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3 |
| 送交者: wc 2002年12月04日22:43:4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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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衣兜里的兩送錢沉甸甸的,沉得像兩大塊鉛。我覺得我的心靈那麼骯髒, 我走出連隊很遠,躲進兩堆木持之間的空隙,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場。我哭自 第二天抬大木時,我堅持由三槓換到了二槓--負荷足沉重的位置。當兩噸多 那一年我還是上了大學。連長和指導員並未從中作梗,而且還。把我送到了長 那個漆黑的,下着小雨的夜晚,將永遠永遠保留在我記憶中…… 三年大學,我一次也沒有探過家,為了省下從上海到哈爾濱的半票票價。也為 畢業後,參加工作一年,我才探家,算起來,我已十年沒見過父親了。父親提 三弟返城了。我回到家裡時,見三弟躺在炕上,一條腿綁着夾板,呆在半空。 我進人“新房”看了看,出來後問三弟:“怎麼蓋得這麼湊湊乎乎?”三弟的 我又問:“你的腿怎麼搞的?” 三弟不說話了。 小妹從分管他說:“鋪油氈時,房頂木板大朽了,踩塌掉進屋裡……” 我望着三弟,心裡挺難過,我能讀完三年大學,全靠三弟每月從北大荒寄給我 吃過晚飯後,我對父親說:“爸爸,我想和你談件事。” 父親看了我一眼,默默地等待我說。父親看我時的目光,令我感到有些陌生。 我向父親伸出了一隻手:“爸爸,把你這些年擬的錢都拿出來,給三弟蓋房子 父親又用那種有些陌生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仍下頭,沉默半晌,才低聲說: 我說:“爸爸,你只給了三弟二百五十元錢呀!那點錢能夠蓋房子用嘛!” “我……再沒錢……”父親的聲音更低。 我大聲說:“不對!!爸爸,你有!我知過你有!你有三千多元錢……” 父親騰地從炕沿上站了起來,臉色漲得賠紅,怒吼過:“你!……你簡直胡說! 躺在炕上的三弟插嘴說:“二哥,你何必為我逼爸爸呢!爸爸一輩子都想攢錢, 我生氣了,提高嗓門說:“爸爸,你這樣出不對!三弟能在那樣一間煤棚似的 “住嘴!……”父親舉起了一隻拳頭。拳沒落到我身上,在空中出了片刻,沉 母親,回弟和小妹趕緊從裡間屋出來,把我往裡間屋拉。 “你!……十年沒見我,見我就教訓我麼?!好一個兒子啊!你就是這樣給你 我一下子掙脫了母親和四弟拉住我的手,大聲說:“爸爸,我永遠不再回這個 我一口氣走到火車站,買了一張三個小時後開往北京的火車票,坐在候車室的 不知過了多久,聽到有人輕輕叫我,抬起頭,見母親和四弟站在面前。 四弟說:“二哥,回家吧!” 母親也說:“回家吧,媽求你!” “不……”我堅決地搖搖頭。 母親又說:“你怎麼能那樣子跟你父親爭吵呢?他的確是沒攢下那麼多錢呀! 幾個好奇的男人女人圍住了我們,用各種猜疑的目光注視我。 我聽到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離開時嘆了口氣,說:“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我分明是被看成了個不孝之子了。 我打斷母親的活,說:“媽媽,您別替我父親辯護了!我在大學時,您親自寫 母親怔了一下,說:“傻孩子,是媽不好,媽那是騙你的呀!為了讓你在大學 聽了母親的活,我呆呆地望着母親那張憔悴的臉,發愣許久,說不出話來。 “聽媽的話,回家吧!回家用你爸認個錯……”母親上前扯我。 我低下頭哭了…… 我跟着母親和四弟回到了家裡。我向父親認了錯。父親當時沒有任何原諒我的 小妹那時已中學畢業,在家待業兩年了,一直沒有分田工作。母親低眉下眼地 母親將這活學給父親,對父親說:“為了孩子,這人情,管多管少,無論如何 父親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錢包,遞給母親,頭也不抬地說:“我這個月 牛皮紙錢包里,大票只有兩張拾元的了。母親猶豫了一陣,將其中一張交給妹 “表示表示。怎麼拎去的,又怎麼拎回來了。 母親詫異地問:“怎麼拎回來了?” 小妹沮喪地回答:“人家不肯收。” 母親又問:“嫌少?” “人家說,多年住在一條街上,收了,就顯得不好了。人家說,要是咱們非願 父親始終沒抬頭,聽罷小妹的話,頭更低下去了。過了好一會兒,父親才開口 四弟剛巧從外面回來,問明白後,為難地對父親說:“爸,我們廠的團員明天 小妹急了:“什麼破四支部書記,你當得那麼上癮?!明天不給拉回來,人家 這一切話,我都在裡屋聽到了,我跨出裡屋,對小妹說:“明天我和爸去拉。” 父親突然莫名其妙地火了:“誰都用不着你們!我明天一個人去拉!我還沒老 頭天晚上就下起了大雨,第二天白天,雨下得更大了。我和父親借了輛手推車, 我扶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對父親大聲喊:“爸爸,你在這兒看着,我去值班房 “你的力氣都哪去了?!”父親一下子推開我,彎下腰,用他那肌肉萎縮了的 遠處傳來廠火車的吼聲,一列火車開過來了。在閃電亮起的剎那,我看見一塊 車頭的燈光從遠處射了過來。 父親仍在徒勞無益地運用着微不足道的力氣。 我拔腿飛快地朝道班房跑去。 道班工人發出了緊急停車訊號。 列車停住了。 道班工人和我一塊跑到煤車前。 父親還在用肩膀扛煤車。他仿佛根本沒有發現有火車開過來。 “你????玩命啊!”道班工人惡狠狠地罵了一句。 火車車頭的光束正照着煤車,父親的肩膀,終於離開了煤車。父親緩緩抬起了 雨水,從父親的老臉上往下淌着。 我知道,從父親臉上淌下來的,絕不僅僅是雨水。父親那雙瞪大的眼神空洞的 這個雨夜,又使我回想起了幾年前那個雨夜。我躲在我們連隊木楞堆之間大哭 四 今年四月的一天,我收到一封電報。電文--“父即日乘十八次去京,接站。” 我又幾年沒探家了。我與父親又幾年沒見面了。我已經35歲了,可以說是一個 電報沒能在頭一天交到我手裡,卻被從門底縫塞進了我的辦公室,我頭一天熬 我打開車門就往下跳,司機一把揪住我:“車費!”我一摸衣兜,錢包沒帶! 站內站外,都沒尋找到父親。 我沮喪地回到出租汽車跟前,央求司機再送我回家,來去車費一塊付。 司機哼了一聲,將車開走了。我見方向不對,暗着笑臉問:“你要把我拉哪去 司機冷冰冰地回答:“出租汽車總站。我餓了,該吃午飯了。你在總站再要一 我自認理虧,不便再說什麼。 在出租汽車總站,又等了一個多小時,才終於坐進了另一輛小汽車裡。回來倒 我不由得問了一句:“怎麼二十三元啊?” 司機瞪了我一眼:“加上從火車站到出租汽車總站的那一段車費!” “那一段路也要車費?!” “笑話!你想自坐啊?” 一進家門,見父親已在家中了。 我埋怨道:“爸爸,你怎麼不在火車站多等會啊?讓我白接了你一趟!” 父親說:“等了一會兒,沒見着你,我心想你不會來接了……” “拍了電報,我能不去接嗎?真是的!” “我心想,大概你工作忙,脫不開身……” 我說:“爸,先給我二十三元錢!” 剛見面,伸手要錢,父親奇怪,疑惑地瞧着我。 我只好解釋:“爸爸,我是租了一輛小汽車去接你的,司機在下邊等着呢,我 仿佛為了證實我的話,司機按了幾聲喇叭。 父親當時那種表情,就好像聽說我是租了一艘宇宙飛船去接他似的。他緩緩解 “爸爸,這錢我會還你的……”我接過錢,匆匆奔下樓去。 當我回到屋裡,見父親臉色變得很陰沉,也不瞧我,低頭吸煙。 我省悟到,我剛才說了一句十分愚蠢的話…… 父親,不再是從前那個身強力壯的父親了,也不再是那個退休之年仍目光炯炯, 生活,到底是很歷害的。 我家住在一幢筒子樓內,只一間,十三平米,在走廊做飯,和電影《鄰居》裡 父親到來的第一天,打量着我們家在走廊占據的“領地”,不無感觸地說: “老二,你有福氣啊!你才參加工作幾年呀,就分到了房子,走廊這麼寬,還 這話從父親口中說出,以那麼一種淡泊的自卑的語調說出,使我心中有些難過。 父親當了一輩子建築工人,蓋了一輩子樓房,卻羨慕我這筒子樓里的十三平米…… 編輯部暫借給我一間辦公室。每天晚上,我和父親住在辦公室,妻和孩子住在 父親每天替我們接孩子,送孩子,拖地板,打開水,買菜,做飯,乃至洗衣服, 我不希望父親,我的老父親淪為我的老勤雜員。我對父親說:“爸爸,你別樣 父親陰鬱地回答!“我多做點,倒累不着。只要能在你們這兒長住下去,我就 父親的性格也變了。變成一個通情達理的,事事處處,家裡家外都很善於忍讓 除了家務,父親還經常打掃公共樓道,樓梯,廁所,水池。他不久便獲得了全 我驚奇地發現,不是家用洗澡的日子,父親也可以公然到廠內浴室洗澡。沒票, 父親身上最大的變化,是對知識分子表現出了由衷的崇敬。以前,他將各類知 一次,送走客人後,我對父親說:“爸爸,你不必對客人過分恭敬,過分周到, “我……過分了嗎?……”父親吶吶地問,仿佛我的話對他是一種指責 幾天后,我收到了友人的一封信。信中寫道:“昨天我到你家找你,你不在, 這封信使我無比慚愧,無比自責。是的,父親來後,我幾乎沒同父親交談過。 而我每天不是在寫,寫,寫,就是和來客無休止地談、談、談…… 第二天晚飯後,我沒到辦公室去抄那將急待發出的稿子,見妻抱着孩子到鄰居 我低聲說:“爸爸,跟我哪幾句家常話吧!” 父親定定地看了我片刻,用一種單刀直入的語調問:“老二,你為什麼不爭取 我怔住了。我預先猜想三天三夜,也料不到父親會向我提出這樣的問題,難道 我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又說:“爸爸,聊幾句家常話吧!” “你們兄妹五個,你哥呢,就不提他了……比起來,頂數你有了點出息,可你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是的,我說過,而且是在某個會議上當眾說的。我並不想 父親的話,使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挫傷。我故意用冷漠的語調反問:“爸爸,你 父親聽出來了,我的話對他的願望顯然是嘲諷。父親緩緩站起,一隻手撐着椅 父親在門口站住,回過頭,瞪着我,大聲說:“我這輩子經歷過兩個社會,見 在那一時刻,站在我面前的,又是從前那威嚴而易怒的父親了。 我懷着複雜的心情離開家,來到了辦公室。 我坐在辦公桌前,雙手捧着臉腮,陷入了靜靜的思考。 我理解父親對共產黨的感情。他六歲給地主放牛,十二歲闖關東,親眼看到過 但寫一份入黨申請書,這需要比創作一篇小說更大的嚴肅性。而且,在我心靈 “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這句話是莊嚴地寫在中國共產黨的黨章上的。我不 人可以欺騙別人,但無法欺騙自己。 我在心中說:“爸爸,原諒我!我不,現在還不……” 辦公室的門被突然推開了。 父親來了。他連看也不看我,徑直走到他的那題的那張臨時支起的鋼絲床前, 我轉過身去瞧着父親。 他又猛地站了來.用手指着我,憤憤地大聲說:“你可以瞧不起我,你的父親! 我想對父親解釋幾句什麼,卻一句適當的話也尋找不到。我一言不發地望着父 我覺得委屈極了,直想哭。 五 父親對我教訓了這一次之後,接連幾天不理我,不跟我說一句話。 一天傍晚,有一個外地的陌生姑娘來到我家中,她自稱是位文學青年,讀過我 我帶她來到了辦公室。 她很漂亮。身材很美,又高,又窈窕。一張白淨的鵝蛋形的臉,容貌端莊嫻雅。 我徹了一杯茶端給她。 她接過去,看了一眼,欠身輕輕放在桌上,說:“我不喝綠茶。我從小就是喝 我說:“請便。”將椅子搬到她斜對面,瞧着她問:“你想和我談些什麼呢?” 她嫵媚地一笑:“當然是談文學啦……不過,也希望不僅僅限於文學。” 我說:“那麼就請談吧!不過,我也許會令你失望,我不是個理想的交談者。” 兒子有些發高燒。走出家門時彥正在給兒子灌藥。而父親在給我洗衣服。我盡 她說她離開家已經一個多月了。從南到北,旅遊了不少大城市,拜訪過了許多 我願意同坦率的人交談。 我問:“你此行是出差麼?” “噢不,”她搖搖頭,又是那麼博人好感地一笑:“就是為了玩,散散心。” “你的單位竟會給你這麼長一段假了?” “我現在不受任何單位管束,自由公民!” “你是個待業青年?” “我想有工作時便可以有種工作,膩煩了就當自由公民。” 我迷惑不解地望着她。 她攬住兩膝的雙手放開了,身體舒展地靠在沙發上,目光迅速地在我的辦公室 我說:“我不會跳舞,大概是可以的。” 這口輪到她迷惑不解了,懷疑地盯着我,要看出我說的是不是真話。 我慚愧地笑笑。 她的目光移開了,落在寫字檯上,又問:“自由市場上買的吧?” 我點點頭:“是的。” “樣式太老。” “不,是太俗氣,但便宜。” 她的目光又盯在了我臉上,那模樣仿佛我對她承認了我是一個下流胚子似的。 我說:“請接着談下去吧,你剛才談到自己的話還使我有些不明白。” “是嗎?”懷疑的神態,懷疑的口吻。接着,輕輕嘆了口氣,平平淡淡地說: 我終於明白,她是來自另一個天地的。 “你出來這麼長時間,父母放心麼?” 他們也沒什麼不放心的。每座城市都有父親當年的老戰友。或者住他家中,或 我覺得沒有必要再問什麼了,期待着她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又開口,“你一定無法理解我……小時候,我和姐姐,覺得 她見我在很認真地聽,繼續說下去:“本想離開家散散心,但結果心境反而愈 我平靜地問:“你無法忍受這樣一些人們嗎?” “難道你能夠忍受這樣一些人嗎?”她坐端了身子,目光又盯在我臉上,現出 我沒有立即回答她。 我又想起了我躲在木楞堆間痛哭過一場的那個雨夜,也想起了我和父親為了妹 為什麼保留在我記憶中的都是雨夜呢? 我畢竟從我生活中的兩個雨夜度過來了。我畢竟扯着父親的破衣襟,扯着一個 “古老的國家,古老的民族,生活在這麼一種氛圍中,每個人都將要被窒息而 我要求說:“讓我們談談文學吧!” “文學?……”她嘴角浮現一絲嘲諷,大聲說;“中國目前不可能有文學!中 我冷冷地回答她:“好主意!減少的當然應該是那些愚昧的,沒文化的,渾渾 我情緒的變化並沒有引記她的注意。她皺起眉頭,用一種優國憂民的語詞說: 我告訴她,那白鬍子老頭,肯定就是我的父親,而抱在他懷中那傻乎乎的孩子, “是你……父親?……”她的臉微微紅了,現出動人的窘態,吶響他說:“請 “這不值得請求原諒!因而我也不想對你表示原諒!我並不想否認,我的父親 我還想對她說,她可以對我們的人民沒有感情,她也盡可以像她讀過的小說中 我還想對她說,至於她自己,不過是我們丸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上一小片水 我還想對她說…… 我什麼也不想對她說了。 我又想到了發燒的兒子。我認為我應該回到兒子身邊去了。 “非常抱歉,我不能再陪你交談下去了!”我走到辦公室門前,推開了門-- 他是給我們送開水來的。 他分明是聽到了我方才大聲說的某些話。 那姑娘走下樓梯時,還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我這樣對待她,肯定是她絕沒想 父親一聲不響,放下水壺,默默走向他睡的那張鋼絲床。 一直到熄燈,我和父親彼此沒說一句話。我靜靜地躺着,無法入睡,我知道父 我真想翻身下床,走到父親身邊,跪下去,將頭伏在父親胸上,對他說:“爸 隔了一天,我從朋友家很晚才回來,一進家門,妻便告訴我,父親走了。 “走了?上哪兒去了?……” “回哈爾濱了!” “你……你為什麼不攔他?!” “我攔不住。” 病剛好的兒子在哭叫:“爺爺,我要爺爺!我要找爺爺嘛!……” 我問:“父親臨走說了什麼沒有?” 妻回答:“什麼也沒說。” 我一轉身就從家中沖了出來。 我趕到火車站,匆匆買了一張站台票。 我跑到站台上時,開往哈爾濱的列車剛剛開動。我跟着列車奔跑,想大喊: 列車開出了站台。 送行者紛紛離去了。只有我一個人還孤零零地佇立在站台上。望着遠處的鐵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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