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慶和他的家和我
王大慶長有一副惡霸的樣子,你會在考慮做壞事沒有幫手時第一個想到他,但
今天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如果想掙大錢,千萬不要與王大慶這樣的人合夥,別看
他有一張惡霸的臉,但他做事不會心狠手黑,又在生活中沒有多少主張,是附庸類
的人物,只能幹一些比較具體的事,比如能當個盡職盡責的店小二。可他的忠誠你
可以放心,就是你讓他去搶劫,他也會盡職盡責,比如他為了幫孫平談戀愛,曾把
孫平的情敵掀翻到臭水河裡,還為了自己的愛情,娶了一個腦子受過刺激的姑娘。
王大慶上學那會兒,考上我們那兒最差勁的一個中學,他覺得自己如果去上學
就是自取其辱,不過,開學第一天他還是去領了書本,上完第一節課休息時,他爬
到學校最高的地方把書當手榴彈似地扔到人群里,然後跳學校的院牆走了。
我的八角酒吧王大慶也出了一份力,他是幫我在牆上開門的人之一,還是他開
的第一錘,一傢伙下去,牆上的一塊磚頭就碎了一半,飛出去一半。當他聽說我要
賣酒時,吃了一驚,他說還不如弄個歌舞廳呢。
王大慶認定了歌舞廳要比酒吧招人,他說,人一定會像蠅子看見一塊臭肉一樣
紛紛飛過來。說完又覺得說的不對路,換個說法說,一定會像蜜蜂看見花一樣紛紛
飛過來。
馬六一和王大慶想法一樣,他說,我贊成弄個歌舞廳,一天換一個女的抱着跳
一跳,傻瓜才不干。他們哪裡知道我的想法。我不想跟他們多說。
現在,王大慶家開了一個燴麵館,都說他們家的燴麵好吃,回頭的客人很多,
生意很好,但有人說,他們家的湯鍋里放有大煙殼子。大煙殼子大家都知道,就是
鴉片,我聽了就害怕。
王大慶平時幫他媽在燴麵館裡忙,比如去賣羊肉、羊骨頭。麵粉和煤什麼的。
當然他也會幫着收收錢,有時會把收的錢留下一點自己用,但不多留。可見他還有
善良之心。他對朋友也不錯,有錢了能拿出來大家花,是個窮大方。不過,他有錢
的時候也不多。因為沒有錢,他總是抽我們那兒產的一種用黑紙卷的煙,這煙勁頭
大,吸起來沖人,平常人受不了。一般是有很大煙癮和沒有錢的人才吸那種黑煙。
因為王大慶總是吸這種煙,外人也不知道他是煙癮大還是他沒有錢,他自己的說辭
是自己喜歡吸這種煙。因為是朋友,我們也不揭他的老底。只有我們知道,他有錢
的時候也會換個牌子吸。他幫我在牆上開門那天,我給他拿了一包白煙,他一口氣
就吸掉了半包。
王大慶家的名聲不大好。原因是他父親王寶堂在芝麻街也是一個響噹噹的酒鬼,
雖然芝麻街有不少酒鬼,但別的酒鬼都沒有他名聲壞,是因為他不像我父親那樣喝
醉了被趕出門外,而是要把別人趕出門外。說心裡話,我也佩服這樣的男人,我曾
想過,要通過我的酒吧把芝麻街的男人都培養成王寶堂這樣的酒鬼就行了,當我決
定不讓我父親當我的第一個客人時,我還想請王寶堂代替我父親。他畢竟是芝麻街
男人酒鬼中的驕傲。但後來一想,我還是把念頭取消了。因為我還發現他這個酒鬼
沒有酒鬼的英雄氣慨。他總是把每天活着的最大的事情都用在喝酒這個內容上了,
你什麼時候到他家,都會看見他像一個山大王那樣盤腿坐在他家堂屋裡,用一個大
茶碗喝酒,誰去他家,他都是只抬一下眼皮,也不說話,任你在他家裡轉悠。這種
情況出現一般是他喝醉了,如果他沒醉,一定會給你也倒一碗酒,讓你喝。他喝醉
也跟別人喝醉了不一樣,喝酒喝飽了的醉他會高興,如果是喝不飽的醉,就會打人。
他不打別人,專打他老婆蘭枝。若在清早你能看見蘭枝哭着出了家門,那不用奇怪,
準是被王寶堂打了。王寶堂打是真打,一巴掌過去能把蘭枝打個屁股着地。你要是
問他為什麼打她,他還說,誰讓她把錢藏起來不給我買酒喝。
有人說,王寶堂養成這個壞毛病也怪蘭枝不爭氣,她總是被酒鬼王寶堂打了自
己捂着臉跑出家門後,馬上勤快地到自己家開的燴麵館裡給王寶堂掙喝酒的錢去了。
她掙的錢是這樣安排的,先拿出來一部分給王寶堂買酒用,別的才給大師傅和跑堂
的開工資,以及留做當本錢。至於掙到的那一點,她還要拿出來一半放起來,以防
有什麼不測好應付。比如王寶堂的酒錢突然用完了,省得她抓瞎馬上拿不出酒錢時
被王寶堂一巴掌又給打翻在地。還比如她最小的兒子沒有零錢花了,也要立馬拿出
來,他跟他爹一樣脾氣。要錢錢不出現時,他能把鍋砸了。
這就是王大慶他家的生活,他的酒鬼父親以酒為生,他媽總是挨男人打,再加
上被兒子氣,一年到頭哭哭啼啼,像祥林嫂一樣哭着把她家的事情傳播出去,直到
說得她家成了芝麻街上的反面典型,都說誰家閨女要是嫁到王寶堂家算是倒了八輩
子血霉。
有時候,誰要是說起王寶堂家時,我還會替王大慶和他媽說兩句好話。我覺得
這兩個人在他們家活得很冤枉。但是,到後來我就只覺得王大慶一個人活得冤枉。
我有這樣的念頭是因為發現蘭枝這個女人不值得讓人同情。
有許多次,蘭枝一見我就罵我開了一個酒館。我糾正她說不是酒館是酒吧。她
說,不管是什麼你都不許賣給我家寶堂一滴酒了,不然我跟你沒有完。我心想,難
道我不賣給他酒他就沒有地方喝酒了,還不是你到處給他買酒,有時半夜他還來敲
門,把酒吧里勁頭最大的推倒山拿給他。
這些其實還都是小事,傷我自尊心的事還有,如果我和王大慶說話,她就不高
興,在她眼裡她兒子之所以不聽話不戀家都是讓我和馬六一、孫平、周東風幾個給
勾引的。當然了,我媽也說我的學壞都是讓王大慶、馬六一、一孫平、周東風他們
給勾引的,反正誰都認為自己家的孩子是天下最好的一個人。為了讓王大慶他媽高
興,我有時會坐下來掏錢買她家一碗燴麵吃,堵堵她的嘴。但沒有一次真正堵住過,
總是我前腳走,她後腳就說上了。王大慶也挺討厭他媽這點的。
馬六一和他的家和我
我在牆上開門那天馬六一也去了。馬六一家是回族,這傢伙長得很膘悍,在人
堆里一眼就能看見他。
馬六一家裡也殺牛賣,大家都說,他殺牛時,牛會嚇得先尿一泡,想躲開他卻
邁不動步子。他呢,只用手抓住了兩隻牛角,然後大喊一聲,牛撲嗵便被摔倒了。
我沒事時經常去看馬六一殺牛,有時候遇上他殺大牛就會好看一些,牛不會那
麼輕易倒下,要有一個人幫着馬六一拉牛尾巴。牛有兩怕,一是怕頭上的角被人抓
住,二是怕尾巴被人拉住,頭尾同時受敵時,那傢伙就不知道牛勁該往哪兒使了,
非倒不可。牛挨第一刀是清真寺里來的人下的手,他們手持利刀,口中念上幾句,
只一刀,牛血便從牛脖子裡噴泉一樣射出來。這時,牛還會叫上一聲,不過,它臉
被一塊布蓋上了,看不見表情。有一次我想掀開看一下,馬六一不讓,說,它正哭
呢,看什麼。我想,哭倒不至於,也就是個規矩,就像殺牛前要把刀放在牛看不見
的地方一樣。據說,以前有個人殺牛前,刀子被牛看到了,牛叨着刀就跑,殺牛的
人追過來,牛一回頭,追牛人的肚子就被牛嘴裡的那把刀紮上了。這個傳說有人信,
有人不信,馬六一是信的一個。他雖然不愛牛的命,但卻愛自己的命,所以他才把
牛臉用布給蓋住,防止牛死前認出他來。有一次,我在別人家裡看到了一個被殺的
牛沒有用布蓋住牛臉,它果然像馬六一說的,兩行淚止也止不住地流。
與芝麻街上別的人比起來,馬六一算是一個好人,他的為人像他的牛肉一樣值
得信賴,他絕不會像別人那樣往牛肺里打水,打得像個氣球,吃起來像塊海綿,還
為了把牛肉煮得紅一些,常往肉鍋里倒些染布的顏色,更歪的人還會在煮牛肉時放
進去一些硝鹽,那樣牛肉會煮得又軟又爛,到口即化,也有借鑑王大慶家的經驗往
燴麵鍋里放大煙殼子。這樣的牛肉還被說成是祖傳配方,芝麻街以外的人都相信。
馬六一說這幫缺德的傢伙根本不配當人。
有時候,馬六一也想對買肉的人說,以後不要買那些看上去鮮艷奪目的牛肉了。
但他終於沒有說,因為人這個東西有時候也是不知道好歹,你要是對他說真話,他
還以為你的肉里也放了東西,連你也一塊懷疑了。
具有穆斯林美德的馬六一也不是一個完人,他有時候也喜歡惡作劇和打架,有
一次我們在路上走,走着走着口渴了,要去買水,馬六一說,不用。他走到一個賣
瓜人那裡,一伸手,就把攔西瓜的車擋板給抽掉了,那些西瓜驚惶失措地往路兩邊
的溝里紛紛滾去。馬六一跳到溝里抱起一個走了。類似這樣的本事馬六一還有很多,
幫我在牆上開完門後,他又幫了我一個忙,帶上一把鉗子到芝麻街把一家南方人開
的家具店裡用的電線給絞斷了。馬六一說,電鋸、電刨的都不准用啦,吵得我頭痛
睡不好覺。在芝麻街做生意的南方人一般看起來都是又老實又聰明,於是,就問馬
六一是不是想買點便宜的家具。馬六一說,能便宜多少。南方人說,你說便宜多少
就是多少。馬六一說,一半吧。後來,等我把八角酒吧用的桌子和椅子從他們那裡
拉走後,馬六一很快就給人家把電給接上了。至於打架,就不說了,你以後會看到。
另外,他還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因為辦事不習慣動腦子,極容易被人利用,假如你
想讓他幫你辦一件事,你跟他好說不行,你得說,馬六一,這條狗太大了,就是武
松來了恐怕也收拾不了。他馬上就會問,你說我收拾得了嗎?這時你一定得露出看
不起他的表情否定說,收拾不了。那好吧,我非收拾給你看看,就衝上去跟狗搏鬥
了。你說,馬六一,千萬別把狗打死啊,打死了會有人找你算賬。他說,還敢有人
找我算賬,我非打死他不可。
一個正義的、喜歡惡作劇的、容易被人利用的穆斯林馬六一在我的八角酒吧開
門時已經是芝麻街年輕人里的一個人物,有一次我的酒吧受到飛虎隊的田春光威脅
時,他只說了一句話,田春光就不敢亂來了。
孫平和他的家和我
我在大牆上開門的事孫平是最先知道的,因為在這之前,我與他的關係最好,
他們家的關係也跟我們家關係最好,他父親坐牢時,沒有人理他們家裡的人,就我
們家與他們來往。我媽這個人就這點好,她總說,人還能一輩子倒霉?有幾年,比
我還大的孫平總是穿我穿過的衣服,當然還聽我的號令。不過,這已經是過去的事
了,現在的孫平根本不會把我的話放在心上,而且還喜歡戲弄我。他明明知道酒吧
是什麼東西,但還裝着不知道說,酒吧是什麼意思,從字面上來理解,酒就是酒,
可吧是什麼呢?是不是酒與????的合稱,一定是,人就是喝了酒以後????就興奮。
把我氣得肝疼。
但是這樣的人你又不能不跟他交往,他聰明,靈活,喜歡看人下菜,對朋友是
陰謀與計謀同時用,關係好的,陰謀用的少一點,關係不好,完全就是陰謀了。因
此,得跟他保持一點恰當的距離,省得他算計你。
可能是跟我念舊情,聽說我要開酒吧,他馬上就來了,表揚我有眼光,說現在
的人都崇洋媚外,就是尿泡尿說是人頭馬他們也會搶着喝,喝完還會說,這外國的
人頭馬跟中國的酒是不一樣。我明白孫平這麼快地來幫我是為了什麼,他想的是他
可以免費借用我的八角酒吧里的一切,邊優雅地請女人喝着甜酒邊問她們有沒有男
朋友。活沒有幹完,他就給我出點子說,你可以單獨配一種紅酒,放一些大煙殼子
進去,讓他們上癮,喝了還想喝。我拒絕了。他說我,傻瓜,怕什麼,別人如果問
起來為什麼好喝,就說是祖傳秘方。我說,等你自己開的時候你再放吧。
孫平這個不動聲色就能把壞事幹了的傢伙之所以長成這樣,我認為也不能全怪
他,他沒有生活在一個充滿正義的環境裡。
先說說他父親吧,就是上面說的那個孫世民。有人說,孫世民就是一個天生的
孬種,他出來後不僅不服氣,一還專門組織人跟田老闆做對,一門心思想弄倒他,
揚言芝麻街上蓋的那些臨街的房子,有一半都被困老闆包給了他的女婿怪物王一明
了,應該接受人民的審判。告田老闆的人是不是孫世民組織的我不知道,但有人告
卻是大家都見了,他組織的人每次去告狀時都要沿街收錢,一家收一百塊錢,說是
用來上北京告狀的盤纏。這樣明着收誰也不好意思不給,芝麻街人有時也會講點正
義,況且好不容易出來一個這麼能主持正義的人大家說什麼也會支持。所以,告狀
的人每次都能收不少錢,但最後也沒見告出個結果。芝麻街人對此並不追究,芝麻
街人需要的是讓大家知道自己還有點正義感就行了。但也有人說這是孫世民在搞鬼,
他拿了收來的錢根本就沒有組織人去告,因為告了後自己也並不見得有什麼好處,
最好這樣一直告下去,芝麻街需要故事來刺激大家的生活。
孫平的父親除了背地裡幹這些事情以外,還在芝麻街開了一個小診所。他開這
個診所有一點小來歷。他的上一輩也會看病,專治燒傷,藥效神奇,大醫院一個月
能治好的燒傷他上一輩一個星期能治好。孫世民坐牢回來沒有事干,就把黑呢子大
衣脫了換上白大褂幹上給人治病的活了。他這個人命運多變,變而不倒,有人相信
他是個奇人,願意讓他看病。藥也是他自己配的,據說是祖上傳下的秘方。其中有
一味藥是酒糟和酒,酒糟都是從我家拿的,我知道。除了治燒傷,他還兼治一些別
人看不好的疑難雜症。反正大家都看不好,他看不好也有道理。有時也能撞上治好
一兩個,別人自然是千恩萬謝,他就讓人家送一面錦旗。他的診所已經掛了好幾面
錦旗。我覺得差不多都是他管別人要的。孫平平時沒事都會被他父親叫到診所學習
他怎麼給人看病,他對孫平說,學會了這門手藝一輩子有吃不完的飯。孫平不願意
學,每天進他家門的人都是一些哼哼卿卿的人,他受不了。
這是孫平父親的情況。再說說他的二哥孫杰。孫杰也是我們芝麻街一個道德敗
壞的典型。他曾被人拿着鋼叉追得滿街亂跑,原因是他睡大了自己女朋友的肚子還
想扔了她,虧他跑得快,不然,鋼叉非穿他身上幾個大洞不可。後來,孫杰在鋼叉
的威脅下終於結了婚,但並不與她睡覺,以示報復。而且還與別人家的老婆睡覺,
施以更大的報復。不幸被人家男人發現,又是舉着鋼叉在後面追趕,差一點身上又
挨幾個大洞。派出所的人迅速趕到,他只好賠了人家男人五千塊錢名聲損失費,交
了派出所五千塊錢破環社會治安管理費,然後才得以自由。事情本應到此結束,一
年後的夏天又突生變化,被法院的人傳了過去。
還有孫平他四姐,兩年前就被評為芝麻街的女流氓,評選的條件是勾引了有婦
之夫,當場還被人抓住了,她不知羞恥,還說自己的做法是順應了改革開放的潮流,
然後回家把自己燙得像雞窩一樣的頭用梳子梳得更像一個雞窩,又穿上一條新的寬
腳喇叭褲,提着一台單卡錄音機找人跳迪斯科去了,後來,能歌善舞的她又被選上
當了亞運小姐。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孫平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別人都說他們家沒有一個好人,他覺得自己如
果不做出點什麼事情,也對不起人們對他們家的評價。這傢伙虛榮心還很大,喜歡
世界以他為中心,為達到目的,常用的辦法是用金錢拉籠王大慶和周東風,比如經
常給王大慶半包煙吸,請周東風到王大慶家開的燴麵館吃燴麵。他算是我認識的人
中,一個最熱愛錢,最會掙錢,最會用錢的一個傢伙,就是放在今天也是一個社會
上不用出苦力就能活着的好手。
周東風和藍瓦房和我
幫我在牆上開門的人一共有四個,周東風就是這第四個人。他對我要開這樣一
個酒吧沒有什麼想法和看法。凡是與他無關的事他都不會關心,但他也並不是沒有
正義感,相反,他的正義感還是最多的,他罵過芝麻街上每一個不要臉的人。聽他
罵得多了,你可能會發現,他的正義感只是在嘴上,因為他生性膽小,如果在芝麻
街看見一個走路總是低頭彎腰並像狗那樣貼着牆根走的人,那一定是他。有時,他
會走着走着真的遇上一條狗,雙方都會嚇一跳,一般都是周東風給狗讓路。這樣一
個有正義感但又膽小的人就別指望他在街上看到一個少女被流氓調戲時,能勇敢地
挺身而出,他會比誰都離得遠,還說,血濺到身上可不是好玩的。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所以,誰也不願意跟他計較。我們跟他在一起,是因為他
能給我們帶來一些快樂,比如往牆上寫詩。大家都說他是一個考上了大學被人頂掉
的秀才,因為考上大學沒有上成的他就學孔已己,經常在芝麻街上做一些他認為是
有學問的人才幹的事,往牆上寫詩是他向芝麻街人經常展示的一項娛樂活動,他曾
在我們家的酒坊門口寫了這樣一幅對聯:
芝麻開花節節高
十里八村家家醉
劉氏釀酒坊
周東風為芝麻街寫了不少這樣的東西,還有為縫衣店寫的:
要說裁衣誰最好
芝麻街上找一找
春生裁剪
周東風寫這些不覺得過癮,如果你來過芝麻街,就會看到牆上有周東風的詩,
比較著名的一首是:
改革春風吹滿地
芝麻街從此沒了地
不種地來當商人
商人歷來看重利
只認錢來不認字
好景難長等着瞧
下面的落款是農民詩人周東風。
周東風明顯對芝麻街人現在的生活心有不滿,他的行為也明顯遭到芝麻街人的
議論,都說他的腦子因為沒有上成大學變瘋了,一見他就說,二瘋子(大瘋子好像
是我爺爺雙糧),聽說你當上農民詩人了,你那裡有沒有蠶絲賣,我買二斤。周東
風說,文盲。
聽的人有時候想揍他一頓,但想一想又算了,覺得欺負誰也不能欺負他,他的
身世不好,很小的時候,他父母因為餓得沒有辦法,就商量了一下,一起上吊死了,
沒有父母的周東風跟着他大哥生活,一直生活到他沒有考上大學那一天。那時,周
東風還沒有學會往牆上寫詩,他大哥為了他以後的生活考慮,想教給他一門手藝,
吹響器,他大哥是響器班子支事的。
周東風就跟着他大哥周濤學本事,但學了之後沒有實踐的機會,自從芝麻村變
成芝麻街以後,許多政策不利於響器班子生存,死了人都是悄悄地埋,雖然芝麻街
能搞特殊,但也不能太特殊。如果辦喜事,也都改成放錄音機了,省事、省錢,還
流行,音響一開,整條街都靜不下來,比響器不知道亮多少倍。偶然有鄉下的人念
着老傳統找上門來,但也沒什麼用,這門行業算是快完蛋了。但周東風他大哥不死
心,不想讓響器班子就這麼算了,還是四處打聽去攬活,攬了活就叫上人去吹。大
家去也都是愛好這一口。這時,周東風已經不想跟他大哥幹這個了,他往牆上寫詩,
寫久了,田老闆就代表一級政府批評他說,別亂寫了,多不好看,像“文革”的時
候似的,你不如寫點跟國家政策有關的東西,讓咱們芝麻街也看着有文化,講文明,
守法律。於是,周東風就除了寫詩還往牆上寫這樣的話了: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種
樹。人是鐵,電是鋼,想用電來別偷裝。遵紀守法,做一個良好公民。寫完了,田
老闆就代表一級政府給他一些錢,他算是芝麻街年輕人裡面第一個拿村里工資的人。
這就是周東風目前的生活,他總說大家都不理解他,他的理想確實是想做一個
農民詩人。想當農民詩人的周東風最終被他大哥趕了出來,這可能是他嫂子的主意,
周東風乾脆離開他大哥,回到他父母給他留下來的藍瓦房裡自己生活了。
藍瓦房的名字是我起的,因為房子的瓦是藍色的。據說藍瓦是在燒制的過程中
加入了大量的水才變成了藍色。現在芝麻街已經沒有人用藍瓦蓋房子了,所有房子
都變成了兩層小平頂樓或可以站人的平房,房頂一律都是水泥面,平整而又光滑。
錢越多的人蓋的越高,他們常常會在某一個時候站在平整的樓頂上看芝麻街上行走
的人群,心裡充滿着無比的得意和滿足,尤其是看到藍瓦房後,他們的虛榮心還會
得到更大的滿足。周東風居住的藍瓦房無形中就成了芝麻街人回憶過去和得到滿足
的一個對比物,而藍瓦房也成了芝麻街獨一無二的風景。
藍瓦房一共有五間,兩間偏房,三間主房,主房中間一間是客廳,兩邊各一間
都是用高梁杆隔開的,隔出的這兩間房就被人用來睡覺。東邊睡覺的那間放一張大
床,周東風兄弟姐妹好幾個全是在那張大床上生下來的,現在是周東風的父母留給
他財產中的一部分。藍瓦房的門和窗戶都開得很小,一看就落伍了,現在芝麻街哪
還有這樣的房子,以至於藍瓦房的屋裡一年到頭都充滿了潮濕和陰暗。
藍瓦房前面是一個大院子,院子裡種了兩顆槐樹和三顆椿樹,春天時,槐花會
開滿枝頭,我們那裡的人喜歡用槐花蒸面吃。一般的槐樹上的槐花都會被摘下來,
但卻沒有人來周東風他們家的槐樹上摘槐花,原因就是覺得他家不吉利,說那是周
東風他爹和????魂靈。我們也不會去摘那些槐花。因此,到了春天快結束的那幾
天,槐花就會隨着風落滿一地,白花花的,夜裡在風中亂轉,真是挺淒涼的樣子。
而夏天來了時,三棵椿樹上則會長出一種有花翅膀的蟲子,四處飛舞啊飛舞着不停,
有一些短命的傢伙還會飛到屋裡來,一半被我們捏死了,另一半被煙給熏死了。
藍瓦房原來的院牆早已在風雨中倒掉,並化為平地,因此,前面非常開闊。開
闊處是一個早已乾涸的大水塘,我記得我小時候在裡面游過泳,水裡的魚會在人的
雙腿間穿來穿去,有時魚還能把人的腿撞疼。如果在水裡放一個籃子,提出來,就
是半籃子魚和蝦。因為沒有院牆,前面又很開闊,到了夏天,藍瓦房的院子裡就很
涼快,我們常常拉了蒲蓆出來睡覺。至於到了別的季節或遇上陰天下雨時,我們則
會鑽進藍瓦房裡說一些廢話,或干一些沒用的事。我們喜歡藍瓦房,因為裡面沒有
能管我們的人,雖然下雨的時候還會漏一點雨,晴天時裡面卻很潮濕,但對我們卻
如同天堂。看來,人如果有了自由,就會放棄和忘掉許多別的東西。周東風還為他
的藍瓦房寫了一首詩:
芝麻街藍瓦房獨樹一幟
芝麻街周東風只此一人
望藍瓦房前不見此屋
看周東風后不見來者
念天地誰知我是誰
可憐我獨愴然而涕下
這首跟語文課本里一篇文章有點像的狗局順口溜是周東風用大掃把沾着墨水和
煤灰寫上去的,把一面山牆都寫滿了,是他自稱農民詩人之後寫得最大的一幅,因
為是寫在自己家的牆上,沒人管,他寫完後不僅著上了農民大詩人,還第一次註上
了農民大書法家。
落榜秀才周東風不知道為自己樹立的形象已經遭到了芝麻街的嘲笑,而且還成
了芝麻街人教育自己兒女的一個反面典型,說,如果真的考不上大學就趁早別上了,
省得又出個周東風。這時,芝麻街人已經開始懷疑周東風考上大學被人頂替這回事
了。他們說,他根本就沒有考上。我也聽到過這話,我不會告訴周東風。你們也知
道,我是一個不喜歡說話的人。
我的八角酒吧開門以後,周東風當即也要給我寫一幅對聯,我不想讓他寫,我
覺得他的字如果出現在我的牆上,肯定不會有人來喝酒了,還以為我也跟周東風是
一樣的人呢。
王大慶跟周東風關係比較好,他批評我說,寫,為什麼不寫,這也算是朋友的
一份心意。他一說,別人也附和。我就不想得罪大家地同意了,但沒讓周東風署名。
上聯是:八角酒吧喝燒酒
下聯是:芝麻街上沒芝麻
橫批是:不醉不歸
我們認為這是周東風寫的對聯里最好的一個,但又覺得不醉不歸會讓王大慶他
媽那樣的人橫加指責,想用白石灰水給刷掉。
馬六一說,刷掉也行,改個更好的,人家武松是三碗不過崗,咱們的橫批不如
來個三碗不過吧。
孫平說,聽着像是搶劫一樣,還不如換成酒里自有顏如玉。
王大慶說,太那個了,媽的還不被公安給封了,乾脆用推倒山。
那天,大家把所學的知識都用上了,也沒有想出一個最好的,就什麼都沒有寫。
紅棉樂隊
酒吧開業那天,我本想請芝麻街的紅棉樂隊來當我的第一幫客人,但想來想去,
還是算了。
紅棉樂隊是因為樂隊裡的每一個人都有一把紅棉牌吉他而得名。樂隊領頭的是
文樹聲,他常常領着幾個不是芝麻街的人爬到他們家的屋頂上彈吉他和唱歌。
文樹聲他們家是從新疆搬過來的,他的妹妹就是文小妍,你們也知道了,文小
妍是我的夢中情人之一。因為心裡裝着文小妍,我便不太敢與他家裡的人有所接觸。
不過,接觸文家也不是誰想接觸就能接觸的。
文家雖然也住在芝麻街上,但他們家裡的人很少與芝麻街人接觸,我能感覺到,
因為她家是從新疆遷過來的,屬於芝麻街上的外來戶,芝麻街人有排外心理,從來
不願跟外遷來的人有深厚的交往,這也導致了文家更加看不起芝麻街人的小心眼。
所以,紅棉樂隊雖然很有名但卻並不屬於芝麻街。不過,我內心有着想成為紅棉樂
隊中一員的衝動,這種衝動一是我認為音樂是文明生活中的一種;二是我設想着有
一天讓紅棉樂隊裡的人到我的八角酒吧里專門演奏,正像我想像的那樣,有歌,於
是便有歌。
後來,我因為文小妍的原因經常到她家裡去,雖然很長時間都沒有跟文小妍怎
麼着,但卻意外地跟生於湖北孝感的文小妍的母親學會了做米酒,那種又甜又酸的
米酒為我的酒吧增加了一些女顧客。
飛虎隊
我父親沒有成為我酒吧的第一個客人,紅棉樂隊也沒有,倒是飛虎隊積極地來
了,這在我意料之外,說實話,我真不想讓他們成為我的客人,我有點害怕他們。
飛虎隊是由一群芝麻街上的壞蛋組成的,據點在田春光家。田春光是田老闆的
三兒子,他沒有繼承他爹干正事的本領,壞點子倒有不少。這傢伙喜歡吃狗肉,經
常領着飛虎隊的幾個混蛋偷偷去打狗。我親眼見他們弄死過紅棉樂隊隊長家裡養的
一條狗。他們打狗不用泡過毒藥的包子先把狗藥倒,是直接用鐵絲套到狗脖子上,
然後猛打狗的屁股,讓狗沒命地向前跑,但怎麼跑都跑不遠,因為鐵絲的這頭早綁
到一個牢固的地方,狗越跑,鐵絲越緊,而幾個混蛋還在不停地用備好的石頭砸狗
的屁股,直到狗自己把自己跑得沒了氣為止。狗也是個命大的賤傢伙,有時候明明
沒有氣了它還能活過來。飛虎隊非常明白這點,他們開着機動三輪車一路拖着狗回
到家,用皮管子往快要死掉的狗嘴裡擠半瓶白酒,然後再把醉狗吊到樹權上,用一
把飛快的尖刀在狗的腳脖子上劃開一個口子,用氣筒順着口子往裡面打氣,把狗打
得像一個皮球時,又拿板子在狗身上亂打一氣,打完了,通開狗的四蹄和肚子上的
皮。這時狗的皮與肉之間,早被氣打通了,用不了幾下就能剝下來。被剝光了皮的
狗有時候還沒有斷氣,不要緊,通開肚子把狗雜碎全拿出來它就死了。直到死,狗
都沒有流幾滴血,這樣才好,狗血都留到狗肉里了,還有白酒,這樣的狗肉好吃,
好看,沒有異味。每個月,田春生家的樹權上都會有一條狗被他們這麼給剝了。我
非常害怕飛虎隊裡的那幾個傢伙,我還擔心我養的那條花紋也有一天因為他們沒了
小命。但是,他爹田老闆很快就制住了自己的這個壞兒子,並吊起來打了他一頓。
田春光
我一直擔心田春光會領着他的飛虎隊把我的八角酒吧給砸了。我的擔心不是無
來歷的,他們在我開業的第一天就拿着一包狗肉到我的酒吧說,聽說你這裡只有酒
沒有菜,我就帶來了,有什麼好酒配得上我這狗肉,都上來,最好別拿你們家的推
倒山,省得把我們都推倒了。這個沒有多少文化的壞蛋,一定是把推倒山理解成推
倒他了。不過也有點對,酒力不行的人,三杯下去就會東倒西歪。那一天他邊喝邊
在桌子上磕杯子,還說,什麼????酒,臨走的時候他又踢翻了一把椅子。我想,不
久就會是桌子了。所以,我害怕他這樣的人到我這裡來。但說實話,他這樣的人如
果不來,我又有新的擔心,那就是他們是我的主要客人,沒有他們,我的酒吧還真
沒有人來,大家真的不習慣一個喝酒的地方只有酒喝沒有肉吃。無酒不成筵席,無
肉的酒席又是什麼呢。他們都不理解。
不幸的事來臨了,田春光找我來了,他說,跟你談個事,我把我姐夫公司里的
茅台和五糧液酒給你弄點過來,你賣我送來的酒就不會有人來找你的事了。
我說,我想想。
我想想只是藉口,我才不想要田春光弄過來的酒,那些茅台和五糧液一定是他
姐夫王一明公司自己生產的。由於我最後沒有要他的酒,他讓他的人來喝酒搗亂,
直到我的酒吧關門為止。我媽痛心地說,這個狼崽子,他剛生來時他媽沒有奶,不
讓你吃我都跑過去餵他,難道他都忘了。我說,媽,這都是啥時候了,你還說這些
沒用的話。
怪物王一明
田春光他姐夫王一明我早就認識,他上了呂年小學也沒有把小學上畢業,那時
我還擔心一個連小學都讀不完的人一定會餓死。這擔心顯然是錯了。怪物王一明的
名氣如今比芝麻街上的飛虎隊和紅棉樂隊都大,他的生意已占了芝麻街半條街。許
多孩子的家長都以他為榜樣,看來也只能以他為榜樣。因為在芝麻街人眼裡,還沒
有誰有這麼大的本事把生意開了半條街,公司里的人夠一個生產隊的了。紅綿樂隊
算什麼東西,完全是幾個不務正業的傢伙,至於飛虎隊,那簡直就是未來監獄裡頭
的主兒。
有的孩子也許會以怪物王一明為榜樣,但我不會,除非我的心很黑。
怪物王一明因為父母死得早,是芝麻街的孤兒,由於沒人管教,從偷學生的鉛
筆和筆記本一直發展到偷黑白電視機,我們家的第一台黑白電視機就被他偷了,那
時候的芝麻街家庭里有一台黑白電視就像現在你有一台三開門的奔馳車一樣,可他
竟然給我們偷走了,公安局派了好幾個人當成一件大案來偵破,還帶來了兩條狼狗,
一直聞着他的腳印聞到他的小破房於里,因未成年,他只被勞動教養了三年。他出
來後,人變了樣,對所有的芝麻街人都尊敬有加,人們都說勞教所的飯菜不僅把他
養大了,還教他學好了。他在裡面時還學會了開鏟車,出來後因為沒有事干,田老
板就把他叫去了,因老闆用這樣的人也是做給芝麻街人看,以示他這個人品德高尚。
他讓王一明開車跑運輸,王一明膽子大,出夜車不怕路霸,專跑沒人敢跑的新疆、
西藏和山區,為田老闆掙了不少錢。田老闆覺得這樣的傢伙成了人不得了,把自己
的女兒嫁給了他,其實也是找了個能幹活的長工。有一次,一個南方的貨主讓他把
一車農藥從北方運到南方的一個小鎮,過了半個月,又讓他到同樣的地方去拉農藥,
王一明發現這次拉的農藥雖然都換上了外文包裝,但裡面的卻是他上次拉過來的那
些,他也是個農民,對什麼敵敵畏的氣味太熟悉了,他媽就是因為給棉花打這個藥
中毒死的。他把這批農藥按照南方商人的指示拉給了一個種子公司,價錢翻了一倍。
拉完這趟貨他瞞着田老闆私自跑到農藥廠,弄了一車農藥,把一瓶農藥加進去三瓶
的醬油和水,又找到一個專印各種假商標的地方,弄了一些外文的商標,包裝好重
新面市。他說他的都是進口農藥,比國產的好,只殺蟲不害人,不信可以試試,他
果真就喝下一口,當然沒有大的妨礙。王一明用自喝農藥證明對人體無傷害,農藥
在短時間就被搶購一空,一夜之間他就發了財。
在接下來的日子,他發現這樣的生意要比單獨跑運輸好多了,就開始自己生產
“名酒”,有許多人收的空茅台酒瓶子都賣給了他。他還代銷化肥,讓廠里給送8
車,他賣掉4 車,另外4 車在外面風颳雨淋,人來要錢,他一手牽着狗一手指着那
堆被雨淋得不成樣子的化肥說,一袋也沒有賣,沒人要,正要給你們退貨呢,剛好
你們來了,省得我再跑,你們自己裝車拉走吧。廠里的人住我們那兒,白天前腳告
到哪裡,怪物王一明就晚上彎腰拎着東西去哪裡。結果就不了了之。這其中的事我
們芝麻街人知道,外人吃一次虧也會知道。所以,只要在芝麻街上住段時間,就會
知道酒不要喝好酒,煙不要吸好煙,凡是昂貴的,有名氣的東西都是怪物王一明生
產的。
那時候的芝麻街人對假產品不像現在這樣敏感,惟恐傷及身體而從內心裡抵制
和拒絕,根本沒有這個概念,還都以穿名牌用名牌喝名牌感到光榮,也可能是以前
的芝麻街人受夠了光見別人喝茅台吸紅塔山的氣,有了錢後,自己也想喝一喝,吸
一吸,可到真正等自己掏錢時,又覺得不划算,剛好王一明生產出了替代品,填補
了芝麻街人心理中的一片空白。按照大家的理論,只要那些煙酒完全是按照正牌東
西勾兌製造的,就無所謂真假之分,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麼真假?真東西也不是從天
上掉下來的,還不是用世上的東西造出來的,只不過造東西的人不同,地點不同,
誰先造的就說誰的真誰是名牌,後來的就是假的不是名牌,這是什麼道理,難道後
來生下來的人就不是真人了?就不能到北京當狀元了?!所以,在芝麻街人眼裡,
假東西在很長的時間內都有人需要而那些真東西成年論輩子放那兒沒有一個人用,
跟假的沒有什麼區別。
芝麻街人這樣想,可能也有報復心理,他們覺得,那些真東西,或者說名牌東
西,憑什麼在那麼長的時期內與芝麻街人沒有關係,一瓶酒就要好幾百,一盒煙就
是好幾十,一年工分換成的錢也不夠買一瓶酒,兩畝地的糧食也不夠換一條煙,這
????是什麼世界,名牌東西都是讓什麼人用的,難道芝麻街人就不是人,難道芝
麻街人就應該受這個氣,芝麻街人也該翻翻身了,他們吃的用的穿的都是用自己生
產的名牌,他們要與這個世界對抗,不僅自己吃穿用,還幫着王一明大量地銷到芝
麻街以外的地方,同時,他們還發現,自己銷出去的東西,有的還是被一些政府里
工作的人買走的,一看他們那小心得不得了的樣子就知道是送給當官的。這個時候,
芝麻街人就更加有滿足感地說,不怕,只管送,絕對看不出來,讓那些昏官也跟咱
們一樣嘗嘗芝麻街的名牌。他們這樣做時,一點也不覺得是犯罪,相反還有極大的
快感和使命感,以及正義感,他們仍然覺得自己心裡裝着的是一顆善良的心,認為
自己是在幫人,也是在為跟自己一樣受氣的人送去快樂和幸福,讓他們也有機會吃
的有名,穿的有名,用的有名,同時也讓當官的跟自己一樣平等了。因此,他們就
像天使給人間送來甘露一樣對自己的營生樂此不疲,更重要的是,他們還從中找到
了一個養活自己的營生,有人靠說謊騙人活着,芝麻街人也可以靠造假騙人活着,
相比之下,假東西還能看得見摸得着,假話就是一陣風,就是竹籃子打水。為了能
夠長此下去,他們還自動擔當起了保護王一明的公司、替王一明說謊的任務,他們
才不管上面那些人怎麼苦口婆心地說這樣會害了你們,會害了國家,稅收就會減少,
真正的名牌廠家就會關門。芝麻街人才不管這些,他們覺得自己在那些年裡,為國
家操的心出的力夠多的了,現在呢,得到了什麼,連地都沒有了,不趕快掙點錢以
後政策要是變了靠什麼活着。大家的保護和支持,讓王一明在芝麻街很長時間內都
安然無事,財源廣進。
在芝麻街,怪物王一明不僅在物資市場具有強大的市場,在精神市場也同樣強
大,比如,他是第一個在我們芝麻街開錄像廳的,那些港台片裡的人物,個個都成
了芝麻街年輕人的偶像,偶像的瘋狂,直接帶動了芝麻街年輕人的瘋狂,在深夜,
電線杆上的路燈,沿街居民的玻璃窗戶,路邊擺放的臨時櫃檯,商店的招牌,都成
了年輕人施以暴力襲擊的對象。在白天,呼嘯而過的機動三輪車和自行車,是年輕
人展示力量和威風的工具,他們像一支支帶毒的利箭,穿梭之處,必有人身受重傷。
這些人當然成了公安打擊的對象,每天都有幾個人被帶進去。但真正的罪惡之源怪
物王一明的錄像廳卻無人過問,他作為改革開放的先行者,仍然是大家推崇的對象。
有人說,怪物王一明如此風光也是沾了田家妹的光。
在我印象里回家妹好像少個心眼,她小時候,你如果對她說,你媽跟和尚跑了,
她准追着你領她去找那個和尚。大了雖然不會再幹這事,但還是你說公雞下了蛋,
她也會去看看。這樣的人有人要,除非她有另外吸引人的地方。田家妹另外吸引人
的地方是她爹,她爹的厲害大家也知道了,硬是把一街的農民都變成了一街的商人。
怪物王一明就是這樣成了年輕人里最有錢的人,我們瞧不起他,是因為他娶了
少個心眼的田家妹。我們不敢惹他,因為他比我們的心黑。我們也不與他交往,因
為他比我們有更多的錢。
我認為,田春光這個會吃不想干的傢伙,才不會動腦子給我的酒吧送酒,一定
是他姐夫安排來的,王一明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發財的機會,田春光一說送酒,我就
知道我的酒吧要在芝麻街上遇到殘酷的考驗了。
雙眼井
我去找我爺爺求教擺脫王一明和田春光的辦法,我爺爺對我說,你別怕,善有
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沒到。
我說,爺爺,我在跟你說正事呢。
爺爺說,你的算是什么正事,不開了又能怎麼樣,他們如果真壞了你的生意,
那是他們又失了一次德,失的多了,就會有報應了。爺爺不說我的事了,他覺得我
的事一點都不重要,還是他的事重要。他問我,你聽沒聽說過雙眼井的事,我們那
時候沒有飯吃,餓得沒辦法,就去跳井,你不知道,跳那兩口井的人都不會淹死,
周東風他爹媽也都跳過,全都浮在水上沉不下去:最後,想個辦法吊死在自己家的
房梁上了,你說怪不怪。要說不怪那是說不過去,咱們這條大街上的人吃它裡面出
來的水吃了幾輩,硬是沒有吃幹過,現在吃壓井水,不用它了,可它仍然是兩眼好
並,每年夏天天熱時我就坐它旁邊涼快,天冷了,我還打它裡面的溫水喝。一現在
可好,前幾天我去涼快,你猜怎麼着,沒了,兩眼井都沒有了,一個讓宋春炮那個
王八蛋拉土給填平了,在上面蓋房開個壽衣店,一個讓王一明那個王八蛋拉土給填
平了,在上面蓋房開了個煙酒批發部,連吃了幾輩子的水井都敢填平,他還有什麼
事不敢幹的,別說你那個小酒館了。你就等着吧,我可是找風水先生算過,那兩口
井就是一條龍的兩隻眼,別說填上兩口,一口都不能填,好好一條龍你把他變成瞎
子,它還能讓你有好日子過,不會有好結果的。不等王一明壞了你的生意,他自己
就會完蛋。
我說,爺爺,這就是你教給我的東西。
我爺爺說,你知道這個就能對付王一明和田春光了。
我覺得我爺爺把自己當成一個未卜先知的人了,這可能就是經常沒人理他的結
果,一個人如果沒有人理,他就容易成半仙。
不過,我還是到了大街西頭看了看那兩眼水井,怪物王一明正在他糖酒批發部
里指揮人往車上搬東西,這個上了8 年也沒有把小學上畢業的傢伙是越干越大了,
我希望他會像我爺爺雙糧說的那樣,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關於四個朋友
以上就是我生活的芝麻街,朋友有四個、王大慶、馬六一。周東風和孫平,說
實話,這四個傢伙我一個也不喜歡,王大慶你們也知道了,雖然他個子是我們五個
中長得最高的一個,特別是額頭上還有三條抬頭紋,看起來也像黑社會老大一樣挺
嚇人的,很多人也還都以為他是飛虎隊的頭。而他卻靠吃他她媽開的燴麵館生活,
雖有點善良之心,但卻不敢把他爹打翻在地,出一口胸中惡氣,所以難成大器。
我不喜歡馬六一的原因是因為他容易被人利用,我想他未來難免坐監獄。
周東風和孫平就不用多說了,一個已經因自稱為農民大詩人和大書法家而被芝
麻街所嘲笑。另一個則喜歡陰謀詭計,可以成為酒肉朋友,但不可以共事。
雖然我一個也不喜歡他們,但我又不能沒有他們,在芝麻街活着,沒有幾個朋
友你會時不時心驚膽戰一下,比如遇到飛虎隊的人時怎麼辦,比如我去給人家要別
人以前賴我家的賬時要不回來怎麼辦。你們可能也該想到,被我拒絕了的田春光已
經派了好幾個人拿了我的酒不給錢,我去要,他們也不說不給,但就是拿不回來,
而且還去拿酒,如果不給他,他說以前的酒錢也不還了。我們家都是一些沒有力氣
的人,為了向這些三八蛋要賬,為了不在芝麻街上時不時心驚膽戰一下,我也得要
有幾個朋友,這些朋友當然不能是善良的朋友,當然不能是辦事喜歡講道理的朋友,
當然不能是有修養的朋友,當然不能是講文明的朋友,具備這些善良、文明、美好
品德的人在芝麻街都跟笨蛋沒什麼區別。
有一次,我讓王大慶和馬六一陪我去找那幫混蛋要賬,王大慶戴着墨鏡,雙臂
一抱,站在門口把住了門,馬六一呢,一進門就把門關了,一句話不說,拿出一把
刀子往桌子上一插,說一句還賬,拔出刀子來又是一插桌子說一句還賬,說了三次,
他們就還我了。所以,我不僅離不開他們,還得與他們交朋友。當然,與他們交朋
友的另外一個原因,還是因為我的八角酒吧也需要他們,因為飛虎隊不會就此罷手,
藏在幕後的田春光還沒有出面。
關於組織
我所說的組織就是紅棉樂隊和飛虎隊,前者是我想加入的,但你們也知道我進
不去。紅棉樂隊裡的人都會彈吉他,並且都是芝麻街上的新移民。他們多是從遠處
的城市或老城遷到我們這條新街的,自成一體,他們看不起老芝麻街上的人,比如
人死了請吹響器的過來,他們也要議論一番。其實呢,芝麻街人也看不起他們,比
如說紅棉樂隊吧,芝麻街人說他們是一群燒包,彈吉它的聲音跟彈棉花的聲音差不
多。我雖然是芝麻街上的老住戶,但在這個問題上我卻要站在紅棉樂隊這裡,我一
直認為吹響器是與封建迷信結合在一起,而彈吉它就是文明。所以,我羨慕他們。
關於飛虎隊這個組織,我沒有好感,我最大的希望就是不要與他們發生衝突,並看
好我的狗不要被他們吃了,還要看好八角酒吧里的桌子不被他們踢翻了。
酒吧主人、想法、夢中情人
我個人生活中的美好想法看來難以實現,不過,我不會放棄。我在芝麻街上活
着的興趣就是這些了。
不久,我的美好想像遭到打擊,就是八角酒吧完蛋了。
也許沒有辦法阻止八角酒吧變成一個妓女,原因很明白,最早來八角酒吧的家
伙們都是飛虎隊裡的人,當然也有另外一些人,就是馬六一他們幾個。他們比飛虎
隊好不到哪裡去。馬六一和王大慶看見女孩子進來總是坐在她們對面,孫平和周東
風則是一刻不停地看人家的臉蛋和屁股。
我總結了一下,到酒吧來喝酒的有三類人,一是專在芝麻街充大爺的楞頭青,
他們覺得到這裡喝酒就是時尚。二是尋歡作樂的傢伙,他們相信八角酒吧里會有許
多美女,想伺機勾引。三是沒事可干的閒人,坐在八角酒吧里發發呆。總之,你可
以說這都是一些害單相思的,失戀的,還有無賴、人渣和混蛋,以及正在成長着的
流氓和妓女。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按我的想法,來八角酒吧的人都應該是一些高
尚、優雅的人,就像書中說的往來無白丁。
好好回憶一下。八角酒吧開業的時候正是冬天,冬天過了是春天,春天時,我
就覺得八角酒吧離關門已經不遠了。因為那些傢伙們喝完就拿酒瓶砸桌子。在春天
剛來的時候,田春光派來的人都光着背。穿着拖鞋來到我這裡,催我上酒上肉。我
不敢不上肉,跑到馬六一家弄了一些牛肉回來,田春光竟然還問我牛肉注沒注水。
我的八角酒吧成了飯館,他們吸煙,喝酒,吃肉,很少有不喝得東倒西歪的時候,
喝歪了就故意搶着坐在女孩子對面,我這裡差不多成了芝麻街上一個供流氓阿飛相
互調戲和打架鬥毆的場所。有一次,田春光又拿着我從馬六一家弄回來的牛肉問我
注沒注水,我說沒有。他說我騙他。正說着,馬六一來了,他說,田春光,我日你
姐的,你敢說我的牛肉注水。這次是我讓馬六一來的。從此,田春光就不來我的酒
吧了,但他派別人來。
結果,到了夏天,就有人在我這裡藉故打了一架,事由是飛虎隊的一個長臉家
伙要勾引一個圓眼睛的姑娘,這當然又是田春光派來搗亂的,長臉傢伙假裝喝醉了
往人身上潑了半瓶酒。一然後非要帶着人家去買衣服。圓眼睛的姑娘說,????媽的
長臉驢,還想打我的主意,領你媽去買衣服去吧。長臉上去就給了人一嘴巴。圓眼
睛說,好小子,你有種你就等着。長臉裝英雄等在那裡,等着看有誰還能把他這個
飛虎隊員怎麼樣。一結果,圓眼睛領來了好幾個人,一哄而上把長臉的臉都打回了。
打完了說,上派出所告去吧。不等長臉去派出所,突然來了幾個聯防隊員,圓眼睛
對一個人說,叔,就是他。長臉就被扭走了。出門時,走在最後面的一個隊員沖我
喊,酒吧里聚眾鬧事,關門等候通知。直到有一天我看見田春光和那個圓眼睛的姑
娘在一起走路時,我才算明白這酒吧的門還是別開了。
後來我才悟出,接近了酒,就接近了暴力、瘋狂、享樂和金錢,而我的酒吧在
把那些喝酒的人還原為人時,也同時受到了暴力、瘋狂、享樂和金錢的誘惑,要想
控制和制服酒這個魔鬼和天使結合而成的兩面怪物,需要一個比酒更有力量的人才
行,能控制住這個局面的人有兩種,一個是偉大的英雄,一個是非凡的魔鬼。可是,
我還沒有成為這兩種人中任何一種人。所以,我還必須過一段平常人的生活,在看
似無所事事的生活中汲取新的力量,等待新的機會。在成不了一個英雄的情況下,
我認為也可以放棄原則向另外一個方向靠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