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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結局】
送交者: 桃圃曇 2002年12月07日22:06:5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英雄【結局】


第九章 刺與不刺,交於無名


一、王動

燭火燒殘了,凝固了!

無名的故事講完了!

大殿上寂靜得十分可怕。

黑壓壓的衛兵,圍在大殿外。門外廣場,同樣是黑壓壓守候的百官。衛兵和百官都已察覺
了殿內異樣,但秦王在刺客十步的控制之下,無人敢擅動。

擅動,只會導致秦王死!

秦王與無名相對。

秦王與無名對視的目光複雜。

秦王終於明白,無名進殿以來,之所以隱忍不發,屢次露出殺氣,卻未真正行刺,只因殘
劍在無名心中種下了一個疑問。

殘劍動搖的,是無名的意志。

殘劍牽制的,是無名的殺心!

秦王看着几案上那柄沉重赫然、閃着隱隱暗光的斷劍,有無窮感慨,萬千思緒。誰能想到
,殘劍為了阻攔無名,竟不惜斷臂苦勸,並忍受與飛雪決裂的痛苦?而冒死前來的無名,
身上竟承擔着殘劍與飛雪兩種不同的囑託!

思緒和感慨在秦王心裡也化作一個疑問。

秦王低低地問:“殘劍給你送了哪兩個字?”

無名凝視着秦王,兩個字彷佛有千鈞重,沉甸甸地壓迫!隱約的風聲,彷佛殘劍囑託時的

情形。無名終於慢慢地把那兩個字說出來。

無名:“天下!”

秦王:“哦,天下!”

無名把頭低下,繼續說道:“殘劍告訴我,天下七國連年混戰,使人民受苦,可唯有秦王
才能結束戰亂。殘劍希望我為了天下放棄!他要我明白,一個人的痛苦與天下人比便不是
痛苦;趙國與秦國的仇恨放到天下,也不再是仇恨!”

秦王被震撼了!

淚水,這威震海內君王的淚水,竟不知不覺蒙住了他的眼帘!

秦王透過淚水,凝望着大殿之外,越過黑壓壓的群臣,遙看遠方。他已不再冷酷,不再像
鐵一般威嚴,他動容!

秦王:“沒想到天下最了解寡人的竟然是寡人通緝的刺客!”

一代豪君,一生金戈鐵馬,睥視六國,卻承擔不了殘劍的兩個字!

短短的兩個字,然而對於秦王,卻重過世間任何事。

英雄相惜,秦王飽含熱淚,放縱着自己內心情感。

秦王:“十年來,寡人孤獨一人,忍受多少責難、多少暗算!沒有人明白,我要給百姓一
個統一的疆土,給他們有同一個國家!就連我秦國滿朝文武,也怪寡人與天下為敵!只有
殘劍,才真正懂得寡人!才真正與寡人心意相通!”

風穿過大殿。

秦王長喟:“寡人得到這樣一個知己,心中無憾!”

無名不語。

秦王猛然轉向無名,聲音威嚴。

秦王:“你手無寸鐵,如何刺我?”

無名冷酷盯着秦王面前的兩把劍。

無名:“奪劍。”

秦王的目光中,掠過一絲複雜!

這個刺客,人也就像劍,繃得很緊,似隨時暴起!

突然,秦王將手一拂,白光閃動,案上飛雪劍飛出。

秦王:“不用奪,寡人給你劍!”

“?”地一聲,飛雪劍插在無名面前几案!

劍光一動,殿外衛士便騷亂了,黑壓壓持戈涌到殿門,但再不敢動,怕驚動了刺客。

無名被秦王的舉動震撼,看着劍,沒有動。

秦王卻緩緩站起,立在殘劍書寫的巨幅絲帛下,看着那“劍”字。

秦王:“寡人能有殘劍大俠這樣的知己,便是死,此生也已知足。你為天下,決定這一劍
吧!寡人也如殘劍大俠一樣,刺與不刺,交於無名!”

說完,秦王竟穩穩轉過身了──

他是氣度俯視天下的君王!他讓無名決定。

傾斜燭火中,彷佛透出隱隱劇烈的風聲。

無名凝視着飛雪劍。

二、風動

風呼嘯,鼓動沙丘上一個白色的人影。

這是數日之後的事情了。

趙國。

飛雪!

飛雪穿一襲素白的衣裙,佇立在高處眺望秦國方向。無名已經離去數日,她計算時間,等
待無名刺殺的消息。她派老僕與無名同去,就是想儘快得到消息。

風很冷,飛雪知道等老僕回來時,無名已經死了。

沒有人能夠在大殿白日行刺,還能走出殿脫身。

問題是,無名行刺成功了嗎?或者說無名有沒有刺?

傷重未愈,可飛雪一早便立在這裡。

這裡可以望到秦國邊境。

這裡可以望到老僕將舉起的旗!

飛雪已經把全部重託與希望,都給了無名!

飛雪把飛雪劍也給了無名。

飛雪知道,有一個人也在等──

殘劍!

風凜洌,吹過沙丘,吹進冷清的書館。

殘劍坐在書館裡很落寞,但也期待。他同樣有傷,同樣把劍和重託都給無名,並希望無名
為了天下放棄!

殘劍知道飛雪在外面沙丘等。

殘劍知道如果無名失敗,將是對飛雪最大打擊!無名會失敗嗎?或者說無名會選擇失敗嗎

殘劍不知道!

殘劍很矛盾。

於是,殘劍抬起矛盾、落寞的目光,望向秦國方向,他想象自己的目光越過沙丘,越過飛
雪的肩頭,進入遙遠的空曠秦宮大殿!

三、無名動

聚集在大殿外的百官,劇烈地騷動。

黑色的官員,像潮水一樣,漫上高高的台階,牽掛秦王的生死。

每個人都被恐懼、緊張壓住!

老僕守着馬車,仍立在廣場。

車內擱着一面紅旗,一面黃旗。

旗子將代表行刺成與敗的兩種訊息!

殿內,死寂,無名仍沒有動。


無名仍死死盯着面前的飛雪劍。

無名與秦王間的燭火,已經大動,火苗暴長搖曳,像被狂風激掃,忽而像劍舔向秦王,忽
而又縮,那是被無名的殺氣鼓盪,然而無名的殺氣很亂!

無名想到了自己十年的苦練。

無名想到了自己趙人的身世。

無名想到了長空在微笑中斷臂!

無名想到了飛雪在秦陣撞上自己的劍!

無名拒絕想殘劍的話和殘劍斷的臂,因為──即使殘劍苦勸,無名還是決心刺殺秦王!否
則無名就不會來。

無名只是犯了一個錯誤。

無名本應接近秦王十步,便立即行刺,而不跟秦王講什麼故事。

無名甚至也都不需要奪劍──因為他的人就是劍,只要縱身一躍,以人為劍,足以殺死秦
王!

但他忍不住把故事講了,他的心亂──刺客最忌心亂──他希望稍稍平靜再行刺,所以便
講了個飛雪殘劍的故事。他講得很糟糕,被秦王識破,秦王把故事重新講了一遍。
但秦王也講得不對,無名只好說出真正的故事!

真正的故事,使無名心更亂。

秦王卻擲給無名飛雪劍。

無名慢慢地伸手,去握飛雪劍了──

無名竭力抵禦心中幻念──他知道飛雪在等──在趙國,飛雪白色的衣裙被風鼓起,呼呼
作響,像期待的帆,她一定在等,已經等了幾天幾夜,她皮膚因風沙乾渴而粗糙憔悴。夕
陽西下,沙丘上留下她孤獨的剪影。當第一縷曙光照亮沙丘,她的人仍一動不動。

──與飛雪幻影相伴的是另一個身影,或者說只是一雙深沉、憂鬱、殷切的眼,是殘劍!

──從離開趙國到進入秦殿,無名一直試圖忘掉這雙眼!

無名攥住飛雪劍,將劍從几案拔起!

劍很薄、銀白鋒利,可卻奇怪地重,如同那柄殘劍一樣重!

因為──這是俠者之劍。

飛雪和殘劍都是俠。

無名也是俠──無名認為刺秦是行俠!可現在這件事成了疑問!

什麼是俠,什麼是俠者之劍?

無名握住劍,便如置身夢中,緩緩站起,他不管殿外喧譁騷動的衛兵百官,他知道秦王在
前面!

在十步之前!

無名低頭,舉劍。

殿門外傳來百官衛兵震驚的呼喊。

燭火齊刷刷傾斜,撲向秦王,劍未動,殺氣先至!

可這時候──“寡人悟到了!”一個聲音傳來。

無名在後面矛盾拔劍,秦王居然背身站立,看也不看無名。

秦王在看懸掛的那幅巨大的“劍”字。

那幅字,渾厚蒼勁,墨瀋淋漓,是殘劍的胸懷。

秦王感慨:“難怪你悟不出,殘劍這幅字,本來就不是劍法,而是他用心在寫!寡人不如
殘劍,你我都不如殘劍!”

無名低頭,劍舉得很慢。

這是奇特的一幕:刺客行刺。

被行刺的秦王卻不管身後情形,全部注意,已被字吸引!

秦王繼續說:“殘劍寫給你這兩個字,便是說,刺與不刺,已不重要!秦將統一六國,勢
在必行,大勢已成。一個人的生死,改變不了天下。天下大勢,殘劍早已看透!可天下是
什麼?它是百姓所盼,民心所向!”

無名的劍在顫抖。

秦王長嘆:“那便是不殺,便是和平了!”

秦王后面燭火,突然一緊。

一道人影,躍過六排燭火。

人劍合一,決無虛發!


無名終於將十步一殺發動!

凌厲得似電!

迅猛得似雷──迅雷不及掩耳,掩目,掩心,掩護!

殿門外的百官衛兵一時驚駭得寂靜,黑壓壓的眾人來不及做任何事,因為那劍太快,他們
來不及掩耳不聽,掩目不看,掩心欲悲或前去掩護秦王!

無名終於刺出懾目奪魂的一劍──


四、王不動

自從把飛雪劍擲給無名,轉身看字,秦王就不動了。

秦王一開始覺得沒有必要動。

刺客身懷絕技,逼近十步,死生之事已由天來註定,動也無益,動了徒損王者尊嚴,一個
真正的王如果死,也要以王者姿態死。

秦王覺得,自己是真正的王。

秦王以為,真正的王,有野心和夢想。

秦王有很多夢想,比如統一天下,比如使天下書同文,書同軌,比如修築一道城牆,叫長
城,很長,要有一萬里。

這些夢想中任何一樁,都足以驚世駭俗,流傳百世,非一個偉大的王不能完成!

但如果秦王立刻要被後面的刺客刺死,這些夢想還重要嗎?

秦王忽然意識到,自己將帶着這些夢想孤獨地死去。

孤獨很可怕,尤其當一個人回首自己一生,發現自己沒有任何朋友──

幸好還有一個朋友,是以前的敵人,以前的刺客,叫殘劍──秦王雖然聽無名轉述,但發
現居然只有殘劍,才是一個真正的知己!

所以秦王死之前,要看殘劍寫的“劍”字了。

秦王不是劍客,在殘劍的“劍”字中看出了不同的意味!

秦王看出,比王更重要的是天下,天下大勢,無人可以左右,就算秦王自己死了,另一個
新的王,仍然會統一天下,因為天下需要統一,需要安寧──

秦王被這個發現震驚!

秦王盯着殘劍的字,繼續悟。

秦王悟得入神,完全忘記了動。

秦王最後悟到的,是一種境界──人生所求,難道不就是一種境界?

秦王忘了身處險境,大聲將自己的感悟道出──他覺得自己也悟出了王者真諦。

然而,背後無名已經出劍!

秦王感受到終結的劍氣!

秦王不動。

很坦然。

悟透。

靜。

不須動。

因為劍並未刺入──

劍縮在無名手裡──

沒有真正刺秦王──

可以殺,但無名並沒有殺──

是什麼使無名最後放棄,殘劍的勸?秦王的悟?

秦王不動,但知道無名就在後面,甚至感受到無名複雜的目光!

“大王,在下這一劍,總算刺出!”無名低低說。

無名頓了一頓,秦王不動。

“天下!”無名慢慢道,“請大王記住這兩個字!”

秦王眼中,露出震撼。

秦王知道,無名的刺殺,已經終結──


五、情動

低沉的風,拂過趙國沙丘。

飛雪表情憔悴,眼中布滿血絲,已經在外面等待了幾天幾夜!

放眼望去,黃沙迷漫空曠。

無名到秦宮的行刺消息,尚未傳遞迴來。

飛雪已快堅持不住,但她兀守,牽着一匹白馬。

忽然──前方天際處,出現一個小小黑點。

飛雪的眼睜大。

飛雪的心狂跳。

飛雪已經辨出,黑點迅速移近,像一輛馬車,帶起小小煙塵。

是老僕嗎?

──是老僕。

──白髮蒼蒼的老人,正信守着對飛雪的承諾,趕回來報信。

──白髮蒼蒼的老人,面容同樣皸裂憔悴,拚着最後一口氣,從秦國沖回,不知歷盡多少
苦!

──白髮蒼蒼的老人,表情很悲傷瘋狂,一手持?,一手攥着一杆垂下的旗,是紅旗與黃
旗中的一面。

──這遠遠的一切,飛雪尚還看不清!

飛雪全部注意力,都被前方變大的馬車黑點吸引,沒有留心側面也有一匹馬遠遠奔來。

那是誰?

是殘劍嗎?

──是殘劍。

──殘劍策馬,朝沙丘趕來,猜到今日老僕將返。

──殘劍策馬,表情不安,因為無論怎樣的消息,都會令他不安!

──殘劍策馬,其實最擔心老僕舉起黃旗。

──殘劍策馬,知道黃旗意味着無名失敗,飛雪就將永遠離去!

老僕拚命驅車。

殘劍拚命策馬。

飛雪竭力觀看。

空曠大漠中兩個黑點,朝沙丘疾速移近。

已經很近,飛雪可以看清馬車了,殘劍也從另一個方向看見老僕。

──“呼啦”一聲,一面旗子對着前方舉起來了!

──黃旗!迎着風!

──老僕舉着旗,淚流滿面。

飛雪緩緩閉上眼,不願再看。

因為,她已經看見!

兩行悲傷失望的熱淚,從她眼角滾落。她不忍再看一眼,便上馬,打馬飛馳。

飛雪沒有看見,老僕的人、車、馬都衰竭,遠遠崩塌在沙漠裡,馬匹氣絕,而老僕嘔出鮮
血,仍最後向女主人舉着黃旗!

飛雪同樣沒看見,殘劍一見黃旗,也大驚策馬,要追上離開的她!

飛雪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飛雪只悲傷,漫無目的地沖。

飛雪的全部的夢想和心血,都已經毀滅!

殘劍在後面追,想要把她找回!

殘劍追上了──

殘劍下馬,擋在飛雪前面。

殘劍望着飛雪,目光憂鬱、歉疚!

飛雪卻怒火中燒,如遇仇敵!

飛雪打馬衝去,將殘劍撞翻!

飛雪繼續沖。

殘劍繼續追。


殘劍下馬再攔,飛雪再撞!

殘劍遍體鱗傷,但兀攔不休。


六、情慟

大漠沙丘,夕陽已斜,隱隱的風聲中,有一種無言的冷寂。

殘劍終於攔住了飛雪。

飛雪下了馬,在他對面。

他傷痕累累,目光苦楚,默默站着,執拗不動,但飛雪決不肯原諒他!

飛雪要弄清,作為罪魁,殘劍做了什麼事?

“無名已近秦王十步,他的劍,不會失手!所以,只有一個解釋──”飛雪悲憤地慢慢說

,“無名放棄了!”

殘劍默然,同意飛雪的解釋。

“無名放棄,一定與你有關!”飛雪卻厲聲道──“無名走時,你說了什麼?”

殘劍思緒複雜,不知從何而說──他跟無名確實說了很多,但歸根到底,唯有兩個字!

殘劍:“其實,我只寫了兩個字。”

飛雪:“哪兩個字?”

殘劍愴然地:“天下。”

飛雪定定地盯着他,許久,辛酸、苦澀地笑了。

飛雪:“天下!你的心裡只有天下!”

殘劍說:“還有你!”

飛雪又笑了起來,那笑里透着淒涼:“我已不信。”

殘劍痴問:“如何你才能信?”

飛雪冷酷、決絕地把佩劍拔出來。

飛雪:“拔你的劍!”

殘劍腰間,也繫着一把佩劍,可他憂傷地看着飛雪,束手不動。

飛雪厲聲道:“你害了我,害了無名,害了長空大俠,害了我們趙國!不配當一名劍客!

殘劍的表情很苦,慢慢道:“你說得不錯,我已不能做劍客!”

飛雪冷酷的指責,令殘劍刻骨銘心!

殘劍看着飛雪的劍,聲音悲愴。

因為,他使劍的右臂已斷──

臂一斷,縱腰間佩劍,復有何用──

飛雪看着殘劍空落的右袖,看心愛的人手臂已殘,為反對她而殘,不禁又是傷心,又是激
憤,憤而欲狂!“拔你的劍!”她只是淒喝!

“飛雪,十年前,我與你相識時,你也讓我拔劍!”殘劍痴痴道。

殘劍說完閉上眼,彷佛回到夢境,回到那個雪夜,非常美麗,非常安靜──

漫天飛雪,潔白無垠,他右手持劍站立,頭、身、劍都蒙上了一層白。

雪在他的臉上靜靜融化。

雪貼着他皮膚時,居然有一點熱!

然後一把劍就向他刺來!

刺向他的落寞!

刺得他不再落寞!

殘劍把眼睛睜開──

面前卻沒有雪,

只有如血殘陽,和夕陽中怒視而立的飛雪。

殘劍輕輕地嘆息。

他用左手不靈便地將劍拔出。

殘劍:“飛雪,你如何才肯信我?”

“接我的劍!”飛雪冷冷道,舉劍指住殘劍。

殘劍被迫舉劍了,迎向他最心愛的人!手在抖!

飛雪握劍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她出劍了。這是簡潔、劃破萬道晚霞的一劍!

飛雪隨劍騰起,破空向前,而殘劍也舉劍一躍,迎向戀人!

可在空中,飛雪驚訝地看見,殘劍的手是垂下的,只將胸膛迎上!這一幕,與飛雪相助無
名刺秦時何其相似!

飛雪想收劍,可已經躲不過!

殘劍撞來,比她的劍都快!

長劍如虹,貫穿殘劍身體──

兩個人面對面凝住,看着對方。飛雪手中,握着沒入殘劍身體的劍!

寧靜。飛雪帶着哭泣,悲傷問道:“你為何不舉劍!”

她的劍,再也收不回!可殘劍嘴邊,浮出一縷慘澹,令飛雪心碎的微笑。

“我知道,天下再不會有殘劍飛雪,雙劍合璧,”殘劍道,“可這樣,你就信了!”

“信什麼?”飛雪哭道。

“信我心中有你!”殘劍乾燥皸裂的唇邊,露出苦澀微笑。

淒涼的風,吹過沙丘,

吹過這對貼在一起的情侶。

無聲的淚水,從飛雪眼中流出,已經沒有恨意了!只有愛,三年來對殘劍從未表露過的愛

殘劍讀懂了飛雪目光,他眼中有欣慰。

殘劍也相信飛雪心中有他了!

殘劍覺得死而無憾!

飛雪心碎地抱着殘劍,不讓他倒下。

殘劍的眼睛逐漸失神,可他仍艱難、痴痴地看住飛雪。

殘劍:“我一直說,想跟你回家!可惜,你要一個人浪跡江湖了……”

飛雪哭着,抱緊他。

飛雪嘶聲問:“你為何不舉劍,為何不舉劍?”

飛雪泣不成聲,只能反覆說着這句話。

可殘劍的雙眼,已經閉攏!

飛雪的呼喚,他再也聽不見!

殘劍凝固。

飛雪也凝固。

夕陽殷紅,籠罩大漠。嗚咽的風,不知何時,悄然止息。淚水,風乾在飛雪臉上。她仍緊
抱着殘劍。

兩個人立在崗上。

遠方,天際晚霞悽美。

飛雪慢慢地把殘劍轉過,讓他背靠自己。

兩人一同面對蒼涼大漠殘陽。

飛雪臉上表情,已經有一種奇特的安詳!她小心湊近殘劍耳邊,像同他低語。

飛雪:“我們倆,再不會漂泊江湖了!”

殘劍眼睛閉攏的臉上,同樣凝着寧靜微笑。彷佛他能聽見飛雪耳語。

飛雪一邊緩緩伸手,握住插在殘劍身前劍柄,一邊繼續低語。

她的語調,很堅定,很溫柔。

飛雪:“我現在就帶你回家,回我們的家!”

突然,她攥緊劍,用力朝後一插!

一柄長劍,貫通兩人身體,將殘劍與飛雪緊緊連在一起!

夕陽泣血,大漠無邊,低低的晚風,彷佛在悲吟!

紅色,染紅大漠的紅色,也同樣映紅了一劍相穿,緊緊擁抱的飛雪和殘劍!

沙崗之上,一對生死情侶就這樣留在那裡,永不分開!


七、王慟

“?當”,一聲脆響。

劍。

無名已扔下劍,轉身而去。


那柄擲下的飛雪劍,繼續“?當”、?當”在殿上彈跳,一聲聲撼人心魄。

無名沉着的背影,他頭也不回,朝大殿外一步步走去。

殿門外,黑壓壓的秦宮軍隊嚴陣以待,蓄勢待發。

秦王表情複雜地目送。

空曠、闊大的宮殿內唯有無名在寂然獨行。

秦王神色凝然不動,默默望着無名漸行漸遠。

無名朝黑甲軍隊走近。戈戟頓時緊張碰響,頭盔紅櫻攢動,一雙雙眼睛虎視眈眈,氣氛一
觸即發。

無名走出大殿,黑色戈戟密如森林,一齊指來,死死圍住他。

無名像視而不見,冷冷向前,一步步走下台階,邁向廣場。

沒有秦王命令,軍隊不能行動,所以潮水般的士兵在無名前面,閃開窄窄一條縫。

盔甲與戈盾的碰撞,沒有多餘聲音,氣氛緊張得像要繃斷。

無名就像黑海中的一葉孤舟,緩緩前移。

殿內,氣氛同樣緊張,秦王默默目送無名遠去。

宦官跪下:“大王,殺不殺?”

秦王不答。

宦官:“帶劍上殿,圖謀行刺,當碎屍萬段,殺無赦!這是大王制訂的秦國大法!”

秦王還是不說話,表情愈加複雜。

宦官:“大王要得天下,便要令行禁止,給世人一個榜樣!”

秦王沉痛,終於把手緩緩舉起來。

秦王把手一揮!

──無名下了三百階開闊台階。

──無名穿過巨大的廣場。

──無名已經走到廣場門口,那是他來的地方。

──無名停住,轉身。

他想再看一眼秦殿,像來時一樣看。

陽光很強烈,耀花無名的眼,他努力適應。

他看到,寂靜。

他看到,廣場信道被讓開。

他看到,眾多黑色士兵都像潮水退在兩邊。

他看到,寬闊台階上已立着八百名弓箭手,一起張弓搭箭,瞄準了他!

他將被這黑壓壓的箭刃撕碎!

可是無名的目光,越過台階上森嚴箭陣,投向前方黑色的大殿。

大殿深沉,秦王在那裡。

無名凝固不動。

陽光燦爛,凝固了無名投向這世界的最後一眼!

“嗡”!黑箭齊發!

將無名吞噬掉!

秦王含慟,遙視廣場。

黑色御林軍聚攏在廣場,發出秦嘯,像黑浪滾動!

秦王熱淚盈眶,神情複雜,他深邃的目光看向遠方。

嘯聲在空曠的大殿迴蕩。大殿盡頭,一個孤獨的小小身影:

秦王!


風捲殘雲,大漠上捲起一陣狂沙。三座墳塋在大漠中孤零零隆起。

殘劍,飛雪,無名。

獨臂的長空站在墳前。

與當初與無名在棋館格鬥時相比,長空已蒼老許多。丫鬟如月陪在他旁邊。如月眼睛哭得
紅紅的,原來稚嫩的臉上,也添了幾許滄桑。

兩人擺好祭品,將酒灑在三人墳前。長空轉身,面對前方大漠,一隻空袖管被風吹起。

兩人默默地想着心思,望着風沙。忽然,如月開口問了。

如月:“長空大俠,無名那一劍,究竟是早想放棄,還是最後放棄的呢?”

長空不答話,有些悵然。

風很大。

過了片刻,長空悠悠開口:“刺與不刺,已經不重要。你家主人,還有飛雪、無名,他們
三個,都是英雄!”

三座墳塋,在風中無言相守。

丫鬟如月看着墳頭,她年紀太小,不明白長空的感慨。

“英雄?”如月問,“何為英雄?”

長空想了一想:“真正的英雄,不是武功無敵,也不是功蓋過人,而是心中要裝有天下,
能找到人生的知己!”

長空感慨道。丫鬟如月忍不住又問。

如月:“何為知己,何又為天下呢?”

長空:“天下是什麼?歷朝更替,誰稱了王,就算占了天下嗎?那不是天下!人們說,人
生得一知己足矣,得三個知己便得了天下!殘劍、飛雪和無名素昧平生,卻能以性命相托
,彼此了解對方的心。他們三個,是為天下而死的!所以,他們三個是真正的知己!就是
天下,是天下真正的英雄!”

風颳過,帶着長空的感慨慢慢飄去。

如月問最後一個問題。

如月:“那長空大俠你呢?你也是他們的知己?你算不算是英雄?”

長空意味深長,微微一笑。

長空:“我?我不是。”

長空起身,慢慢朝大漠中走去。漫天的風沙,逐漸吞沒了他愈來愈小的獨臂身影。

如月立在墳旁,舉袖搭在額頭,目送長空遠走。大漠中的身影不見。

風聲中,漸漸只剩下三座並列相伴的墳塋。

公元前二二一年,秦王結束戰亂,統一中國,建立第一個封建帝國,史稱秦始皇。
風沙愈來愈大,愈來愈大,遮蓋掉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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