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花開
□ 香蝶
事情的開始很簡單,我撐着傘在環湖馬路上慢慢走,而他,正靠在湖中那條玉帶橋的石欄上。
東湖的煙雨憂鬱而輕柔,湖水是秋天的灰藍,細碎的雨絲無聲滑落在緩緩起伏的水面上,湖面便如被針眼密密穿過的灰色的緞。湖中的馬路很窄,灰白,濕漉漉的,夾在三四米高的夾竹桃樹牆間,夾竹桃在這個寂寞的下午被秋雨洗得潔淨,瘦長深綠的葉子垂下來,沙沙擦着我藍色的雨傘邊緣。
他穿着紅的防水外套,背靠那白色的橋欄,雨濕了烏黑的頭髮,一綹綹貼在額前。橋下,停着一輛半舊的紅色跑車,他大概是它的主人,手臂上挽着頭盔。在這樣的小雨中,這個有着好看面目的男人原本可以戴上頭盔避雨,但他把它摘下來,只想抽一根煙。
一輛車開過來,我從車手身邊走過,站在他身邊讓路,這時,我發現車手的迷惑,他把煙夾在兩根手指中,另一隻手在口袋中茫然搜尋。我從口袋裡拿出打火機。“借個火?”他看了我一眼,很客氣地問。我把打火機遞過去,等着他再還給我。他點着了火,把打火機還回來,順便遞過一個精緻的煙盒。
“謝謝,我不抽。”我拒絕了,繼續慢慢走我的路。
那是一個漂亮得有些寂寞的男人,漂亮的男人值得為他做些小事,我喜歡在這樣一個有些落寂的下雨午後看到一張好看的臉,這會使有點潮濕心情變成一首藍色的詩。我在走過十幾步後回頭看車手,他也從背後望着我,一邊大口抽着煙。
那天晚上十二點我忽然想散步,於是披上外衣下到樓下的街。
街面很寬,從東湖那邊延伸過來的馬路在這裡拓成了八車道,車不多,桔黃的燈光明亮地罩着街道,空氣中傳來馬路對面樹林濕漉漉的葉香,光線把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飆車的那群人果然從空蕩黑暗的路盡頭出現了,裹來一陣刺耳的呼嘯,倏乎便結伴從身邊的路上飛馳而過。他們天天把我從夢中驚醒,從夜的安靜中划去幾秒嘈雜的時間。這一帶的人們都很討厭這群騎二手日本跑車的男人,而他們卻似乎從人們的厭倦中享受到某種快樂,索性拆掉發動機的消聲器弄出更大的響。
我從幾秒鐘的影子裡,找到那輛紅色的跑車,它象一道流動的火。
我開始養成每夜十二點起床散步的習慣,把它叫做夢遊,夢遊的日子裡,夜夜有一道紅色的火光從黑暗中划過,有一天,紅色慢慢劃到身邊。
“借個火?”他把頭盔取下來,試探着問我。
我笑起來,他也笑了,笑得很好看。
“要不要上來坐坐?”他問我。
我並沒有這種念頭,他有些失望,可能認為我把他當成了搭訕的輕浮男人。“我叫蕭熾,不是壞人。”他想說明什麼,這使他看上去有些笨拙,我被這種笨拙逗笑了。“可是你並沒有第二個頭盔。”我想我可以用另一種聽上去更合理的理由拒絕。
蕭熾把頭盔摘下來遞給我,“用我的就可以了。”
“那你呢?”
“放心,我會開得很慢。”
剛開始的確不快,但跑車是速度越快越穩,於是他還是習慣性地把車速慢慢加起來。
我緊緊摟着蕭熾,風從臉上飛過,震耳欲聾的發動機聲撕着耳膜,當我們到達大路盡頭的花壇時,蕭熾把跑車橫着倒下來,借着車的慣性轉了個乾淨利索的彎。我看到被桔黃色路燈染上暈光的大地向我眼前撲來,路心的白色斑馬線變成帶子,一條無盡延伸的細長帶子。
風吹來蕭熾衣服上的味道,濃濃的香煙味,他帶着我跑了十分鐘,然後把我送回見面的地方。
“你的膽子很大,”他接過我遞還的頭盔,用讚賞的目光看我,“一般女孩子都會嚇得尖叫,冷靜就不願意坐我的車。”
“冷靜是誰?”我確定那是一個女人的名字。
果然,蕭熾笑了,笑得很開心:“她是我的女朋友。”
漂亮的男人當然會有女友,而且可能不止一個,這是很自然的事情。
“明天你還來嗎?我可以再帶你飆車。”蕭熾笑得有些沒心沒肝。
“是的,我會來。”我說。
為什麼不來?我沒有預先期望過什麼,就沒有理由不和一個漂亮的男人做普通朋友。
蕭熾準備走了,我知道他要繼續去飆車,飆男人的車。
“我該怎麼叫你?”他邊戴頭盔邊問。
“姓肖,小月肖,”我回答,“肖恆珠。”
“還珠格格?”
“不是那個還珠,是恆珠。”
蕭熾卻滿不在乎:“那我還是叫你格格。”
男人有時很幼稚,幼稚得把滿不在乎看成是瀟灑,他們顯然不知道那可能會讓他們看上去很傻。
然後,我看到了冷靜。她是個清秀的,有着良好教養的美人,當冷靜從蕭熾的車後座下來,我看到她用一雙瘦削的手把頭盔從頭上摘下來,那雙手很美,十指纖長,頭盔摘去後,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無論身材還是相貌都算得上絕品的女人。
“我和冷靜說了你的事,她很好奇,一定要跟來看看。”蕭熾這麼對我說,我聽到他的語氣里有一點淡淡的炫耀。一個美麗的女人堅決要看她男友提到的另一個女人,多少不會僅僅出於好奇,這一點我明白,蕭熾也明白,天賦較好的人,不管男人還是女人,虛榮心也總強於尋常人。
“你真美。”我出於衷心讚揚冷靜,她笑了,笑起來鼻子就有一點翹,不過不損她的容貌。“小熾說你叫格格,膽子很大,所以我......”她擺擺手,有點尷尬地解釋。
“我不叫格格,叫肖恆珠。”
“還珠格格。”蕭熾在一邊插嘴。“貧嘴!”冷靜用手裡的頭盔輕輕敲一下他的頭盔,嬌嗔一句,然後,轉過身來把頭盔遞給我。我搖頭:“不要了,我其實對飆車沒興趣,還是你和他去吧。”“我也不要啊,小熾你去玩吧,待會兒我自己打的回家。”冷靜於是趕蕭熾走。“不好吧,太晚了。”蕭熾不願意走。“沒關係,讓格格陪我在這裡等車。”冷靜說。蕭熾看我,我點頭,他笑笑,走了。
空蕩蕩的街道上沒有的士,我陪冷靜慢慢散步,她把頭盔提在手中,隨着步伐一點點搖動。“小熾總抱怨我膽子小,所以看到他那麼興奮地說一個膽子大的女孩子我就有點好奇,想看看你是什麼樣子。”冷靜小聲解釋,用頎長的手指捋捋頭髮,她的髮型是很時尚的短髮,是髮型師坐在小凳上一根根一層層花上兩個小時才能剪成的那種。“你留長髮可能更漂亮。”我說。“但他喜歡時尚的東西。”冷靜嘆了口氣。
的確,冷靜看上去是那種最時髦的女孩,閃亮的耳釘,細腰窄袖的襯衣,還有手腕上一串怪異的銅飾,但她的氣質里卻透着一份雅致,這反倒成全了她身上一種別樣的韻味。“我什麼都希望做到小熾想要的,但只有飆車做不到,我總害怕,在這方面,我和他之間好象隔着什麼。”冷靜猶豫片刻,終於下定決心,忽然站住望着我嚴肅地說,“我們要結婚了,明年七月份我一畢業就結婚。”“你還是學生?”我有些愕然。“音樂學院的。”“彈鋼琴的嗎?”“嗯。”冷靜點頭。
我開始喜歡這個漂亮的女生,喜歡她的單純和直接。“你不老實,”我笑起來,“你在擔心什麼呢?他是你的小熾,會和你結婚。”冷靜侷促起來,夜的黑色使我看不清她的臉頰是否開始泛紅,但她的確是開始羞怯了,“我......我......”她把臉別過去,結結巴巴地說,“對不起,小熾從來沒有那麼高興過,所以我......”
美麗的女人也往往驕傲,特別是在相貌平平的同性面前,但你見過她們軟弱嗎?唯有這個時候,美麗女人與平凡女人之間是完全平等的。“我們只是普通朋友,”我說,“男人和女人也可以做普通朋友。”“我不信。”她乾淨利索地回答。
那麼,我也沒辦法,因為我也不知道和蕭熾之間目前倒底是什麼關係,他嘴裡吹贊得令女友妒嫉的女人?普通朋友?抑或只是陌生人。
從街對面樹林的上方吹來東湖的風,樹葉的影子被風吹散了,一地細碎。
“我是不是很小氣?”冷靜問我,眼神鬱郁的。
“你們認識很久了對嗎?可我只是昨天才和他說話。”我很討厭這樣表白,因為沒什麼可表白。那個男人,我只是和他共騎過十分鐘,即使有過什麼,也沒有義務向冷靜解釋。
“我們的父母是朋友,我們一起長大,”冷靜復又冷冷地望着我說,她似乎確定是要把我當成敵手,“從一開始我們就在一起,沒有吵過架,沒有分過手,一直是這樣。”
波瀾不驚的,沒有任何懸念的愛情,說真的,這樣的感情現在已經算得上稀有。
“結婚的房子已經買好了,我們都很了解對方,做什麼都不會有驚奇的感覺。”冷靜接着說,我沒有接腔,等着她說完,但她卻突然膽怯了,再次掉過頭去。
好久以後,冷靜說:“其實,有的時候我也會想,如果有什麼轟轟烈烈生離死別就好了......”
我拉住冷靜的手,她的手指柔軟冰涼,她卻甩開我的手,攔下一輛路過的出租車,頭也不回的鑽進去走了。
我回到家,躺在床上,夜已深了,我不想睡。
我想起第一次看到蕭熾的時候,是什麼讓我注意到那個雨中找不到火的人?是他的眼神嗎?他的眼神確實是不滿足的,在輕易地擁有了美人、安居和寶馬後,卻仍然讓我捕捉到他眼裡的寂寞,十分有五分的可能也許也因此抓住了他。
閉上眼翻個身,一本書從床上碰掉,它是李碧華的《青蛇》,裡面有個勾引許仙得逞的青蛇,她在多年後說下這樣一段話:
“每個男人,都希望他生命中有兩個女人:白蛇和青蛇。同期的,相間的,點綴他荒蕪的命運。--只是,當他得到白蛇,她漸漸成了朱門旁慘白的余灰;那青蛇,卻是樹頂青翠欲滴爽脆刮辣的嫩葉子。到他得了青蛇,她反是百子櫃中悶綠的山草藥;而白蛇,抬盡了頭方見天際皚皚飄飛柔情萬縷新雪花。”
在睡着之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還不是青蛇,也不想做青蛇,即使冷靜,那個優雅美麗的女人,最終幻化成白色的蛇精。
第二天的晚上,我沒有去散步,當那道美麗的紅色夾裹着轟隆鳴響從街面掠過時,我從熄燈的窗戶里看着它離去。
第三天和第四天的晚上也這麼過了,然後第五天,紅色跑車慢慢劃到街邊,蕭熾大聲地喊了一嗓子:“餵——”街邊窗戶里的燈一盞盞亮了,有男人披了衣服從窗口伸出腦袋來大聲咒罵,蕭熾沒有理他,一動不動地坐在紅色跑車上等着,他向樓群盲目搜尋,我知道他在搜尋什麼東西,也知道他永遠找不到。
五分鐘後,蕭熾走了。
我不是青蛇,青蛇勾引了白蛇的許仙,卻最終發現白蛇的許仙也是青蛇的許仙。許仙是依依挽手,細細畫眉的美少年,給你講最好聽的話語來熨帖心靈。--但只因到手了,他沒一句話說得准,沒一個動作硬朗。
冷靜已是白蛇,他們都隱隱意識到,也在悄悄等待着我變成青的那條,我要嗎?
又一次見到了冷靜,她高傲地面不斜視地提着紙包從我身邊走過,飄走一股淡淡的香。
伊麗莎白·雅頓的第五大道。
冷靜是美麗的,高雅的,名牌香水和昂貴衣裳屬於她,我從未想過妒嫉,因為我對自己滿足,但那篾視的目光卻刺疼了我,我被一向不在乎的東西刺傷了尊嚴。
晚上,下了樓,蕭熾在那裡等我,他一句也沒說,沒說昨天的大喊,也沒說那失望的五分鐘。我緊緊摟着他的腰,任他帶我走,他什麼也不說,我也不說,我們只是一起飛。
秋葉落了,風很冷,蕭熾說,明年春天我們再一起飛。
冷靜已經很久沒出現,在街上偶然遇見的她臉色蒼白憔悴,是最平常的為情而苦的怨婦的臉,她忽然伸過手緊緊拉住我,用不容推辭的聲音說:“走吧,去看我們的房子。”
房子寬敞而且明亮,將住進去的一對男女把它打扮得很漂亮,露台上種着各式的花,冷靜讓我看其中的一盆玫瑰,春天還沒來,枝上沒有花。“蕭熾說了,他要把自己種的玫瑰別在我的婚紗上。”我用手撫玫瑰的枝,那上面有刺,我知道它會刺傷我,但還是撫了,刺扎破指頭,我看到自己的血。
冷靜也看見了血,她問我:“要不要喝茶?”我點頭,於是她讓我坐在客廳,端來一壺茶。
客廳里有一架鋼琴,放在角落裡。
蕭熾在這個時候走進來,他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看見兩個女人,呆呆地站在門口。“來了?”冷靜很隨意地笑,那是屋子女主人的笑,“我在路上遇見格格,帶她來看我們的房子。”蕭熾向我打招呼,慌亂只是瞬間從他眼中掠過,他很快就適應了這場面。
我們坐下來一起喝茶,三個人的茶。
“冷靜,我想聽你彈鋼琴。”我說,冷靜笑了,驕傲的笑,她在鋼琴邊坐下來,彈起《水邊的阿狄麗雅》。“她有藝術氣質,彈得很好。”蕭熾望着彈琴的冷靜,欣賞地說。
他愛她,這是無庸置疑的。
“非常好,但為什麼不彈肖邦?”我大聲問冷靜,“比如他的馬祖卡?”冷靜輕篾地笑了,她認為我在故意為難她,但我不會得逞,叮咚一轉,轉成了肖邦馬祖卡輕快的舞曲。
我把蕭熾從沙發上拉起來,拉他跳舞,“這麼好的音樂,為什麼不跳?”蕭熾的臉上是那般尷尬,但那有什麼關係?我已經輕鬆地跳起來,合着屋子女主人的伴奏,拉起了男主人的手。輕快的,熱情的馬祖卡,我摟住蕭熾的肩頭,緊緊的摟住他,蕭熾遲疑了一刻,還是摟住我的腰。
冷靜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我看到她咬住自己的嘴唇,她的確是很驕傲的,盡力在保持着女主人的矜持。
我踢到蕭熾的腳,開心地笑起來。
冷靜的手指彈了個錯音,琴聲停下來,我看到淚水在她眼裡打轉,但她盡力不讓它流出,說話的語氣也還矜持:“為什麼?你要選擇我?我和你沒有仇。”
我和蕭熾停下腳步,他猶豫半刻,離開我,走到冷靜身邊,用手輕撫她的頭髮,“傻瓜,你在說什麼?”他輕輕問。“我在問格格,不是問你。”冷靜沒有看他,只是盯着我。蕭熾從後面摟住她的肩,輕聲地勸她:“別這樣。”冷靜撫摸他的手臂,仍然冷冷望着我。
“我只是個路人,一個偶然經過的搗亂鬼,為什麼你要這麼恐懼?”我用居高臨下的眼光看着冷靜,但只有自己知道我心裡已經一敗塗地,宛如站在舞台上一個有着華麗裝飾的小丑。“十幾年的感情,你卻對自己和他人都沒信心,你沒有資格指責我。”
我穿上外套,拉開門,在相擁的房屋主人的目光中走出這間令我窒息的屋子。“我送你!”蕭熾喊着追出門。冷靜沒有出聲阻止,我也沒有反對。我們一起下了樓,騎上他的紅色跑車。
白天,紅色跑車是平穩的,中規中矩地跑,在路口紅燈前面,他停下來,我聽到他小聲說:“對不起。”
車再次啟動了,我感覺到有東西從眼眶中落下來,隔着頭盔,我把頭貼在他背上,感覺到他的心跳,聞到風中傳來的濃濃香煙味。
我沒有讓蕭熾送我去樓下,不想讓他知道我住哪裡,車停在街邊,在他回過頭之前,我把頭盔取下來擦去了淚水。什麼話也不想說,我把頭盔還給蕭熾,轉身要走,但他卻拉住了我的手臂:“格格,要是我不和冷靜結婚,你會嫁給我嗎?”
“在許諾把親手種的玫瑰別在冷靜胸口時,你也是這麼問的嗎?”我盯着蕭熾的眼睛問。
“我想把玫瑰別在你的胸口。”他說,目光是不顧一切的熱烈,我清楚那種眼光,他大概的確在這一刻是這麼想的。
“不,我寧願要旁邊的梔子花,把玫瑰留給她吧。”我甩開他拉我的手,大聲說,“你以為我喜歡過你?你錯了,我只是不喜歡冷靜那種驕傲的女人,我要一層層剝去她的自尊,和你沒有關係!”
蕭熾楞住了,他臉上有一種受了傷害的混雜了驚愕的神情。這個天之驕子,他的自尊從來沒有受過這般刺激,終於,他用一種受了侮辱的口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不可能,明明是你先追我。”
我楞住了,想起那最初看着紅色從身邊掠過的夜晚,那幾個被蕭熾頭也不回掠過身邊的夜晚,忽然明白那時他並非如想象的那樣對街邊的我視而不見,他在觀察我,一直從暗處悄悄觀察,這是一個有着深深心機的男人,只是在觀察得有把握之後才邁出試探的一步。
“你是愛我的,”蕭熾肯定地說,用一種冷酷的仿佛掌握着一切的口吻,“你需要我。”
這次,換到我被深深刺傷。
我想起青蛇的話。
不要提攜男人。是的,不要提攜他。最好到他差不多了,才去愛。男人不作興“以身相許”,他一旦高升了,伺機突圍,你就危險了。沒有男人肯賣掉一生,他總有野心用他賣身的錢,去買另一生。
“那是你的看法,人生有許多種,不是每一種都需要愛情。”我努力地維護自己的尊嚴,“我不需要你。”
從那一刻起,我決心讓紅色跑車從我的生命中消失,永遠地,不留痕跡的消失。
夜,依然故我的每日降臨,我也依然在每夜十二點驚醒,只是我不再起來,靜靜地躺在床上聽那轟鳴聲滾滾而過。常常地,那大隊的轟鳴中有一道分離出來,慢慢停息在街邊,停了很久之後再獨自響起快速地消失。
冬天過去,春天來了,我去了上海,一個我並不喜歡但有工作機會的城市,上海繁華而又喧囂,喧囂得不能聽到靜夜跑車的轟鳴。我揀了城市的角落獨居,夜深時,偶爾會站在窗前,眺望那車燈流動的街。
七月里,我看見玫瑰,對面屋的女生接受了男友的求婚,他們準備結婚。我忽然不想留在上海,於是辭了工,回到自己的家。家如我離開時一般冷清,撣去灰塵,我坐在窗前,等着那一道紅色出現。
那夜靜悄悄。
天上下起蒙蒙的雨,如去年我撐着藍色雨傘走過白橋的那一天,我知我永遠失去了某種東西,永遠失去了。
湖面煙雨迷濛,風那般輕柔地吹,吹得湖波暗涌,夾竹桃低低地垂下葉子,撫弄我的傘邊。湖邊,天然游泳場水泥的棧橋伸向湖的深處,我忽然看見冷靜,穿着白衣長裙,象個落寞的仙子,沿着棧橋慢慢走向湖心。
我收了傘,不想讓它被湖風吹走,然後悄悄跟着冷靜走上棧橋。冷靜走得漠然,走向沒有路的湖水,我拉住了她。
“他死了。”冷靜的眼神空然無物,“小熾他死了。”
他飆車的速度太快,迎頭撞上一輛夜行貨車,死在結婚前一周。
我牽着冷靜的手,牽着她沿着窄窄的棧橋慢慢走向湖邊,雨濕了我的衣,也濕了她的,風吹過來,冷靜在風中搖擺,我摟住她,她在我懷中顫抖,我感覺到雨滴擊打在臉上身上的痛楚,我也冷。
我把冷靜扶到湖邊,她坐下,眼淚嘩嘩流下來,一點聲音也沒有,就那麼狂流。
“我不要小熾飆車,畢竟馬上要結婚。他說是最後一次,然後出去了,我就知道有什麼不對,那天晚上總是睡不着。”冷靜呆呆地說,我撐着傘站在她面前,聽着她說。
“他就是在這裡撞的車,送到醫院就死了,整個人的骨架都撞散了,醫生是把他擺好了,經過整容才給我看的。”冷靜麻木地說着,“一張大白單子罩住他整個人,醫生一點一點打開讓我看,你知道嗎?他看上去很平靜,就象睡着了似的。”
我不想再聽下去,一點也不想,幾乎是粗魯地,我把冷靜從地上拽起來,“我送你回家。”
在出租車上,冷靜沒有哭,又細又長的雙手平平搭在腿上,蒼白而沒有一絲血色,就象她的臉,是一種透明的慘白,她不說話地靜靜坐在一邊,安詳得令人憂傷。
我送冷靜回到他們的新房,那是我知道的唯一地方。
在門口,我問冷靜,“鑰匙呢?”她把包遞過來,我打開,看見了雜物和鑰匙,在雜物里,有一個精緻的打火機。冷靜是不抽煙的,不抽煙的女性很少會隨身帶打火機。“你為什麼那天帶着打火機?”她看到了我的驚愕,憤恨地望着我。“點蠟燭,”我不想與她直視,用鑰匙打開房門,“那段時間我家總停電。”“我也帶了,我是不想他再找別的女人借火。”冷靜挑釁地望着我。我把冷靜拖進屋,她用腳抵住房門,歇斯底里地叫起來:“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
我不再拉她,鬆開手。是的,這是她的家,她和小熾的家。
我走,我這就走,我向樓梯走,我會離開這裡,走得遠遠的。
但冷靜卻又小聲地叫了我一句:“格格,你要不要喝茶?”我回過頭,看到她失神地靠在門上,“我不想一個人。”她說。
窗戶上貼着大紅的喜字,牆上有一張放大的結婚照,俊男與美女,一對天造地設的人兒,冷靜在廚房泡茶時,我走到露台上,看到那株玫瑰的花已經凋謝,雨滴落在敗破的花瓣上,一顆一顆。
我奇怪我沒有任何感覺,為什麼?就算是普通的朋友,我為什麼不想哭?
我看到冷靜在廚房裡站着,她沒有泡茶,只是傻楞楞地站着,那是個崩坍了天與地的女人,拼了命撕了心指望護住那小小一點幸福,卻終於命里註定被壓在痛苦的雷鋒塔下。我看到她從刀具架中抽出削皮刀,割向自己手腕。
我驚訝地聽到喉嚨里發出的怒吼,並看到自己向那個割腕的女人撲過去,搶她手裡的刀。冷靜踢我,罵我,她要我滾,刀在我的手裡劃了個很深的口子,但我還是搶走了它。冷靜跪下來,抱着我哭,她問:“為什麼我不早點嫁給他?即使還是沒了小熾,至少會留下一個他的孩子,那孩子可能會象小熾,我至少可以為他活下去......”
我把刀放回去,手心的血汩汩流出來,一點也感覺不到疼。奇怪,真的不疼,我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只能感覺到冷靜的眼淚,一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燙疼了我。
我把冷靜扶起來,扶到空寂的雙人床邊讓她躺下,她小聲抽咽,纖微凸現地表達女人所有的脆弱與無助,我坐在她身邊,望着窗外漸漸陰沉下來的天。
我大概也是應該哭的,可是為什麼而哭?連那最後的一面也不屬於我,所有的悲傷、喜悅、生離死別都是他們的。
都是別人的東西,和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我能為什麼而哭?
冷靜終於不哭,伸出蒼白的手,從床頭柜上拿過來一疊紙片和照片,一張一張地翻,一頁一頁地看,我不存在於她的視線里,也不存在於這個家中。
我站起來,準備離開這令我麻木的地方,這時,我看見散落一床的紙片與照片中,一個小小的信封。蕭熾留給冷靜的許多情書裡,它的素白是如此不起眼,但我不知為什麼就注意到了,把它拿過來。
冷靜沒有阻止,她在回憶中淚眼婆娑。
小心地打開信封,一朵乾枯的梔子花掉出來。
信是一張潔白的小卡片,散着濃濃的梔子香,卡片上只有一句話:“我愛你,至死方休”。
一絲疼痛從心底刺出,仿佛被人抽了連在心上一根細細的筋,抽到哪裡,哪裡便撕着心扯着肺地疼。狡猾的許仙,終於得了逞,騙了白蛇的天長地久,還要賺那青蛇的水遠山高,最慘是那倒盡天下情水淹金山的兩條蛇,明知那西湖煙雨原是手中酒一杯,水月鏡花總不過千年一瞬,卻剮了皮剝了鱗也死不回頭。
我愛過他嗎?終於還是愛的,不愛不會這般疼。
我恨他嗎?大概也是恨的,不恨不會淚水全無。
李碧華筆下的青蛇永遠對許仙又愛又恨,所以她殺了他,在得不到的另一個男人法海面前,她把一切作個了斷,她說,殺給你看!
每個女人,也希望她生命中有兩個男人:法海和許仙。一個是得不到的,一個得到卻又是守不住的。得不到方叫人恨得牙痒痒,守不住才叫人疼得心戚戚。
我做了青蛇變成的女人,終於還是緊追着白蛇去纏住許仙,那是命里註定的誘惑,萬世輪迴逃不過這美少年的執子之手,兩條蛇你追我趕地成全他那完整的被青蛇與白蛇點綴的愛情,然後他就適時的死了,不留一點成全我們的餘地,這是何等不公平的遊戲,而我們竟玩得如此心甘!
“你愛他嗎?”我問冷靜。
“愛!”冷靜肯定地回答,“一生一世地愛!”
一生一世?只不過是個自創的笑話,到了最後,誰也得不到他了,他終化為血污膿汁,滲入九泉。
“這個是我的。”我舉起梔子香的卡片給她看,揭穿這可笑的自欺。
西湖煙雨淒迷,半壁殘月鎖了雷鋒塔的舊恨新歡。幸虧東湖不是西湖,東湖邊沒有情天恨海的小青,也幸虧他死了,讓他沒機會再遇着另一個女人,他一生只得到兩個,這兩個女人便是他一世的舊愛新顏。此刻,這兩個女人木然對視,撕碎的梔子香卡片散在她們之間,心如輪轉千百轉。
一切一切,如夜來風雨,下落不明,我不珍惜,不心慌,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只不過是一場遊戲,若這是世間萬情必然的輪迴,那麼隨它去吧,橫豎那是守不住的完全,算我欠他的。只是我不能接受這個了斷,不要這個不成全,不想他在地下驕傲地看。
我要去找法海。
愛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