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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於七十年代--8
送交者: 劉衛兵 2003年01月14日18:15:5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第七章

                 婚姻

不久,我快樂而平靜的生活宣告結束,我像許多芝麻街的年輕男人一樣,開始
面對具體的女人了。具體的女人這麼快的降臨到我身邊,有兩個原因,一是在芝麻
街,成年人認為,控制處於青春期少年最有效的手段就是給他找一個女人。只有女
人能夠讓一個呼嘯飛奔的少年停下腳步,讓一個因為憤怒而咆哮的少年合上嘴巴,
讓一個徹夜不歸的少年天不黑就回家,用我媽說我的話就是,該給我找一個樁子拴
住我這頭瘋驢了,這個樁子當然就是女人。我媽能說出這句話,正是受了嚴打的影
響,她確實害怕我被打進去。第二個原因是,芝麻街人還認為,男人找女人或女人
找婆家都是遲早的事,與其晚找不如早找,況且,周圍的好男好女就那麼多,誰先
占住就是誰的,晚了,就得要別人挑過的,我媽生就的心高氣做,她可不想讓她的
兒子找到一個別人挑過的,那在芝麻街人面前多沒有面子。就是芝麻街人的這種態
度,決定了我們以後都紛紛跟女人提前進行了交流,加之叨年代的愛情大爆炸,又
使我們有機會紛紛提前跟女人有了愛情試驗。這樣說並不是為自己在找藉口,我們
確實是提前進入了人生的一系列試驗,而且那時候也只有跟愛情進行試驗時,我們
才能成為主角,別的地方,仍然是一名旁觀者,這種旁觀者的失落又反過來促使我
們更加投入到愛情試驗中。好了,還是說說我的具體女人吧。

家裡人為我選中的姑娘叫家麗,選她做我將來的女人,我認為我媽完全是按照
實用價值來考慮的,根本沒有照顧到我的需要,所以,我精神上很痛苦,也從一開
始不能接納她。不說我接納了她後心理上產生對夢中情人呂思亭和文小妍的犯罪感,
僅是從家麗本人來說,我也覺得她的到來,身後會跟着一群東西,比如幾千年的封
建婚姻和家庭觀念,比如流行在鄉村的傳統風俗等等,我受不了那些道德的約束,
也不想受約束,我還像個五四青年一樣,激動地認為,這個正在變化着的芝麻街,
不應該再有陳舊的東西存在了,新一代的芝麻街人,要有新的文明和新的生活方式。
魯迅先生要是活着,肯定會把我寫成一個反封建的典型。

家麗的家跟我死去的姥姥住一個村,算是我媽的娘家人,我媽在我之前已經提
前見過她,聽媽說,她年輕的時候,跟家而她媽還是磕頭姐妹,不幸的是她媽出車
禍去世了。我想我媽這麼快讓我訂親可能是受了我姐姐的刺激,她擔心我到時候也
跟一個吃商品糧的好上,那還不要了她的命。

事情來的相當突然,讓我有些措手不及。但有一點我是清醒的,就是不去見家
麗,如果是呂思亭和文小妍還可以。這時,我不得不把自己想像成一個正在深受封
建婚姻摧殘的人物,我明明喜歡的是呂思亭,是文小妍,而封建家長卻一定要我喜
歡家麗。我開始生出逃跑的念頭,但也是一念之想。我得說一下我這個人的性格,
一遇見事想衝動但又擔心如果衝動了會不會被什麼東西撞碎,這種心理讓我覺得自
己就像一個空酒瓶。更何況我媽已經因為我偏頭痛躺在床上了,我看出來這一次她
不是真疼,但假疼比真疼更讓我難受。

於是,我終於像我父親一樣用自己的頭去撞了幾下石灰牆。撞完,我感覺到並
不像我想像的那麼疼,甚至都沒有疼的感覺,只是木木的,細細一回味,還有一點
快感。但我馬上否定了自己的這種感覺,覺得有這種感覺太不符合正在面臨逼婚的
這種故事情節。於是,我拼命讓自己產生出一種痛苦的心清,而且還努力哭了幾下,
仿佛美好的人生從此毀掉,永遠變成一頭賣給磨坊的毛驢了。

大家也可能看出來了,我所承受的這些折磨都是因為呂思亭和文小妍在我心裡
揮之不去。儘管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呂思亭和文小妍她們自己是否知道有我這樣一
個人,但我卻知道自己是愛上她們了。對她們的愛,又在家麗出現之際,變得更為
熱烈和瘋狂了。幾年後的今天,我想如果那時沒有突然出現家麗這樣一個人,說不
定我會在一種平靜的心情中展開和結束掉自己與呂思亭和文小妍的故事。可惜的是,
家麗卻突然出現了。家麗不合時宜的出現,也註定了她的悲劇命運,因為我第一個
念頭就是痛恨她,痛恨的結果是,家麗最後成為了我的犧牲品。那時,我就打定主
意,我一定要把家麗變成《人生》中的那個女人。有了這個想法後,我當天的情緒
就開始平靜了,也不再拿自己的頭干撞牆這樣的事了。

為了讓事情將來有一個與我無關的結果,在與家麗相親的頭一天,我與家裡人
說了一番這樣的話。如下:我不想去見她。

你為什麼不去。

我不想去。

你不去總得有理由啊。

我還小。

小不是理由,以前像你這麼大的男人都結婚有小孩了。

那是以前。

以前和現在沒有區別。

我反正是不去。

不去也得去。

就是不去。

不去也得去。

這可是你們逼我去的。

就是逼你又怎麼了。

逼成的婚姻都沒有幸福。

就是逼你又能怎麼樣。

好,以後出了事別來問我。

我們還就不信你能翻了天。

這正是我所希望的一種對話,以後這樣的對話會經常出現。

我就是要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受壓迫和被逼無奈者的形象,好為將來拋棄家麗找
好藉口。從這一點來看,我還是一個有點計謀的男人,說是陰謀也行。

我媽說得對,小並不是不想找女人的理由。我不就經常一個人想像在某一個晚
上,有一個女孩坐我床邊晃悠着腿跟我說東道西,她也說完了,我也把她的全身給
摸遍了。當然,這個情景里的女主人公一定得是呂思亭。

我後來想過,呂思亭是影響我與家麗之間關係最大的一個人。或者說就是因為
呂思亭,讓我與家麗沒有開始就有了我剛開始的陰謀和以後一連串對家麗的傷害,
也有了家麗被我最終拋棄的結果。

我與家麗當時相親的情景是這樣的。那天我提前到了,一個人坐在屋裡等着她
出現,門是半開着的,我雙眼盯着門,心裡卻在想,最好家麗在路上被車撞死了,
來不成了。但我又覺得這樣的概率太小,於是我又想,如果她進來後我該怎麼辦。
正想到這裡,門開了。

門一開,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站起來,然後又慌張地看了看,然後眼睛裡就是
一片白花花的了。

家麗給我的印象如下:她就像是一件新做好的還沒有涮油漆的白木頭家具,雖
然新,但還不想讓人拉回家去,就是拉回家裡也不想把自己家中寶貴的東西都交給
她。

家麗當天明顯是收拾了一番,站在我身邊,衣服上有很濃的洗衣粉味道,臉也
可能洗了好幾遍,以至於臉上的幾個雀斑都給洗得非常突出。我還聞到了一種女孩
子經常擦的那種化妝品的味道。

總之,她給我的印象就是一件新做好的白木頭家具,至於她身上別的東西怎麼
樣,我在低着頭時看見了,她的雙腳似乎有點胖,把鞋面都頂了起來,讓我想起一
種能吃的東西,比如饅頭,以至於我有一些日子見了饅頭就抓起一個扔給花紋吃。

那時,我心裡複雜得要命,又因為複雜,我就只想着能迅速結束這個公開的並
有眾人圍觀的相親場面,哪怕讓我答應明天娶了她也行。於是,我把手裡包錢的小
包向她伸了過去。這一刻,我又突然想,她會不會接住,最好是別接,如果朝我臉
上來一巴掌,然後再揚長而去就更好了,這樣,我就可以去追尋我自己的愛情了。
但是,她讓我很絕望,她接了過去,樣子還是有點害羞但卻是心甘情願的那種。

更讓我絕望的是,我看見門口站着不少人,大家都是用誇張的表情看着我。我
心裡很緊張,緊張得頭都有點暈了,就顧不得腳下,吮當一聲,自己把自己給絆倒
了。趴到地上那一刻,大家哄地笑了。我還聽見有誰說了一聲,這孩子,第一次見
丈母娘就行了這麼大的禮。後來,家麗經常就我出的這洋相說個不停,說完還自己
高興一下。

我從地上爬起來後,大家也都笑夠了。接下來的事情就是開始吃喝了。人這個
東西,幹完一件事後第一件事就是吃喝,沒有別的。

因為是夏天,按照我媽的意思,吃喝前我又給白木頭家具那邊來看我的每個女
人切了一塊西瓜,又照我父親的意思,給每個來看我的男人遞了一根煙。做完這些,
我聽到了他們對我的一致評價,人看着還老實,也不傻,以後準是個好人。

我媽認為這評價極高,不枉她教導有方。然後,便打發我走了。

幾天后,成為我將來女人的家而就開始來找我了,那天,正好是我不去八角酒
吧值班的日子。我也覺得不值班正好,否則,她有可能到八角酒吧里找我,我可不
想讓別人看見我與她同時出現。她問我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的腳有多大。我不想理她。
她就知趣地與我媽說話去了,說得還挺投機。我則陰陽怪氣地在邊上走來走去,一
會踢一下椅子,讓椅子在水泥地上難聽地響一下,一會又把我的花紋耳朵掀一下,
讓花紋不高興地叫一聲。我媽看不慣我的樣子,讓我滾出去。我就照我媽的話滾出
去找一個叫唐天白的傢伙了。

              文學青年唐天白

唐天白是我以前的同學,唐天白的爸爸好像是50年代搞運動被下放的老師,不
知為什麼運動結束後唐天白家沒有回去,有的說是唐天白他爸娶了我們這裡女人的
原因。

唐天白他爸在中學當老師,芝麻街人都叫他唐老師。唐天白他媽眼睛看不見,
是生唐天白那一年吃錯了藥把眼睛吃瞎了。唐老師是個好人,沒有離開過唐天白他
媽一天,這麼多年一直照顧着她。芝麻街人在評論唐老師時總是說,唐老師這一生
過的是什麼生活啊,一生都讓自己的女人給耽誤了。其實芝麻街人並不了解唐老師,
唐老師一共有四個兒女,大女兒已經出嫁了,二女兒和三兒子前兩年相繼考上大學,
最小的兒子唐天白早晚也會有出息。唐天白他爸常說,能在女人幫助自己不多的情
況下,把四個兒女養大,並且還有兩個成了大學生,算是他人生沒有虛度。可芝麻
街人就不能理解唐老師這一點,芝麻街人認為把自己的兒女送進大學也沒什麼了不
起,以前上大學還可似,現在上不上都一樣了,大學畢業生還沒有芝麻街小學畢業
生王一明掙的錢多。芝麻街人善於用金錢來比較人活得值與不值。所以,在唐老師
看不起芝麻街人的同時,芝麻街人也在認為唐老師有點愚。好在唐老師是個不管別
人怎麼說的人,他現在的理想就是把唐天白這個有點不替他爭氣的兒子也培養出去,
唐天白已經兩年沒有考上大學了。

那天,我相親回來的路上,就遇見了連續考兩年大學也沒有考上的唐天白。唐
天白的理想是想上北大的中文系,他是個文學愛好者。去年他考上了個師範,他認
為不上學也不能上師範,日後成個全社會都不尊重的人。結果,他就沒有去報到。
回讀就回讀,反正他爸在學校教書,能幫他改檔案。

說實話,唐天白是我的崇拜對象,他面有憂傷,身無所依的那種淡漠,與藍瓦
房裡的人有了根本的區別,我被唐天白深深的吸引。

唐天白那裡經常聚集一些人,都是寫詩和寫小說的傢伙,而且出口不凡,說的
話大概有這些:

無限風光在險峰
激揚文字
指點江山
媽媽說我越來越瘦
我卻發現自己都是骨頭
有人說這就是骨氣
我站在雨中
雨淋濕了我也淋濕了大地

這些話簡直都快迷死我了。他們說出這樣的話後還會爭論一下,在爭論那句媽
媽說我越來越瘦,我卻發現自己都是骨頭這句話時,一個叫陳勝的說,不對,越來
越瘦還會有什麼骨氣,人窮就志短了。

唐天白說,你懂個啥,你寫小說的不懂詩。

在爭論我站在雨中,雨淋濕了我也淋濕了大地這句時,一個叫吳廣的說,不如
說雨把我和大地一起淋濕了。陳勝說,下雨前如果人在外面站着,先淋濕的一定是
人。如果雨下了半天人才出來,那先淋濕的一定就是大地了。唐天白說,你們兩個
都是寫小說的,都俗,為什麼要用生活經驗來討論這句話,應該以人為中心來討論,
文學就是人學,所以不管是什麼情況,都應該是淋濕了我也淋濕了大地,人始終應
該在大地前面。陳勝說,唐天白,你怎麼永遠都是站在與別人對立的立場上說話。
吳廣說,他要不那樣他就不是他了。

我呢,我就是他們的聽眾。每次他們爭急了眼時,唐天白會推舉出我這個外行
來裁判他們誰說的對。我卻是一次也沒有當面說過他們誰說的對。因為沒等我說,
陳勝和吳廣兩個傢伙就把我否定了說,他算老幾,他還能比我們懂得多。這樣的話
比陳皮對踢我一腳還讓我難受。可是我竟然容忍了他們,也許是我太佩服他們了。
我想如果真是近墨者黑的話,我願意跟他們黑在一起。

那天我從家裡出來找唐天白的時候沒忘記給他帶一包煙,這已經成為我自己的
規定了。唐天白和他那幫朋友都是煙鬼,我想我帶煙有取悅他們的意思,否則他們
更瞧不起我這個站鋪子的小二。找到唐天白時,我發現就他一個人在屋裡用勁地寫
詩,寫得額頭上都出汗了,樣子像在廁所里被硬東西堵住了屁股一般着急。陳勝有
一次說,唐天白是典型的便秘詩人。

唐天白寫詩一般都是坐在床上,這次也一樣,在我去之前,他可能已經寫好了
幾句,便一句一句念給我,可能是覺得寫得比較得意。

他念完了後問我寫得好不好,我擔心說不到點子上,就問他,寫詩容易嗎。唐
天白說對他來說是容易的,但對我來說不容易。他分析我說,因為你跟孫平他們這
幾個俗人混得太久,沾了俗氣,而詩是乾淨的,一塵不染的。我聽完他的分析,忍
不住想了想自己幹過的那些看人家後窗,看電影不喜歡買票,還有家麗跑過來問我
腳有多大這類的事。我說,那我就寫不成詩了。他說,你可以像陳勝和吳廣他們那
樣寫小說,小說俗點沒什麼。從這句話里大家可以聽出唐天白是明顯看不起寫小說
的陳勝和吳廣了。但在這裡我得說一個事實,唐天白沒有陳和吳兩個傢伙在報紙上
發表的東西多,每一次都是像捲菸紙那麼一小條被夾在報的屁股和報的襠部那種忽
略不計的位置,而陳、吳二人一占就是一大塊,中間還畫有插圖。為此,唐天白罵
過一個叫耿宇懷的編輯,說他不識貨。但如果有陳勝和吳廣在的話,唐天白是不會
罵的。幾個人談起耿編輯來,都是開口先說,老耿又誇我寫的東西了。其實誰也不
知道夸沒夸。老耿是他們對耿編輯的統一稱呼,外人聽了可以感到他們的關係非同
一般。

這一天,唐天白建議我以後沒事幹可以寫寫小說。我聽他這話像是在侮辱寫小
說的陳勝和吳廣。他還說,如果你想寫的話,不要找陳勝和吳廣,去找老耿。我同
意了。

臨走的時候,我問唐天白什麼時候能領我見見耿老師。他說,等我不忙了。我
想,用不了多久我也可以跟他們一樣能說些站在雨中,雨水淋濕了我的頭髮也淋濕
了大地之類的話了。

                我和家麗

我認為男人對待女人只有兩種態度,一種是得到她,一種是踢開她,我對家而
一直保持的就是後一種態度。

我媽不知我心裡想的是什麼,但是她能從對比中看出來,她用她看過的《梁山
泊與祝英台》裡的梁山泊與我比較,覺得我跟那個傻瓜差不多。

我想我要是有梁山泊那傻瓜的福氣就好了。祝英台是多漂亮一個人啊,知書達
禮,又身份高貴。

不久,家麗又以我未來女人的身份到我家裡來了一趟,是來給我送鞋的。我媽
接受了上一次的教訓,不再占據我的角色跟家麗說個沒完,也不再讓我滾出去。我
媽藉機出去了,站在院門口與認識的說話。我想她站在門口與人說話有兩個目的,
一是可以防止我跑掉,二是對人宣傳一下她兒媳婦來了。

一會兒,我從站着與我媽說話的那些人一探一探的腦袋證明我猜對了一半。我
雖然不喜歡那些一探一探的腦袋,但又不能關門,關着門與家麗說話這成了什麼樣
子。然而,家麗卻主動把門關上了,她也看見那些一探一探的腦袋了。在她關門的
那一刻,我突然有了一個怪念頭,她是不是想關起來門來讓我對她有所舉動。我認
為有這個可能,我認為就是我碰了她她也會挺高興的。但我回答自己,我絕不會如
她所願。一這麼想,我憑空覺得自己高尚了許多。

一個男人和女人坐在一起,既不想男歡女愛,也沒有知心話要說,場面肯定會
很難受。沒有辦法,我就踢了在我身邊轉悠的花紋一腳,它還以為我又想跟它鬧着
玩,便歡快地搖着尾巴哼哼了一聲。這傢伙一時沒有看懂我的心。我只好又接連踢
了它三腳,它吃驚地退後兩步看着我,見我表情嚴肅,知道不是鬧着玩的了,才委
屈地叫起來。我站起來,上去又是一腳。這一次,它不是委屈,而是憤怒了。

家而手裡一直拿着她做的布鞋想讓我試試。由於我理狗而不理她,她就把鞋扔
到沙發上站起來拿桃子吃去了。她吃了一口,可能覺得不對,問我,你也吃一個吧,
是吃軟的還是硬的。

我說,我軟硬不吃。她聽了我的話,自己也不吃了,走到門口,伸手拉開了門,
把自己沒吃完的桃子扔了出去,然後對狗說一聲,這個挑子太硬,狗可能吃得動,
讓它吃去吧。

我的花紋在家麗開門時,趁機跑了出去。它一定不是去吃家麗扔的桃子,我還
沒有見過哪只狗去吃水果的。花紋果然沒吃。

家麗說,這隻狗也通人性呢,它也不吃硬桃子。她說着,還衝我笑一笑。我也
只好笑一笑。各自都笑完了,她又說,你跟我相親那天怎麼自己把自己絆倒了,我
們那兒的人都知道你這件事了。

我聽了,一跳而起說,你怎麼把狗放跑了,然後便衝出去,幾步追上花紋,朝
花紋的屁股狠踢了一腳,花紋終於被我踢得忍無可忍了,回頭沖我叫了一聲,要斷
絕關係似的,頭也不回地徑直跑遠了。

等我再回屋裡時,家麗已經不生氣了,這一來一去,我還是敗在了她手下。為
了不使我難堪下去,她把沙發上的鞋拿了起來,說,是大是小看不出來,你得試試
才行。

我拿着鞋在屋裡轉了兩圈,左看右看,就是不往腳上穿,仿佛一穿上,兩隻鞋
就會變成兩張結婚證。

她問我轉什麼。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在轉什麼,可能我是心慌了。

我那天雖然沒有讓家麗親眼看到她做的鞋穿到我的腳上,但我也沒有占上她多
少便宜,她把桃子扔給狗吃的那個舉動太傷害我了。她一走,我就把她送給我的那
雙新布鞋扔到了牆角。我想,早晚有一天我要把她變成《人生》裡的那個女人。

有了同家麗的這一次不歡而散,我想她可能不會再來找我,或者是少來找我。
事實是,我想錯了,從她給我送布鞋走了以後,她來找我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了。雖
然她每一次來都是白來,一句好聽話也沒有從我嘴裡聽到,一個溫柔的動作也沒有
從我手上得到,不管我是否冷落她,還是激怒她,但她都越來越有耐心和經驗,不
再跟我正面交鋒,而且還表現得越來越大方。比如,有一次我說,你以後別來了。

她說,我可以不來,但你得去看我。

我說,我家裡忙,不能去。

她說,我也忙,我都看你了。

我憤怒了,說,反正你是別來看我了,我不想讓別人來看我。

她說,我來了說是來看你的嗎,我是來看咱媽的。

天哪,我心想,她竟然把我媽也叫媽了。我不敢再跟她說下去,再說下去,她
一定會抱住我了。

硬方法不行,我來了一次軟的。我說,不是我不想去看你,我還要賣酒。

她說,我還沒有酒重要嗎。

我說,不是一回事。

她說,我算你的什麼事。

我說,你不懂,反正是別總來看我了,人家都說我了。

她說,我是個姑娘我還不怕人說,你怕什麼,你說說誰說你了,我去找他問問
為什麼說你,咱們都是訂了親的人,又不是亂談,你說是不是。

我說,是。

她說,這就對了,我來了也不影響你幹什麼,如果你願意我還可以去幫你賣酒,
不過我聽媽說那個店不是你自己的,我最好還是不去。不去那裡二我還可干別的什
麼,不是我說自己,我幹活比你都強,不信我家過幾天收秋時你去一下,我准比你
收得快,不信咱就試試,你可得一定去啊,你不去我來叫你,叫你你不來可不行,
別人也會說我的,說我經常到你家幹活,你卻~次也不來我家,我都快不敢在街上
走了。

因為我的軟弱,我就被家麗的話圈到了她家裡一次,幫助她收秋。害怕別人看
見,我天不亮就去了。在豆子地里,家麗與我並排幹活,她的確幹活比我快,四肢
靈活,腰很有韌性,像游泳健兒一樣趴下身子一口氣就超出我老遠,超出了又覺得
不該超出我,慢下來與我又並在一排。她顯然幹活慢下來,乾脆把我收的那部分也
攬過去一半,算是並排走時都一樣的速度了。我不得不佩服她,這是我第一次因佩
服她而毫無成見地看了她一次。她四肢靈活,身體健康,性格像雨季的小河一樣在
坎坷處浪花激盪,在寬闊處平緩而行。她的模樣也不再像我那天看到的像一個白木
頭家具般毫無聲色和氣味,她的神色里明顯帶有成熟和穩定,眼睛和鼻子長得適中,
只是嘴巴有一點大,嘴巴大的姑娘看起來有許多種優點和缺點,這要看誰來評價這
個姑娘,愛她的人會說性感、忠誠、堅定什麼的,不愛她的人會說笨、蠢、愚等等。
只是那一刻,我既不愛家麗,也不恨家麗,她的嘴巴有什麼感覺我一點也不願意聯
想。我只是想早一點結束這次收秋。

天色還早,要收的豆子還很多,我一時也沒有理由離開現場回家去。其實,我
也不敢很早就回家,這次出來幫家麗收秋,也是在家麗邀請我過後,我媽又反覆監
督我才出門的。我如果幹到一半就回去了,肯定過不了我媽那一關。目前,我媽已
完全接納了家麗。應該說,我媽選中家麗當她的兒媳婦不是沒有道理的。我媽認為,
一個女人最重要的就是健康、靈活、外頭能使得動鋤頭,挑得起擔子,家裡能上得
起鍋台,拿得下繡針。而這些,家麗差不多都具備。我媽不止一次說過我,你找了
她不會吃虧的。顯然,我媽在為我選人時沒有把感情和愛情考慮進去。我也為此說
過一次。但我媽說,感情和愛情都是在以後的生活中產生的,誰能一見面就有了感
情和愛情。但我心想,我怎麼一見呂思亭就愛上了她呢,我怎麼常常想起來文小妍
呢。

快到中午的時候,我終於用鐮刀故意割破了我的小腿,才得以帶着傷提前回家。
第二天我到八角酒吧時,王大慶問我腿怎麼了,我栽贓說,花紋咬了一下。

我在家麗面前表現出的所有伎倆都有點像孩子的遊戲。為了在遊戲中勝出,我
總是以自己受傷而告終。所以,一想到家麗,我就有強烈的挫折感,這也導致我更
想疏遠家麗。

我不得不四處躲避家麗,躲的結果是我媽罵我膽小鬼。被我媽罵着找回來後,
家麗也嘴角掛着冷笑說,你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又在外面玩一天呢。聽了這話,我
心裡不是個味,只能又踢忠誠地跟我跑來跑去的花紋,踢完,我恨不能抽自己兩耳
光。我認為我的身心都受到了摧殘。

我媽不僅逼着我接納家麗,還逼着我接納她家裡的成員。有一次,我媽讓家麗
帶着她父親一起來了。家麗的父親與我媽口口聲聲稱親家,並討論一些生活上的事
情,還互相誇獎對方,我媽說,你們種菜好啊,這兩年青菜是越來越貴了。他則說,
好什麼好啊,每天賣菜掙的那塊兒八毛的,還不夠零花用。還是你們在芝麻街上好
啊,開個店錢就來了。我媽則說,也沒那麼容易。掙那兩臭錢也費不少勁,不過,
零花倒是夠了。他說,家麗就交給你了,她媽死得早,你就把她拿閨女待吧,該說
的說,該罵的罵,她以後的事我就不管了。我媽大包大攬地說,你放心,我不能讓
孩子做對不起她和她媽的事,誰讓我們磕過頭呢。

家麗還有一個妹妹,叫何家妹,長的與我以前跟鄭長天跑了的那個同學小敏有
點像,屁股圓溜溜的。她也在李又梅學理髮的那個店學習過,因為她,我再也沒有
去過那個理髮店。孫平他們一定去過,因為他總說何家妹的頭洗的越來越好了,還
說李又梅跟東城開錄像廳的青頭好上了,現在見她也難了。

他們傳遞給我的信息我並不關心,我沒有一點心思再關注芝麻街上那些花邊新
聞,更不想參與其中製造花邊新聞,我正在積極努力着為自己樹立起另外一種形象,
有知識,有文化。

                耿老師

應該說,我能計劃做一個新人的信心有心裡裝着偉大愛情這一因素。還應該說,
我急切得到呂思亭的念頭也迫使我當一個作家。還應該說,我當一個作家的願望也
有家麗在無形中起着作用,是她逼得我無路可走了。她們共同的力量加在一起,便
加速了我去尋找並投靠耿老師的步伐。

應該介紹一下耿老師的情況了。

唐天白有一篇散文發表在耿老師他們編的《東京文藝》上,名字叫《我所認識
的人》。順便說一下,唐天白寫這篇散文也是不得已的一種投降,因為詩占的地方
太小,散文能稍大一點,跟詩也接近,並且怎麼胡扯八道都有理。他在這篇散文里
是這樣介紹耿老師的,現摘錄個別段落:耿老師住的房子前面有一棵高大而又年代
久遠的老槐樹,樹圍需要三四個大人加在一起手拉手才能圍住。樹幹都長空了,長
空的地方又被經年的塵土積滿,所以,樹里就經常長出一些沒有名字的草,來歷倒
能猜出,不是風吹來就是鳥噙來,讓人生出好多感慨。

巨大的樹冠像一把大傘,製造出一大片陰影。站在陰影之下,自有一股潮濕之
氣罩得人腳下生出冷汗。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之大的古樹,憑空就能感到它身上
生出一種神秘的東西。這棵樹沒有住着鬼也住着神,不然不會長這麼老而不死。老
人們說的這種話,不知是否有道理,我覺得住在這樣的大樹旁邊不太吉祥。我有這
樣的感覺是從耿老師住的房子裡感覺到的。耿老師的房子因為在這棵大樹的旁邊,
只有早上的陽光能在門口照一小會兒,然後一天中再也別想見陽光了。由於一天中
的上午、下午和晚上三個時間屋裡都陰着,耿老師就給自己住的這房子起名字叫三
陰小屋。

耿老師一看就像個老師,背有點彎,走路說話都是慢慢的,跟他在一起能把人
急死。但跟他熟了之後才知道他就是這樣一個人。我跟耿老師說話時總覺得耿老師
那慢悠悠死氣沉沉的樣子就像他房子外面的那棵大樹,我有些好奇,他為什麼非要
住在這棵大樹旁邊,一天到晚屋裡外面都是陰森森的,人也變得陰暗潮濕了。

耿老師說他自參加工作後,無論到什麼地方一直都是住在有陰影的房子裡,不
是被大樹擋住了陽光,就是被高樓擋住了陽光。

後來,我漸漸知道耿老師最早是當民辦教師的,那時學校不給他分房,他借住
在學校的一間沒有窗戶的倉庫里,一直住到轉咸公辦教師,調到了鎮裡教學,學校
里也沒有給他這樣的人預備房子,他打掃出來一個見不到陽光的房子住下來。住了
幾年,因為他文章寫得好,便調到了城裡,在政府工作,給人寫講話稿。說來可笑,
他每一次改變命運,都不是因為教學教出了成績,而是文章寫得好才被人發現。

後來,他又到中學去教語文課,是給人寫報告寫夠了,自己要求下去的。可能
是始料不及,這一下就再難上來,大概是讓哪個領導生氣了,還給學校領導打電話
說按代職的給他安排工作,既然是代職,學校就不會分他房子,他就暫住在學校辦
公樓後面的小屋裡。上面不讓他回去,下面沒法安排他,讓他像上吊似的,上不着
天,下不着地活了好久。

結果,還是因為他的文章有名氣,被人看到,終於從小縣城調到了市文聯。文
聯是個窮單位,有住的地方就不錯了,還管見不見得到陽光。如果拿房子來象徵人
的身份和命運,我覺得耿老師的一生命運就是他一路住過來的房子,他生命里很少
有陽光,這可能就是一個下層人奮鬥過程中必須經過的階段。

在沒有陽光的地方住習慣了,耿老師競然不喜歡陽光,有空就在他的三陰小屋
里關上了門和窗寫東西。

他說,不管是出於什麼目的,現在能安心坐下來鑽研文學的年輕人是越來越少
了。所以,他對我來找他感到。高興,當即送了一套《紅樓夢》,說最好能多讀幾
遍,毛澤東還讀過五六遍呢,我們這種凡人如果能背下來更好。

像耿老師這種老家在農村,自己在外拼搏的人一般都有說不完的苦。果真,有
一次我就見到了他在鄉下讀小學的女兒坐車趕了半天路來找他,讓他下個星期趕回
去收秋。

她女兒說,我媽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們兩個都快累死了。我媽說你要是不回去
也行,給我點錢讓我帶回去,她請人收莊稼。

耿老師說,這個懶貨,她以為我有多少錢,一個月讓你來要兩次,她難道不知
道,上次我就讓你把我一個月的工資金都帶回去了。

我媽不信你除了工資就沒有別的錢了,她說你把另外一半錢給了另外一個女人。

小雨(他女兒的名字),以後別聽你媽瞎說了,明年你上初中了我就把你接過
來,跟我在這裡上學。

小雨說,我想跟着你們兩個。

耿老師不吭聲了。

我把看到的這件事回去給兩個寫小說的朋友講了。他們說,這還不是耿老師的
全部。

這就是唐天白文章中介紹的耿老師,我看完後問唐天白,耿老師還有什麼你沒
有寫。

唐天白說,那些事不能寫,給你說說還可以。他一直在鬧離婚,鬧幾年了,也
沒有離掉。你猜猜為什麼沒離掉。

我說,我怎麼知道,可能是離婚比較難吧,還沒見誰不把頭打破幾次就離掉的。
我說這話時想起了孫平他二哥,別說離婚了,退個婚還有人手拿鋼鐵在後面追呢。

唐天白說,他媳婦也真是,說什麼都不離,還一直說耿老師在城裡還有一個相
好的。

我問,是誰。

唐天白說,聽說是人民影劇院的一個女美工。

我想了想,覺得有這種可能。男人嘛,心裡不會只裝着一個女人,我不是心裡
還想着呂思亭和文小妍嗎。所以,當我第一眼見到耿老師時,就有了朋友的感覺。

我認識耿老師後,並沒有得到唐天白那樣的待遇,也就是說他沒有送給我一套
《紅樓夢》讓我讀。而是給我他編的雜誌,他說,想讀就拿走吧,你不拿早晚也會
有人拿走。於是,我就抱了一棵雜誌回來,沒事就跟真的似的把自己關在屋裡讀。
有了這些雜誌讀,我最大的改變就是家麗來找我時,我不至於沒話說踢我的花紋了。
所以,第一個受益的應該是花紋。後來家麗來找我,我都是低着頭長時間地看那些
白紙黑字不理她,她就生氣了,在吃飯的桌子上一句話不說。但這對我不頂用,她
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就陪我媽說話去了,一說就是半天,像是鐵了心從此不理我了。

我媽相當有生活經驗,在家麗跟她把話說了又說還沒有停的意思後,她進我屋
問我怎麼家麗了。我說我沒有啊,我一直都在看書,一點沒有把她怎麼樣。我媽算
是明白怎麼回事了,說我,你把手裡的書撕了,撕不撕,你敢不撕。我只好老實地
撕了一本,又撕了一本。書也能把人的手撕疼,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把沒有撕的
全扔到了床下面。

             家麗與我姐姐之比較

家麗總是能通過我媽取得勝利,一個姑娘能聰明到這種程度也是一件不得了的
事。那天她取得的更大勝利是讓我晚上親自送她。她使用的招數是,她說,你姐姐
找了一個城裡的躍進就像我找了個你,咱們都有點地理和身份上的差別,聽說躍進
他媽看不上你姐姐,還讓你家給她找個正式工作,而你是看不上我,如果我是一個
吃商品糧的你就不會這樣對我了吧。

我說,你怎麼這樣來比較,我根本不是躍進那種人。

她說,你一定是那種人。

我想了想,也覺得自己有點不太對頭,我喜歡的兩個人還真的都是吃商品糧的。
我一時竟被家而說住了,儘管她是無意說的,但說中了我在心底藏着的東西。她一
直到吃過了晚飯還坐在那裡很認真地看電視,沒有半點走的意思。我說,天都這麼
黑了,我送你走吧。

那天送家麗時,我突然不覺得這一次不應該是自己的失敗。相反,是她在向我
投降,因為她每跟我接近一次,就要付出很多心思。

那天勝利的家麗坐在我騎的自行車後邊心情一定愉快死了,這從她不停地與我
說話能聽出來。

她說,我們那兒的人都說你呢。

我不理她。

她也習慣我的這種方式了。她說,他們都說你這個人膽小。

我想,我要是非禮你她們就不會說我膽小了。

她說,你怎麼喜歡上看書了,多沒有意思啊,哪有做生意好。

我想,這個俗氣的女人。

她說,你騎慢一點,我都差一點給顛下來。

我想,你乾脆就顛下來算了。

她說,我又給顛了一下。於是,我感到有兩隻胳膊圈到了我腰上。我趕緊把車
子慢下來,但圈到了我身上的胳膊並沒有解開。我想我如果不想法讓她放開我,那
就是我的不對了,那就太對不起呂思亭了。我把車子停下來,在地上站穩了說,我
騎累了,得站一會。她說她也正好累了,還說第一次坐男孩子騎的車子真累。我覺
得她這句話是專門說給我聽的。

她又說,今天夜裡的月亮真亮,亮得都看不見星星了。

我沒有理她。

她說,你把車子紮好,咱們在路邊坐一會兒說說話吧。

我想,我要是坐了,以後日思亭知道了還不氣死。

她說,你怎麼這麼不喜歡說話呢,每一次都是我說你不說。

我心想,你又不是呂思亭。

她說,有人又給我介紹對象,是個廚師,手藝也好,長的也好,人也老實,我
罵了媒人,她都知道我有對象了,還給我說,我罵她罵得對吧。

我想,這關我什麼事。

她說,聽說你們大街上有兩個人叫芝麻二少爺,壞得很,還被派出所的叫過去
罰過錢,你一定認識他們。我仍然不說話。她又說,我最討厭二流子了。還有一件
事我得告訴你,有一天我跟我哥去趕集,你們芝麻街一個叫馬六一的,說是你的朋
友,問我是不是你媳婦,當着那麼多人的面,我臉都不知往哪兒擱。

我想,這個馬六一。

我說,芝麻二少爺是我的朋友,馬六一就是其中一個,還有一個叫王大慶,就
是我們合夥開的八角酒吧。

她說,真的。

我沒接她話茬,轉身推了車子就走。

我聽見她在後面叫我,只當沒聽見。騎上車子時我回頭看了一眼,她還坐在原
地,人在黑影里變成一個更黑的黑影,黑影里還傳出了她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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