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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3
送交者: wc 2002年12月04日22:43:4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我覺得衣兜里的兩送錢沉甸甸的,沉得像兩大塊鉛。我覺得我的心靈那麼骯髒,
我的人格那麼卑下,我的動機那麼可恥。我恨不得將我這顆骯髒的心從胸腔內嘔吐
出來,踐踏個稀巴爛,踐踏到泥土中。

我走出連隊很遠,躲進兩堆木持之間的空隙,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場。我哭自
己。也哭父親。父親他為什麼不寫封信罵我一通啊?!一個父親的人格的最後一抹
光彩,在一個兒於心中出壞了,就如同一個泥偶毀於一捧髒水。而這捧髒水是由兒
子潑在父親身上的,這是多麼令人悔恨令人傷心的事啊!

第二天抬大木時,我堅持由三槓換到了二槓--負荷足沉重的位置。當兩噸多
重的巨大圓木在八個人的號於聲中被抬高地面,當抬槓深深壓進我肩頭的肌肉,我
心中暗暗呼應的卻是另一種號子--爸爸,我不,不!……

那一年我還是上了大學。連長和指導員並未從中作梗,而且還。把我送到了長
途汽車站。和他們告別時,我情不自禁地對他們說了一句:“真對不起……”他們
默默對望了一眼,不知我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那個漆黑的,下着小雨的夜晚,將永遠永遠保留在我記憶中……

三年大學,我一次也沒有探過家,為了省下從上海到哈爾濱的半票票價。也為
了父親每個月少吃一塊臭豆腐,多吃一盤炒萊。

畢業後,參加工作一年,我才探家,算起來,我已十年沒見過父親了。父親提
前退休了,他從腳手架上摔下來過一次,受了內傷,也年老了,於不動重體力活了。

三弟返城了。我回到家裡時,見三弟躺在炕上,一條腿綁着夾板,呆在半空。
小妹告訴我,三弟預備結婚了。新房是傍着我們家老鷹山牆蓋起的一間“偏廈子”。
我們家的老屋很低矮,那“偏屋子”不比別人家的煤棚高多少。

我進人“新房”看了看,出來後問三弟:“怎麼蓋得這麼湊湊乎乎?”三弟的
頭在枕上門向一旁,半天才說:“沒錢,能蓋起這麼一間就不槽了。‘’

我又問:“你的腿怎麼搞的?”

三弟不說話了。

小妹從分管他說:“鋪油氈時,房頂木板大朽了,踩塌掉進屋裡……”

我望着三弟,心裡挺難過,我能讀完三年大學,全靠三弟每月從北大荒寄給我
十元錢。

吃過晚飯後,我對父親說:“爸爸,我想和你談件事。”

父親看了我一眼,默默地等待我說。父親看我時的目光,令我感到有些陌生。
是因為我們父子分別了整整十年嗎?是因為我成了一個大學畢業生嗎?我不得而知。
他看我那一限,像一匹老馬看自己帶大的一頭鹿。

我向父親伸出了一隻手:“爸爸,把你這些年擬的錢都拿出來,給三弟蓋房子
用吧!”

父親又用那種有些陌生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仍下頭,沉默半晌,才低聲說:
“我……不是已經給了嗎?……”

我說:“爸爸,你只給了三弟二百五十元錢呀!那點錢能夠蓋房子用嘛!”

“我……再沒錢……”父親的聲音更低。

我大聲說:“不對!!爸爸,你有!我知過你有!你有三千多元錢……”

父親騰地從炕沿上站了起來,臉色漲得賠紅,怒吼過:“你!……你簡直胡說!
我什麼時候攢下過三千元?!……”

躺在炕上的三弟插嘴說:“二哥,你何必為我逼爸爸呢!爸爸一輩子都想攢錢,
如今總算攢下了,能捨得拿出來為我蓋房子?”口吻中流露出一個兒子內心對父親
的極大不滿。

我生氣了,提高嗓門說:“爸爸,你這樣出不對!三弟能在那樣一間煤棚似的
破屋裡結婚嗎?那裡出生的,將是你的孫子,或是你的孫女!你將在子孫後代面前
感到羞愧的!……”我心中倏然對父親鄙視起來。

“住嘴!……”父親舉起了一隻拳頭。拳沒落到我身上,在空中出了片刻,沉
重地垂下了。

母親,回弟和小妹趕緊從裡間屋出來,把我往裡間屋拉。

“你!……十年沒見我,見我就教訓我麼?!好一個兒子啊!你就是這樣給你
弟弟妹妹們作榜樣的麼?你可算念成了大學了!你給我滾!……”父親臉腮抽搐着,
眼中噴射出怒火。他那凶暴的語詞中,有一種寒透了心的悲涼成分。他用手用我一
指,又吼出一個“滾”宇,再說不出別的活來。

我一下子掙脫了母親和四弟拉住我的手,大聲說:“爸爸,我永遠不再回這個
家!……”說完,衝出了家門。

我一口氣走到火車站,買了一張三個小時後開往北京的火車票,坐在候車室的
長凳上,一支接一支吸煙。

不知過了多久,聽到有人輕輕叫我,抬起頭,見母親和四弟站在面前。

四弟說:“二哥,回家吧!”

母親也說:“回家吧,媽求你!”

“不……”我堅決地搖搖頭。

母親又說:“你怎麼能那樣子跟你父親爭吵呢?他的確是沒攢下那麼多錢呀!
他攢下的一點錢,差不多全給你三弟了……下個月初就要給你哥哥交住院費……”

幾個好奇的男人女人圍住了我們,用各種猜疑的目光注視我。

我聽到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離開時嘆了口氣,說:“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我分明是被看成了個不孝之子了。

我打斷母親的活,說:“媽媽,您別替我父親辯護了!我在大學時,您親自寫
信告訴過我,我父親已積攢下了三千元錢,他怎麼能對他的兒子那麼吝嗇?”

母親怔了一下,說:“傻孩子,是媽不好,媽那是騙你的呀!為了讓你在大學
里安心讀書,不掛慮家中的生活……”

聽了母親的活,我呆呆地望着母親那張憔悴的臉,發愣許久,說不出話來。

“聽媽的話,回家吧!回家用你爸認個錯……”母親上前扯我。

我低下頭哭了……

我跟着母親和四弟回到了家裡。我向父親認了錯。父親當時沒有任何原諒我的
表示。

小妹那時已中學畢業,在家待業兩年了,一直沒有分田工作。母親低眉下眼地
去找過街道主任幾次,街道主任終於給了一個活口說:“下一次來指標,我給使把
勁試試看吧!”

母親將這活學給父親,對父親說:“為了孩子,這人情,管多管少,無論如何
也得送啊!”

父親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錢包,遞給母親,頭也不抬地說:“我這個月
的退休金,剛交了老大的住院費,剩下的,都在裡邊了……”

牛皮紙錢包里,大票只有兩張拾元的了。母親猶豫了一陣,將其中一張交給妹
妹,妹妹就用那拾元錢買了點不成體統的東西,當天拎着去街道主任家

“表示表示。怎麼拎去的,又怎麼拎回來了。

母親詫異地問:“怎麼拎回來了?”

小妹沮喪地回答:“人家不肯收。”

母親又問:“嫌少?”

“人家說,多年住在一條街上,收了,就顯得不好了。人家說,要是咱們非願
意表示表示,她家買了一噸好煤,咱們幫忙給拉回來……”小妹說罷,怯怯地瞟了
父親一眼。

父親始終沒抬頭,聽罷小妹的話,頭更低下去了。過了好一會兒,父親才開口
說:“我和你四哥……一塊兒去給拉回來……”

四弟剛巧從外面回來,問明白後,為難地對父親說:“爸,我們廠的團員明天
要組織一次活動,我是團支部書記,我不能不去呀!”

小妹急了:“什麼破四支部書記,你當得那麼上癮?!明天不給拉回來,人家
的煤票就過期了……”

這一切話,我都在裡屋聽到了,我跨出裡屋,對小妹說:“明天我和爸去拉。”

父親突然莫名其妙地火了:“誰都用不着你們!我明天一個人去拉!我還沒老
的不中用,我還有力氣!”

頭天晚上就下起了大雨,第二天白天,雨下得更大了。我和父親借了輛手推車,
冒雨去拉煤。路很遠。煤票是在一個鐵道線附近的大煤廠開的,距我們住的街區,
有三十來里。一噸煤,分三趟拉。天黑才拉回第三的。拉第三趟時,一隻車輪卡在
鐵軌岔角里。無論我和父親使出多大的力氣,車輪都紋絲不動,像被焊住了。我和
父親一塊兒推。一塊兒拉,一個推,一個拉,弄得渾身是泥,雙手處處是傷,終於
一籌莫展。在暴雨中,我聽得見父親像牛一樣的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我扶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對父親大聲喊:“爸爸,你在這兒看着,我去值班房
找個人來幫幫忙!”

“你的力氣都哪去了?!”父親一下子推開我,彎下腰,用他那肌肉萎縮了的
肩膀去扛車。

遠處傳來廠火車的吼聲,一列火車開過來了。在閃電亮起的剎那,我看見一塊
鬆弛的皮膚,被暴雨無借地鞭打着。是一個老年人的喪失了力氣的脊梁。

車頭的燈光從遠處射了過來。

父親仍在徒勞無益地運用着微不足道的力氣。

我拔腿飛快地朝道班房跑去。

道班工人發出了緊急停車訊號。

列車停住了。

道班工人和我一塊跑到煤車前。

父親還在用肩膀扛煤車。他仿佛根本沒有發現有火車開過來。

“你????玩命啊!”道班工人惡狠狠地罵了一句。

火車車頭的光束正照着煤車,父親的肩膀,終於離開了煤車。父親緩緩抬起了
頭。我看清了父親那張絕望的臉。那張皺紋縱橫的臉。每一條皺紋,都仿佛是一個
“!”號,比父親寫給哥哥的那封信中還多……

雨水,從父親的老臉上往下淌着。

我知道,從父親臉上淌下來的,絕不僅僅是雨水。父親那雙瞪大的眼神空洞的
眼睛,那抽搐的臉腮,那哆嗦的雙唇,說明了這一點……

這個雨夜,又使我回想起了幾年前那個雨夜。我躲在我們連隊木楞堆之間大哭
過一場的那個雨夜……

今年四月的一天,我收到一封電報。電文--“父即日乘十八次去京,接站。”

我又幾年沒探家了。我與父親又幾年沒見面了。我已經35歲了,可以說是一個
中年人了。電報使我心中湧起了一個中年人對自己老父親的那種情感。那是一種並
不強烈的,撩撥回憶的情感。人的回憶,是可以隨着年齡的增長而改變“焦臣”的,
好像照片回着時間改變顏色一樣。回憶往事,我心中對父親的譴責少了,對自己的
譴責反而多了。我畢竟沒有給過父親多少一個兒子對父親的愛啊!

電報沒能在頭一天交到我手裡,卻被從門底縫塞進了我的辦公室,我頭一天熬
夜,第二天上班推遲,看看手錶,離列車到站時間,僅差一小時十五分,馬上動身,
完全來得及接站,我手中拿着電報,心裡修忽產生了一個念頭--雇一輛小汽車去
接站,這念頭產生的很隨便,就像陝西人想吃一頓“羊肉泡饃”。父親生平連次小
汽車也沒坐過,我要給予父親“生平第一次”。我給幾處出租汽車站打電話,都沒
車。20多分鐘在電話機前過去了。乘公共汽車接站,已根本來不及。只有繼續撥電
話。又撥了10多分鐘,終於要到了一輛車。說很快就到,卻並不很快,半小時以後
才到。一路紅燈,駛駛停停。到火車站,早已過時。

我打開車門就往下跳,司機一把揪住我:“車費!”我一摸衣兜,錢包沒帶!
只好向司機陪笑臉,告訴他我是來接人的,接到再給他車費。說了不少好話,最後
將工作怔押給他,他才算鬆開了手。

站內站外,都沒尋找到父親。

我沮喪地回到出租汽車跟前,央求司機再送我回家,來去車費一塊付。

司機哼了一聲,將車開走了。我見方向不對,暗着笑臉問:“你要把我拉哪去
呀?”

司機冷冰冰地回答:“出租汽車總站。我餓了,該吃午飯了。你在總站再要一
輛車吧!”

我自認理虧,不便再說什麼。

在出租汽車總站,又等了一個多小時,才終於坐進了另一輛小汽車裡。回來倒
是一路飛快,算帳時,可把我嚇了大跳--二十三元!

我不由得問了一句:“怎麼二十三元啊?”

司機瞪了我一眼:“加上從火車站到出租汽車總站的那一段車費!”

“那一段路也要車費?!”

“笑話!你想自坐啊?”

一進家門,見父親已在家中了。

我埋怨道:“爸爸,你怎麼不在火車站多等會啊?讓我白接了你一趟!”

父親說:“等了一會兒,沒見着你,我心想你不會來接了……”

“拍了電報,我能不去接嗎?真是的!”

“我心想,大概你工作忙,脫不開身……”

我說:“爸,先給我二十三元錢!”

剛見面,伸手要錢,父親奇怪,疑惑地瞧着我。

我只好解釋:“爸爸,我是租了一輛小汽車去接你的,司機在下邊等着呢,我
的錢包放在辦公室了。”

仿佛為了證實我的話,司機按了幾聲喇叭。

父親當時那種表情,就好像聽說我是租了一艘宇宙飛船去接他似的。他緩緩解
開衣扣,拆開經在衣里兒的一塊布,用手指捻出三張拾元的紙鈔,默默遞給了我。
我從父親的目光中看出了他心裡想說的一句話:“你擺的什麼譜啊!”

“爸爸,這錢我會還你的……”我接過錢,匆匆奔下樓去。

當我回到屋裡,見父親臉色變得很陰沉,也不瞧我,低頭吸煙。

我省悟到,我剛才說了一句十分愚蠢的話……

父親,不再是從前那個身強力壯的父親了,也不再是那個退休之年仍目光炯炯,
精神矍爍的父親了。父親老了,他是完完全全的老了,生活將他徹底變成了一個老
頭子。他那很黑的硬發已經快脫落光了,沒脫落的也白了。鬍子卻長得挺夠等級,
銀灰間黃,所謂“老黃忠武”,飄飄逸逸的,留過第二顆衣扣。只有這一大把鬍子,
還給他增添些許老人的威儀。而他那一臉飽經風霜的皺紋,凝聚着某種不遂的夙願
的殘影……

生活,到底是很歷害的。

我家住在一幢筒子樓內,只一間,十三平米,在走廊做飯,和電影《鄰居》裡
的情形差不了多少。走廊勝,黑,蒼蠅多,老鼠肆無忌憚,特肥大。

父親到來的第一天,打量着我們家在走廊占據的“領地”,不無感觸地說:

“老二,你有福氣啊!你才參加工作幾年呀,就分到了房子,走廊這麼寬,還
能當廚房……你……比我強……”

這話從父親口中說出,以那麼一種淡泊的自卑的語調說出,使我心中有些難過。

父親當了一輩子建築工人,蓋了一輩子樓房,卻羨慕我這筒子樓里的十三平米……
他是被尊稱為主人翁的人啊……

編輯部暫借給我一間辦公室。每天晚上,我和父親住在辦公室,妻和孩子住在
家中。我雖沒有讓父親生平第一次坐上小汽車,父親卻沾了我的光,生平第一次住
上了樓房。

父親每天替我們接孩子,送孩子,拖地板,打開水,買菜,做飯,乃至洗衣服,
拆被子,換煤氣。一切的家務,父親都儘量承擔了。

我不希望父親,我的老父親淪為我的老勤雜員。我對父親說:“爸爸,你別樣
樣事都搶着做。你來後,我們都變懶了!”

父親陰鬱地回答!“我多做點,倒累不着。只要能在你們這兒長住下去,我就
很知足了……你妹妹結婚後,家中實在住不開了,我萬不得已,才來攪擾你們……”

父親的性格也變了。變成一個通情達理的,事事處處,家裡家外都很善於忍讓
的,老無脾氣的老頭了。

除了家務,父親還經常打掃公共樓道,樓梯,廁所,水池。他不久便獲得了全
樓人的稱讚和敬意。父親初來乍到時,人們每每這麼問我!“那個大鬍子老頭就是
你父親嗎?”以後我聽到的問話往往是:“你就是那個大胡於老頭的兒子呀?”在
我意識中,父親是依附於我的人格而存在的,但在不少人心目中,我則開始依附於
父親的人格而存在了。一些從不到我家中走動,大有“老死不相往來”趨勢的工人
們,也開始出現在我家了,使我同一種更普遍的生活貼近了。

我驚奇地發現,不是家用洗澡的日子,父親也可以公然到廠內浴室洗澡。沒票,
父親也可以從容不迫地進人廠內禮堂看電影,忘帶食堂飯菜票,父親也可以從食堂
且先端口飯菜來,而人們還都對他很客氣,很友好。這些“優待”,是連我也沒受
到過的。父親終於以他所能採取的方式,獲得了和我並存的獨立人格。我不再阻止
他打掃公共衛生。我理解,人們注意到他,承認他的獨立存在,如今對他來說是何
等需要,何等重要!這是一個沒機會受過文化教育的,喪失了健壯和力氣的,自尊
心極強的老父親,在一個受過大學文化教育的,有了一丁點小名氣的兒子面前保持
心理平衡的唯一砝碼。我告誡自己,我要替父親珍視它,像珍視寶貴的東西一樣。

父親身上最大的變化,是對知識分子表現出了由衷的崇敬。以前,他將各類知
識分子統稱為“耍筆桿子的”。靠“耍筆桿子”而不是靠力氣吃“輕巧飯”的人,
那是他所瞧不起的。每天接踵而來找我的,十有八九是地地道道“耍筆桿子”的。
我將他們介紹給父親時,父親總是臂微垂,腰微彎,很不自然地做他所不習慣的鞠
札狀,臉上呈現出似乎不敢舒展的禁而敬之的笑容。隨後,便替我給客人徹茶,點
煙。當我和客人侃侃而談時,父親總是靜默地坐在角落,一會兒注意地瞧着我,一
會兒注意地瞧着客人,側耳聆聽。倘我和客人談到該吃飯時,父親便會起身離去悄
然做飯。倘我這個主人有時竟忘了吃飯這件事,父親便會走進屋,低聲問我:“飯
做好了,你們現在要吃麼?還是再過一會?”飯後,照例搶着刷洗碗筷。

一次,送走客人後,我對父親說:“爸爸,你不必對客人過分恭敬,過分周到,
他們大多數是我的同事,朋友,用不着太客氣。”

“我……過分了嗎?……”父親吶吶地問,仿佛我的話對他是一種指責

幾天后,我收到了友人的一封信。信中寫道:“昨天我到你家找你,你不在,
我和你的老父親交談了兩個多小時。他真是一位好父親,好老人。但我感到,他太
寂寞了。他對我說,連和你交談幾句話的機會都沒有。你真那麼忙嗎?……”

這封信使我無比慚愧,無比自責。是的,父親來後,我幾乎沒同父親交談過。
即使一次不太長久的,半小時以上的,父子之間的隨隨便便的交談也沒有過,父親
簡宜就像我雇的一個老僕役,勤勤懇懇,一聲不吭,任勞任怨地為我做着一切一切
的家務。

而我每天不是在寫,寫,寫,就是和來客無休止地談、談、談……

第二天晚飯後,我沒到辦公室去抄那將急待發出的稿子,見妻抱着孩子到鄰居
家玩去了;我便坐到了父親面前。

我低聲說:“爸爸,跟我哪幾句家常話吧!”

父親定定地看了我片刻,用一種單刀直入的語調問:“老二,你為什麼不爭取
入黨啊?”

我怔住了。我預先猜想三天三夜,也料不到父親會向我提出這樣的問題,難道
這就是父親最想同我交談的話題麼?

我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又說:“爸爸,聊幾句家常話吧!”

“你們兄妹五個,你哥呢,就不提他了……比起來,頂數你有了點出息,可你
究竟為什麼不人黨啊?聽你們同事講,你說過,要入也不現在入共產黨的話?你是
說過這話的麼”父親的目光仍定定地看着我,揪住這個話題不放。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是的,我說過,而且是在某個會議上當眾說的。我並不想
欺騙父親。我對黨的信仰是萌發於一種樸素的感恩思想的。這種感恩思想,畢竟不
是建立在切身體會的基礎之上。而是間接灌輸的結果,是不穩固的。是易於倒塌的。
也是膚淺的,不足以長久維繫下去的。動搖過的事物,要恢復其原先的穩固性,需
要比原先更穩固的基礎。信仰不像小孩子玩積木,撫亂一百次,還可以重搭一百次。
信仰的恢復需要比原先更深刻的思想觀和認識觀。這比給表上弦的時間長得多。

父親的話,使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挫傷。我故意用冷漠的語調反問:“爸爸,你
為什麼對我入不入黨這麼在乎呢?你希望我能入黨,當官,掌權,而後以權謀私嗎?”

父親聽出來了,我的話對他的願望顯然是嘲諷。父親緩緩站起,一隻手撐着椅
背,像注視一個冒充他兒子的人似的,眯起眼睛,眈眈地瞪着我。他突然推開椅子,
轉身朝外就走,椅子倒在地上,發出很響的聲音。

父親在門口站住,回過頭,瞪着我,大聲說:“我這輩子經歷過兩個社會,見
識了兩個黨,比起來,我還是認為新社會好,共產黨偉大!不信服共產黨,難道你
去信服國民黨?!把我燒成了灰我也不!眼下正是共產黨振興國家,需要老百姓維
護的時候,現在要求人黨,是替共產黨分擔振興國家的責任!……你再對我說什麼
做官不做官的話,我就接你!……”說罷,一步跨出了房間。

在那一時刻,站在我面前的,又是從前那威嚴而易怒的父親了。

我懷着複雜的心情離開家,來到了辦公室。

我坐在辦公桌前,雙手捧着臉腮,陷入了靜靜的思考。

我理解父親對共產黨的感情。他六歲給地主放牛,十二歲闖關東,親眼看到過
國民黨怎樣慘害老百姓。他被日本人抓過勞工。要不是押勞工的火車被抗聯伏擊,
很難想像他今天還活着,也不知這個世界上會不會還有我這位“青年作家……”

但寫一份入黨申請書,這需要比創作一篇小說更大的嚴肅性。而且,在我心靈
中,還有許多醃漬得沒勇氣告人的慾念,還時時受到個人名利的誘惑,還潛藏着對
享樂的嚮往,還包裹着對虛榮的貪婪,還……

“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這句話是莊嚴地寫在中國共產黨的黨章上的。我不
能夠懷着一里顆極不乾淨的靈魂在一張雪白的紙上寫下:我要求加人……

人可以欺騙別人,但無法欺騙自己。

我在心中說:“爸爸,原諒我!我不,現在還不……”

辦公室的門被突然推開了。

父親來了。他連看也不看我,徑直走到他的那題的那張臨時支起的鋼絲床前,
重重地坐了下去。鋼絲康發出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響。

我轉過身去瞧着父親。

他又猛地站了來.用手指着我,憤憤地大聲說:“你可以瞧不起我,你的父親!
但我不允許你瞧不起共產黨,如果你已經不信服這個黨了,那麼你從此以後也別叫
我父親!這個黨是我的救星!如果我現在還身強力壯,我願意為這個黨賣力一直到
死!你以為你小子受了點苦就有資格對共產黨不滿啦?你受的那點苦跟我在舊社會
受的苦一比算個屁!

我想對父親解釋幾句什麼,卻一句適當的話也尋找不到。我一言不發地望着父
親,心想:爸爸,你說的不對,不對,我並不像你認為的那樣啊!……

我覺得委屈極了,直想哭。

父親對我教訓了這一次之後,接連幾天不理我,不跟我說一句話。

一天傍晚,有一個外地的陌生姑娘來到我家中,她自稱是位文學青年,讀過我
的幾篇作品,希望能同我談談。

我帶她來到了辦公室。

她很漂亮。身材很美,又高,又窈窕。一張白淨的鵝蛋形的臉,容貌端莊嫻雅。
眼睛挺大,閃閃着充滿想像的光彩。剪得整齊的烏黑的短髮,襯托着她那張動人的
臉,像荷葉襯托着荷花,她穿一件五彩繽紛的花外衣,只有三顆扣子,好像是骨質
的,月牙形,非常別致,半敞的衣襟露出裡面深紅色的毛衣。褲線褲角帶有古銅色
鑲邊的牛仔褲,奶黃色的坡底高跟鞋。她端坐在沙發上,修長的雙臂微向前探,雙
手習慣地攬住兩膝。她從頭到腳煥發着浪漫氣質,舉止文靜而有修養。

我徹了一杯茶端給她。

她接過去,看了一眼,欠身輕輕放在桌上,說:“我不喝綠茶。我從小就是喝
花茶的”

我說:“請便。”將椅子搬到她斜對面,瞧着她問:“你想和我談些什麼呢?”

她嫵媚地一笑:“當然是談文學啦……不過,也希望不僅僅限於文學。”

我說:“那麼就請談吧!不過,我也許會令你失望,我不是個理想的交談者。”

兒子有些發高燒。走出家門時彥正在給兒子灌藥。而父親在給我洗衣服。我盡
量排除思路上的干擾,集中精力。我想她一定會首先向我提出什麼問題。但她沒有,
她用悅耳的音調向我講述起她自己來。

她說她離開家已經一個多月了。從南到北,旅遊了不少大城市,拜訪過了許多
頗有名氣的青年作家。接着,便依次向我說出他們的名字,有人是我認識的。有人
是我沒見過面的。還說她崇拜某某及其作品,難以忍受某某及其作品,欣賞某某的
作品但不喜歡作者本人,她很坦率。

我願意同坦率的人交談。

我問:“你此行是出差麼?”

“噢不,”她搖搖頭,又是那麼博人好感地一笑:“就是為了玩,散散心。”

“你的單位竟會給你這麼長一段假了?”

“我現在不受任何單位管束,自由公民!”

“你是個待業青年?”

“我想有工作時便可以有種工作,膩煩了就當自由公民。”

我迷惑不解地望着她。

她攬住兩膝的雙手放開了,身體舒展地靠在沙發上,目光迅速地在我的辦公室
內環視一番,說:“你的辦公室可以容得下五對人跳舞。”

我說:“我不會跳舞,大概是可以的。”

這口輪到她迷惑不解了,懷疑地盯着我,要看出我說的是不是真話。

我慚愧地笑笑。

她的目光移開了,落在寫字檯上,又問:“自由市場上買的吧?”

我點點頭:“是的。”

“樣式太老。”

“不,是太俗氣,但便宜。”

她的目光又盯在了我臉上,那模樣仿佛我對她承認了我是一個下流胚子似的。

我說:“請接着談下去吧,你剛才談到自己的話還使我有些不明白。”

“是嗎?”懷疑的神態,懷疑的口吻。接着,輕輕嘆了口氣,平平淡淡地說:
“報考過電影學院,音樂學院,都沒考上。在外貿局工作了三個月,在旅遊局工作
了半年,這兩個單位都沒能更長久些地吸引住我。在省圖書館混了一年,因為那有
書,才拴住我一年,看書也看膩煩了,於是就辭職了……回去以後,也許會到省電
視台,看我那時心情好不好,樂不樂意……”

我終於明白,她是來自另一個天地的。

“你出來這麼長時間,父母放心麼?”

他們也沒什麼不放心的。每座城市都有父親當年的老戰友。或者住他家中,或
者住高級賓館……”

我覺得沒有必要再問什麼了,期待着她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又開口,“你一定無法理解我……小時候,我和姐姐,覺得
世上任何好吃的東西我們都吃過了,我們就將糖和鹽拌在一起,再澆點辣椒油……
現在,我的心境就跟小時候似的,我覺得我丟了。我覺得我對什麼都膩煩了,對生
活失去了熱情,就好像我小時候對食物失去了味覺一樣……”我依舊望着她那張漂
亮的臉,心中對她產生了一種同情,類似對一隻將要溺死在蜜中的小昆蟲的同情。

她見我在很認真地聽,繼續說下去:“本想離開家散散心,但結果心境反而愈
來愈不好。每座城市都到處是人,人,人,愚昧的,沒文化的,渾渾噩噩的人,許
許多多的人,每天都在談論房子問題,待業問題……”

我平靜地問:“你無法忍受這樣一些人們嗎?”

“難道你能夠忍受這樣一些人嗎?”她坐端了身子,目光又盯在我臉上,現出
一種對我的麻木不仁開始感到失望的表情。

我沒有立即回答她。

我又想起了我躲在木楞堆間痛哭過一場的那個雨夜,也想起了我和父親為了妹
妹早日分配工作給街道主任拉煤那個雨夜。小雨,大雨,都是下雨的夜

為什麼保留在我記憶中的都是雨夜呢?

我畢竟從我生活中的兩個雨夜度過來了。我畢竟扯着父親的破衣襟,扯着一個
沒有受過文化教育的,頭腦中有着狹隘的農民意識的父親的破衣襟,一步步從生活
中走過來了,一歲歲長大了……

“古老的國家,古老的民族,生活在這麼一種氛圍中,每個人都將要被窒息而
死!……”那姑娘的悅耳的聲音,使我的注意力不能從她身上過久地分散。

我要求說:“讓我們談談文學吧!”

“文學?……”她嘴角浮現一絲嘲諷,大聲說;“中國目前不可能有文學!中
國的實際問題,就在於人口眾多。如果減少三分之二,一切都會變個樣子!”

我冷冷地回答她:“好主意!減少的當然應該是那些愚昧的,沒文化的,渾渾
噩噩的,每天都在談論房子問題和待業問題的人--”

我情緒的變化並沒有引記她的注意。她皺起眉頭,用一種優國憂民的語詞說:
“就在今天,就在你們北影廠門口,我看到一個白鬍子老頭,抱着一個傻乎乎的孩
於,在圍觀一輛外國小汽車,我心裡真是悲衰極了!我要寫一篇心理小說,將我內
心這種悲哀表述出來!這就是我們的人民,我作為一個中國人真感到羞恥!……”
她那樣子悲哀得快要哭了。或者說,她是要將我感動哭了。然而我並沒有受到絲毫
感到。我已不再依從前那麼易於動感情了。我在想,她那顆心一定很渺小,因此也
只能產生這麼一點渺小的悲哀,我已經不再同情她。

我告訴她,那白鬍子老頭,肯定就是我的父親,而抱在他懷中那傻乎乎的孩子,
是我的兒子。

“是你……父親?……”她的臉微微紅了,現出動人的窘態,吶響他說:“請
原諒!我……還以為你是……”

“這不值得請求原諒!因而我也不想對你表示原諒!我並不想否認,我的父親
沒有文化,他在掃盲時所認識的字,絕不會比你這件花外衣上的花朵多,他還很愚
昧,由於他的愚昧,由於他的農民意識的狹隘,給我們的家庭造成了重大的不幸,
因為他不相信醫生的話而相信算命先生的話我的姐姐夭折了!我的哥哥,因為他鄙
薄文化而崇尚力氣、瘋了!我原諒了他,但卻不能忘記這些,我要比你更加憎恨遇
昧!我要比你更加明白文化對於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意味着什麼!我詛咒造成愚昧和
沒有文化的落後狀況的一切因素!……”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的聲音很高,我
內心很激動。我仿佛不是在對我面前的這一位姑娘說話,而是在對眾多的各種各樣
的人說話。

我還想對她說,她可以對我們的人民沒有感情,她也盡可以像她讀過的小說中
那些西方的貴夫人一樣,對他們的愚昧和沒有文化表示出一點高貴的憐憫,這無疑
會使像她這樣的姑娘更增添動人的魅力。但她沒有權力瞧不起他們!沒有權力輕蔑
他們!因為正是他們,這在歷史進程中享受不到文化教育而在創造着文明的千千萬
萬,如同水層岩一樣,一層一層地積壓着,凝固着,堅實地奠定了我們的九百六十
萬平方公里土地,而我們中華民族正在振興的一切事業,還在靠他們的力氣和汗水
實現着!愚昧和沒有文化不是他們的罪過,是歷史的罪過!是我們每一個對振興我
們的回家我們的民族缺乏熱情,缺乏責任感的人的慚愧!

我還想對她說,至於她自己,不過是我們丸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上一小片水
分充足的沃壤之中的一朵小花而已。美麗,嬌弱,但沒有芬芳。因為她不是樹木,
所以她那短細的權須是觸及不到水層岩層的,的所蔑視的正是她所賴以存在的。她
漠視甚至嘲諷他們的最現實的煩位,但她那種因沒有什麼值得憂鬱的事才產生的憂
郁,那種一顆空泛的心靈內的微渺而典雅的悲哀,與他們可能經歷過的悲哀相比,
其實質是不值論道的。

我還想對她說……

我什麼也不想對她說了。

我又想到了發燒的兒子。我認為我應該回到兒子身邊去了。

“非常抱歉,我不能再陪你交談下去了!”我走到辦公室門前,推開了門--
門外,站着我的父親,呆呆地,一動不動地,像根木樁似的。一手拎着水錶,一手
拿着一瓶墨水。

他是給我們送開水來的。

他分明是聽到了我方才大聲說的某些話。

那姑娘走下樓梯時,還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我這樣對待她,肯定是她絕沒想
到的。

父親一聲不響,放下水壺,默默走向他睡的那張鋼絲床。

一直到熄燈,我和父親彼此沒說一句話。我靜靜地躺着,無法入睡,我知道父
親也是在靜靜地躺着,沒睡。

我真想翻身下床,走到父親身邊,跪下去,將頭伏在父親胸上,對他說:“爸
爸,原諒我那番話又無意傷害了你,原諒我,爸爸……”

隔了一天,我從朋友家很晚才回來,一進家門,妻便告訴我,父親走了。

“走了?上哪兒去了?……”

“回哈爾濱了!”

“你……你為什麼不攔他?!”

“我攔不住。”

病剛好的兒子在哭叫:“爺爺,我要爺爺!我要找爺爺嘛!……”

我問:“父親臨走說了什麼沒有?”

妻回答:“什麼也沒說。”

我一轉身就從家中沖了出來。

我趕到火車站,匆匆買了一張站台票。

我跑到站台上時,開往哈爾濱的列車剛剛開動。我跟着列車奔跑,想大喊:
“爸爸!……”卻沒喊出來。

列車開出了站台。

送行者紛紛離去了。只有我一個人還孤零零地佇立在站台上。望着遠處的鐵路
信號燈,我心中默默地說:“爸爸,爸爸,我愛你!我永遠不忘我是你的兒子,永
遠不恥於是你的兒子!爸爸,爸爸,我一定要把你再接到北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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