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的心狂跳了起來，她認得那是楊重的筆跡。

她覺得呼吸有點困難，手也有點不聽使喚。那是一封比平常的信厚很多的信。

他會在裡面說什麼呢？凌寒的心翻騰着，她迫不及待地要看信里的內容，卻又害怕看到信里的內容。

凌寒強迫自己把信放下，她需要先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這個城市冬天裡陰冷的夜風吹在自己灼熱的臉上。遠處的燈火依然星星點點，她不知道是否每一盞燈都在照耀着一個或喜或悲的故事，而自己窗戶的燈光匯在這些燈火里又是否會有一些的不同？

她又回頭看那封躺在床上的信，自己不是已經決定放棄了嗎？何以對一封信要緊張到如此的程度呢？自己還是放不下他嗎？ 可他並不愛你啊！

多少次了？他讓自己失望、傷心、痛苦了多少次了？難道這麼多的傷痛還不足以讓自己清醒冷靜地面對與他有關的一切嗎？

凌寒努力地給自己堆積了足夠多的理由和勇氣去心平氣和地對待這封信，這種感覺一旦找到了，她不敢再讓自己遲疑，衝到床邊撕開了那封信。

凌寒：

你好！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你一定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我不知道你有無興趣和耐心將它看完，我只知道，如果我不給你寫這封信的話，這個寒假我是無法過好的。

我曾經以為自己是個足夠理智，可以從容面對任何人、任何事的人。可是這半年裡我才意識到，人的一生里，洽談室會有這樣的人、這樣的事會泛濫你的情感，瓦解你的意志，而令你最終不得不向自己妥協的。

我以為，男子漢就應該是灑脫不羈、豪情滿志、有成功的事業、有意氣相投的朋友的。而我也正是朝着這個目標努力的。

對於愛情，我認為這是個神聖而又可遇不可求的際遇。如果我能找到自己的所愛的話，那我一定要能保證從物質到精神上都能使她幸福。可在我沒有事業之前，我什麼也保證不了；而且大學四年裡那段畸型的戀情也讓我對女孩子、對感情有了很大的戒備。因此，我曾發誓，學習期間不談感情，一切都留到畢業後再說。這是周圍的朋友們都知道的。

可是這一切都在你來了之後全變了！

第一次見你時，我是如此狼狽，又沒能好好地把你看清楚，只是感覺 你象一陣清新無比的風吹入我平淡枯燥的心田，盪起一種柔柔的漣漪。我為此很生自己的氣，怎麼見了漂亮的女孩子竟會這麼沒定力。我及時地制止了自己的胡思亂想。

你走後，周圍的朋友就都知道了我即將有一個非常漂亮而又多才多藝的師妹（你的名聲很快就從你老鄉那兒傳遍了整個系了），他們開始拿我開玩笑，但驕傲、氣盛的我又向他們狠狠重複了我以前的誓言。

你入學的第一天，我是在忙完了一天后去看你的。你當時的樣子讓我非常吃驚，同時又感到一種強烈的心痛。那種感覺令我自己也感到非常意外，意外地讓我幾乎無法掩飾，我只好匆匆地逃離你的宿舍。

你，連同你帶給我的感覺，都讓我措手不及，毫無準備。

虛榮心讓我不願在朋友們面前食言，也不想偏離既定的生活軌道；同時你的美好及光彩讓我既自慚形穢又無法抗拒被你吸引。象我這樣一個人是無法忍受這樣的感覺的。所以，我儘量減少與你的接觸，有時甚至故意忽視你的存在。可是，只有天知道，有你在的時候，我每一根神經的觸角都在為你而時刻緊張着。

那次中秋聚會，得知你身體不好。回來後，我立即向同學借了煎中藥的缽，準備第二天給你。可我剛借來，王焱就來找我了，他告訴我，他喜歡你，你要追你，問我有什麼看法。

我當時心裡說不出的難受，可又不能說什麼。

王焱是我很好的朋友，他什麼事情都喜歡告訴我，讓我幫他拿主意，這次也不例外。我無法告訴他我內心的感受，他是我的好朋友，我除了贊成外，不能做別的。我把藥缽給了他，並祝他好運。

終於國慶節後，他告訴我他向你表白了，而你的答覆是：認識的時間太短，以後慢慢處着看。他說他會全力以赴的。

說實在的，我真的沒有想到他會得到你這樣充滿希望的答覆，我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從那天起，我就告訴自己要把你從心裡徹底抹去。

感情的事有時是最沒有辦法的。我做不到在見到你時真的象見一個普通的朋友那樣。可你已經答應願意與王焱相處，我無論如何不能再對你有任何非份之想。我只能用外表那層薄薄的冷漠外殼來掩飾我內心的虛弱。

那天，你第一次到辦公室來，看到你穿着長長的暗紅色的風衣從走廊的那頭走來，我第一次發現，原來端莊與妖嬈可以如此合諧地統一在一個人的身上。我當時幾乎無法呼吸，我想不明白自己的虛榮心和你的魅力帶給我的痛苦會如何收場，而你又怎麼會答應王焱的（我沒有絲毫看不起王焱的意思，只是覺得應該有更優秀的人才配得上你），是不是女孩子都耐不住一點的寂寞？還是在你眼裡王焱正是你想要的人？這種想法讓我有一種負氣的感覺，所以，在你走到面前時，我便更加冷淡地對你。

人在感情衝動的時候，總是會頭腦不清醒的。我竟沒有想過：你如果是一個耐不住寂寞的人的話，怎麼會到現在沒有男朋友。

我每天都生活在矛盾和痛苦中，我拼命地工作和學習希望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減少一點痛苦，也希望自己可以從中走出來。

可是，與你同在一個師門，一個辦公室，有那麼多的機會看到你，與你相處，要我做到心無波瀾那真的是太困難了！而你的一言一行總是那樣強烈地撥動我內心深處最敏感的那根弦。每次我們聚餐你都那麼沉靜而溫柔，飯後又總是積極主動地收拾殘局，你總是能為別人想得做得很周到，而又沒有一絲做作的痕跡。有時，我在想，凌寒你一定是不知道自己有多麼地美好，所以才會這樣地內斂而不張揚，溫柔而不做作，自尊而不跋扈！

你對其它人是那麼地溫和和親切（如王焱和老謝），可是，你對我卻總是那麼淡淡地沒有一點熱情。這讓我妒火中燒而又無可奈何，我只能用冷漠來挽回一點自尊。我不知道也不敢相信自己會有什麼地方令你討厭。

我的痛苦只有老謝知道。我無法忍受與你同處一室卻冷漠如同路人。所以我讓他搬進了我的辦公室。

後來，老謝對我說，你不是討厭我，而有可能是喜歡我。這讓我意外地既歡喜而又不敢相信。那次邀你去書店，其實是他們事先計劃好了的。可是看到你在他們先走了以後那樣一本正經地問我“他們哪去了”並且還要去追他們，我的心又涼了。

我想老謝是在安慰我。你要是喜歡我的話，怎麼會那樣答覆王焱呢？我覺得自己真傻！

可是老謝一直信誓旦旦地對我說，他是過來人，他的感覺沒錯。

我是多麼喜歡聽老謝這樣的話啊。我是知道你在做翻譯的（老闆告訴我的），所以那天我鼓足勇氣主動去找你，可又不知會是什麼結果，我坐在那裡忐忑不安。你知道嗎你回頭那樣溫柔地問我“怎麼了”的時候，我竟一下子亂了方寸，匆忙間收拾起來的竟是平時裝慣了的表情。而你的臉上依舊是平時的淡。我想，那一刻，你一定在心裡說我有病。

後來與你共同做翻譯的那些日子裡，我能那樣近切地感受到你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和你從未有過的親切，我幸福得真想向全世界說我愛你。那一段日子，我忘了自己在朋友面前吹過的大話，也忘了你答應與王焱相處的事情。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去王焱那裡，我又嗅到了同樣的香氣。你一定剛來過不久！我仿佛這時才驚醒過來，自己原來在自欺欺人！

我感到自己受到了傷害。我決定不再理你。

為了確定自己的感覺和堅定自己的決心，我托小徐（你可能還不知道吧：他的師兄跟我一個宿舍，他常來我們這裡）和陳銳把你的化妝品要過來一點，以確定那確實是你的味道（我不知道你是否會說我變態）。

因為這個，我幾天不願再見你。可是幾天后，我又好了傷疤忘了痛。如此反覆，讓我痛苦不堪。我有時恨自己原來的理智都到哪裡去了。

老謝一直在給我打氣。看到我不自信的狀態，他甚至跟我發過火。他說：凌寒決對是個好女孩，要不是我已經有了女朋友而且她也不會看上我，我早就追她了。你小子要是還這樣猶豫不決，遲早有一天你要後悔的。

老謝的話讓我不知所措。也許他說的是真的，可是你與王焱又是怎麼回事呢？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經常來找你，你也經常去他那裡。而且他第一時間裡就告訴了我他的心思，我又如何能半路插上一腳呢？

那天你在路上碰到余華和我，我當時驚慌極了。不管你對我的感覺如何，我決不能因為自己的原因而讓你有一點點的錯覺。而且我也感到了你表情和語氣中的變化。這讓我既高興又難受。當天我就找到小徐讓他們把你今晚上約出去，後來，我又打電話給他讓你們去舞廳。

那是我第一次與你跳舞。擁你在懷裡的感覺我這一輩子都忘不了。我緊張得渾身是汗，差點忘了我那晚約你跳舞是為了什麼。告訴了你實情後，我覺得心裡的石頭落了地，而我也見到了你的笑容。那一刻我決定，我要找機會把我的過去告訴你，這就是我那天跟你談我的感情的原因。

但是，那天我沒有告訴你完整的實情，因為我不敢，我怕你不會接受。我說的沒有錯，但我沒有告訴你：那個女孩子其實就是余華。她那次來也是想做最後的努力，但我真的沒有愛過她，也決不會再繼續犯大學時的錯誤。余華臨走的時候竟對我說：“你愛你那個師妹，她也愛着你，別錯過了。” 她的話讓我悲喜交加！老謝和她都這樣說，我覺得自己有了勇氣。

可是，那天與你談完後，我邀你去吃飯時，你沒有回答我，直到王焱說讓你去，你才決定跟我去。你知道那一刻我的心有多痛嗎？象我這樣驕傲的一個人，怎麼會與別人爭女朋友，又受別人“恩惠”呢？我是受不了這種感覺的。我決定不論再發生什麼，我也不會再不理智了。

我為自己的悲壯決定而感動，我覺得我做得象個真正的男子漢了。可是在徹底放棄之前，我想要紀念一下我這份短暫的愛情。正好常永強他們的晚會給了我最好的機會，我決定邀請你去，就象帶着自己真正的女朋友那樣帶你去，跟你共度整個晚上。這之前，我找了王焱，跟他說了我想帶自己的師妹去參加晚會，他沒有說什麼，只說你現在還並不是他的女朋友。而我是你的師兄，完全有理由帶你去。我不知道他心裡怎麼想，我管不了那麼多了，但那天他沒有去，我想他可能有感覺了。

那個晚上是我有生以來最幸福的一個晚上。過了那晚，我就不可能再這樣擁有你了，所以我不願意放棄任何一點機會。回來的路上，我有種想哭的衝動，好象自己的寶物就要從此遺失了，我恨自己的虛榮和懦弱。相比之下，王焱比我勇敢多了，也真誠多了，你愛的人應該是他而不是我。

本來，我以為一切就此結束了。但後來小徐告訴我：說你第二天曠了一上午的課。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我去找王焱，他說不知道這事。我這才意識到了點什麼。我發現從那以後，你對我更加冷淡了。

老謝在走之前告訴我：從他跟你的聊天他感覺到，你並沒有答應任何人什麼。最後一次讓我不要放棄。說他走了後，就沒人再會幫我了。

我心亂如麻。你對我的感情我一直不敢確定，有時覺得你是在乎我的，可有時又覺得是自己在自作多情。老謝走後，看着你落寞的表情，我心痛不已，同時自己也萬分感傷。我想了又想，人的一生中能夠遇到幾個讓自己如此魂牽夢繞的人呢？不會很多。錯過了，可能真的要後悔一輩子的。與愛情相比，自己的那點虛榮心算什麼？盲目的哥們義氣又算什麼？象歌中唱的那樣“輸了你，贏了世界又如何？” 況且我已經給了王焱半年的時間了，我已經盡了情義了。

沒有試過就放棄，這不應該是我的行為。為了自己的摯愛，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如果你親口拒絕了我，那我也可以徹底死心了。我不能讓自己甚至兩個人都悔恨和痛苦。

我試着接近你，可你自那以後，一直冷冷地拒絕着我。我沒有勇氣再當面問你，只好採取這種方式了。我要告訴你：我愛你，凌寒！

如果你不願意，也可以不回我的信，我會自動退出不再打擾你的。

祝你每一天都開心快樂！

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