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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wc 2002年12月04日22:43:4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西藥,是治外國人的病的!外國人,和我們中國人的血脈是不一樣的!難道
中國人的病是可以靠西藥來治的嗎?!西藥能治中國人的病,我們中國人還發明中
醫幹什麼?!”

父親這樣對母親吼。

母親辯駁:“中醫先生也叫抱孩子去看看西醫。”

“說這話的,就不是好中醫!”父親更惱火了。

母親,只有默默垂淚而已。

鄰居那個會算命的老太太,說按照麻衣神相,男屬陽,女屬陰。說我們家的血
脈陽盛陰衰,不可能有女孩。說父親的秉性大剛,女孩不敢托生到我們家,說我夭
折的姐姐,是被我們家的陽剛之氣“--”逃了,又托生到別人家中去了。

一天晚上,我親眼看見,父親將一包中草藥偷偷塞進爐膛里,滿屋瀰漫一種苦
澀的中草藥味。父親在爐前呆呆站立了許久,從爐蓋子縫隙閃閃出的火光,忽明忽
暗地映在父親臉上。父親的神情那般肅穆,肅穆中呈現出一種哀傷

我幼小的心靈,當時很信服麻衣神相之說。要不妹妹為什麼是在父親離家,爺
爺死後才出生呢?我盡心盡意照料妹妹,希望妹妹是個膽大的女孩,希望父親三年
內別探家。唯恐妹妹也像姐姐似的,“托生”到別人家中去。妹妹的“光臨”,畢
竟使我想有一個姐姐的願望,某種程度上得到了一種彌補性的滿足。

父親果然三年設探家,不是怕“--”逃了妹妹,是打算積攢一筆錢。父親雖
然身在異地,但企圖用他那條“萬事不求人”的生活原則遙控家庭。

“要節儉,要精打細算,千萬不能東借西借……”父親求人寫的每一封家信中,
都忘不了對母親諄諄告誡一番。父親每月寄回的錢,根本不足以維持家中的起用開
銷。母親徹底背叛了父親的原則。我們在“房頂開門,屋地打井”的“自力更生”
的歷史階段,很令人悲哀地結束了。我們連心理上的所司“窮志氣”都失掉了……

父親第一次探家,是在春節前夕。父親攢了三百多元錢,還了母親借的債,剩
下一百多元。

“你是怎麼過的日子?啊?!我每封信都叮囑你,可你還是借了這麼多債,你
帶着孩子們這麼個過法,我養活得過嗎?”父親對母親吼。他坐在炕沿上,當着我
們的面,粗糙的大手掌將炕沿拍得啪啪響。

母親默默聽着,一聲不吭。

“爸爸,您要責罵,就大罵我們吧!不過我們沒亂花過一分錢。”哥哥不平地
掛母親辯護。

我將書包捧到父親面前,兜底兒朝炕上一倒,倒出了正反而面都寫滿字的作業
本,幾截手指般長的鉛筆頭。我瞪着父親,無言地向父親申明:我們真的沒亂花過
一分錢。

“你們這是幹什麼?越大越不懂事了!”母親嚴厲地訓斥我們。

父親側過臉,低下頭,不再吼什麼。許久,父親長嘆了一聲。那是從心底發出
的沉重負荷下泄了氣似的長嘆。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父親嘆氣。

我心中攸然時父親產生一種憐憫。

第二天,父親帶領我們到商店去,給我們兄弟四個每人買了一件新衣服,也給
母親買了一件平絨上衣……

父親第一次探家,是在三年自然災害斯期間。

“錯了,我是大錯特錯了!……”一一細瞧着我們幾個孩子因吃野菜而浮腫不
堪的青黃色的臉,父親一迭聲說他錯了。

“你說你什麼干錯了?……”母親小心翼翼地問。

父親用很低沉的聲音回答:“也許我十二歲那一年就不該闖關東……猜想,如
今老家的日子興許會比城市的日子好過些?就是吃野萊,老家能吃的野菜也多啊……”

父親要回老家看看。果真老家的日子比城市的日子好過些,他就將帶領母親和
我們五個孩子回老家,不再當建築工人,重當農民。

父親這一念頭令我們感到興奮,給我們帶來希望。我們並不迷戀城市。野菜也
好,樹葉也好,哪裡有無毒的東西能塞滿我們的胃,哪裡就是我們的福地。父親的
話引發了我們對從未回去過的老家的嚮往。

母親對父親的話很不以然,但父親一念既生,便會專執此念。那是任何人也難
以使他放棄的。

母親從來也沒有能夠動搖過父親的哪伯一次荒唐的念頭。母親根本不具備這種
婦人之術。母親很有自知之明,使預先為父親做種種動身前的準備。

父親要帶一個兒子回山東老家。

在我們--他的四個兒子之間,展開了一次小小的紛爭。最後,由父親作出了
裁決。

父親莊嚴地對我說:“老二,爸帶你一塊兒回山東!”

老家之行,印像是淒涼的。對我,是一次大希望的大破滅。對父親,是一次心
理上和感情上的打擊。老家,本沒親人了。但畢竟是父親的故鄉。故鄉人,極羨慕
父親這個掙現錢的工人階級。故鄉的孩子,極羨慕我這個城市的孩子。羨幕我穿在
腳上的那雙嶄新的膠鞋。故鄉的野萊,還塞不飽故鄉人的胃。我和父親路途上沒吃
完的兩摻面饅頭,在故鄉人眼中,是上等的點心,父親和我,被故鄉一種飢餓的氛
圍所促使,竟忘乎所以地扮演起“衣錦還鄉”的角色來。

父親第二次攢下的三百多元錢,除了路費,東家給五元,西家給十元,以“見
面禮”的方式,差不多全救濟了故鄉人。我和父親帶了一小包花生米和幾斤地瓜子
離開了故鄉……

到家後,父親開口對母親說的第一句話是:“孩子他媽,我把錢抖摟光了!你
別生氣,我再攢!……”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父親用內疚的語調對母親說話。

母親淡淡一笑:“我生啥氣呀!你離開老家後,從沒回去過,也該回去看看嘛!”
仿佛她對那被花光的三百多元錢毫不在乎。

但我知道,母親內心是很在乎的,因為我看見,母親背轉身時,眼淚從眼角溢
出,滴落在她衣襟上。

那一夜,父親回身不止,長嘆接短嘆。

兩天后,父親提前回大西北去了,假期內的勞動日是發雙份工資的……

父親始終信守自己給自己規定的三年探一次家的鐵律,直至退休。父親是很能
攢錢的。母親是很能借債的。我們家的生活,恰恰特別需要這樣一位父親,也特別
需要這樣一位母親。所謂“對立統一”。

在我記憶的底片上,父親愈來愈成為一個模糊的虛影,三年顯像一次。在我的
情感世界中,父親愈來愈成為一個我想要報答而無力報答的思人。

報答這種心理,在父子關係中,其實質無疑於溶淡骨血深情的衡釋劑。它將最
自然的人性最天經地義的倫理平和地扭曲為一種最荒唐的債務,而窮困之所以該詛
咒,不只因為它造成物質方面的債務,更因為它造成精神上和增感上的債務。

父親第三次探家那一年,正是哥哥考大學那一年。父親對哥哥想考大學這一欲
望,以說一不二的成嚴加以反對。

“我供不起你上大學!”父親的話,令母親和哥哥感到沒有絲毫商量餘地。

好心的鄰居給哥哥找了一個掙小錢的臨時活--在菜市場賣菜。賣十斤菜可掙
五分錢。父親逼着哥哥去掙小錢,哥哥每天偷偷揣上一冊課本,早出晚歸。回家後
交給父親五角錢。那五角錢,是母親每天偷偷塞給哥哥的。哥哥實則是到公園裡或
松花江邊去溫習功課的。騙局終於敗露,父親對這種“陰謀詭計”大發雷霆,用水
杯砸碎了鏡子。

父親氣得當天就決定回大西北,我和哥哥將父親送到火車站。

列車開動前,父親從車窗口探出身,對哥哥說:“老大,聽爸的話,別考大學!
咱們全家七口,只我一人掙錢,我已經五十出頭,身板一天不如一天了,你應該為
我分擔一點家庭擔子啊!……”父親的語調中,流露出無限的苦衷和哀哀的懇求。

列車開動時,父親流淚了。一滴淚水掛在父親胡茬又黑又硬的臉腮上。我心裡
非常難過,卻說不清究竟是為父親難過,還是為哥哥難過。我知道,哥哥已背着父
親參加了高考。母親又一次欺騙了父親。哥哥又一次欺騙了父親。我這個“知情不
舉”者,也欺騙了父親。我因無罪的欺騙感到內疚極了。我,很大程度上是在為自
己難過……

幾天后,哥哥接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母親欣慰地笑了。哥哥卻哭了

我又送走了哥哥。

哥哥沒讓我送進站。

他說:“省下買站台票的五分錢吧。”

在檢票口,哥哥又對我說:“二弟,家中今後全靠你了!先別告訴爸爸,我上
了大學……”

我站在檢票口外,呆呆地望着哥哥隨人流走人火車站,左手拎着行李卷,右手
拎着網兜,一步三回頭。

我緩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手中緊緊擦着沒買站台票省下的那五分鋼市,心中
暗想,為了哥哥,為我們家祖祖輩輩的第一個大學生,全家一定要更加省吃儉用,
節約每一分錢……

我無法長久隱瞞父親哥哥已上了大學這件事。我不得不在一封信中告訴父親實
情。

哥哥在第一個假期被學校送回來了。

他再也沒能返校。

他進了精神病院--個精神世界的自由王國--個心理弱者的終生歸宿。一個
明確的句號。

我從哥哥的日記本中,回出了父親寫給哥哥的一封信。一封錯字和白字占半數
以上的信。一封並不徹底的掃盲文化程度的信:

老大!你太自私了!你心中根本沒有父母!根本沒有弟弟妹妹!你只想到你自
己!你一心奔你個人的前程吧!就算我白養大你,就算我出你這個兒子!有朝一日
你當了工程師!我也再不會認你這個兒子!

每句話後面都是“!”號,所有這些“!”號,似乎也無法表過父親對哥哥的
增怒。父親這封信,使我聯想到了父親對我們的那番教導:“將來,你們都是要靠
自己的力氣吃飯的!”我不由得將父親的教導做為基礎理論進行思考:每個人都是
有把子力氣的,倘一個人明明可以靠力氣吃飯而又並不想靠力氣吃飯,也許竟是真
有點大逆不道的吧?哥哥上大學,其實絕不會造成我們家有一個人餓死的嚴峻後果。
那麼父親的憤怒,是否也因哥哥違背了他的教導呢?父親是一個體力勞動者,我所
見識過的體力勞動者,大至分為兩類。一類自卑自賤,怨天咒命的話常佳在嘴邊上:
“我們,臭苦力!”一類盲目自尊,崇尚力氣,對凡是不靠力氣吃飯的人,都一言
以蔽之曰:“吃輕巧飯的!”隱含着一種渺視。

父親屬於後一類。

如今思考起來,這也算一件極可悲的事吧?對哥哥亦或對父親自己,難道不都
可悲麼?

父親第四次探家前,我到北大荒去了。以後的七年內,我再沒見過父親。我不
能按照自己的願望和父親同時探家。

在我下鄉的第七年,連隊推薦我上大學。那已是第二次推薦我上大學了。我並
不怎麼後悔地放棄了第一次上大學的機會,哥哥上大學所落到的結果,遠比父親對
我的人生教導在我心理上造成更為深刻的不良影響。然而第二次被推薦,我卻極想
上大學了。第二次即最後一次。我不會再獲得第三次被推薦的機會。那一年我25歲
了。

我明白,錄取通知書設交給我之前,我能否邁人大學校門,還是一個問號。連
幹部同意不同意,至關重要。我曾當眾頂撞過連長和指導員,我知道他們對我耿耿
於懷。我因此而優慮重重。幾經徹夜失眠,我給父親寫了一封信,告之父親我已被
推薦上大學,但最後結果,尚在難料之中,請求父親匯給我二百元錢。還告知父親,
這是我最後一次上大學的機會。我相情我暗示得很清楚,父親是會明白我需要錢干
什麼的。信一投進郵筒,我便追悔莫及。我猜測父親要麼乾脆不給我回音,要麼會
寫封信來狠狠罵我一通。肯定比其哥哥那封情更無情。按照父親做人的原則,即使
他的兒子有當皇上的可能,他也是絕不容忍他的兒子為此用錢去賄賂人心的。

沒想到父親很快就匯來了錢。二百元整。電匯。匯單的附言條上,歪歪扭扭地
寫着幾個槽別字:“不勾,久來電”。

當天我就把錢取回來了。晚上,下着小雨。我將二百元錢分裝在兩個衣兜里,
一邊一百元。雙手都插在衣兜,緊緊攝着兩迭錢,我先來到指導員家,在門外徘徊
許久,沒進去,後來到連長家,鼓了幾次勇氣,猛然推門進去了。我吱吱唔唔地對
連長說了幾句不着邊際的話,立刻告辭,雙手始終沒從衣兜里掏出來,兩迭錢被拒
濕了。

我緩緩地在雨中走着。那時刻一個充滿同憎的聲音在我耳邊說:“老梁師傅真
不容易呀,一個人要養活你們這麼一大家子!他節儉得很呢,一塊臭豆腐吃三頓,
連盤炒菜都捨不得買……”

這是父親的一位工友到我家對母親說過的話,那時我還幼小,長大後忘了許多
事,但這些話卻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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