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事(二十二) |
| 送交者: 作者:凡子 2002年12月26日19:56:20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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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小小的戒指如同一座山一般压在了江华的心上!虽然她对他已是心有所属,但此刻就让她给少女时代划上句号,却是令她难以接受的。在她的同学,朋友和同事中,结婚的同龄人还为数不多,毕竟她还不到25岁。况且她是历尽十年的艰辛和泪水,才将这朵迟开的花绽放,她还想尽情地享受只有“女孩子”才能享受的美好生活。可是生活却要求她必须在此时给未来作一个选择! 当她在冥思苦想中找不到答案时,第一个想到了玲玲。在听了她的问题之后,玲玲仔细地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道:“不能为了房子而结婚!但是,如果你想和他结婚,只是不愿意现在的话,可以先领证,拿房子,等想结了再结。”玲玲的话倒是为她开启了一扇窗。领证和结婚是两码事,但真的是两码事么?至少,她必须先决定是否要“以生相许”,难道她这一生注定要跟随他了吗? 婚嫁之事还得听听父母的意见。于是江华又把分房的事一五一十地对父亲谈了。江文清沉默了许久,他也觉得太突然了。虽然从见第一面起,他就在心里肯定了周海鹏,但是谈婚论嫁,他认为怎么也得再过半年才合适。不过,在大院里住了几十年,他也深知,虽然部队的住房条件比地方要强一些,但若没能及时抓住机会的话,就会一步落,步步落,一辈子都住得别别扭扭的。知女莫若父,他很了解从六岁起就独住一间房的江华,对房子的挑剔。七六年地震时,她宁可整夜整夜地坐在小竹椅上,忍受露天蚊虫的叮咬,也不去那睡闷热潮湿,几家合住的军用帐篷。无奈之下,他们一家冒着余震的危险,搬进一间临时借住的平房,她才算躺下睡觉。想到此,江文清斟酌着说道:“现在就登记,的确是有些快了,但房子也确是你们今后生活中的一个大问题。若错过一次好机会,到时候住得别别扭扭的,对你们的新婚生活也不好…”父亲的一番话不禁令她想起了项红在筒子楼中的洞房。自从十年前她家搬出筒子楼后,江华就永远不想再住进那里。可是,这不还是为了房子去结婚么? 江华在郁闷的思索中度过了近一个星期。忽然接到大学同宿好友,排行老十的小虹的电话,告知九儿五一结了婚,邀她俩明晚去她的新家。星期六晚上,他们爆撮了一顿“喜宴”之后,三个女孩儿一路唱着大学时的歌,跟着九儿的爱人走进一条路灯昏暗的胡同。不一会儿,他们停在一个黑觑觑的楼门幢前---楼道居然比胡同里还黑!九儿的爱人打亮打火机,帮她们照亮第一层台阶后,他们几个排成一字纵队,前后拉着,按照九儿喊出的指令,数着阶数,左转右绕,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向上攀登。好容易见到亮光,通过一段狭窄的走廊,似乎还穿过了一户人家,九儿才终于说出“到了”。这段艰难的“旅程”令江华和小虹唏嘘不已,但当她们听九儿含泪讲述要房的经历后,更被这生活的艰辛所震撼。当晚江华几乎一夜未眠,她脑子里想的只是房子,房子… 第二天一早,三个好朋友依依不舍地在鼓楼地铁站分手。因为小虹家住青龙桥,于是俩人一同坐到了西直门。就在小虹要下车的一刹那,江华忽然想起了什么,跟着她一同下了车。而后她们又一同乘375到了北宫门。分手后,江华独自走进颐和园。正值春光明媚,草长花开的季节,公园里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游客。江华一路想着心事,不知不觉中走进了谐趣园。当她远远地看到细长的知鱼桥时,她的泪水又禁不住涌上了眼眶… 第一次求婚的失败应该说是在周海鹏的意料之中的。他很遗憾不得不放弃一次不错的机会---凭他的条件,分套两居室应该不成问题,他也有些担心将来结婚的时候,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但不管怎么说婚姻还是要以感情为先的!既然江华的感情还不到位,谈别的也都不现实。反正是要把这辈子交给她的,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就让她来主宰自己的生活呢?这么一想,他的心里反而踏实了。 五月底,将在北京展览馆举办第二届国际军事后勤装备展览会。这是总后上半年的一项重要工作,是重中之中重,当务之急。周海鹏任职的原信息中心技术科已改为指挥系统室,因此他们这次除了要负责部分参展设备的安装调试,以及现场演示之外,他自己还要参加有关后勤指挥管理自动化系统的技术交流讲座。时间紧,压力大,他就更无心顾及旁的事了。星期天下午两点多钟,他正在办公室里埋头写着材料,孙副处长推门走了进来。他们先谈了一些关于展会期间人员的调配和工作安排问题,而后孙副处长忽然问他:“小周,你不是要申请分房吗?别人的表可都交了,就差你的了!”周海鹏讪讪地笑道:“您瞧我这里里外外的,忙得都快焦头烂额了,哪有功夫顾得上这事儿啊?”孙副处长瞪着大眼睛说道:“你小子甭跟我打马虎眼,少强调客观!我问你,你的结婚证领了吗?”一听这话,周海鹏低下头,无奈地笑道:“领导英明!可我这儿…还差着火候呢。我看这次,不行就拉倒吧!” “嗬!你倒挺大方的嘛!小周,让我怎么说你好呢?干别的事没见你这么含糊过,怎么一到这个问题上老掉链子呢?哎,你跟大哥交个底,到底谈得怎么样啦?” “谈得嘛还行,可是离着谈婚论嫁的还有一程。” “还是年初去看你那小姑娘儿?”孙副处长忽然想起在周海鹏宿舍里发生的一幕。虽然没有过多的谈话,但江华给他的印象还是比较深的。周海鹏笑着点头“嗯”了一声。 “我怎么说来着,你净找这高难度的,这该抢时间的节骨眼上你打攻坚战,那赢得了吗?”孙副处长苦口婆心地开导着,即而叹口气道:“你也谈得不短了,跟人家姑娘好好解释解释,这要是成了,也是你们俩的事嘛。”周海鹏笑着连连点头道:“是!我听您的。”孙副处长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再去和分房办通融通融,就说你现在搞展览呢,叫他们再宽限你个把月。哎,7月1号之前见不到结婚证的话,可就不是我不帮你啦!” “多谢处座关心!”孙副处长听罢瞪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脸道:“你小子少胡咧咧,注意点儿影响!”周海鹏马上一个立正,说道:“是!处长!”孙副处长摆了下手道:“好了,你忙吧,我走了。”说着就朝门口走去。刚拉开门,又回头叮嘱道:“哎,这礼拜天的,注意劳役结合,不在这一时半会儿。”说完带上门走了。 周海鹏站在桌前想着孙副处长方才说过的话,片刻,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蓦地,江华的笑脸又浮在他的眼前。他想了想,抬手看看表,而后回到座位上抓起了电话。 晚上8点多钟,周海鹏从江家告辞出来正要取车,江华阻止道:“先别取呢,陪我走走吧!”说罢带头向前走去。周海鹏跟上去挽住她的胳膊,一同朝院外走去。自从上星期六的求婚被拒绝之后,周海鹏发现江华反倒比他还闷闷不乐,此刻看她仍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周海鹏哄着她道:“还想那事呢?哎呀,我都不想了!你说得对,这婚姻大事还得以感情为主…”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江华突然打断他的话,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周海鹏一愣,来回地想了想,茫然地摇着头问道:“不记的,今天有啥特别的吗?”江华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问道:“你们今天加班,小秦去了吗?” “来啦!”周海鹏思忖着她的话说道。 “也干了一天么?”江华又追了一句。 “那倒没有,他说家里有点事,下午就没来。怎么啦?” 周海鹏边想边说道。江华轻轻叹了口气道:“亏你还是人家科长呢,今天是人家小秦和项红结婚一周年!”周海鹏听罢一拍脑门叫道:“哎哟!该死该死,我全忙晕了!你看你记着,也不给我提个醒!”江华一笑,没说话。周海鹏继续问道:“这么说,你今天去找小项啦?”江华白了他一眼道:“人家结婚纪念日,我去裹什么乱呀?”周海鹏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你这一天跑哪儿去了?跟同学玩儿去啦?”江华低下头,轻声说道:“没有,我自个儿上颐和园了。”周海鹏忽然笑起来:“你可真有意思!一个人跑到那儿去干… ”他忽然站住了,抬头看看眼前刚刚成荫的嫩柳,蓦地想起今天不也正是他们相识一周年的日子吗?一年前的今天,就是在这条路上,他同江华开始的第一次谈话!想到这,他不由得揽住江华的腰,拥着她慢慢地继续往前走,低声说道:“时间过得真快啊!小华,对不起,我实在是给忘了!”江华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叹道:“没什么,大丈夫不拘小节!” “看你,要是早给我打个电话,我也好去接你呀!”江华淡淡地冷笑道:“人海茫茫的,那么大个公园,你上哪儿找我去呀?”“谐趣园呗!”周海鹏脱口答道。江华的心不由得一动,怔怔地看着他,心道:他还真是个粗中有细的有心人!又走了一会儿,周海鹏问道:“你们昨晚住同学家了?”江华点点头。“玩儿了一宿吧?”周海鹏想起今天江华的脸色不太好,关心地问道。 “没玩儿,躺着聊了会儿天就睡了。” “你们女孩子好容易凑到一块儿,叽叽喳喳的,还能睡得着啊?” “没多少人,就我们四个。他们两口子睡床上,我和小虹睡地下。” “睡地下?不怕着凉啊?”周海鹏的语气里满含着心疼和责备。江华冲他一笑道:“没事儿!垫得挺厚的,再说屋里人多,也不觉得冷。”周海鹏听了她的话,忽然诧异地问道:“人多?你们俩…和人家两口子睡一个屋里啦?”江华看着他那吃惊的样子,不由得笑道:“是啊,她家就一间房!”周海鹏瞪了她一眼,皱着眉道:“胡闹嘛!人家可是刚结婚的!你们两个小姑娘,这…这算怎么回事啊?”江华看他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反过来哄他道:“嗨,你想多了!九儿她爱人睡他自己的,我们聊我们的,没那么多事!”周海鹏看看她,冷笑着摇摇头:“不可思议!” “最不可思议的是她那房子!”江华赶紧将话题岔开,说道:“别的不说,就那楼梯比烽火台还难爬呢!我真想不到,北京市里还有这样的房子!”周海鹏听罢顺着她的话说道:“嗨,广播里老说北京市住房挺紧张的。你老在大院里不觉得。”“可你知道么?就这么一间房子还是九儿跟她们领导连哭带闹地争来的!”江华说着又想起九儿跟她们讲的事,即而叹了口气说道:“我现在才知道,房子不是一个小问题!”周海鹏这才明白她是因为看到朋友的房子,才触景生情地想到了他们的事,惹得不开心的。于是诚恳地劝道:“小华,别想那么多了!本来我是想过搭这班车。你说我在这部队机关里,要钱没钱,要路子没路子,福利嘛也不多,我唯一能给你的,恐怕就是在结婚的时候,能让你住上个象样点的房子!可这几天,我琢磨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感情还没触到那份儿上,拿房子的事来压你,逼你,这也不是个男人该干的事!行了,我看你今天脸色挺不好的,别难为自己了!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大不了结婚的时候先凑合一段,实在不行你就先住你爸妈这儿。等上个一年半载的,他还能老不给我房啊?兴许到时候就直接分个团级的了!”江华静静地听着他的话,她知道他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安慰他自己!待他说完,江华忽然问道:“我问你,要是没有这房子的事,你原来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周海鹏一愣,不明就理地问道:“我?这很重要么?”说话间两人对视了一下,江华用坚定的目光看着他,点点头。周海鹏轻轻叹口气道:“要依着我,立刻,马上,越快越好!”江华用吃惊的目光看着他问道:“为什么?”周海鹏又重重地叹口气道:“小华!我对你的…这你是知道的。我就是想天天能看见你,陪着你,照顾你!” “可是,海鹏,你想过婚姻是怎么一回事吗?”江华看着激动中的周海鹏忽然问道。周海鹏又是一愣,问道:“你指什么?”江华不由得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那天Karen跟我聊起她们家的事,她有一句话让我感触挺深的。她说‘婚姻其实是最现实的事,一点儿都不浪漫!’我想,也许你考虑的是对的!”听了这话,周海鹏不由得苦笑道:“我这个人不太懂浪漫,也不够细心。小华,这本来应该是我给你办好的事,可现在让你….你要再这么折磨自己,我这心里可就…” “你别这么想!不是你给我的压力,是生活!”江华突然打断他,叹息着说道:“今天在谐趣园里,我一直都在想你!想我们认识这一年来经历的一切!想你对我的…”说着,她忽然扑进周海鹏的怀里,啜泣道:“海鹏,抱着我!”周海鹏紧紧地抱住她,仿佛身心都在随着她颤抖。江华喃喃着低诉道:“海鹏,我不是不喜欢你!”---她还是羞于说出那个“爱”字。“只是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走过来的。我喜欢现在的日子,喜欢有你,有我爸妈,有小玉和玲玲,我喜欢作女孩儿!我喜欢人家叫我女孩子而不是少妇。你懂吗?我知道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想有个家。可我也有家呀!我也离不开我的家,你懂吗?”周海鹏感觉道她的泪水似乎已从胸前的衣襟渗进了他的心里!他轻轻拍着她的背,象哄一个孩子似的说道:“我知道,我全知道!别伤心了,都是我不好!我不着急了,我等着你!”过了一会儿,江华停止了抽泣,轻轻叹口气道:“我也想了,既然我们的路迟早要走到一起,为什么不让它走得顺一点呢?早嫁晚嫁,还不都是一样!算了,命该如此吧!海鹏,抱紧我…”周海鹏不知道她要说什么,紧紧地抱住她,静静地等待着。就听江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明天就去外企开介绍信!”周海鹏听到这话心里好象翻了个过,他有些不敢相信,但他更担心江华是在跟他赌气。他抓住她的双肩,直盯盯地看着她说道:“小华,你别这样!我是说我希望你嫁给我,可我不愿意你这么委屈求全!爱不爱我是你的权利,千万别赌气。这房子也不是唯一的条件。小华,我说了,我可以等!你慢慢地考虑!”轻风吹来,初夏的夜风柔和而清凉,很舒服地抚摸着他们的面颊和身体。江华终于让自己完全平静下来,周海鹏的话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她深吸一口夜风,看着周海鹏道:“海鹏,我不是在赌气!虽然我心里是有些委屈,但这确实是我的决定!既然我们的将来要写在一起,那这个机会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对不对?与其将来去面对一份尴尬,不如现在就作一个正确的选择!你说呢?”周海鹏猛地地把江华纳在怀中,粗重的呼吸在她的发间喷洒着热潮,滚烫的嘴唇在她的额上逡巡拂动,强劲的心跳搏出隐隐的钢音,好一会儿,他在江华的耳边低低地呐喊着:“亲爱的,谢谢你,谢谢!” 又过了好一会儿,江华轻轻离开周海鹏的身体,继续向前走着说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了,我可是属猴的,说变就变。你最好在我改注意之前,把开介绍信的内容告诉我!”周海鹏笑着搂住她道:“行!我明天上午问清楚了马上给你打电话。”江华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现在办还来得及吗?”周海鹏笑道:“你不说我还忘了,今儿下午孙副处长找过我,说可以帮我拖一个月,没问题!”说着,他想起下午还曾经想过,恐怕要辜负孙副处长的一片热心了。想到这,他忍不住轻声笑道:“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啊!”江华看着路灯下的嫩柳,淡淡一笑,又轻轻一叹。 第二天晚上,江华把从外企开好的《婚姻状况证明》交给了周海鹏,周海鹏当晚写好结婚申请报告,星期二一大早就递了上去。由于展会的临近,他几乎没有时间再同江华约会了,只偶尔在晚上给她打个电话。江华的心反而踏实了,一如既往地过着她的日子。有一天,人事部的助理Lisa悄悄告诉她说,她未婚夫的单位曾来公司外调过她的情况,Lisa不无吃惊地说道:“Amy,原来年老公是部队的呀?”。江华对此感到很尴尬,因为她的同学,同事无一不是开过介绍信就悄悄去登记的,她不希望自己的私事被闹的尽人皆知。 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有天晚上,周海鹏忽然兴冲冲地打来电话,说他们领导想见见她,同她谈谈。江华一听就生气了,结婚本应是两个人的事,为什么要搞得那么大张旗鼓,兴师动众的呢?况且,他们只是为了房子,又没想马上结婚。而且,这本该是周海鹏来求她的,怎么现在反倒变成她被支来支去了?她越想越搓火,冲着电话冷冷地说道:“我没时间去见你们领导,批不批随他们吧!招翻儿了,我去告他们干涉婚姻自由!”说完就挂了电话。 没过多会儿,江华家的门铃响了。江文清开门一看,果然是周海鹏。他一边将他让进屋里,一边抱歉地说道:“小周,你看,大晚上还让你跑一趟。我正说小华呢,这孩子越大越不懂事了!”周海鹏笑道:“伯父,不怪她,主要是我没解释清楚。”说罢朝江文清点点头后,向江华的房间走去。 江华也知道自己方才摔电话不太礼貌,毕竟这不是周海鹏的错。这会儿又见他急匆匆地赶来,便有些不好意思了。但她心里就是别不过这个劲儿。她噘着嘴,用眼睛瞟着周海鹏,等着他说话。周海鹏进门后坐在梳妆台边的椅子上,摘下帽子放在梳妆台上,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江华终于绷不住了,不好意思地笑道:“你们那儿怎么这么‘事儿’啊?”周海鹏仍旧看着她笑道:“小华,这不叫‘事儿’,这叫领导关心咱们。” “歇了吧!他要真关心,麻利儿给你批了,咱们该干嘛干嘛去!”江华不屑地反驳道。 “小华,这话不能这么说。一个地方总有一个地方的规矩,他要见你也有见你的道理,再说,人家是请你去的。”周海鹏耐心地说道。 “谢了,我没那么大面子,再说我干嘛要服从你们的规矩呀?”江华的脸上又显出了不悦的神情,周海鹏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凑近了问道:“小华,你想不想知道我是干啥的?”江华一愣,看着他问道:“你?你不是搞计算机的吗?” “那是我的专业。我具体做什么工作?负责什么?你不想了解了解?还有,你以前问我的有些事,我老是不便告诉你。这以后,假如咱们在一起生活,什么事你该知道,什么事你不该知道,哪些事你能问,哪些事你不能问,你总得有个数不是?” “我无所谓,你觉得不该说的事就别说!” “这哪儿行啊?咱俩一块儿过日子,我啥事都瞒着你。这时间长了,也容易闹误会呀!”周海鹏故意逗着她说道。江华忍不住笑道:“那你就告诉我,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就完了!” “唉,这可不行!我要是告诉你,那叫违反《保密条例》,跟犯法差不多。可领导们跟你谈,那就叫组织程序,这性质可不一样。”江华听他说得有道理,口气软了许多道:“可结婚本来就该是俩人的事,看你们这弄的满城风雨的,左一当,右一当,我都烦了!”周海鹏笑着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轻轻抚弄这她的头发,哄道:“别烦呀!没别的事啦!怪我前一阵儿太忙了,忘把这档子事告你了。再说,你不是说,没看见过我上班时候啥样吗?这不就是个机会嘛!让你看看我在单位的时候啥样,让人管着的时候啥样!行不行?”江华的气终于顺过来了。她仰头靠在他的身上,笑道:“好吧!不过你只能给我约星期六,别的时候我没时间,下礼拜还得报税呢。” “行!我来安排!”说着,周海鹏看了下表,而后俯身吻了一下江华的额头,笑道:“我得马上回去了,今儿晚上是我值班,人家还帮我盯着呢!”说完拿起军帽,走出江华的房间。江华急忙起身跟出去说道:“哎,等等!”说完从冰箱里拿出两块金蒂巧克力塞到他衣袋里说道:“晚上饿了吃!”周海鹏温情地看着她笑道:“谢谢,再见!”而后又亲了她一下,走出江家。 周海鹏兴冲冲从办公大楼里出来,一眼看到站在花坛边的江华,笑着向她跑过来道:“你跑得够快的,我还在走廊里找了你一大圈呢!” “我不是说过外边等你吗?”江华勉强地笑着答道。周海鹏带着她朝自行车棚走去,江华忽然站住问道:“你不上班啦?”周海鹏朝她得意一笑道:“处座特批我一小时假,咱们回我宿舍坐会儿去。”说着拉起她继续往前走。江华拽着他道:“我不去了!你要是没事,我就回家了。” “回什么家呀?中午跟我一块儿吃饭吧!”说完他径自去取车。当他推着车回到江华身边时,忍不住凑近了小声说道:“想不想听听领导们啥意见?”江华忽然冷笑道:“无所谓,我现在倒是希望他们不同意呢!”听到这话周海鹏不由得一愣,他仔细看了看她,才发现她的神色与进楼之前大不一样。忙问道:“怎么了?又想啥了?”江华低着头想了想,忽然侧脸问道:“你觉得…你找我合适吗?”说罢,低着头继续向前走。周海鹏心里猛地一动,联想着方才谈话的内容,琢磨着她的话。片刻轻轻一笑,追了两步说道:“你想多了吧?这《保密条例》里,也没有不许家属出国这条啊,他们只是问问。你有你的工作嘛!放心吧,不会影响你的!再说,这大院里也有家属…” “我不是指这个。”江华突然打断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看着他问道:“你说,这人跟人都差在哪儿了?”周海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懵了,茫然地问道:“你指啥呀?”江华叹了口气,看着前方说道:“小时候,我爸跟我说人的档案就是记录人这一辈子的一本书。你所有干过的事,好事,坏事,都要被写在里边。我想,人这一辈子下来,该得多厚的一本啊!可是…”说着,她不禁又叹了口气道:“从毕业到现在快四年了,我的档案里就只有两行。可你的呢…”她不说了,又想起了方才孙副处长翻动的文件夹。 “嗨!我当啥要紧事呢!”周海鹏终于松了口气,用调侃的语气说道:“小华,你不是一向对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在乎吗?” “我以前是不在乎!”江华严肃地说道:“因为我认为那并不反映一个人的价值!但是我今天觉得这差距也太大了!就算那些标兵,优秀党员之类的是虚的,可你参加的那些项目,搞的那些软件什么的总是实实在在的吧?你说人这一生不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吗?至少,你所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清清楚楚的,是对这个国家有价值的!你有事业,可我没有!” “小华,你叫我怎么说呢?”周海鹏没想到,方才孙副处长所介绍的他的工作背景和情况会叫江华联想那么多,他斟酌着语气说道:“这说浅了吧,我还比你多吃着四年饭呢,这说深点儿呢,是,我承认我是想干点儿事,力所能及吧!可你要说这每一步都能创造多少价值,也太高看我了!这话又说回来了,你就没创造价值吗?你三绕两绕的,弄那小鬼子十好几万美元,这不叫价值啊?再说,你们三资企业要是不能给国家带来效益和技术的话,那国家还搞改革开放干啥?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听他这么一说,江华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但她还是不情不愿地说道:“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觉得咱俩差距太大,和你在一起,我有心理压力!”周海鹏听罢,大笑着说道:“哎呀,这算啥压力呀?你这虚的都是压力的话,我那实的不是压力更大啦?”这次江华有些不明白了,她莫名其妙地问道:“什么实的压力呀?” “工资呗!”周海鹏调侃着笑道:“都说这男子汉得养家糊口,可就我挣这仨瓜俩枣的钱,哪儿养活得了你呀?都知道你比我挣得多,人家还不得说我‘吃软饭’呀!” “谁那么无聊啊!”江华忍不住笑道:“我又不在乎这个!” “可我在乎啊!”见江华终于开心了,周海鹏故意继续逗她道:“哎,真格的,咱们这都谈婚论嫁了,是不是也交个底呀?那我就先说吧!哎呀,这具体的我是记不住。反正昨儿刚发的工资,我一共拿了三百七十二块多。”江华忍不住笑道:“怎么还有零有整的呀?”周海鹏笑着解释道:“可能是有点儿乱七八糟的补贴,加班费啥的。我又不是干你这行的,闹不清楚!哎,你是不是也跟我漏漏?都说你们这外企挣得多,是我的两倍,还是三倍呀?说个大概就行!”江华向他淡然一笑道:“这又不是在公司里,没什么可保密的。我们工资分两部分,一部分在外企拿人民币,每月四百还得扣二十的医疗,公司这边拿饭补,每月一千二FEC。”江华说完后偷眼看看他,她忽然意外地发现,周海鹏的脸上既没有显出惊讶,也没有惊喜,反而变得严肃了,眉头也渐渐皱起来。 等了一会儿,江华终于忍不住问道:“怎么啦?哑巴啦?”周海鹏表情郑重地看着她说道:“小华,我挺佩服你的!”江华一愣,笑道:“骂我呢?”周海鹏摇摇头,仍旧严肃地说道:“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江华看着他庄重的表情,想起他刚才提到的“吃软饭”的话,淡淡一笑道:“你别想那么多,我不认为男孩子挣钱少就是没本事!” “不!我不是指这个。”周海鹏伸手搭在她肩上说道:“我现在忽然明白你作这个决定,意味着多大的牺牲!感情固然重要,可是凭你的条件,你完全能既得到感情,又得到优越的生活。你要跟了我,虽说我不至于让你养活着,可是我又能给你什么呢?小华,你有权利,也有机会过更好的日子!是我太自私了!”说着,周海鹏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海鹏,你别这么说!你要是真自私的话,完全可以脱掉军装进外企。我相信,凭你的能力和技术,你的工资一定比我高好多。不瞒你说,我曾有过这个打算。现在国家以发展经济为主,不重视你们军队,我在想,等过两年你在这儿干得没意思了,我再劝你跳槽!可今天听你们头那意思,左一个‘支持’,右一个‘安心’的,再看看你所做的那些事,我估计你就是想走,他们也不见得能放你呢。” “让你说的,这能人有的是,人家就等我这颗葱炝锅啊?主要还是我自己喜欢在军队干,想留下。就冲这点,我也自私!我要是真在这干下去,这辈子可就委屈你了!”周海鹏说着用疼爱的目光看着她。江华瞟了他一眼,笑嗔道:“行啦!说那么多!我就剩这么点儿优越感了!这样吧,你替我干事业,我替你挣钱,我拿工资买你那半个军功章,怎么样?” “买呀?不行!军功章可不能卖!”周海鹏故意用坚决的口气说道。江华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抬手把他的手从肩上拂掉,气呼呼地说道:“你还来劲了!爱卖不卖!”说罢快步朝前走去。周海鹏一笑,忙推车追上去,讨好地笑道:“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我这话还没说完呢…卖是不卖,我白送行了吧?”江华笑了,随即又瞪了他一眼道:“算你明白!哎,跟我说说,你那二等功是怎么立的?不是跑哪儿救孩子去了吧?”周海鹏锁好车,追上去搂住她的腰笑道:“让你说的,哪儿有那么多孩子等着我去救啊…”说话间,俩人走进了宿舍楼。 6月24日是农历的端午节。中午一下班,江文清就蹬上自行车去沙窝副食商场买了粽子和熟食。今天是江华和周海鹏登记的日子,虽说不是正式婚礼,但也是女儿生活中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刚刚上到四楼,江文清就听到楼上传来的婉转悠扬的歌声:“…我懂得从军的路上风吹雨打,说句那实在话我也有情,人间的那个烟火把我养大。来…话虽这样说…”这是嗓音甜润的江华和音域浑厚的周海鹏在一人一句,声情并茂地对唱。江文清边走边在心里默默地随附着,他很喜欢郁均剑唱的这首歌,也常听江华哼起,没想到这首歌让他们俩这么一唱,反而更有味道了。当他走到离家门口还差最后一段台阶时,江文清站住了。他不是想把歌听完,而是忽然想起了江华小时候的模样。江华从小就爱唱爱跳,收音机里播的歌,她听几遍就能跟着唱。有一次,江华无意间唱出《洪湖赤卫队》里韩英在狱中告别母亲的那一大段唱段,而且唱得字正腔圆。他当时听到后很是吃惊,不知道她的这个天赋是从哪里来的。江华从小不喜欢跟着母亲,却总爱缠着他。上楼的时候,他拉着江华的小手,而她却总是一格一格地往上蹦;到了平地上不拉着她了,可她却又常常摔跟斗…唉!这丫头,怎么会突然就长大了呢? 晚上,江华照例去俱乐部同玲玲打牌,当然,也是要向她“报喜”。回来的路上,两个好友自是一番感慨。玲玲忽然有意无意地问道:“你的‘大业’也忙完了,是不是该享受你们的二人世界了?”江华白了她一眼说道:“跟我绕什么脖子呢?不告诉你了吗,登记就是为了要房子,就算房子到手了,办事也是明年,后年的皇历了!我告诉你,一天不把你给嫁出去,我就一天不挂牌!” 当她回到家里的时候,父亲还没有睡,他是在等她。江华赶紧换鞋,洗手,刚坐到父亲身边,父亲就把放在茶几上的一个红色的存折推给她。江华打开一看,户头上竟然写着她的名字,金额是1万。江华惊讶地看着父亲道:“您这是干什么呀?”父亲慈祥地对她笑笑道:“这是爸爸妈妈给你的,说不上是嫁妆,一份心意吧!本来爸爸想多给你一些,可你妈妈的病…爸爸不能不考虑多少留一点。”江华看着父亲和蔼的笑容,忽然意识道父母已经开始要把她从这个家里分出去了。于是她果断地把存折推还给父亲道:“我不要,这钱,您还是留给小玉吧!” “你收着吧,小玉的那份爸爸也替她存好了。我对两个闺女都一样,不偏不向!”江华看着父亲想了想,表情严肃地说道:“我这份就留给我妈看病吧!”父亲又是欣慰地一笑,说道:“你妈妈现在怎么说也是公费,我留一些也是为了应急。你是我的闺女,我江文清再穷,闺女出嫁也得表示表示吧?再说,等你们拿到房子,要置办一个家也不容易,每一步都离不开钱,这点钱也派不上多大用场。你也是大人了,管好一个家不易,不能有多少花多少,手头上总得留一些。”虽然父亲说得推心置腹,也很在理,但江华总觉得这张存折就象一张离家的车票一样,让她难以接受。她忽然指着窗台说道:“爸,赶明儿我们房子弄好了,您把那盆吊兰送我就成了。这钱,我不想要!” “华华,”江文清叫着江华的小名,从小到大,再没有第二个人这样叫过她!“钱你收好,不要再争了,花也有的是,喜欢你就拿!从今天开始,你也是成家立业的人啦,爸爸,想同你说几句话。”江华看看父亲,只好顺从地拿起存折。父亲的目光只在江华的脸上停了片刻,就看着茶几上的保温杯,叹了口气说道:“华华,在你身上,爸爸曾经犯过两个错误。第一个,就是当年你考大学的时候,不该阻止你学文科。爸爸当时总是希望你去考军校,所以让你在学业上走了很大一段弯路。第二个,就是不该教你学诗。你小的时候太淘,你妈妈总嫌你不象个闺女,所以爸爸就想用这个办法刹刹你的性子,也让你长长知识。可是没想到…” “爸,”江华忽然打断了父亲,苦笑着说道:“应该说,您是位不错的启蒙老师。您教我背的那些诗,我不仅记在脑子里了,也刻在骨子里了。” “爸爸想说的就是这一点!”江文清忽然接上江华的话,用长者的目光看着她说道:“这些年你写了不少东西,有些爸爸也看过,虽然不能全明白,但我总感觉你这孩子有时候心太重!看问题太偏了。这一点,你反而不如你妹妹了。小玉出门这两年,我看她摔打得不错!不象以前在家的时候那么娇气,做事也有魄力了。华华,你不爱听爸爸也得说,你现在是个军属了!小周这孩子,老实讲,爸爸很喜欢他,对你们的事也很满意。不管他能在部队上干多久,将来会怎么发展,在你们两个人的生活里,我估计,你要给他的支持更大一些。这一点,你得有个思想准备。当初,你同我谈为了房子要不要登记的时候,爸爸不好说得太多。生活里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也不象你们想的那么容易。有很多问题你得考虑得现实一些,不能太任性了。结了婚不象是在家里,凡事一甩手,还有爸爸妈妈呢,更多的时候,你得站在他的立场上,多想一想。…” 听着父亲谆谆的话语,想着今天在办事处里登记时的情景,江华感觉手里的存折更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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