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哲大学毕业那年,被分配到一家工厂。入厂的第一天是安全教育,发下来一顶红色的安全帽。东哲兴奋得不行,特意把帽子戴回了宿舍,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自己忽然长成大人了。
可是没过多久,入厂的新鲜劲就过去了。东哲的工作非常单调,就是到各个车间去测各种仪器设备的温度。在测炉温的时候,要在炉子上方铺的一层隔热板上半跪地爬行。虽然因为曾有人掉下过滚滚的钢水炉,隔热板被加固过,东哲爬上去的时候,还是有些战战兢兢的。他还目睹过五十米烧得通红的铁条从一个炉嘴里刷地吐出,横扫大半个车间。站在空地上的工人间不容发地挑起避过,然后迅速地把钢条捆扎起来。东蛰看得目瞪口呆,对工人们的身手叹服不已。直到有一天有人对他说,你知道为什么那个车间的工人大热天也从不穿短衣短裤吗?
东哲于是决定离开那家工厂。那时他没想过跳槽,唯一的念头是考研究生。他所在的办公室在工厂外的一个独立小院里,一下班就空无一人,是个读书的好地方。院子里有一条狼犬,长得高大凶猛,是用来看院子的。那家伙非常欺生,遇到新来的,见面就扑上来。虽然从没真咬过,那阵势还是很吓人的。头几天都有老工人喝住狼犬,东哲有惊无险。到了第四天,东哲一进门,狼犬又扑上来,转眼间前爪已搭上他肩头。东哲一惊,抬腿一脚,竟把喏大一只狼犬踢了一个跟头。东哲在学校是练过一阵散打的。狼狗识得厉害,从此听到东哲的脚步声就远远避开。但东哲犹不解气,想着宜将剩勇追穷寇,彻底树立起威信。于是在另一个下午,乘四下无人,把狼狗赶进一间仓库,反锁了铁门,将狼狗好一顿暴打。狼狗被打得惨叫连连,四处乱窜。足有半个小时,东哲方才罢手。其实这是一着险棋。狼狗身高体壮,万一发起狂来,东哲可能还真不是对手。加上门又被反锁,万一大事不好,欲逃都无门。
东哲的家在邻市,他只有周末才回家。有时周末也不回去,就在办公室看书,饿了就去食堂吃饭。其实,并不是所有的时候他都在看书。一个人的时候,对生活有更多的感悟。什么样的人能享受独处呢?是年轻的心。他不浮燥,因为他来日方长。东哲有时把门打开,看月光在庭院里静静洒落。万籁俱寂,仿佛穿透了人生的深处。有一次,下雨了,他靠在门框上,听那雨声,空旷的世界把他攫成渺小的个体,仿佛消融了一般。
那一段时间,东哲写了大量的文字。他一直庆幸,在那个激情涌动的年代,自己曾写下那些文字。要不然,你如何证明,你曾经年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