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事(四) |
| 送交者: 作者:凡子 2002年12月26日19:56:20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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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的下午三点多钟,办公楼里已基本上听不到什么说话的声音了。江华退出VAX系统,抬头看着茶色落地窗外愈发阴暗的天空。“看来,这场雨很快就会下起来的。”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答应他了,还不如早点儿回家呢。”就在她愣愣地盯着窗外盘算着心事时,电话里传来楼下保安的声音:门口有人等她。于是她起身拿起包,带上房门走下楼去。 周海鹏站在7号楼外的树荫里,看着浓云密布的天空不由得皱起了眉。这场雨已经憋了好几天了,下起来准小不了。他倒不是个害怕风雨的人,只是隐隐地担心江华会因为这即将骤变的天气而改变主意。正想着,见落地窗后人影晃动,江华同为她开门的保安道别后走出来。一出楼门,江华就觉得仿佛掉进了一个蒸笼里,不由得皱起眉头。就在这时,她看到周海鹏微笑着向她走来。她也朝他笑笑,但笑容里带有几分生疏的客气。 “对不起,我叫你等太久了。”周海鹏抢先开口道。 “没什么,反正我也有事。”说着,江华抬头看看天,周海鹏仿佛意识到她会说什么。果然,江华幽幽说道:“恐怕很快要下雨了,” “那,”周海鹏迟疑地看着江华的表情问道:“你还去吗?”江华也平静地看着他,反问道:“你呢?” “我没问题,怎么都行。”周海鹏果断地回答。笑容从江华唇角漾开,眼睛闪了一下:“那就走吧。”说着,径自朝西边的铁栅栏门走去。周海鹏的心里陡然一轻,赶紧叫住她:“唉,你去哪儿啊?”江华扬扬手说:“这边有直达的小公共。”周海鹏笑着向她招着手道:“你还是跟我走吧。”说罢,引着江华向楼群间的小停车场走去。 车场上只有寥寥六七辆车。周海鹏大步地朝赫然停在那里的军用吉普车走去。麻利地打开车门后,站在原地等着江华。江华带着惊讶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踱到车门边,挖苦道:“你这可是有点儿假公济私的味道啊。”周海鹏一脸委屈地说:“你瞧瞧,我是一片诚心诚意,你还不领情。” “我当然领情了,就怕你们头儿饶不了你!”江华说着上了车。周海鹏迅速地上了驾驶座儿,嘀咕着说道:“头儿?我就是这车的头儿!”说着打火,挂档,启动了车子。看着周海鹏熟练的动作,江华说道:“没看出来,你还会开车呐。” “嗨,这有啥?咱是开坦克的出身。”周海鹏不以为然地说道。 “怎么不说你是开飞机的出身呀?”江华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周海鹏“噗嗤”一声乐了:“唉,你不信哪?我说的可是实话,我在坦克团干过。” “你不是学计算机的吗?怎么还当过兵啊?”江华认真起来。 “我是大学毕业以后入伍的,先到基层部队挂职干了两年多。” “哦----怪不得呢,”江华侧脸看着周海鹏说道:“我觉得你和有些文职军人不太像,你好象挺职业的。” “唉,你这话我爱听,”说着,周海鹏迅速地同江华对视了一下:“只要是真的!”于是,两人同时笑起来。 周海鹏的车开得飞快,把旁边的车一辆一辆地甩在了后边。仅管有些颠簸,但江华觉得很痛快。她喜欢车速陡然提起的一刹那心动的感觉。有两次周海鹏漂亮地超车之后,她竟情不自禁地叫起好儿来,惹得周海鹏哈哈大笑。此时,天空中的云似乎已经低到了极限,天色骤然间变得昏黄,滚动的雷声越来越密,一场暴雨正蓄势待发。 为了不影响周海鹏,江华不再同他说笑,而是静静地注视着暴风雨到来之前的天地。是的,她已经很久不曾这样认真地观察和感受大自然的行动了。地面上泛起淡淡的青紫色,而远处的西山却异常的明亮,清晰。起风了,周围一下变得混沌起来,甚至能听到沙石打在车身上的沙沙声。忽地,一片云层闪了几下白,江华开始在心里默数着,当数到第八下时,传来一声沉闷的恸响,随后,钢崩儿大的雨点便密密匝匝地砸落下来。带着兴奋和几分恐惧的心情,江华默默地注视着,感叹着大自然的威力。周海鹏打开了雨刮器,两条黑色的细臂噔时在车窗上划出两片扇形的泥印,接着,一下又一下,借助着急速落下的雨水,不一会儿便将车窗刮得亮亮的了。周海鹏瞟了一眼正贪婪地凝望着窗外的江华,他不知道她是在好奇一场突降的暴雨呢,还是在想着别的心事。 在暴雨中行进了十几分钟之后,已经隐约可以看到通往北宫门的牌楼了。雨势已明显减弱,但仍很密集,马路砑子下汇聚的雨水在奔涌着。周海鹏问江华:“你带伞了吗?”江华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周海鹏又扫了一眼江华脚上的乳白色的皮鞋问道:“那你待会儿怎么进去呀?”江华故意地想了一下,然后说道:“走进去吧!”周海鹏简直又好气,又好笑,他无可奈何地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北宫门前的露天停车场并不大,平常是不可能找到车位的。而今天由于天气突然变故,有很多车已提前离去了。于是,周海鹏没费劲儿就找空停好了车。他一边暗自懊悔着临走时太匆忙,没带把雨伞,一边向后座上巡视着。江华则看着天,不慌不忙地说道:“这雨下不长,没准儿一会儿能停呢。”后座上空空如也,周海鹏失望地叹口气道:“那,咱们只能等等了。”江华看了他一下,顺从地点点头。而后,不经意地叹了口气。就在这一瞬间,周海鹏惊讶地发现,她的眼神里闪动着忧郁的光,于是,他愈发想搞清楚这个一直在看雨的女孩子,心里究竟藏着怎样的一番阴晴。 沉静了片刻,周海鹏忍不住问道:“哎,你这一路上不吭不响地,想啥呢?” “没想什么,”江华笑着答道,停了片刻,接道:“我就喜欢坐在车里,一边看景儿,一边胡思乱想。” “可我觉得你好象有什么心事。”周海鹏的语气平静而温和,但那浑厚的音质送出的每一个字,读仿佛都砸在江华的心底。她的心不由得一颤,是啊,几个月来,令她烦恼的事仿佛雪球般越积越大,以至于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她本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人,对此,她又何尝不想找人一吐为快呢?!可是,同谁说呢?爸妈?不行。他们都已是自顾不暇的人了,怎么能再给他们增添烦恼呢?玲玲?也不行。每一次鏖战之后,光分析牌例就足以让她们在地铁站口多耗上一个小时,直到匆匆分手;同事?更不可能。大家互不知底,好容易挤进这个圈子里,谁不求自保?谁又能帮你什么呢?小玉?她能懂多少?况且,下笔千言,又怎么能说得清楚呢?没人!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更不会有人理解她的处境。想到此,她再次微笑地看着周海鹏,轻描淡写地说道:“嗨,谁没点儿心事儿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既然是出来散心的,提那些烦事有什么意思呀?”无意间,她的目光与周海鹏的碰到了一起,他在注视着她,仿佛在洞察她的内心。倏地,江华把目光移开,重新投向那迷蒙的雨幕。她的举动,倒使周海鹏更加坚信面前这个他一直以为很乐观,很得意的女孩子其实并不真的无忧无虑,相反,她是在用她的优越感和快乐的生活掩饰着内心的痛苦。周海鹏思索着,信手按下音响开关,顿时,狭小的车箱被音乐填满。 当磁带转完一面以后,天显得更亮了,雨势又小了些,这倒反而不会很快停下来了。“咱们进去吧。”江华突然说道,笑容又浮现在她的脸上。周海鹏点头道:“好,走吧!”待江华正要拉车门时,周海鹏忽然叫住了她。再次向后面扫视了一下,周海鹏指着左后方的车窗道:“你下车以后从后面上到那个廊子上去,然后顺着廊子绕到检票口等我。”“那你呢?”江华点着头问道。周海鹏指着前方东北角儿上的售票处说:“我跑过去买票,然后从那边儿廊子绕过去找你。”他转向江华笑道:“这是损失最小的方案了。”江华不由得笑了起来:到底是军人!她在心里说了一句,嘴上却果断地答道:“Yes,Sir!”说完敏捷地下了车,把皮包遮在头上,朝车后跑去。 三绕两绕,当头上凝聚的雨水开始往下滴落的时候,他们终于跑进了谐趣园的水廊里。江华收住脚,喘了口气,偏着身子把头发甩到一边儿,用手往下捋着水珠。周海鹏胡撸了两把头上的雨水,掏出手绢递给江华。江华愣了一下,没接,诚恳地一笑道:“谢谢,不用!”而后把头发向后一甩,说了句:“走吧”,就径直向园中走去。 谐趣园是典型的江南园林的风格。一池碧水似凝似动,亭榭廊馆既象围水而建,又似浮于水中,布局错落有致,又能交相辉映。与江南的粉墙乌柱不同的是,所有建筑都保有皇家园林的浓重色彩,红栏绿柱,五彩画粱,再配上园内的半池荷花,以及园外的参天古树,整个谐趣园仿佛被浓浓淡淡的绿色包围了。此刻,园中的游人大部分都在在歇息避雨。江华旁若无人地信步在一座座建筑中间,贪婪地欣赏着园中的景致。走在她身旁的周海鹏觉得自己象一个无所事事的随从,在跟着一个高傲且多愁善感的公主游园,这让他心里很别扭。走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道:“江华,请教你一个问题行吗?”江华从沉思中抬起眼,茫然地问道:“什么问题?”周海鹏一笑,抬手指着池上的一座窄桥问道:“那是什么桥啊?”江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着反问道:“考我?” “求教!”周海鹏一脸诚恳地笑道。 “知鱼桥。”江华不假思索地答道。 “噢----”周海鹏皱起眉头,假装思索地问道:“是那个‘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知鱼吗?”惊喜的笑容骤然间绽放在江华的脸上,继而用嗔怪的口吻说道:“好啊!你敢明知故问,是何居心?”周海鹏开心地笑着说道:“不敢不敢,开个玩笑而已!”顿了一下,他用目光锁住江华的眼睛,用低沉而诚恳的语气说道:“我是在想:古人都能猜出鱼的哀乐,我为什么不能帮你排解排解心中的烦恼呢?”片刻的沉默,笑容从江华的脸上慢慢地退去,转成了淡淡的苦笑,方才明亮的目光也暗淡了。她低下头轻声地说道:“嗨,何必呢,怪扫兴的,再说……”“你不了解,我这人就爱给人帮忙,”周海鹏果断地接上话头:“再说,即使真帮不上什么忙,替你排解排解,也总比你一个人闷在心里强吧?”一番饱和真诚的话终于攻开了江华心中的长堤。想了一会儿,她向周海鹏点了点头。周海鹏舒出会心的一笑,向旁边一指:“来,坐下慢慢说。”于是两个人并排坐在亭子里。此时,亭外的雨仍旧沙沙地冲洗着半池荷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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