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事(一) |
| 送交者: 作者:凡子 2002年12月26日19:56:20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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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5月16日中午,江文清和老伴正在门厅里吃着饭,而女儿江华则走马灯似的在房间里来回地穿梭着,每次走过门厅,都抬眼看一下墙上的挂钟,嘴里还念念有词。父亲瞟了眼正对镜描画的女儿的背景,叹口气道:“就你这么慌慌张张的,能给人家把事办好吗?”“嗨,我是给项红当伴娘,又不是给他们主婚,有什么办不好的?”江华一边涂着眼影,一边回应着父亲。“作伴娘也不容易,”得脑血栓后遗症的母亲一字一顿地说道:“得眼勤手勤,话也得跟上,不然让人家笑话。”“您放心----”江华拉长了声音道:“那边就是一群当兵的,有什么可说的,再说了,就算是说,我怵什么呀?!”江华的话让身为军人的江文清觉得有些不受用,他不重不轻地点道:“当着那么多人,又有领导,你说话不要太随便啊。”“知--道--啦—”江华拖着长音儿走到门厅里,“看!我这样还行吗?”说话间摆了一个模特的姿势给父母看:她穿了一套雪青色大开领的西服套裙,领口处露着鹅黄色衬衣,黑色的皮包,皮鞋。尚未干透的头发滑顺地垂在肩上,两条细细的小辫儿将鬓角的碎发收笼,利落而俏皮。看着漂亮的女儿,江文清欣慰地笑了,他心里也在纳闷儿:这个天天见的闺女,究竟什么时候从那个全大院儿里出了名的胖丫头变成现在这样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江文清的闺女,本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心里高兴,嘴上却说:“记住,你今天可是配角儿啊……”“哎呀---,知道知道,”江华得意地打断了父亲,瞥了眼挂钟:“呀!晚了晚了,我得走了。”说着就要拉门出去。就在这时,电话铃突然响起,江华冲过去抓起电话,果然是项红,她只回了声“我就来。”放了电话,朝父母喊了声“再见”,就匆匆跑出家门。 不到两分钟,江华就敲响了项红家的门。开门的是项红的母亲。江华一进门就抱拳道喜,项红的妈妈笑着把她往里让着说道:“我往外聘闺女,哪来的喜呀?”这时,项红拿着齿梳走出来,听到母亲的话,朝江华挤了挤眼,江华立刻明白了,马上接道:“瞧您说的,人小秦家在外地,这项红一结婚,您里外里还赚了一儿子呢。”一句话说得说得项红的妈妈哈哈笑了起来,江华趁机拐进项红的房间。 项红刚刚吹好头发,于是江华放下包就投入了“工作”。按照项红的愿望,帮她将烫成长穗的头发束成马尾松,又用丝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外面再罩上一层红纱。江华拨弄着纱巾问道:“干嘛不盘头啊?现在都头这个。”“我妈不让,说盘头土气,不好看”项红细声细气地答道。江华叹口气道:“你可真是好脾气,在家听你妈的,这还没办事呢,你就跟小秦妥协。干吗非下午办事呀,人家都说下午结婚不好。”项红也轻轻地叹口气道:“本来我妈也不同意,可小秦说这是他们科长提议的,又是大家伙儿给我们办,还热闹点儿。你想,要是就我们一家子,又没什么亲戚,也就是无声无息地吃顿饭罢了。”一番话让江华觉得确实有道理,她轻轻一笑道:“也对。嗨,反正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只要你高兴就行。不过我待会儿得制制你们小秦,别叫他太得意了。”说着,转身从包里翻出一瓶CD香水,在项红的耳后喷了两下,然后扣好,塞到项红手里,说:“实在没啥好东西送你,别嫌弃。”项红从凳子上站起来,急忙说道:“不行不行,你已经给过我钱了,我不能……”“看你,咱俩谁跟谁呀!收着吧,留个纪念。以后,咱俩就做不成闺中密友了,”话一出口,江华就有些后悔,果然,项红的眼圈有些潮红,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江华抬手看了下表,已经一点了,于是催促项红赶快换衣服。 当载着小秦,江华,项红及她父亲的军用北京吉普在一座办公楼前嘎然停下的时候,江华的心却跳得厉害起来。她故作镇静地同项红相视一笑,回手推开车门,在下车的一瞬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着:“我要做得象个成熟的女人。”等新娘子下了车,江华跟在项红的身后,朝迎上来的十几位军人走过去。仅管生长在军队大院,每天进进出出的都是军人,但忽然置身在这么多军人中间,江华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满眼都是绿色的军装,在正午的阳光下,十几位军官的帽徽,领章和肩章烁烁地闪成一片,直晃人眼。这其中只有两位中年的女军官。大家寒暄着彼此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之后,便簇拥着一对新人走进办公楼 。 布置好的婚礼地点是一间较大的会议室。会议室的中间是由办公桌两两相对摆成的一张长会议桌,桌上铺着军毯,放着十几个茶杯和几大盘水果,糖,以及花生瓜子,桌子周围摆着一圈折叠椅。会议室的一端砌着一个小小的讲台,讲台的背后不知挂着什么,被深绿色的幕布遮住。幕布上端正中央是一枚硕大的八一军徽,而幕布上面贴着一个大红的双喜字。靠墙角是一组音像设备。虽是正午,可天花板上的管灯全开着,还拉着五颜六色的纸花。一个原本很凝重的军用会议室骤然间变得充满了喜气。 按照一位女军人的指点,项红的父亲坐在背窗那排从主席台数的第二个位子上,而后依次是项红,江华,那位女军人姓徐,坐在江华的左边。在他们的对面,起首是特约来参加婚礼的政委,他旁边的中年女军人是小秦和项红的介绍人,新郎官小秦坐在项红的对面,而江华对面的位子却是空着的,再往后就全是小秦的同事了。很快大门关闭,众人落座。站在主席台上的那位四十来岁的军官同政委及项红的父亲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后,拿起了话筒。先是两句简单的自我介绍:他姓萧,是原机要中心的科长,现已调往别的部门任副处长。接着,他用洪亮的声音宣布:婚礼正式开始。首先是奏国歌----这让江华感到意外而且新鲜。随着萧副处长的口令,所有人刷地起立,紧接着,庄严雄壮的国歌在会议厅里回荡起来。置身在这庄重的气氛之中,江华的心被感染了,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婚礼不仅是一个喜悦的庆典,更是一个神圣的仪式。 音乐停止,大家重新落座。接下来,萧处长请政委代表机关讲话。他是四川口音,声音洪亮,讲话严肃中又带着点儿诙谐,一下子将会场气氛带了起来。这让江华不由得想起了远在成都上学的妹妹江玉。待政委讲完话后,就是项红的父亲以及介绍人谈新人的情况,并给予他们的祝愿和嘱托。之后,萧副处长又接过话筒:“按照咱们的惯例啊,这下一道程序该是……”“新郎介绍恋爱经过”不知谁迫不及待地在下边接了一句,“哄”的一声,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接着,小秦的同事们你一句,我一句,说俏皮话,打趣,提怪问题,会议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就连江华身边的女军官,也同大家一道开着玩笑。待大家热闹了一阵儿,萧副处长重新稳定了一下秩序,而后将新郎小秦请到主席台上,把话筒交给他,并嘱咐他“实事求是,别负众望”,在大家的掌声和笑声中坐到项红父亲的旁边。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小秦的身上。他很不自在地站在那里,窘迫地笑着,看了一眼新娘项红,又看了看众人,那湖南人特有的娃娃脸,憋得通红。看着他那副受罪的样子,大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来,小秦倒放松了些,他清了清嗓子,而后鼓起勇气对着话筒刚要张口,忽听哗啦一声,大门被推开了,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一位高个子的青年军官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他左手拎者一大瓶张裕葡萄酒,右手抓了一大束鲜花,一刹那仿佛投石入水,会议室里又骚动起来。 “哎呀,我说小周,你可回来了!”萧副处长隔着桌子大声地招呼道,几个年轻人喊着科长。来人笑着环视了一下众人,朝萧副处长回应道:“嗨!这紧赶慢赶的,还是晚了。”说话间走到江华对面的空位上,将酒和花放在桌上,而后同政委,项红的父亲等一一打着招呼。萧副处长对项红的父亲介绍说他叫周海鹏,是接替他的,小秦现在的科长。项红的父亲同周海鹏握手寒暄,这时一旁的政委说道:“小周,听说这次婚礼是你的点子,可你却珊珊来迟,甭管什么理由,该不该罚你呀?”听了这话,周海鹏一脸诚恳地笑道:“应该!太应该了,您瞧,”说着用手指着桌上的酒道:“这喜酒我出了。”说着招呼着年轻的军官们:“哎,快点儿,再去找几个杯子。”“是!”几个人答应着马上跑了出去。见此,政委笑着说了声:“滑头”。而后周海鹏拍拍小秦的后背问道:“新郎官儿,进行到哪儿啦?”没等小秦答话,姓徐的女军人接上道:“你赶得正好,小秦正要介绍恋爱经过呢。别看你是他的科长,在这方面,你得好好向人家取经。”一席话惹得众人笑起来,周海鹏也笑着回头对小秦说:“没问题,我一定虚心向你学习!”说着朝空位子走去。萧副处长连忙叫住他:“你既然回来了,这后边的戏就该由你唱了。”“那可不行”周海鹏一脸认真地说道:“您作主婚人是大家一致推举的,这不能改。况且我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学习。”这时,几个军官各抓着一把还在滴水的茶杯走了进来,一边往每人面前放着,一边应和道:“就是,还是您来吧。”这时,女介绍人指着桌上的花问道:“小周,这花是送给新娘子的吧?”一句话提醒了大家,正要落座的周海鹏赶忙起身,正了正军帽,拿起那束花,郑重地朝项红走过来。顷刻间,会议室里静了下来。项红从位子上站起来,迅速地同小秦交换了一下眼神,含着羞涩的微笑静静地伫立着。江华也下意识地跟了起来,站在项红的身后,看着周海鹏向她们走来。 周海鹏走到项红面前,先行了一个军礼,而后双手递上鲜花,说道:“我代表我们科的全体同志向你表示祝贺。这是我们的一份心意,请你收下。”大红的新娘装把项红的脸映的更红了,她双手接过花束,欠身致谢。“哗----”热烈的掌声骤然间响起,无意中,江华同周海鹏对视了一下,蓦地,她感觉他的目光很犀利,仿佛能一下看到人心里去。于是,她马上将目光移开。之后,周海鹏又回到主席台前,笑着对小秦说道:“好了,插曲结束了。小秦,请继续你的发言。”伴随着又一阵哄笑,众人的目光重新落到小秦的身上。经过这么一番波动,小秦倒好象彻底放松了。他再一次举起话筒,用眼角扫了下项红,而后抬起头说道:“那我就开始说了……” 小秦在讲什么,江华并没有十分在意地听。她的目光只是来回地游移在桌上的静物之间。当注意到摆在每位军人面前的军帽,居然能形成两条直线时,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与此同时,心底仿佛漾起一丝不安的躁动,但是因为什么,她却说不清楚,只好任思绪天马行空。她默默地克制着自己的不安,直到一阵热烈的掌声把她拉回到现实中。接下来就该“拜天地”了。按照传统模式应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但在这里被换成了:向军徽三鞠躬,向父母三鞠躬,夫妻三鞠躬。之后,政委以证婚人的身份郑重宣布小秦和项红结为夫妻。在一片更加热烈的掌声之后,政委,项红的父亲,介绍人以及周海鹏分别以长辈,亲人和同事的身份给新人说几句话,而后是新郎新娘表态。这时候掌声和笑声此伏彼起,气氛热烈异常。稍待平静,萧副处长笑着总结了几句,并且问大家对新人还有什么话和要求。顿时,房间里安静下来。忽地,一个想法跃入江华的脑海,她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全场,见没人说话,便鼓足勇气,举起右手:“我有要求!”刷地,所有人的目光向她投来,她的心剧烈地跳着,手脚有些发凉。 “哦?”萧副处长笑着招呼着她说道:“伴娘小姐要是有话,那肯定是向这新娘子的。来,到这儿来说。”说着将话筒交给走上台来的江华。江华道了句谢,而后转向众人。乍一向下看去,满眼的绿色和闪亮的徽章让她有点儿眼晕,定了定神儿,江华开始说道:“我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一位军人的婚礼,非常荣幸,也非常感动。我为我的好朋友找到她的如意郎君而高兴,也为她勇敢的选择而骄傲。在这里,”说到这,她歪头朝正注视着她的项红笑了笑,接着说道:“我想为新娘向她的新郎提一个郑重的要求:请新郎给新娘行一个标准的军礼,以答谢她无私的爱。”话音嘎然而止,房间里噔时静得出奇,江华的脸腾地红了,不知所措地愣在台上。就在这是,周海鹏带头鼓起掌,一霎时,会议室里又是掌声一片。江华仓促地说声谢谢,放下话筒低头跑回座位上。落座的一瞬间,看到迎面周海鹏赞许的目光和微笑,她也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 与此同时,萧副处长把小秦和项红请到台前,待掌声停息后,郑重地对小秦说道:“看来所有的人都支持伴娘小姐的要求,你这个军礼代表着所有的军人,份量可不轻啊。”小秦转向众人,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地答道:“请首长和同志们放心,保证完成任务!”顿时,会议厅里又掠过一阵笑声和掌声。而后萧副处长放下话筒,整整军容,大声地命令道:“注意口令:稍息!立正----敬礼!”小秦挺胸抬头,注视着项红,表情庄严,随着口令,标准利落地完成了一连贯的动作。江华几乎屏住了呼吸,眼前的一切超出了她的想象,看到庄严的军礼,她的心微微地一颤,继而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立时,会议室又被掌声淹没了。 掌声过后,萧处长提议大家一齐举杯为新人祝福。会议室里的气氛又活跃起来。周海鹏抓起酒瓶,迅速地启开塞子,从身旁的小秦开始,依次往每个人面前的空茶杯里倒酒。当他走到江华的身旁时,用不大的声音说道:“你是新娘最好的朋友,应该为她多喝一点儿吧?”说着将猛地酒瓶掉转180度,顿时,深红色的酒浆倾斜而出。这情形令江华下了一跳,情急之下,她一把按住周海鹏拿瓶的手,而后又过电般倏地抽了回去,抬眼看了下周海鹏,语无伦次地说道:“别别别,这么多人呢,大家该不够分的了。”周海鹏哈哈地笑道:“甭担心,准够。”说着,又转为女军人到酒,而后接了下去。这时候,十几个年轻人起哄似的围上来,纷纷伸着茶缸,你争我抢地叫周海鹏到酒。就在没人注意的当儿,江华给身边的项红使了个眼色,拿起项红的杯子,将大部分酒倒入自己的杯中,而后悄悄地起身,敏捷而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手里的杯子与对面周海鹏位子上的空杯子掉换。之后,她又平静地坐回到椅子上,同项红相视一笑。 过了一会儿,萧副处长回到主席台前,第一个端起杯子,对正走回座位的周海鹏问道:“怎么样?是不是都有了?”周海鹏点头答道:“没问题,开始吧,”说着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当他看到自己面前的杯子时,不由得愣住了,继而抬头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全场。大家都在听着萧副处长的祝酒辞。很快,他明白了。于是,他把还乘有一点酒的瓶子轻轻地放到桌上,而将目光锁定在对面江华的脸上。而此刻的江华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她故意把脸扭向主席台,嘴唇抿得紧紧地控制着自己。当听到“干杯”两字时,所有人都起身举杯。在这一刹那,周海鹏看到江华得意地朝他扬了下眉毛,两人立刻心照不宣。看到江华做了个一饮而尽的姿势,周海鹏忍不住笑了,而后一扬头,将多半茶缸的红酒一气吞下。又是一阵掌声,周海鹏出人意料地拿起桌上的酒瓶,先给小秦倒了点儿,而后绕过桌子,将余下的部分倒进项红的杯子里。之后,他站在江华的身后,示意众人安静,大声说道:“这最后一项请新郎新娘喝交杯酒,大家看同不同意?”“同意----”吼声如雷,接着,在一片掌声和欢笑声中,小秦和项红双双举杯走向主席台,带着矜持而甜蜜的微笑,饮下了交杯酒。会议室里几乎沸腾了,江华身旁的女军官笑着对周海鹏说道:“小周,就你鬼点子多!当心等你将来结婚的时候,看人家怎么整你!”周海鹏站在江华身后哈哈大笑着答道:“嗨,到那时候啊,就得全豁出去啦!”就在正片热烈的气氛中,萧副处长宣布婚礼圆满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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