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 歸 伊 薩 卡(四) |
| 送交者: 胡司令zt 2002年11月30日16:51:0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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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滿地晨光,俺告別朋友,滿載着回憶,啟程回家。再次穿過山頂校園,望着這片充滿冰川懸崖和溪流峽谷的土地,山道陡曲,瀑布層層,遠離塵世,居高臨下。當年先人在此立校,“讓任何人都能在這裡學到想學的科目”,理想和信念之堅定頑強,可嘆可嘉。 從東山一路衝下水牛街,穿越市區,走上湖對面西山八十九號公路。此刻路邊動人的景色,好似一幅油畫經典作品:遠方背景是卡尤嘉湖對面平緩連綿的山頂,那裡有綠地,房子,糧倉,還有陽光和雲彩劃出的一道明暗分界線;近景是開闊的斜草坡,幾顆挺拔的松柏,一群活躍的松鼠,以及披着常春藤的水洗白石頭城堡。稍一留神,那竟是久違的卡尤嘉醫院! 那個周五夜晚,她從紐約市坐灰狗趕回伊薩卡,卡尤嘉醫院的病房已經關門。平時嬌氣的她,居然在醫院走廊沙發上躺了一夜,等着一早領俺出院(病人不能自己出院)!第二天早晨見到俺,她仍然收拾得齊齊整整,略施淡妝,強作歡顏。然而,那個天真爛漫依人小鳥的形象從此不再。生命中有了太多的迷惑和執著,使她一樣早生華髮;外表依然是美麗天真,內心卻早已蒼老堅硬。 一種刻骨的悲哀,從俺心底油然升起,此生再也無法揮去…… 第二次是硅谷渣打醫院,那昂貴的一周好似精神煉獄中的考驗。幾天后她得到消息,匆匆買了機票從紐約市飛到舊金山,來接俺出去。當穿着醬紫色衣裙的天使降臨在醫院門口,從護士到病友,無一不為俺由衷地高興!漂亮的病友潔寧一邊輕輕與俺擁別,一邊低聲讚嘆天使的美麗。硅谷一個朋友帶俺們去金門大橋散心,橋頭空心樹樁前的合影,天使拽着俺胳膊,笑容帶着苦澀。俺的心象個掏空的荒城。 當年對美國的感性印象,逐漸抽象到幾乎只剩下醫生,護士,病友,催債人,以及從財政和精神上幫助關心過俺的論文教授和留學生部主任。太多的東西有待消化,太多的迷惑有待思考。俺需要一個寧靜而非寂寞的環境,舔舐創傷、清理思路,顯然不可能是這個曾經讓俺着迷的國度。 一年一度,又是春暖花開的五月。俺悄悄避開畢業典禮旗手的榮譽和羅嶺思校長簽發的畢業文憑,還清一身醫療債務,辭去四個月的工作,帶着一顆疲憊的心和再次結婚的女孩,繼續向北漂泊…… 車到多倫多西郊時,已是晚上八點半。於是,俺們決定在多倫多落戶。 剛到加拿大,租完房子,辦好所有證件。之後第一件大事,便是去公共圖書館借來漆車手冊,然後到“加拿大輪胎”店按圖索驥,購齊一應工具漆料。接下來是連續五天奮戰,大修大補俺那被北方冬天的鹽鏽蝕得斑跡塊塊的白色“尼桑”。愛爾蘭籍的房東老太Claire倒挺心疼俺,每次到吃飯時間總記得提醒俺:“You have to eat”。親手修補後的尼桑面貌一新。儘管手藝粗糙了點,儘管腰酸背痛曬脫皮,俺為此很是得意了一番。如同買了新車一樣不住地向朋友炫耀,克萊爾也常常讓她來訪的客人和親戚看看俺的傑作。俺知道,兒女在外的老太對俺有種自豪感和親近感,雖然俺那時還沒有工作。 在新的國度,俺終於有了在寧靜中思考和選擇的自由和奢侈。經過所有這些年的教育,俺重新回到最基本最原始的思考方式,決定自己的命運和道路——不斷反問自己:平日潛意識下什麼東西碰得最多?自己有什麼相關的長處可利用?就業市場需求有多大?未來發展的趨勢如何? 第一份工作,是跟自己的網絡服務商混上了。每天掛在33.6K的撥號網上,老給他們的技術人員出難題,成了他們的“老大難”顧客。有一天,因為他們磁盤拷貝的疏忽,弄得俺後半夜連跑兩趟(每次來回一小時)去找他們。當第一次見到熱火朝天的技術支持中心、歡跑着的服務器和一大堆網線,俺當時心裡真是痒痒的!也許是猩猩惜猩猩,那些熱情的小伙子們乾脆拉俺也上了賊船。俺由顧客一下子變成雇員,從此開始了網絡技術生涯。那時的工資雖然很低,但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俺好歹也靠興趣(而不是所謂的專業)吃飯了,能邊玩邊掙錢,況且用的是另一半大腦。 當工作和興趣合一,一切終成自然;低下身來積蓄勢能,便能跳得更遠。興趣、拼搏外加一點機遇,是戰勝一切的法寶。“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俺頭三年大小跳槽六次,其中包括擁有全球最大互聯網骨幹線的頂級供應商和老牌電信巨頭的企業數字網管部門。 因為沒有相關的學歷、證書和經驗,初始階段遇到不少挫折,特別是從第一份工作跳到第二份的轉折過程。那時俺剛入門,熱情有餘,判斷不足。也曾想過搞網絡編程或系統管理,但因為大病的緣故,腦子不太好使而讀不下去C語言的書。另外系統管理又缺乏經驗,也一時無法上手。多虧一位捷克的球友Lubos幫忙,俺在家裡PC上裝好“自由BSD”並配上撥號PPP。過了倆月,央街有個不滿十人的家族小公司把俺找了去,既管系統又管網站。可是只有一個月,老闆便要俺開路。正巧俺在前一天也收到一家骨幹網絡公司的聘書,所以也算雙方擺平了。去了這家公司後,一個人事部的小妞告訴俺,招俺的主要原因,是俺原來所在第一家網絡公司的上司James的鼎力相薦(甚至當俺辭職而去之後)。沒有想到,這家網絡商中的網絡商,給俺技術上提供了得天獨厚的長進機會,為後來的“三級跳”打下了堅固基礎。俺常常為自己感到慶幸:曾經同那些本地最有才華的一批因特網骨幹並肩工作。 天使登陸後便回到紐約,繼續她原來在曼哈頓下城的工作。那時她對新的國家還沒有感覺和把握。幾個月後,在俺的殷切召喚下,她結束紐約的工作。在美國感恩節之際,和俺一道在法拉盛參加中文網友的聚會,然後一同捲起家當,回到多倫多。一個月後,她找到份同樣的工作。沒過多久,如同紐約城裡一位路人的預言,她變成了一隻空中飛鳥,一群無畏而可愛的飛鳥中的一員。俺那時替她也替自己慶幸:邊週遊世界邊工作,天使應該可以忘卻憂傷,享受今天。同時也滿足了俺從小對空姐的神秘幻想。 不記得多少回,在冬天周末凌晨大夥熟睡之際,我幫她熱車、除雪,把航空包放在車後箱。戶外漆黑安靜的空氣中,經常只有俺倆的呼吸和輕聲說話。偶爾會有警察,開車壓着積雪緩緩巡行到這個河畔死角,對着早起的俺們招手致意。每次目送她離開後,如果有早班,俺便徒步到不遠處的汽車站搭頭班車去地鐵站…… 奧德修斯海上漂泊十載,周旋反抗最可怕的敵手。最終擺脫一切迷惑和厄運,重新回到家園伊薩卡,與相愛的妻子珀尼羅珀團圓。荷馬史詩《奧德賽》包涵了人類生存倫理學的萌芽,今天回頭一看,好像真不只是神話;它描述了一個人的回歸,強調苦難中求生的努力。人不光要善,還要憑良好願望拼博進取,把握一部分命運。 面對康奈爾心理醫生安娜“可以控制、不能根治”的傷心診斷,面對天使傷感的喃喃私語:“XX我要你回來!”,俺發誓要從西藥之外找到徹底康復、擺脫心魔的答案。 當年,俺在歷盡艱辛的回歸之路迷茫,精神、心靈的掙扎和躁動,構成一生中最驚心動魄的風雨洗禮“奧德賽”[注一]。原來,做愛做的人,干愛幹的事,有時是要付出沉重的代價。如今,“食蓮者”名正言順地玩起現代網絡“特洛伊木馬”[注二],遙想奧大俠當年,不禁發出終極感慨:歷史偏愛巧合;Life is a miracle! 康斯坦丁在《伊薩卡》一詩中這樣結尾道: 伊薩卡帶給你一段奇異旅程。 沒有她,你本無法啟程。 她給了你所有而一無所剩。 …… 2002年2月初稿、11月修改於加拿大多倫多 [注一]:“奧德賽”(Odyssey)一詞,作為回歸家園艱辛旅程的代名詞,在現代語言中演化抽象為兩個意思:(1)長途跋涉之旅;(2)精神探索的心路歷程。 [注二]:此處“特洛伊木馬”指的是黑客在電腦網絡系統中埋伏下的程序,可以是惡意的,也可以是善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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