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後記

這篇文章寫得好艱難，幾次擱筆，又欲罷不能。回憶發生的一切已是痛苦不堪，更何況這其中又是‘剪不斷，理還亂。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我是故事中的誰？為何我又這般痛苦？

我叫金橘子。

小的時候問母親，為什麼別人都叫我金橘子呀，母親說，金橘子是橘子的一種，不過只有荔枝那麼大小。電光火石間，金橘子懂了，原來自己瘦小得那麼可憐。

金橘子人小鬼大心眼多可是城府卻遺傳性地不深，暗戀單戀的糗事有誰沒做過，金橘子也不例外。開天闢地第一回該是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才多大，十二歲吧，瓊瑤小說還沒看過呢，偷偷仰慕數學老師，一個四十多歲高高瘦瘦的男人，在金橘子心目中自然是風流倜儻、一表人才、威嚴有加，聽說他當時正在鬧離婚，更是引起金橘子注意了，左看右看之下認定老師有些憔悴加憂鬱，於是憐憫之情油然而生，再發現老師和隔壁班一個打扮得神神妖妖的女老師走得很近，不禁嘆息，老師怎麼這麼沒品位。總而言之，小小的金橘子有一肚子腦筋，可除了眼珠子圍着老師打轉轉之外，別的是什麼也不會做了，偶而被老師眼角掃着一眼，趕緊低頭，心虛得很。可是金橘子卻不怎麼被老師喜歡，因為老師的最愛是班上一個很有數學天賦的女孩子。金橘子因為不出色還被老師當着全班挖苦過，其實班上很多同學都被他糗過，念在他當時正在鬧離婚心情不好，算了，原諒他了。不過，當時的金橘子想的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學畢業考，數學硬是拿了個滿分，比老師的最愛多兩分，終於博得老師的一笑。

現在想來，金橘子喜歡老男人壞男人可憐男人的積習由來已深。

寫這篇文章，我努力用最本色的語言還原所有發生過的事情，所以一直在斟酌猶豫，是否把我的部分寫出來。一位朋友說，如果這個故事裡沒有你，那就是虛構的了。我說，我之於他，或許徹頭徹尾就是一個虛構的影子。朋友說，別告訴我，去跟他講。

耳邊又恍惚響起父母日復一日的叮嚀：金橘子啊，你也不小啦，該考慮個人問題了。金橘子，你再這般混下去，要嫁不出去了。金橘子，難道你準備在父母身邊賴一輩子嗎？金橘子……金橘子……

我在父母的恨恨聲中無法逃避，只好上網求得一時半會的解脫，對人生的無奈、對未來的彷徨、對現實的焦慮，我無法找尋到答案，只能無助地吶喊。他出現了，那麼的善解人意、那麼的語重心長、那麼的循循善誘、那麼的細緻入微，如一股清涼注入，讓我煩躁的心漸漸平復。我一向欣賞智者的言語，於雜亂的聊天室里捕捉到這樣一個鶴立雞群的身影，我慶幸又感激，再得知他亦有他無法自拔的痛苦，就更是惺惺相惜了。

他的痛苦就是喪妻之痛，無法入眠，需要靠酒精來麻痹，可是日積月累下來，啤酒灌到手都發抖了大腦還是清醒活躍的。我不禁感慨，他是如此的不如意，又睡不着，還來開導我，真是個好人。

第二天，我照舊在聊天室里打發時間，他又出現了，不過是匆匆逗留，他手裡還有工作要趕，只是專門上來看看我是否心情好一些了。我被這種噓寒問暖式的關心感動了，暗暗對自己說，這個人絕對可以認作朋友。之後很長時間沒有他的身影。

金橘子在聊天室里生根發芽，逃避父母嘮叨的現實，網上認識的人越來越多，但也就是手指頭上結交的，我本性就是交友淡如水的人，網上聊天不過是為了打發時間和鍛煉英語。

日復一日，聊天室里的人來了又去，如果不是幾個常聊的人，我是記不住別人的名字的。忽然一天，一個眼熟的名字跳出來，大聲地叫着我，天哪，我不置信地盯着屏幕，是他，我記得他，他這麼久沒來，居然還記得我。

被人記得，這種感覺是非常好的。我感動得一塌糊塗，整顆心就在那一瞬間淪陷了，唉。

之後，兩個人之間的聯繫開始頻繁，他因為意外割傷了右手，用一隻手打字，又搞笑又讓人心疼。我生日那天，他發來生日快樂的mid，讓我興奮了好久。從聊天室到ICQ到Email再到電話。我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和他可以無話不談。感情急速升溫，他已經不滿足我偶而撥個電話過去，他要打過來和我長談，可是電話進來，如何過父母這一關，尤其他濃重的廣東音。

於是為了他，我決定買一個手機。這個手機絕對是為了他而買的，平時根本很少有人打給我，光從手機帳單上的金額就可以看出，他對我的感情變化曲線，真的。而帳單上沒有的，是我買的一張又一張IP電話卡，為了打給他。

有了手機之後，我一顆心都系在上面，仿佛手機就是他的化身，整天揣着手機，離開一會兒回來都要看有沒有‘1個未接電話’。我對他的依戀真的很深，有時候只是為了聽聽他的聲音。有人說過，其實你真正想撥通的，不是電話，而是你心底的一根弦。而他，可以在電話里稀哩嘩啦唱一堆的歌給我聽，永遠不會忘記他在電話那一端哭泣着唱‘沉沉睡了，誰分享今生的日子 ’，為了思蓮，他‘活着但是沒靈魂，才明白生死之間的意思’，這樣一個男人啊，我只希望自己能有異彩可以讓他不再悲傷。

有了手機沒幾天就是農曆新年，他說中國年三十晚的午夜，他要打電話來祝我新年快樂，我連說不要，因為除夕夜會和父母一起看電視至午夜，半晚上誰給我打電話呀，而且又是剛買的手機，誰知道新號碼，父母要疑心的，我怎麼解釋。他說不管，就是要親口和我說新年快樂，霸道作風可見一斑，可是我心裡卻甜絲絲的。零點將近，這邊四處都是煙花爆竹聲聲作響，那邊他已經下了線，我知道電話隨時會到，於是對父母說，我去外面走廊看煙花。這樣，在刺骨寒風中，在漫天絢爛的色彩中，聽到了他熟悉的聲音，一顆心好激動。

這是2001年的春節，我和他初遇在千禧年五月，沉淪在十一月。而他飛去香港和念衣相會是在2001年三月。現在回想起來，當時他之所以會和徘徊在聊天室的我相遇，是因為思蓮，千禧年五月的Memorial Day是思蓮去了近一年後的第一個紀念日，那前後的日子，他肯定很痛苦。可是我不理解，半年之後，他如何會拽着我一起走向這條情感之途，他不是有念衣嗎？我之於他，比起思蓮，比起念衣，算什麼？也許他這種無法解釋的趨向，也正導致了他後來和央心捲入莫名的糾纏而無法解脫。

起起落落，哭哭笑笑，分分合合，一路走來，這期間他也有過多次的反覆，令我嘗盡甜蜜與痛苦、溫馨與冷漠的交織。他對我好的時候，可以不眠不休為我製作網頁，他知道我喜歡文學，就專門找來唐詩三百首放進網頁里，而且是中英文版本的，很少見。他一個人不睡覺把苦活都幹完了，再找我來幫他查錯，配我喜歡的背景圖片和音樂。然而梗在他心頭的石頭，是我們兩人相差7歲的年齡，是他身為鰥夫的既成事實，是許許多多說不完的現實問題。他一再說他不想傷害我，我一次又一次的勸說他，不必太刻意在乎年齡和身份，關鍵是兩人之間的感情和溝通。我的父母、姑媽姑丈都是相差5年以上，我的表哥和他同齡，新婚的太太比我還小兩歲。其實我根本不覺得男女相差7年會有什麼問題，更何況我就是欣賞成熟的男子。至於他所提到的現實問題，他從來不肯和我細談，每次都許諾以後有時間慢慢和我講，所以我也就無法真切了解另一半地球的情形。

這是我曾經寫給他的一封信：

“我想過了，我忍受不了你的離去。無論什麼我都能接受，就是受不了這一樣。不要用這種方式來傷害我，這是你真正能夠傷害我的唯一途徑。

我聽了你的自敘，了解了一部分的你。是的，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生活方式、生活經歷。這一點不能簡單的下定論。但是我開心的是，你告訴了我。我真的很開心，你能夠將困擾你的一些思想釋放出來，讓我知道，讓我理解，真的很感激你給我聆聽的機會和對我的信任。

我想你還有很多的思想藏在深處，你需要勇氣去正視它們。不過，相信我，說出來不會使事情更糟糕。人是需要溝通的，你談出了你的所想，我就會理解你的思想。你不要擔心我們的年齡差距，其實那根本不是個問題。你也不要擔心你過去的情感經歷，我接受的是你、實實在在的你、原原本本的你，我就會接受你的全部。但是你應該讓我知道全部。

不要逃避，不要對你自己的心說謊。別的一切都是無關緊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心、你的feeling.

我已經明暸我的了，就是這封信的第一句話。你呢？”

可是他總是反覆的。每次他情緒低落，自憐自悲，開始數那幾塊石頭的時候，他都會對我說：You go ba, I'm the widow man. 每次都刺激得我，恨不得能用枕頭砸穿他的彆扭腦筋，為什麼他就不相信我的表白呢。終於有一次，承受不了他再一次的反覆，當他說完Let me go，我就給了他一句As you wish. 黑夜中，我的淚噴薄而出，哭濕了一團團紙巾。我哭着對自己說，他要走，就讓他如願吧。為了不留下任何痕跡拖着他，我把他為我製作的網頁刪了，當我逐一選中所有的文件按‘確定’刪除的時候，我的手指都是冰冷的，心在抖。他發現網頁沒了，不聲不響連續熬夜，幾天之後把網頁又建立起來，然後才現身，他用行動表明了他心裡有我，這種失而復得的經歷讓我好感動。然後他就開始懲罰性的耍脾氣了，問我是否道歉，緊接着就說現在道歉已經遲了，便在聊天室里大肆宣傳網址，因為他知道我不喜歡別人看我的網頁。我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再去刪除網頁已不可能，因為他把密碼改了。我連連討饒，（最後討饒的居然是我，唉）才知道他設置的新密碼是ilove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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