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是酒鬼的後代
據說我媽懷上我時,是一個重要人物從飛機上掉下來自絕於人民的那個季節,
以至於我現在對一位偉人說的那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吧這句話有着特殊的印
象。因為失去了一個那麼重要的人物,許多人都到我家喝酒。我父親是一個生產小
組的組長,他們都是來問我父親情況的。父親能知道什麼,就把自己釀的酒拿出來
讓那群人喝高興,走了。我父親也喝醉了。我就是那天來到了我媽的肚子裡。後來,
我從課本上知道從我出生到我記事的那幾年正是中國大地上驚心動魄的幾年。
我媽還說她生我那天,我父親又喝醉了,並且還是聚眾喝的酒,完全沒有把我
媽的人生重要時刻放在眼裡,其實更是我的重要時刻,她為此痛恨我的父親,一直
痛恨了許多年,因此她現在一生氣就偏頭痛,我小時候就常見我媽的太陽穴上夏天
時貼着一塊綠的薄荷葉,冬天時貼着一塊白的醫用膠布。
從以上事實可以看出,我的父親是一個典型的酒徒,而我就是一個酒鬼的後代。
我父親有喝不完的酒來源於他有造酒的本領,他用大麥自釀的白酒遠近聞名,
因為一些原因,他的手藝被迫停止了一段時間,改革開放以後,他重操舊業,所以,
我差不多是在改革春風裡聞着酒的味道長大的。
純粹是體力和手工做出來的白酒沒有理由不香,當時,社會上雖然喝散酒的人
少了,但由於我父親釀出的酒味道不同,還是生意興隆,他們還給我們家的酒取名
十里香。十里以外還能聞得到我們家的酒香,我有點不信,專門在一個沒有風的日
子跑出去半里路試香味,能聞得到,於是又跑出去半里,還能聞得到,於是又跑遠
了一點,直到跑得加起來兩里路時我才止住了腳步。經過我的證實,我家的酒香只
能傳出兩里地遠,也就是我們芝麻街的長度。十里香,真是太吹牛了。我把這個事
實告訴父親時,父親當頭給了我一巴掌,說,傻瓜,十里外的人來買酒,是不是香
出去十里。我這才懂了,可見我小時候是有點傻。
我從學校回來後的主要任務就是幫我父親做酒,當然,我也不僅僅幹這些,否
則他們不讓我上學的意思就不大了。他們主要是想讓我接替我父親,成為一代新主
人,把做酒這一世代相傳的手藝發揚光大下去,他們的野心是在芝麻街開一個白酒
廠。
為什麼非要繼承我父親的手藝,這話誰都會問。我也想過為什麼非要干做酒這
件沒有多大出息的事。現實情況是我必須得干。先說頭一個情況吧,我父親的身體
是越來越不行了,主要是到了冬天老出氣不順。同時,父親還像芝麻街許多男人那
樣自從有了錢,就要酒不要命了。我記得上小學時我們家開的那個小酒館,如果我
媽哪一天不在鋪子裡,愛喝酒的父親就會到櫃檯里拿酒喝。我也不希望父親喝酒,
每次發現他到櫃檯里偷酒喝,遵照我媽的指示我要立即向我媽匯報,然後再聽我媽
罵我父親。看到父親被罵的倒霉樣,我心裡很難受,因為我也是一個男人,所以有
時只好對父親的行為睜一眼閉一眼,這樣的結果是我自己要被我媽罵一頓。因為父
親經常喝酒,並且老是喝醉,酒就做不出來,於是,生意就沒法做了。再說一個情
況,我們芝麻街自從沒了田耕種以後,大家都要靠做生意活着,這也像種地一樣,
不干就沒有飯吃。大人們說,生意雖然很多,但有本事把生意做到很大卻很難,況
且生意也像天氣一樣,有時陰有時晴,能養人活命的還是得有手藝,靠手藝吃飯才
能吃一輩子。家裡人就認定有了釀酒這門手藝也能吃一輩子,於是,我這就成了芝
麻街十里香酒坊的少主人。
我跟我父親學釀的酒名叫推倒山,聽這個難聽的名字你就會想像得到這個酒的
勁頭多大,凡是男人喝了,力氣大得能推倒一座山,是真正的純糧白燒酒,芝麻街
上的大人小孩沒有人不知道的。
關於酒的一些想法
說實話,我一點也不想當一個釀酒人,當一個賣酒人就可以了,釀酒畢竟太累,
你們也知道我們這代人沒有吃過多少苦就長大了。當然,除此之外,我還有自己的
一點想法,只能說是想法,算不上理想。我覺得理想是一個比較偉大的東西,不適
合我這樣的人。我的想法就是在芝麻街上弄一個很大的酒吧,讓芝麻街上那些有了
錢不知道幹什麼好的男人都去我那裡喝酒,尤其是像我父親那樣的人,為了喝酒,
總是偷着藏着,把喝酒當成了戰爭,有時打開一瓶喝不完,放來放去放到衣服櫃裡,
沒有擰緊蓋子,酒把衣服全弄濕了,被我媽發現,把父親趕到了門外。你可能會理
解,一個正在成長的男人如果看到自己的父親因為喝酒被趕到門外內心是多麼的痛
苦。
事實上,芝麻街上的酒鬼有很多都有我父親一樣的遭遇,他們被趕出門後想的
並不是悔改,而是覺得臉上更沒有面子,於是就惱羞成怒地越發喝得厲害,每天,
都有被趕出門的男人被抬回家中。男人成了這樣,女人反而高興了,還覺得自己有
本事,說自己男人的酒性好。其實,男人的酒性好在我這樣大的人心裡也就是沒有
出息。我非常擔心男人這種好酒性會被芝麻街的姑娘利用,用來對付我們這樣的同
齡人,風氣的傳承有時正是這樣一代代傳下來的,所以,我要為那些無家可歸的酒
性好的男人做一件事。
我想開一個酒吧,同時也是為我自己,我喜歡銀幕上大城市裡酒吧里那種有酒、
有歌、有舞、有英俊的男人和漂亮的女人的環境。總之,我想我的酒吧也會鮮花盛
開:歌舞昇平,人影縹緲,景似桃花,酒如玉露。而我,就是這片歡樂之地的擁有
者:我說有歌聲,於是就有了歌聲;我說有琴聲,於是就有了琴聲;我說大家跳舞,
於是大家就相擁而舞;我說喝酒,於是大家就頻頻舉杯。
當然,我想開一個酒吧還有一個更為隱秘的想法,你們也許知道人喝醉了是什
麼樣子嗎,有的瘋狂,有的沉默,有的興奮,有的哭泣,有的奔跑,有的沉睡,他
們統統失去了平常的表情,用我媽說我父親的話就是,又現原形了。難道你不想看
別人在自己面前現原形嗎?難道你不想看到有很多人在自己面前為所欲為地生活,
通過他們的高興讓自己也高興嗎?
當然,我開酒吧的公開目的就是為了掙錢,雖然我不是一個金錢的狂熱追求者,
但我也知道金錢的力量有時候跟酒的力量一樣大。
這就是我當時最大的目標。只不過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實現。所以,我暫時
還只是一個平凡而又不見來歷的芝麻街人,每天靠一腦袋幻想活着。痛苦之外最讓
我感到舒服的是,也能在勞動之外看看人來人往。
終於有一天,我對自己釀酒坊少主人的身份忍無可忍了,拿起一把大錘便把我
們家臨街的那間房子後牆砸開了一個大門。很快,這間房就成了我改變身份的地方。
家裡人對我的行為也支持,因為在他們眼裡,釀酒也是要賣出去才能掙錢,別
說是開酒吧,如果能開一個大的酒店,豈不更好。從此,我釀酒坊少主人的身份暫
告一個段落,轉而成了酒吧的主人。看來,人的命運是掌握在自己的手裡的,這句
話書上沒說錯。
夢中情人
那時候,由於社會上沒有什麼重大事情需要我來參與其中指點江山什麼的,所
以,我只能在被社會冷落後,全身心關心自己身體的生理需要,比如,關心女人。
於是,我就被現實所迫,很快有了夢中情人。
我認為能稱得上我夢中情人的人一共有兩個,第一個是文小妍,第二個是呂思
亭。幾年後的一天,我曾在馬路上攔住了呂思亭,大街上攔住她,她想都沒想就把
我當成了流氓,情急之下,不得不用緩兵之計先答應跟我交朋友。但過了些天,當
我站在呂思亭上班的紡織廠門口時,她的態度就變了。當時的情形是這樣的,就在
我剛想把手裡的紙遞給她時,她已經意識到我要對她幹什麼了,沒等我反應過來,
我的臉就唰地在她的小手揮舞之後像被火燒着了一樣,火辣辣地痛了起來。
呂思亭就像古時候良家的烈女似的給了我一耳光後又說了一句流氓便揚長而去。
我呢,突然冷靜了,還真以為她這樣做是一個淑女的表現。
後來我想,她其實是根本就沒有把我放在眼裡,或者用她的話說就是流氓。這
就是我所追求的愛情生活的其中一幕,也是暗戀她幾年的可恥下場。
這件事還得從頭說起。認識呂思亭的情況是這樣的:我有一段時間經常坐在馬
路中央的一根電線杆下面的水泥台上東張西望。呂思亭在一個將要日落的黃昏中騎
着一輛藍色斜梁26車朝我迎面而來,一頭長髮因騎車而像小旗一樣在腦後飄舞着,
顯得有英姿、有精神、有風采。當時因為有一輛卡車擋了路,她不得不在離我幾步
遠的地方下了車等着。她一下了車,就把額前散落開的頭髮用手分到了兩邊,像是
海浪沖刷過的沙灘,光滑、細膩,這樣的額頭立刻迷住了我的雙眼。日落的光輝又
剛好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兒染成了成熟麥田的色彩,飽滿、誘人,讓我忍不住想
伸開雙手,盼着一陣風吹來,把她吹落在我的手掌。
我想過,我那時迫切地喜歡呂思亭是心中極需要一個異性讓我每天惦記着。這
正是年齡的需要,那年我已18歲,身體像一把燒開了水的茶壺,隨時都有把蓋子給
頂翻掉的可能。而當時,文小妍還在學校里上學,我又不能每天見到她,所以,就
讓呂思亭撿個便宜趁機進來了。還有一點需要說明的是,我在學校被人打得鼻青臉
腫的事讓我感覺太丟人了,我想文小妍一定會瞧不起我,為了給自己爭一口氣,我
先決定離開學校又再決定不喜歡文小妍,這一點也是呂思亭趁機成為我夢中情人的
一個重要原因。
芝麻街發跡史
我從學校回到芝麻街的那天,芝麻街已經是經過日新月異變化過了的芝麻街。
是農村但又有點像城市,是城市,但又像是農村。
過去的芝麻街跟許多農村一樣沒有值得多說的地方,許多年了,大家都想着有
所改變,但真正改變還是到了田天富掌權這一代,田天富藉助天時、地利、人和把
芝麻街的農民變成了商人。他把我們那兒的耕地全都賣給了城裡,蓋了工廠、車站、
醫院什麼的。當然,有的是主動賣的,有的是沒辦法才賣的。政府里的大官們開着
車來了,站在芝麻街上,用手一指說,這條街得開一開,一頭連着老城,一頭連着
車站,進出就這麼一條跟羊腸子一樣細的街,不像話,跟不上形勢。於是路兩邊住
的人各後退十米。還有,也是有人開着車來了,也是站在芝麻街上,也是用手一指
說,芝麻街以後就是新城的基礎,新城得有個圖書館,響應中央的精神文明和物質
文明兩手都要硬的號召。於是就征了芝麻街一片精神文明用地。芝麻村就是這樣一
點點消失掉,變成了如今的芝麻街,田天富也由村支書變成了田老闆。因老闆現在
也仍然掌握着芝麻街的一切,比如你要用電開工廠,他如果不對管電的老楚說一聲,
你的廠就開不了工。
芝麻街人就是這樣整天跟城裡人似的住在像城市一樣的大街上,但又是一個農
民身份。剛開始的時候芝麻街人還有點像個私生子似的不適應這種變化,但很快便
接受現實,大家把賣地的錢用到做生意上,當起了商人。商人就是芝麻街人新的身
份。不久,站在芝麻街的高處放眼遠望,就會看到芝麻街上的房子就跟銀行發行的
新版人民幣一樣顯眼了。
面對這些變化,芝麻街人的心裡對田老闆有一種複雜的東西。是種什麼東西呢?
有這麼一天,當大家看到披着呢子大衣的孫世民在芝麻街上出現時,突然明白了,
孫世民當年與回老闆唱對台戲,曾把田老闆打翻在地,掌權當政。但到秋後算賬時,
他沒來得及跑到新疆或西藏,就被政法部門關了起來,一關就是十五年,比打翻別
人的時間多了好幾年。他出來後,深人簡出,偶爾見到,總是披一件黑呢大衣,倒
背雙手,老一點的人說,還是當年那樣子,十幾年都沒有把他變一點,是不是以後
還能翻過去。聽的人說,誰見過翻了蓋的王八自己又翻過來的?我想許多芝麻街人
都有等着看熱鬧的心,也就是說芝麻街人不希望總是田老闆一個人說了算。
從芝麻街人的心理可以看出大家對田老闆心有不滿,至少有一部分人不願意過
現在這種生活,總覺得有地才能活一輩子,干別的都不可靠。有這種想法的是這樣
兩類人,一是老傢伙們,二是不會做生意的傢伙們。他們總希望有人出頭與回老闆
唱對台戲,但目前還沒有人站出來。憑我對芝麻街人的猜測,大家心裡一定是這樣
想的,我為什麼要出頭與回老闆作對,憑什麼壞事我一個人干,好處都是大家的。
就是真弄倒了田老闆,都是鄉里鄉親的以後見面咋說話。所以,芝麻街如今仍然是
平靜的。
芝麻街發跡的原因,還因為芝麻街上住着兩個民族,一個是漢族,一個是回族。
這兩個民族一起種地時,沒什麼可比的,沒地後都做上生意時,就比上了。回族帶
動了芝麻街上的肉製品生意,他們一直有屠宰牛羊的歷史。回族有一個好傳統,一
定要屠宰活生生的牛羊,所以,遠近都知道芝麻街的牛羊肉新鮮乾淨,不用擔心吃
到病死的牛羊。回族除了賣牛羊肉,還用牛羊的皮製造皮革產品,芝麻街皮衣廠和
皮鞋廠就是他們弄起來的。漢族不做回族做的生意,他們干另外一些五花八門的事
情,優點是比回族的頭腦靈活,缺點是不專一,不過卻能更繁榮芝麻街。芝麻街上
因為有回族住着,大家就得響應尊重中央少數民族的號召,所以,就沒有人敢來亂
收費,亂攤派,芝麻街也因此在上級號召平掉土地里的墳頭時,自己做主私自把一
塊土地命名為成芝麻街公墓,那塊地大得就是把一百年前出生和一百年後出生的芝
麻街人全部活埋進去也用不完。當然假如一百年後還存芝麻街的話。
有人說,這是田老闆故意留那麼大一片土地,以後還可以拿出來慢慢一點點賣
掉。不管怎麼說,現在的芝麻街已經有了三件值得驕傲的事了,一是有兩個民族,
二是死後不用火葬仍用大木頭做棺材埋到土裡,三是沒有外人敢在芝麻街上亂來。
至於芝麻街人自己做亂,那是另外一回事,也是芝麻街沒有辦法避免的。
繁榮昌盛的芝麻街常常讓我心有所思,沒有事的時候,我就在芝麻街上漫步,
東也看,西也看,總有看不完的新鮮東西,今天多了一個髮廊,明天又多了一個錄
像廳,後天又冒出來個舞廳。我發現冒出來的最多的還是髮廊和家具店。我爺爺雙
糧說,人如果有了錢,就想兩件事,臭美和享受。髮廊肯定是供人們臭美才越來越
多的,頭髮不知道怎麼變才好,一會燙得像個母雞,一會又絞得像個刺蝟。家具店
肯定是供人們享受才變多的。我爺爺雙糧說,芝麻街人從解放後就沒有清閒過,斗
地主,鬧革命,趕大寨,學大慶,趕英國,超美國,深挖洞,廣積糧,合大夥,煉
鋼鐵,忙得不輕,累得要死,到頭來還是餓得連樹皮都吃完了,人也折騰得快翻白
眼了,現在生活一好,還不得好好坐下來享受一下,坐當然也不是硬木板了,坐沙
發。我說怪不得芝麻街家家都買了沙發,原來是他們以前折騰累了,需要坐在一個
柔軟的東西上喘口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