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尾聲
回到上海的時候，我已經精疲力竭了。我只想起了
小時候最鐵的哥們平。來了上海那麼多日子，除了
打泡就是打泡，真正和他見面也只有一天。

越想越內疚，便掛了電話，叫他到酒店來敘敘。

和平在一起，是我最放鬆的時刻。不需要偽裝
任何東西，也不用賣弄任何東西，大家吃飯聊天
大多講的是過去的趣事，哈哈大笑之外，也感到
一絲悲涼。嘆息光陰的無情迅速，也感嘆個人遭遇
的天差地別。

平感慨小時候沒有好好讀書，導致如今工作都沒有。
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雖然知道人生命運早已被
上蒼註定，但還是同情平如今的困境。只是不知道
如何才能幫的了他。

上次說好請他玩一次K姐，看到他現在消沉的模樣，
覺得這樣也沒多大意思。

兩人就這樣呆在HOTEL，繼續談過去的故事。
一個接着一個故事，一段接着一段的歷史，漸漸
的兩人都累了。

最難過的事情，莫過於最疲倦的時候偏偏無法入眠。
翻來覆去，我想起了伊莎。又想起了老婆。實在無聊，
只好打開電視。

電視裡竟然正在播放平原游擊隊。平也沒睡着，
兩人便一起有滋有味的看了如今小資認為特土的老
片子。

不由得我們又想起小時候常常逃課，為了回家看
所謂的打仗電影，尤其地道戰，地雷戰，平原遊記隊
這些片子。

很快，最經典的場面出現了。李向陽對偽軍頭目說道，
告訴你們井村隊長，我李向陽又回來了。

我倆不禁對視宛然大笑，平接着說道，告訴你們小姐，我又
過來打泡了。

這次我沒有笑，看着金茂窗外的世界。黑夜中的上海依然
明亮，五光十色的夜景顯得有些迷幻，到底多少真，
多少假，多少實，多少空，都在閃爍迷離之中浮現而又
消逝。

我問平是否還記得童年買4分錢棒冰，有個大光明牌子的
方磚會激動好一陣子。

平問我是否記得小時候大家一起去偷賣鄰居的BOX，換錢
買桃板，杏肉。

我又想起了一起到游泳池，大家潛水偷看妹妹大腿的往事。
平說其實我們還跟蹤人家，嚇得妹妹以為我們是流氓。

我想起了小時候大夥沒錢買足球，一起湊了點錢買了個很小的
皮球。平說那時候大家身體都特棒。反正家裡也沒遊戲機。

我又想起了小時候單相思同班的一個妹妹，卻不敢明說。
平說你現在打泡可是數一數二。

我說我真的好想回到過去，無憂無慮，大家都是苦孩子的日子。
平說以前不知道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

平接着感嘆他父母都下崗了，這麼個年紀也不指望找到什麼
工作了。全家都靠他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想起小時候他父母對我真是不錯，我都有些傷感。我說幸虧
我父母都去了美國，資本主義社會到有社會主義的福利制度，
如果還在上海，基本上也該下崗了。

平很羨慕我老婆兒子的生活，說道自己都不知何時可以
討老婆。上海女孩子他是更不敢指望了。以他如今的身價，
也只好到髮廊去騙外地鄉下妹子。

我說如今上海也有很多混的不錯，像JOHN和JASON。

平說更多的是像他那樣的，平時連個星巴克都沒錢進。

以前從不抽煙的平如今一根接着一根，按照規定，我的房間
是無煙房間。可是中國的GRAND HYATT就是和別家不同，
無論房客抽多少煙，HOTEL都沒有怨言。

我也不知道如何勸平，只是很累，一會便睡了。

醒來的時候平已經走了。我已經很不習慣一個人單獨在房內，
想起剛剛出國的那會，非常思念國內的朋友，後來日子長了，
也漸漸習慣。再後來，便有了新的朋友。但始終知道，新
朋友只是朋友，要有以前那種鐵哥們是不可能了。

我在中國的日子已經將近尾聲了。當下決定一個人出去最後
看看上海。

夜幕下的上海依然是那麼美麗動人。我選擇了幼時最喜歡
最熟悉的天平路，康平路一段。和其他地方相比，那裡
還算變化不大，仍舊保持了許多我舊時的回憶。

路過中學母校，又想起了自己的青春歲月。想起以前那個
純情傻乎乎的我，倒也覺得可愛。感嘆時光的無情，人事
的滄桑。

不知不覺走到了徐家匯，小時候玩的最多的地方。如果不是
看到漕溪北路的路牌，幾乎都認不出了。到處新造的樓房，
商場，以及罕見的喧鬧。

到處都是人群，到處都是自己曾經幻想盼望上海的模樣。
只是如今在我眼中，變得那麼普通，那麼無足輕重，那麼
陌生。

我不知道，這是否還是我的故鄉，我朝思夜想的城市。
還是一個很多人稱讚的欣欣向榮的新香港。

那個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裡我回到了過去的上海，那裡
有我熟悉的溫馨的弄堂和石庫門。那裡有紹興姆媽，蘇州阿姨，
蘇北師傅，寧波湯糰，無錫年糕。那裡有四分錢的棒冰，
一角2分的雪糕。正廣和的汽水，大光明的方磚。

夢醒的時候，我已經知道，該是離開這個城市的時候了。

給福去了個電話，對他的招待表示感謝。

電話里福的聲音非常沮喪，原來公司已經決定請他走人了。
我問他日後的打算，他還是相信上海的前景，希望能夠
繼續在上海工作。

離開城市的時候，已是夜晚。此刻的上海格外多姿。

我無法肯定自己是否喜歡這個眼前的世界，也不清楚是否
又有些厭惡。只知道過去的記憶已經模糊的無法繼續，
而曾經有過的夢想和思念，都已經在這燈紅酒綠中沉寂，
偶爾透出的一些冀望，亦被未來的陰影籠罩，黯淡和茫然
和諧的交織在一起。

我想到了崔健的【九十年代】。

語言已經不夠準確，說不清世界世界。

其實心中早就明白，卻只能等待等待。

一天從夢中徹底醒來，回頭訴說這個年代。
其實心中早就明白，其實心中早就明白。

你我同在摩登時代，你我同在摩登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