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魂衣(十五) ZT |
| 送交者: 采蝶轩 2002年11月20日19:13:02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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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魂衣 15、 第二宗谋杀 她倚在树下,欲语还休,头低得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终却还是猛抬头,勇敢地说出来:“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短截果断的四个字,无啻晴天霹雳。 她看着他,眼里渐渐有了泪。 而他,早已一败涂地。 “不记得?!”小宛大惊,带着一丝愤怒,“你竟不记得?!” 张朝天别转头,不说话。 这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白得如雪,然而风度仍是好的,岁月沧桑掩不去他原有的俊逸,虽然不再神采飞扬,举手投足间,却仍有一种贵气,与人说话时,不经意中带着种降尊纡贵的意味,仿佛帝王落魄,三分无奈,七分不耐。 女主人走出来敬果盘,她比张朝天要年轻至少二十岁,看来是续娶,满面春风,不语先笑:“张先生年龄大了,不能谈很久的,不周到的地方,水小姐要请你体谅哦。” 她管丈夫叫“张先生”,满脸的鸡犬升天的得意。 小宛抬头看着她,不明白这样浅薄庸俗的一个女人,凭什么可以代替若梅英成为他生命中的主角,而抹煞了梅英在他心中的记忆。她盯紧他,一字一句地再问:“你,真的,不记得,若梅英?” 张朝天被迫抬起头来,看着这纯净如水的女孩子,猜测着她同梅英的关系。许久,仍然说:“不记得了,太远的事,有六七十年了吧,谁记得?” 小宛呆立。他竟忘了她吗?当她为他的负约伤心,流泪,自我牺牲,直至坠楼惨死,游魂人间,他竟然、忘记她! 世上没有一种背叛可以比忘记更残忍,更彻底,更不可恕! 她仿佛在顷刻间沧桑了十年。 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消磨一切的恩怨。原来,那样倾心刻骨的爱也可以被忘记。 当恋人们说着山盟海誓的时候,总以为这誓言是会实现的,所有的灾难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可是,有一种最强大的势力是被痴情男女在热恋时常常会忽视掉的,然而它实际上却是最不容忽视,亦不可抗拒的,致命的阻碍——那就是时间。 时间磨轮可以磨平所有的山盟海誓与深仇大恨,无论是花前月下的柔情蜜意,还是不共戴天的旷世情仇,都可以在时间的砂轮下打磨得面目模糊,麻木不仁。 唯有若梅英,这个不愿还魂的痴心鬼,竟可以抵拒时间的砥磨,穷天极地地寻找前世情仇,牢记住一段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恩怨,誓不肯忘。 我要问你一句话。 小宛一双眸子晶光闪亮,执著地,要替若梅英问个答案:“那年七月十四,鬼节,‘群英荟’全台鬼戏。可是,若梅英约了你在鬼节前夜私奔,在兴隆旅馆布置了新房等你,你却失约,为什么?” 那位徐娘半老的女主人早已不乐意了,出出进进地假装端茶递水,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小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双目炯炯地看着张朝天,不问出一个究竟来誓不罢休。 他负了若梅英。 正如张之也负了自己。 这个答案,并不只为了若梅英而要,同时也是为自己,为天下所有痴心辜负的女子。 “若梅英为了你,死不瞑目。生生死死,一直念着要问你一句话。你总得给她一个答案——为什么失约?” 她坚持着,一反常态。上海之行改变了她,她不再是那个温婉羞涩的水小宛,而是代梅英追讨公道的复仇女神。 “太庙大烧衣,是若梅英在解放后唯一一次见到你,我不信你会忘记那一幕,林菊英老奶奶,不相关的人,隔了四十年还记得,提起来就痛哭流泪,你怎么能不记得?” 张朝天闭上眼睛,闭眼的瞬间,水小宛似乎看到有眼泪在闪。 是泪么? “梅英就是在那次见面后跳的楼,他们说,梅英跳楼的时候,你也在场,你没有看到她,听到她吗?她喊着你的名字,要问你一句话,从十三楼上跳下来,就死在你的脚下,你会不记得?” 她的泪先他而流下来,声音哽咽:“她为了你,从人到鬼,从生到死,不过奈何桥,不喝孟婆汤,就因为她不想忘,不肯忘,她要问你一句话。而你,你怎么能忘?” 他睁开眼,神情淡定,良久,说:“不,真的不记得了。” 小宛的脸垮下去,心里忽然变得很灰很灰,眼睛在瞬间变得黯淡。 她抬起头,无言地望向窗外阴沉的天,默默说:“梅英,你爱错人了。” 他说:“好久不见。” 她也说:“好久不见。”语气中并没有太多的情绪。 他看着她,知道事情已无可逆转,过去是真的结束了。 可是,他还是想替她做一件事,换句话说,是替若梅英做件事,找到那句话的答案——这同时也是水小宛一心要做到的。 所以,他与她不约而同,先后来到知情人的门前。 然而小宛说:“不必再问了,他说他不记得。” “不记得?” “恨比爱长久。胡瘸子对若梅英的感情要比张朝天深得多。”小宛唇边露出一个苦笑,“梅英如果嫁给了张朝天,今天早已投胎转世,也什么都不会记得了。” 记住,是因为不忘。 忘,是心字上一个死亡的亡。 因为恨,故不甘心,不死心。心不肯死,故而不忘。 张之也有些唏嘘,张朝天辜负了若梅英,被她记了一辈子还不够,做鬼还要纠缠不休。而薇薇恩负了他,他又负了水小宛,却清楚地明白,将来他们谁也不会记得谁。一旦分开,记忆立刻被删除清空,根本无需心死,因为压根儿无心。即使要记,也只记得自己的话。 他叹息,低低地说:“我刚去了广东。” “采访?”她同他一前一后走下楼去,对他的行踪已经并不关心,只是出于礼貌才会回应。 这么快,这么快就已成路人。她的心里未必不感慨。曾几何时,还为了他寻死觅活呢,而今再见,却只觉陌生。 “是,采访,去了观音堂,见到了那些硕果仅存的自梳女。” 她在楼门洞口停下来,抬起头,看到几只灰背鸽子从天空中掠过。 是的,他不久前曾说过,要去广东好好做一则有关自梳女的纪实采访的,原来,中间只隔了这么短的时间吗?想起来却是恍如隔世。 “我还去了赵自和下乡的村子……” “会计嬷嬷?”她打起精神来,“你听到些什么?” “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会愿意知道。”张之也支吾,“小宛,我们………” “我们的事,也已经过去了。”小宛打断他。 张之也的脸忽然僵住,虽然这个答案是他早已预料到的,可是真正面临的时候,还是令他有种彻骨的寒冷。若梅英在六十年后仍然记着张朝天,可是水小宛,已经决定在昨天就把他忘记。他觉得身体里有样什么东西,忽然地折裂了。 一对璧人。他想,和当年的自己与梅英一样。只是不知道,他们的爱情会不会比自己幸运。 水小宛的到访使他知道,自己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个小宛,眉目神情像极了若梅英,她是替她讨答案来的。 可是他没有回答她。 她让他想起了太多的往事。 他的确忘记了若梅英。 生活中最可怕的,最消磨爱情的,不是贫穷,是拮据。 渴望的人和事一再落空,得到的总是些不尴不尬的际遇,不知道怎么就结了婚,不知道怎么就做了人家父亲,从没有给过妻儿足够的幸福与快乐,可是因为失望太多,也就渐渐不懂得抱怨。过一天算一天,一天和一天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邻居有人升迁有人撞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生活的本质就是这样的柴米油盐,为一点点小事吵架,可是大祸来临时反而坦然。动不动就喊离婚可是看到人家夫妻打架马上热心解劝,并且现身说法俨然恩爱夫妻……半辈子就这样过去了,从来都不是个幸福的人,只是也并不觉得有多么不幸。 临了儿,却忽然想起自己原来也曾经年轻过,快乐过,真情过…… 不如不想起。 想起这一切的时候,重温这一切的时候,就是死亡的时候了。 张朝天死得很平静,死在满足和回忆里,死在新一轮的等待中。他在死的时候,终于等到了一生中唯一的一次高潮。 他又见到她了,那绝色的女子。 她没有着戏装,不施粉黛,穿着珠灰色的缎质旗袍,站在深黑走廊的那端,幽幽地说:“我等过你,等了你整整一夜一天,一直等到第二天上戏……” 她说她等他,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也就是七月十四上戏。 但是他却知道,远远不止,不止那么短时间,即使嫁了,死了,她也仍在等他。等足六十年。 阳寿六十年,阴寿三十年,她的时间到了。可是仍然不肯走,仍然要等,等到魂飞魄散。 她的身影在灯影里明灭,脸上的表情看不见,可是那闪烁的,是泪。 他看着她的泪,忽然笑了。 我要问你一句话。 那是一句怎样的问话,那是一段怎样的痴情。能被这样的一个女子这样地耿耿于怀,不论是爱还是恨,这人的一生也都是值得的了。 张朝天死得无怨无悔。 至死没有回答若梅英。 他不愿意回答她。不,不是不愿,是不忍。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答了她,她就会消失,而他不肯。 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龄,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将死的老人已经是半个神,看破生死,看淡恩仇。 如今,他只想死在她的手中,以自己的死,平她心中怨气,伴她同游九泉。 死的时候,他已经决心,和她一样,不喝孟婆汤,不过奈何桥,不忘情,不投胎,宁可世世代代做一对永不超生的鬼。 他只是不知道,梅英的魂,为了他,连九泉也不肯收留,他们无论生死,已经永不可相伴了……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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