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魂衣(十三) ZT |
| 送交者: 采蝶轩 2002年11月20日19:12:38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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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魂衣 13、 被重复的命运 完全意想不到的画面把天地间所有的颜色与声响都混淆了,然而床上的两个人,却只是泰然。 小宛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这不是真的……” 那声音柔弱而缥缈,是个一出口就消失在空气中的童话。 床上的女子坐起来,嫣然而笑,不慌不忙地穿好衣裳,甚至还在镜子前照了一照,对着之也的颊边轻柔地一吻:“给你时间,跟小妹妹讲清楚吧。” 那妖娆的女子,叫薇薇恩。 她的故事,小宛是熟悉的——张之也说起过,薇薇恩,这个逼着人家喊她英文名字的中国女孩,一个标准小资,同之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曾经拉着他泡遍三里屯南街酒吧。喜欢名牌。喜欢老外。喜欢钱。 她的脸,小宛也是熟悉的——幽蓝的眼盖,暗红的唇膏,活色生香的一张脸。张之也带着家人来看戏,《贵妃醉酒》,有个女子紧挨着他坐,形迹亲昵,举止轻浮,就是她了。 而她的声音,小宛更加熟悉——午夜的电话铃中,那个阴魂不散地从北京纠缠到上海的神秘女人,一再警告她:不要和他在一起。 原来,“他”,就是张之也。 小宛的泪落下来:“为什么?” “情不自禁。”张之也低下头,无可解释,却必须解释。“我们从小一块长大,早就有过肌肤之亲……” “可是你跟我说过同她分手了。” “上次她父母和我父母一起来了北京,两家老人见面,我们就又走在一起。我跟她说已经有女朋友了,她不相信,说要我回到她身边。我一直躲着她,到上海来,就是为了躲她。没想到她会追到上海……” 张之也抬起头来,一脸的狼狈和惨痛令小宛心碎:“小宛,我只是个普通的经不起诱惑的男人,我配不上你,我们分手吧。” “分手?” 小宛呆住了,心底有个声音在尖锐地叫:不!不要! 这一刻,比任何时刻,都让她知道她是爱张之也的,爱到可以为他做任何事。 她一向不是主动热情的女孩子,也不太会表白自己的感情,可她是爱他的,只为,他是她第一个男朋友,第一个吻她的人,第一个她认定的人,第一个走进她生命中的男人。她爱他,她要他,她不能没有他! “不,之也,我不要同你分手。你真的,爱她不爱我?”小宛哭了,在这一刻,不再顾及自尊与矜持,只想穷尽一切,留他在身边,留他在心中。 “之了,告诉我,我有什么地方不如她,我改。” 或者,是因她不解风情?或者,是她太过严肃?或者,她该有了经验再回来? 泪水在脸上纵横,她解开衣服上的第一枚扣子,将层层衣服剥开,如果剥开一颗水仙的苞催她开放,又如同蚌在月光下缓缓吐珠。 如果爱情一定要用彻底的奉献来坚定,她愿意。 她爱他,如果他在乎一个女孩的身体胜过思想,如果她与他的缘份必须以肉体来维系,她愿意。 他要她的感情,她给他;他要她的身体,她给他;他要她的生命,她给他;他要她的尊严,她给他! 只要他要,她什么都愿意给,毫无保留! 然而,就在她噙着泪做出彻底付出的决定,就在她忍着羞耻之心将自己脱得一干二净,像个新生婴儿一样站在他面前时,他却突然转过身去,冷冷地说:“穿上衣裳,别这样。” “之也……”小宛软软地叫,“如果你喜欢,我愿意……” “可是你觉得羞耻,对不对?”他打断她。 小宛蓦地咽住,是的,她觉得羞耻,不仅羞耻,而且痛楚。她低下头,任泪水一滴滴落在瓷砖上,落在一地的衣裳间。 “你哭了,你并不愿意。”张之也在这一刻仿佛变了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魔鬼,他冷冷地,一句话就是一把刀,毫不留情地一刀刀刺进小宛的心,“你哭了。因为你根本就不想给我!你这样哭着脱衣裳,像个落难圣女。我还有什么情绪?你以为我很想要吗?只要我愿意,随时有十个八个女孩子扑上来献身。我才不相信你的技术比她们好!” 小宛呆了,她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不留情面的露骨的辱骂,这种羞辱和伤害已经不是十九岁的她可以承担忍受的。在她的爱情字典里,虽然有献身,却尚没有苟合,而之也的口吻,却把男女之事完全说成是一种动作,一场游戏,好像男女凑到一起就是为了干那种事儿,完全不需要感情似的。如此,她脱衣的举动就显得更加荒唐可笑而不值得。 泪无穷无尽地流着,天下最恶毒的羞辱莫过于此了,被所爱的人这样轻贱,真是比死了还难受。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站在这里,这样被动无奈地听着他骂她辱她轻视她,在他的眼中,她真的是这样贱若微芥不值一提吗? “穿上衣裳,别感冒了。”他再说一遍,口吻里没有丝毫温情。说罢,头也不回,转身便走。 他竟然走了。 他竟然走了。 他竟然走了。 她站在当地,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尊严和羞耻都委地成尘,绽放的感情之花被人践踏如泥,半点爱与温暖也不曾留下。 没有泪,没有伤心,她的心在那一刻尖叫着死去,烧成灰烬。 从此再也不知道什么是爱。 爱一个人是罪吗?为什么竟换回这样彻底的羞辱与践踏?为什么爱的回报竟是伤害? 她的心彻底地碎了,坐在堆了一地的衣裙间,那么灿烂喧哗的色彩里,老了的十九岁的青春。 没有开灯,月光温柔地流淌进来,流淌在彩衣上,柔软而凄凉。 若梅英和水小宛的流泪的脸,忽然于走错了时间的月光中重叠了。 六十年前。 七月十三。 同一间旅馆,同一个房间,同样的月色黄昏,同样的伤心少女—— 等一下,等一下就要做他的新娘了,她的美丽,她的青春,她的妩媚,她的风情,再也不会虚度年华,一一都落实在有情人的眼中心上,成为彼此最好的回忆。 她抱着自己,怜惜着自己,轻轻唱:“可怜你如花美眷哦,似水流年……” 只唱到这一句,忽地打住。不不不,自己和杜丽娘可不一样,她的如花美眷抛与了断井颓垣,自己可是要嫁与张郎的。 风声过堂而去,门咔地一响,她已经蓦地转身,娇声问:“船上若有琴声,敢问来人可是张生?” 不等回答,自己已经先笑了,自我欣赏着这一段俏皮。 来人不是张生,只是过堂风而已。 风声一阵紧似一阵,拂着堂前柳敲在窗子上,宛如催促:梅英开门,梅英开门。 可是门开了一次又一次,却只是落空。 张生没有来。张生没有来。张生没有来。 而天已经一点点地亮了。 蜡烛已经燃尽,在桌上留下一摊烛泪。床上的花瓣枯了,露出铁锈色,发出腐烂的味道。枕上的蝴蝶鲜花俱失色。 偌大的花团锦簇的绣房里,满满地写着一个字:空。 痴情成空,等待成空,相思成空,盟誓成空。 他,竟然负了她! 他负她,他负她,他负她。 他负她…… 来时清风细细,燕子双飞,去时豪雨如注,断鸿零羽,火车的玻璃窗上全是流不尽的泪水,天地心在一起哭泣。 上铺的人在打酣,对床小孩子哭起来了,有人在不满地抱怨,窗外飞掠而过的灯火似鬼火,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卡嗒卡嗒的声音,像生命钟摆一下下不耐地催促——人的一生,真是太长了。 小宛闭着眼睛,倾听一站一站的报站声,并不清醒,却从未熟睡。 朦胧中梅英在一遍遍倾诉:“我等过他的,等了一夜一天,我等他,可是他没有来,将我留给凄冷的世界和残暴的军阀,他负了我,负了我……” 张君瑞负了崔莺莺,侯朝宗负了李香君,李甲负了杜十娘,张朝天负了若梅英,而张之也,负了她水小宛! 为什么?!!! 北京站到了。 小宛没有回家,径自打车去了长城。 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是不想回家,没脸回家。 天上下着雨。 小宛走在雨里,不知道要走到什么地方去。 世界已经到了末日,路也走到尽头,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容纳自己伤痕累累并且已经不洁的心。 她爱之也,爱到愿意不顾一切地俯就他,把自己彻彻底底地献给他的程度,可是,他不在乎,于是,她的牺牲就显得如此可笑而可耻。他不要她的身体,就等于强剥了她的自尊,把她所有的骄傲清高以及对爱情的渴望都撕下来扔在地上踏个粉碎。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爱,没有羞耻,没有自信,也没有了生存的目标。 十九岁的女孩子哦,爱情就已是她的全部,而之也,在夺走了她的爱情的同时,还顺手摔碎了她的自尊,她对将来的期待。她还有什么脸活下去? 小宛爬上城墙,将这个不洁的身体浇注在大雨中。张开双臂,迎着风,死的念头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要不要?要不要就这样纵身而下,死在孟姜女哭夫的地方? 不知道孟姜女有没有同丈夫团聚?不知道她的丈夫隔了这么久有没有变心?不知道一个女人的眼泪到底有多大的威力?不知道天地间有谁会在意自己的泪? 她沿着城头走着,纵声高歌: 长歌当哭啊,电闪雷鸣都为她哭泣。高歌的人,是张倩女,是若梅英,还是水小宛? 风里隐隐地有人在呼唤:“小宛!来呀,来呀!” 是那个女鬼,是若梅英。她在寻找替身,让自己也同她一样,因为失爱而成为枉死城里的新鬼。 若梅英与张朝天,水小宛同张之也,究竟是怎样的一笔帐、一场劫? 小宛闭上眼睛,清楚地看见六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发生在当年的兴隆旅馆,今天的蓝海酒店里的最残忍的一幕…… 七月十四。 鬼戏散场了。 夜晚一样地来临,月落星沉,花已经残了。 若梅英领着司令来到酒店,自己预订的房间里,洒满花瓣的婚床在静静等待,一个女孩把自己交付给一个男人从而变成女人。 就像她本来期待的那样。 可是,身边的人已经不是原来等待的人。 花瓣在身下呻吟碎裂,香销玉殒,少女初红同花瓣的汁液一起染红了床单,星星点点,触目惊心地写着羞耻和悲愤。 她咬着自己的唇,忍受着那一次次冲击一刀刀凌迟,灵魂已经飞上九天,在高空冷冷俯视花床上的自己,在一点点一寸寸地被切割被污辱被占有被毁灭。 唇角的血咽进嘴里。 是腥的。腥而辣。 她已经一无所有。 一场失约之恋彻底地毁灭了她。 ——那一刻,她已经决定,要报复。粉身碎骨,至死不移。 如果将梅英比作一烛火苗,张朝天便是吹灭烛火的一阵风了。 自他之后,她的日子再不叫活着,寻寻觅觅,半生都在醉梦不醒间。忽然那一日大烧衣重相见,她忽然有了新的人生目标,却是以死来完成:我要问他一句话。 那时才发现,原来所以还活着,所以从广东到上海再到北京,所以苟且偷生,都只是为了他,为了问他一句话。 话未出口,香已销残。 当她从十三层楼上纵身跃下的时候,她究竟知不知道,这样是在寻死? 是她一心要死在他面前,以自己的生命完成他终身的记忆;还是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只想追上他的脚步,追上他的车尘,问他一句话? 车子扬长而去,他没有为她停留。他怎么能够? 于是,便到了阴间,她也不忘他,不肯喝孟婆汤,不肯过奈何桥,年复一年地,徘徊在阴阳两界,只等着一年一度的鬼节七天,好到阳间来找他,问他一句话。 小宛仰起脸,任雨水和泪水在脸上流淌,电闪雷鸣间,犹自听到若梅英地凄厉的叫声:“我要问你一句话,我要问你一句话……” 梅英站在十三层楼的窗口,小宛站在长城墙头。 不同的时代,同样的风雨,情到深处,怎一个死字了得? 爱一个人,恨一个人,原来都需要那样大的毅力和恒心,甚至可以冲破生死界。 而水小宛,却是没理由爱也没力气恨了,甚至,也不必再问什么。 她连梅英的命运也不如。 雨水如注,梅英还在哭喊着:我要问你一句话,我要问你一句话…… 她未能帮她问到那句话,也罢,就拿自己的命陪她作伴去吧。 小宛张开手臂,纵身一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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