈地点点头。
[让我们分开吧,事情不会好转了,那是个死结。再下去三个人都痛苦,总有
人会先受不了。我才不要再做出什麽伤害自己的事,让你把NO说出口羞辱我……」
我表面上说得强硬,其实是弱者在乞怜。
「好,我说。这一阵子,我确实想了一些东西,因为你们所有人都在逼我。可
是我要忍耐住,不能对你说什麽,每天我都很渴望跟你说话,可是我怕一不小心稍
微露出一点什么讯息,你就又要逃走,所以我要想清楚怎麽说才告诉你,让你完全
能懂。」一份令我陌生的坚毅神情浮现在她脸上。
「你又跑回来之後,我想我是对你很坏很坏,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麽?我把
应该是给你的很多爱全部拿去给别人,对别人很好很温柔,然後虐待你,我像是糟
蹋我自己……」她开始无助地哭出声。
「你不知道,我有……」她停顿了一下,勇敢地说出,「我有多爱你!可是不是
这个你,是大一时候的你。我也不知道差别到底在哪里,有时候明明就是你啊,那
时候我就想要快快奔到你身边,把过去来不及给你的一切都给你,我要好好爱你,
可是一会儿又变成不一样的两个人了,看著现在的你,对啊,就是遥远而陌生,天
啊,我该怎麽办?我仅仅是凭著过去的记忆在和现在的你相处,我不敢告诉你,现
在的你对我是个『全新』的人。」
我早已趴在棉被上泣不成声。
「你为什么要跑回来?我已经把你在我心里放得好好的了,你为什么又要来弄
乱,我要一辈子爱你的啊!」说到激动处,她歇斯底里起来。
「我要刺你,不要你亲近我,因为你会把我心底的你弄坏……」她彷佛不认识
我,含恨注视我,「我绝对不让你把他弄坏,谁都不准把他弄坏,他是我一个人的,
你把我丢下不管,一个人跑掉,我只有他,他是我自己新生出来的你,是最好的你
……」
她露出得意的笑声,「我求求你不要把他打破……」她歇斯底里得更厉害,像个
小可怜一样向我合掌拜求。
她说到这些我确实不知道的衷情,如此深澈,如此缠绵,如此痴心!感叹这个
女人的心思宛如鹦鹉螺般细致缜密,她把她幽婉的爱如海蚌养喂珍珠般地含纳在她
体内,而我竟无福消受,夫复何言?
「为什么我会弄坏他?」我忍住伤悲,小心地问她。
「我不喜欢你碰我,我们两个是要纯精神的,必须,」她几乎是用一种斥喝的
声音在说,微妙的自尊被戳伤,我的心腐烂成一片。
「不要难过,唉!我以为你要的是纯精神的,我以为你是因为不要这个东西才
痛苦地逃走,紫明说只要那个人离开你的理由是因为爱你,你就会永远爱他。就是
这样,我早已决定要永远爱你,是那麽深,真可笑,所以我整个人都变得跟你一样,
我继承了你,你知道吗?
「可是,你现在又跑回来说,你克服『性』的问题了,你不要柏拉图式的关系,
过去的你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我却已经是这样了,我也不要你打破我心中的神像,
那样我就什么也没有,我只会恨你!」她的表情、眼神、声音里都传达一种极温柔
的残酷,我终得以真正与她自虐性的底蕴对决。
「我真的长大很多,不再是过去的小女孩了。我们来谈『性』吧!我从来都不
觉得性有什麽不好,我也觉得她很美,跟别人在一起时我可以自然地跟别人有亲密
的身体接触,跟你就是不行。不是因为你是女孩子,不是因为性本身,也不是因为
我不渴望亲近你,就因为是你啊……」她的眼神有力地在发光,这番话可能是她最
勇敢的一次。
「不要再说了……我没办法跟你谈这个问题,只要想要跟你说我就痛苦无比
……」这是最屈辱的时刻,那份屈辱从隐藏在极深处钻出来,在我的血肉里像毒虫
一样钻动,我再也坚强不过,悲凄地哀嚎起来。
「我知道这对你太残忍了……你是那麽强烈,像一团火在烧,难道我不知道吗?
你简直要把我烧成灰……我现在在这里,也是因为你把我带进来的,全都是你,你
怎么可以丢下我不管?」她抱住我。安慰我。
「我何尝不想做个了断,跟你在一起,我已经三次跟『她』说叫她不要再来找
我,若不是你永远都这么不安定,这些日子以来你仍然不能叫我信任你会一直在那
里,否则我原本是要跟著你一辈子的,唉!」她擦乾我的眼泪,亲吻我的眼睛,像
个虔诚的教徒。
「虽然我也爱『她』,她一直对我很好,这是一个全新的关系,我可以照自己的
意思去经营它,她是一个会一直在那里的人,我没有理由伤害她。可是这一直不是
主要的原因,关键只在你……我就是没办法想像跟你生活在一起……你去找一个可
以在生活里爱你的人吧!」
她的哭声又剧烈起来,一种温习太久的绝望感从她心底爆发出来,我更体验到
她受的是什么样的苦。
「我找不到了,我找不到一个比你更爱我的人,我只要你。」 「可以,一定可以,你这麽好……」
她声音渐渐微弱,眼睛红肿,哭累了,疲倦地躺下来,要我说话给她听。我说
我要去欧洲,等她以後来投奔我,那时候她可以带著她红橙黄绿蓝靛紫各种肤色的
孩子来,因为她曾要各种肤色的孩子各生一个,到时候我们就会有一个美满的家……
她微笑地睡著,像个红苹果。偶尔半睡半醒,拉我的手,又像个孩子一样要我答应
不离开。
我最後一次看著她:柔软的长发散在棉被外面,浅蓝色日本和式睡衣,匀称修
长的身体,白首温润的皮肤,独特的淡淡香味,美丽泪痕的脸庞,闭著一双灵动的
眼,手里舍不得一本日记……。新年快乐。
带著这些。我轻轻转动门把,关上门。踏著黎明的曙色,我永远永远地离去。
眼镜忘了带走,像瞎子般我在清晨的街头摸索著走……想要回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