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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於七十年代--9
送交者: 劉衛兵 2003年01月14日18:15:5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第八章

               花茶與老楚

花茶是把家麗說給我的媒人。

花茶早些時候是一個到我們芝麻街賣茶葉的女人,芝麻街人都不知道她叫什麼
名字,但因為她賣的茶葉是花茶,所以大家就叫她花茶。花茶是南方人,雖然到了
女人更年期的年齡,但還有兩三分姿色,又因長年在外賣茶葉,有一套能說會道的
本領。她在我們芝麻街賣茶葉也掙不了多少錢,因芝麻街人還沒有養成喝茶葉的習
慣。有一次她茶葉進得多,放得久給放霉了,回去的本錢也沒有,乾脆就不回去了,
住在芝麻街旅店裡,干與人陪吃陪喝的工作。這時,我們芝麻街的電工隊隊長老楚
出現了。老楚要經常收電費,凡是在芝麻街上做生意的人都要求着他,他說斷誰的
電從來不打招呼,讓手下人先絞了再說,人空手來找,他就說是電路維修,人把他
請到酒桌上,他酒沒喝完,別人的電就來了。所以,他經常喝醉。差不多也是芝麻
街上的一個酒鬼。他喝醉了也不回家,他的家也沒什麼好回的,因為他老婆老早的
時候就死了。一般是他喝了酒就在芝麻街旅店裡開個房間睡覺。

花茶就在芝麻街旅店裡認識了老楚。花茶剛開始時,只陪着老楚去喝不花錢的
酒,時間長了,就陪老楚睡覺了,又過了些天,人就住進了老楚家。花茶在老家也
是個有男人的人,他男人來送茶葉時發現事情不對,花茶讓老楚給他男人了一些錢,
男人就高興地走了。

花茶與老楚就是這種關係,她借着老楚的力量成了芝麻街人。因無事可干,她
就跟着老楚整天混吃混喝,芝麻街人對她都有看法,說了她不少難聽話。花茶顧不
了這些,為了能在芝麻街站得更穩當,花茶也要為芝麻街人干點好事。她是這樣干
的,跟老楚去電業局送禮,把局長都給喝麻了,從此芝麻街的電沒有讓電業局無故
停過。於是,芝麻街上用電的大戶都喜歡她了。由於她有一套能說會道的本領,她
在與老楚收電費時還順便把芝麻街上的不少姑娘介紹給了一些廠長和經理們的兒子,
讓更多的芝麻街女孩子有機會走到她們認為能得到幸福的地方。這樣,年輕的女孩
子們都喜歡她了。花茶就這樣成了芝麻街老少都喜歡的一個人了,老芝麻街人都說
自己在芝麻街活了那麼多年還不如個外來的花茶。

芝麻街以外的人也知道花茶有介紹對象的本事,有想把自己的女兒嫁到芝麻街
的人家都找花茶,花茶手裡掌握了芝麻街附近幾個地方年輕人的情況,她覺得誰合
適了,就把大家配到了一起。這個女人有個好處,做煤時不吃別人的,也不喝別人
的,純粹是當雷鋒做好人好事,芝麻街人說這叫積陰德。花茶成了芝麻街的名人,
不過芝麻街人又開始覺得她太張揚了,大概是有了嫉妒之心,暗地裡又說她不是個
東西,肯定與電業局的局長有一腿。

花茶介紹給我的家麗可不是她收集到的,是我媽讓她當的中間媒人,芝麻街除
了花茶有功夫當媒人好像沒有哪個女人有更多的時間忙這種事。

                 花茶

花茶是因為我把家麗弄哭了才找到我們家的。

花茶那天是真不高興了,我媽讓了她幾次她才坐下來。她把手在胸前像是抽了
筋一樣揮個不停地說,也不知道昨天夜裡家麗怎麼了,到了我們家就哭,只說是從
你們家回來的,再不說別的,只是一個勁地哭,哭到半夜才走。花茶比以前胖了不
少,在頭頂揮舞的手很有力氣,像一把菜刀一樣,呼呼有風。我真想把她揮舞的那
只手捉住用菜刀砍下來。

我媽一聽也挺納悶的,因為她是明明看着我和家麗一起出的門。我媽說,我得
問問這個免患子。我就在我媽邊上站着,她問,你對家麗怎麼了。我氣得說不出話
來。

父親在一邊說,就是真的怎麼她了也沒有事,大不了現在就把她娶過來。

聽了這話我真想用頭撞牆。

後來,他們終於把我問急了,我說,她讓我跟她坐在路邊說話,我沒有跟她說
就走了。我說完這話,他們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把臉都笑爛了,還說這麼大一個人
了怎麼還是一個傻瓜。

我心想,是不是我非跟家麗有一點不宜用口說出的事情才行。

花茶一直在我們家坐了半天才走,走時,我媽非要送給她一壺好酒,她不要。
後來,我媽又讓我提着那壺酒送到她家,我媽說,不能讓人白操心。

我到花茶家時,她已坐在沙發上開始罵她從南方老家領到芝麻街的女兒,大概
是她女兒把飯做糊了。那女孩兒低着頭在流淚,我從一側看了一眼,發現長的有點
像日本的那個影星山口百慧。我想,花茶竟然還有這麼樣一個女兒。我馬上有了想
與她勾搭成好的念頭。

花茶讓我坐下來,我因為還想看一眼她的女兒,就坐下了。後來發生的事就不
是一個男人能說出口的事了。花茶先說她的後背癢,夠不着,讓我給她抓兩把。我
因為想看她的女兒,就抓了兩把。她又說她的腰眼疼,讓我給她捏兩下。我還是因
為想看她的女兒,就捏了兩下。她接着又說,她的兩個大腿疼,讓我再捏兩下,我
不得不跳起來跑了。跑到外面就用手抱住了頭,因為下雨了。剛跑幾步,就遇見了
也抱住頭在雨中奔跑的唐天白,他問我幹什麼去了,我說,玩去了。唐天白說,怎
麼,你們的八角酒吧不開了。我說,誰說的。他說,開着為什麼不請我去喝一杯。
我說,我早就想讓你去喝一杯,只怕你不去。

                八角酒吧

我真的希望唐天白能經常去八角酒吧,這樣,芝麻街人就不會說去八角酒吧的
人都是壞蛋了。

唐天白是個見面熟,沒幾分鐘就跟他們幾個傢伙互相拍着肩膀說話了。這種情
景不禁使我懷疑唐天白骨子裡也是一個壞蛋,也可能像我一樣沒事時總是想一些女
人的事情。

外面的雨還在下,八角酒吧里除了我們沒有別人,看來不會有顧客來了,我們
乾脆關了門,從桌子底下拉出一捆啤酒喝了起來,直喝得每人隔一會就要站在門口
快活地尿一泡。唐天白說,沒想到你們的生活這麼快樂,說尿哪兒真就尿哪兒,你
們要是寫詩,一定能寫出好詩。馬六一說,我們這兒已經有個詩人了,你不知道,
農民大詩人周東風,寫的????詩還不如我的尿濕呢。唐天白說,好好好,這句就是
詩,寫詩不如尿濕,現在的社會就個熊樣。馬六一也樂了,說,既然寫詩不如尿濕,
那每人都來尿一片濕吧。我們擠在屋門口呼啦啦尿了起來。唐天白說,我想起一句
絕的了,我站在雨中,是雨水淋濕了大地還是我尿濕了大地,是雨水淋濕了我的尿
還是我的尿澆濕了雨。唐天白說完夸自己說,真好。馬六一說,聽不懂。然後一把
將唐天白推到了雨中,說,讓雨先把你淋濕吧,我看你這樣的人除了能吃飯也沒有
啥用,站外面還能給地皮擋擋雨。唐天白在雨中激動了,問馬六一,能給大地擋擋
雨,這句太絕了,媽的,現在我算是明白了,藝術真的是在人民群眾中。馬六一說,
這個????傢伙是不是腦子有問題,於是就跳到外面把唐天白給拉了回來。唐天白還
堅持着不想回來,但沒有馬六一的勁頭大,還是回來了。

              唐天白與八角酒吧

從此唐天白沒事就到八角酒吧來,他還說他多年尋找的生活終於找到了。

我也不知道唐天白什麼東西找到了,他就是勁頭挺大地與我們胡說八道,扯的
比較多的不是別的,是女人。唐天白說起女人來並不比誰知道的少,好像真的是跟
女人一起在床上睡了多少年似的什麼都知道。我算是看出來了,女人是大家都喜歡
的一個東西,文學愛好者也不例外。

唐天白在八角酒吧的生活結束在馬六一提出來大家喝血灑結成生死兄弟那一天。
馬六一可能是又犯了老毛病,跟誰認識了就想一起喝血灑。但唐天白不同意喝血灑,
他說人是最靠不住的東西,別說同唱一碗血灑,就是同吃一顆人心也是說翻臉就翻
臉。他舉例說了曹操兩個兒子的事。還說,他不相信這個,他只相信所有的朋友都
是酒肉朋友,都是受酒肉的誘惑才坐到了一起。

孫平對唐天白的觀點表示贊同。可能他是想到那天自己受了怪物王一明的戲弄,
馬六一和王大慶還在他家裡喝酒的事了。

結果,我01就沒有喝成血灑。馬六一情緒受挫,不想理唐天白了。表現比較明
顯的地方有,他每次讓煙都裝着把唐天白忘了,過了半天才像突然想起來似地說,
忘了給你了,想吸自己拿。這作法挺傷人自尊心的。

唐天白漸漸就來的少了。他最後一次來我們八角酒吧是一個下午,那天是因為
他說了周東風幾句不好聽的話,大家終於徹底鬧翻了。他說周東風,我學校里的同
學都說你的詩還不如順口溜,我每次聽了臉上都發燒,你以後別在芝麻街的牆上亂
寫了。

周東風說,他們真的說我了。

唐天白說,那還有假。

周東風說,太好了,我寫的東西已經在學校里流傳了。

唐天白說,你腦子是有真毛病還是假毛病。

馬六一聽着這話不對勁,說唐天白,你可別欺負人啊。你不讓寫他就不寫了,
他想寫誰也管不了,你臉上發燒是你的事。

唐天白說,我是替他着想才說兩句,大家不都是朋友嗎。

馬六一說,是朋友就該在別人說自己的朋友時甩他兩耳光,而不應該回過頭來
說自己人。

唐天白說,我也覺得他寫的不如順口溜。

馬六一說,他就願意寫一些讓農民都看得懂的詩。

唐天白說,你可別逼我啊,我也不是好惹的,飛虎隊裡的人都是我哥們兒。

馬六一惱了,說,飛虎隊人叫我當他們的爺我都不干,你還用他們來嚇唬我,
你他媽看錯人了。說着,就抓起來一塊磚頭要砸過去,讓我們給抱住了。馬六一臉
色難看地說,怎麼,你們不想讓我砸,我非砸他不可。

我們說,唐天白,還不快走。

唐天白說,以為我願意來你們這兒,我來是為了體驗生活,寫寫你們這些社會
流氓。

馬六一的臉色更難看了,說,我????媽的,你敢再說一句,我今天就讓你看看
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唐天白一聽,抽腿跑了。

唐天白跑走的那一刻,周東風說馬六一,我的詩都被學校的人看到了,這可是
好事,你砸他幹什麼,他以後可能再也不會來了。

馬六一說,周東風,你腦子是真的有毛病吧。

後來,唐天白對我咬牙切齒地說,一群流氓,比流氓還流氓。他一定是把我也
給說進去了。

馬六一同時也說我,你跟姓唐的混在一起,早晚會在芝麻街混得沒人理。

我因為把唐天白領到了八角酒吧與大家交朋友,不但沒有交成朋友,大家還有
了過節,這讓我很難受。說實話,我可是誰也不想得罪,我要想在芝麻街混,沒有
馬六一他們還真不行,芝麻街人向來都是喜歡欺負交不上朋友的人。可是我要想改
頭換面做一個與芝麻街年輕人不一樣的人我還得與唐天白成為朋友。

大家翻臉以後的某一天,唐天白找到我問,我要去看黃河了,你去不去。

我說,不去。

唐天白嘆口氣說,農民。

一個月後他才回來,並拿出沿途寫的東西讓我看,說,有了這組文章,我一定
能免試上北大了。在他的《跋涉黃河》系列裡有一篇叫《夜宿黃河畔》的,裡面有
這樣的句子,黃河之水,奔流不息,濤聲不絕,像是母親的呼吸,很快,我躺在母
親的呼吸中人睡了。我對唐天白說,去年的這個時候孫平他們也去黃河睡過一覺,
沒說河水有那麼多,好像是脫了鞋就能走過去。唐天白急白了眼說,他們能跟我比,
我看的黃河能跟他們看的黃河一樣嗎,我看的是精神上的黃河,是一種文化上的考
察。

唐天白的意思我懂,就是他比別人高尚。可唐天白認為我不懂,拿着他的東西
去讓懂他的人看去了。我想,他是從心裡再也瞧不起我了,而馬六一他們也覺得我
不地道,有什麼話很少再跟我說。

在馬六一和唐天白之間,我仿佛成了妓女,被他們都瞧不起。為了不當他們之
間的妓女,我去找耿老師了。

                耿老師

我去找耿老師的時候叫上了孫平,你們也知道孫平是個附庸風雅的人,他想把
他家屋裡貼的美女圖換成幾幅中國大毛筆字。我告訴他耿老師不僅能寫文章,還能
寫毛筆字,跟他熟了可以讓他給寫幾幅。有這好處孫平就去了。其實我拉孫平來還
有一目的,就是想漸漸孤立馬六一。我覺得如果再讓馬六一當我們的老大,我們真
的會變成一群流氓。

我們去找耿老師那天是個星期六。每個星期六和星期天耿老師幾乎都在家,他
好像不參加什麼社會活動,唯一的愛好就是寫東西和吸煙。他的煙都放在窗台上,
都是來找他的人給的,我一看也不是什麼好煙。我猜測,這些窗台上的煙有一半都
是唐天白這樣的人送的,看來寫東西的人沒有幾個活得像個人樣的。我與孫平和耿
老師在屋裡呈三角狀坐着,耿老師可能是心情不怎麼樣,只吸煙不說話。孫平受不
了耿老師的沉默,撒個謊走了。我不好也撒謊,干坐在那裡,聞他屋裡的霉味和身
上的煙味,聞得實在不想聞了時,我跑出去到五十米外的人民影劇院買了兩張電影
票回來請他去看電影。他說他不想看電影,電影有什麼可看的。我說票都買了怎麼
辦,他這才勉強去了。

我們來到人民影劇院門口,人很多,有人在看櫥窗里畫的電影海報。我也有看
海報的習慣,但這次我沒有去,我想起了傳言中他與人民影劇院女美工的事。我覺
得如果去了就是對耿老師不尊重。耿老師自己卻走過去看去了。這讓我對他琢磨不
定。那一刻我真想問問他有沒有女美工這回事,他如果說有我就會把呂思亭告訴他。

                文小妍

看完電影,耿老師沒有立即回去,他說去一個地方找本書。我們兩個就在人民
影劇院那條大街上走了很久,快走到頭時拐到了我住的芝麻街,路過了芝麻街小學,
士豪的燒餅鋪子,馬六一家的肉鋪,我們家的酒鋪,王大慶家的燴麵館,孫平家的
時裝店,還有我們的八角酒吧,八角酒吧門口正有孫平站着,我不想讓他看見我,
走在耿老師側面背過他的視線。但這個傢伙還是看見了,沖我和耿老師招手。耿老
師先停了下來,但並沒有走過去。我想耿老師也不會是那種誰叫他他就過去的人,
他笑了一笑,就又往前走了。耿老師邊走邊說,聽唐天白說這個八角酒吧還有你的
份。我說有。他說,怎麼樣。我說,馬馬虎虎。耿老師說,這也正常,咱們這裡能
到酒吧里喝酒的人怕只有年輕人。我說,掙的就是年輕人的錢,來這裡借喝酒談戀
愛的不少,他們的錢最好掙。我們說着,就走上了芝麻街的延長線,到了芝麻新街
與護城小區相連的地方,我們停了下來。耿老師走進了一個書店,書店的名字叫布
衣書店,店就要關門了,裡面有個人正在擦櫃檯,不用看,我就知道那是文小妍。
因為是文小妍。我突然不想進去,我因為暗戀她而害怕她。你們都知道我剛從學校
回家時就經常領着花紋專門去護城堤上找她,想看她是不是走路也吃瓜子這件事,
當然,我藏在某一個角落專門偷看她的事情沒有對大家說過,有一次,我突發奇想,
曾爬到與她們家相鄰的一間平房頂上,把她在院子裡的活動看了個夠。還有類似的
許多行為,這些行為帶來的結果是我越來越不敢見文小妍,看她的方法也越來越隱
蔽。這就是暗戀一個人的痛苦。

有時候我就想,我怎麼能同時暗戀上了兩個人。能找到的原因有四個,一個是
兩個人看起來都很美。第二個原因是見呂思亭的機會很少,忍受不了時,就可以用
看文小妍來代替。第三個原因是,我總覺得美麗的呂思亭已經有了男朋友或已經被
人強姦過了,而文小妍沒有這種事(我跟文小妍住一條街,她的事我都知道)。第
四個原因是,每次看到呂思亭時我想的最多的是與她睡覺,而文小妍是越看越讓我
感到自己還能變成一個高尚的人。所以,這些原因綜合在一起,就是我心裡對她們
兩個誰也忘不掉的原因。

文小妍說,耿老師,你讓我找的書我找到了。

耿老師說,我就是來拿的。

耿老師嘩啦啦翻那本書看,翻了一會他想起我還在他身後站着,就對我說,她
叫文小妍,然後又說我,她跟你住一條街上,你們應該認識啊。文小妍說,我跟他
還在一個學校上過學呢,不過後來就有點不認識了。耿老師問,為什麼。文小妍說,
他沒來買過書,我也沒到他開的八角酒吧里去過。耿老師說,我知道了,你只認識
看書的,那一定認識也住在芝麻街上的唐天白了。文小妍說,他經常來。

我們說話的時候一直有吉它的聲音從一個地方傳出來。我知道那是他哥的紅棉
樂隊在練習。

文小妍和耿老師說着一些不重要的話,說了一會,她突然納悶地問我怎麼和耿
老師在一起。耿老師替我回答說,是唐天白把他領到我那裡的,他也喜歡上寫東西
了,以後可能會到你這裡來買書了。

文小妍說,那好啊。

出門時我有點逃跑的心情,結果在她的書店門口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跌倒了。
耿老師這麼一個嚴肅的人見我突然被絆趴在了地上,也忍不住笑了一聲。我偷偷看
了一眼文小妍,看見她也在笑,她還笑着走過來,把手裡拿着的紙遞給我說,你還
是第一個在這裡跌倒的人,擦擦吧。

為什麼我在女人面前總是跌倒,第一個是家而,現在是文小妍,我不知道這其
中有沒有某種巧合或暗示。我回到家裡時還在想着為什麼在文小妍面前突然跌倒了,
想得我心神不定。

過了幾天,我才平靜下來,我想不能再這樣難受下去了,我得走近文小妍,好
好看看她。這種欲望一天比一天強烈起來。結果,我就借去學吉它的名義看文小妍
了。

                紅棉樂隊

文小妍她們家從新疆搬到了芝麻街那一年,我才上中學,當時,能從新疆搬到
內地來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沒有一定的社會關係根本不可能。我聽說文小妍她們
家有一個當官的親戚,就是借這個當官的親戚之光,她們才搬來了,但搬回來不久,
當官的親戚就退了,靠山也沒有了。而這時,她們家還沒有在芝麻街站穩腳跟,加
上芝麻街又有欺負生人的壞毛病,所以文小妍她們家就與芝麻街人有交流障礙。

文小妍家在芝麻街站不穩腳跟,我想原因也不全在芝麻街,他們家的人也有一
定的原因。她們家自搬過來後,從來都說着跟芝麻街人不一樣的話,家庭成員中還
有一個每天除了彈吉它什麼也不干的人。更讓人不能容忍的是,這個彈吉它的人經
常是眼戴墨鏡,肩背吉它,見了鄰居也不點頭,也不招呼,只把屁股下的摩托車加
大油門,飛也似地跑遠了。芝麻街人都說,這是什麼德性。

我卻認為,文小妍她們家是我們芝麻街上最文明的一個家庭,文小妍開書店,
她哥哥文樹聲能邊彈邊唱,家裡來了客人還一起用高腳玻璃杯喝紅酒,不像芝麻街
的家庭,來了客人女人都蹲到廚房去了。

因為文小妍,我總算認識了彈吉它的文樹聲,我也能在夏天的晚上跟着紅棉樂
隊一起爬到文小妍家的屋頂上聽他們彈吉它,直到有人把吉它弦彈斷為止,每次我
都聽得我頭腦發熱又手腳冰涼。

我想芝麻街上如果住的都是這樣的人我也不至於開個八角酒吧開成現在這個雞
巴樣子。我就是這時候跟文小妍老家是湖北孝感的母親學會了釀米酒,一時間,來
我們酒吧的女孩子多了。當然都是那些在芝麻街打工的外來妹,本街的女孩子還沒
有養成喝酒的習慣,不管是什麼酒。

              兩個假文學青年

耿老師認為我寫不好小說,寫寫新聞還差不多,他說先寫幾篇新聞,以後再當
東京文藝報的業餘新聞通訊員,還可以在此基礎上寫寫報告文學什麼的,雖然沒有
進文學圈子,也算跟文學有點沾邊了。耿老師替我設計的道路,我很滿足,我想這
總算是我的人生開始了新篇章。

不久,耿老師讓我這個什麼都不是的人參加了一個他牽頭搞的筆會。會上發言
的都是一些老傢伙,大談怎麼寫東西,談來談去都是說文學就是人學,文學要來自
生活還要高於生活。我出去撒尿的時候聽到兩個人在一起罵那一幫發言的人,一個
說,一個個都是混子。另一個說,他自己還不知道怎麼寫呢。他們看見了我,邊裝
起自己的東西邊問我叫什麼。我說了我的名字,他們說沒有聽說過。又問我聽沒聽
說過他們的名字,我說你們還沒有說自己的名字我怎麼知道你們是誰。兩個人很吃
驚地說,看來你真是個業餘文學愛好者,連我們都不知道,告訴你,我們就是楊剛
和朱龍了。我還是搖頭說不知道他們。他們就失望地出去了。

第二天,老傢伙們講完了以後,耿老師讓文學代表發言,楊剛和朱龍都發言了,
看來,他們還真是在文學圈子裡有點地位,不然不會輪到他們發言。會後,耿老師
就把那兩個傢伙給我介紹了,說他們兩個報告文學寫的好。還說這兩個人開始時跟
我情況一樣,大學沒有上成,先在家當了一段無業游民,經過努力,現在已經是東
京文藝報的新聞通訊員了。

會後沒幾天,楊剛就來找我玩。這傢伙長了一嘴的四環素牙,說話也像他的四
環素牙一樣讓人有點不舒服,可能還是個平腳板,走起路來劈啪劈啪響一路。他說
他經常寫的是報告文學,並告訴了我一些為什麼要寫報告文學的原因,一是字數多,
在報上占的地方大,二是大家喜歡看,當然最重要的是可以弄到錢,上一次給一個
酒廠的廠長寫了一個,弄回來好幾箱酒,還有一個紅包。楊剛說完了這些就拿出一
個姑娘的照片讓我說她哪兒好看。我一看,嚇了一跳,照片中有點胖的姑娘真像我
以前的同學小敏,就是和我一起跟鄭長天學武又私奔的那個小敏。但我忍住沒有問
楊剛照片裡的人是不是小敏,我覺得如果認錯了,楊剛一定會笑話我。所以,我只
說,哪兒都好看,就是有點胖。他說,你不是用唐朝的眼光來欣賞,如果用唐朝的
眼光來欣賞,就不會說她胖,而是說,美。我同意了他的觀點,他高興了。

過了幾天,朱龍也來找我玩。這傢伙長的不高,人又胖,楊剛叫他武大郎。兩
個人互相在背後說對方的講話。楊剛說朱龍不是個東西,他睡了人家還到處說人家,
說的還都是床上的動作,聽起來噁心人。朱龍說楊剛才不是個玩意兒,追人追不到,
就拿着人家的照片到處讓別人看,你說他損不損。

不久,兩個傢伙說的那個人我見到了,她果然就是我以前的同學小敏。我們見
了面,她比我還激動,跳上來就給了我一記黑虎掏心。我下意識地一白鶴亮翅給擋
了。她緊接着又是一海底撈月,我又是下意識地白鶴亮翅給擋了。她笑我說,怎麼,
忘得就只有這一招了。我不想回答她問我的話,只想知道她的事,我說,你當初跟
鄭長天是怎麼回事。她吐了一口氣,臉色很難看地說,別提那個王八蛋。我想是說
到她的痛處了,便不好再問。接下來,我也沒有再問她什麼,我相信,如果有機會,
她會告訴我的,如果不告訴我,說明她根本就不想說,讓她說她不想說的事,她一
定會撒謊。我覺得我沒有必要逼一個人撒謊。

反正,現在的小敏已經不愛好武術,也不是一個想演《少林寺》裡那個牧羊女
的姑娘了,她學會了畫畫,算是離開鄭長天以後有了新的生活和愛好,她說她也沒
想到會跟着楊剛和朱龍來到我們家。說了一會,我明白她來我這裡是為了找一個畫
畫的模特。我問,什麼樣的模特,她說,農民,是個農民就行。我說,我就是個農
民。她說,你看着不像。我問她我像什麼。她說,說不上來,既不像農民,也不像
工人,也不像學生,也不像個體戶。為了證明我像一種人,我就從我們家的舊倉庫
里扒出了一把鐮刀,然後把褲腿捲起來,裝出收麥子的樣子說,像不像農民。她說,
還是不像,算了,還是畫畫這把鐮刀吧。這時,我突然想起來有一個人特別像農民,
那就是我的四叔。小敏聽說後,讓我馬上帶她去,楊剛和朱龍說,下一次吧,這一
次先畫畫這把鐮刀就行了。小敏不高興,拿起鐮刀走了,說她下次來時一個人來,
她最討厭畫畫時有人幫她出主意。眼睜睜地看着小敏走了,楊剛和朱龍誰也不拉她
一把挽留一下。我想,這兩個傢伙一定是在進行心理戰。我不便在別人打心理戰的
時候插上一腳,也沒有去叫她回來。

回過頭來,兩個傢伙才有機會問我怎麼也認識小敏。我沒有說我們一起跟鄭長
天學武的事,只說是同學。然後,我們三個男人便都各懷心思地說別的事情。兩個
報告文學作者問我為什麼不好好做生意賺錢非要學什麼寫東西,還想着當業餘新聞
通訊員。我想我的痛苦只有我自己知道。想當個與芝麻街不一樣的人,為將來在芝
麻街弄個更好的八角酒吧做準備,想將來追求呂思亭時不讓她認為我就是一個只會
做酒的人等等。當然,這些都是不能對人說的。由於我的沉默,他們就說我,你這
個人怎麼這麼深沉。

就是這一天,我突然對文學有了徹底改變。寫的計劃是這樣的,大觀園是一個
時裝公司,公司老總的兒子叫賈寶貝,賈寶貝也跟賈寶玉一樣是一個混吃混喝的家
伙,一天到晚在公司里尋花問柳。因為是一個家族式公司,裡面掌權的都是賈寶貝
家的親戚,其中也有小林、小薛等等那樣的人物,一門心思不想別的,淨想着如何
嫁給這個花花公子,把賈寶貝折騰得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舒服。裡面有很多部門,
比如公司公關部和秘書處等等,其中有晴霎和金創之流,先後都被寶貝勾引,也可
能是心甘情願的。因為現在是20世紀80年代,不會那麼純情地補衣服了,撕扇子換
成了撕鈔票,邊撕邊說,錢哪,你這殺人不見血的刀。兩個人先後都懷了寶貝的孩
子,被財務部的二表姐王美人發現,給趕了出去,但兩個人都沒有死,在外面生下
了寶貝的孩子,晴要算是還好,偷偷養大了孩子,卻不讓孩子認爹,以此來報復寶
貝。金挪素質有點低,拿孩子要挾寶貝,說不結婚就告他????。想想這個賈家的
公司也在中國民營企業500 強之列,賈父也是優秀企業家,怎會怕這種事,於是大
打官司。金鑰巴不得打官司,與名人打官司要不到錢也好歹能天天見報,還有不出
名的道理。於是,後來就有了金鑰姐姐寫的《我和賈寶貝有一個私生子》、《我和
賈寶貝:一個不得不說的故事》之類的暢銷書。後來晴霆也被眼尖的記者從人堆里
發現,寫了一本《紅樓揭秘》之類的暢銷書。至於小林和小薛,也是不斷被記者追
蹤,先後有自傳之類的書面世。罪魁禍首賈寶貝也更加出名,最後反思自己半生罪
過,從此投身於慈善事業,後又出家當了和尚。

我把改寫《紅樓夢》的計劃說完,朱龍笑個不停。

我說,你別笑,你可得給我作證,是我先有的改寫《紅樓夢》的構思,以後誰
要抄襲我,我也告他侵權。當然,我這都是開玩笑。

            我寫的《芝麻,開門》之一

說一件不開玩笑的事,我雖然沒有改寫《紅樓夢》,但卻寫了另外一篇小說,
叫《芝麻,開門》。在這個小說里,你們會從一個我稱為大哥的人身上看到他的夢
想是如何像我一樣實現不了的。故事如下:

              《芝麻開門》之一

那一年,大哥陶曉從學校畢業,重新由一個芝麻街的人又變成了一個芝麻街的
人,也就是說,上了十幾年的學也沒能最終改變他的身份。接下來,他開始面對新
生活。他的新生活是這樣的,要馬上去干的是九畝地的種植和管理,一頭豬的餵養。
可以享受的財產是,三間房,九棵樹。能利用的人際關係是,他的父母及他的兩個
弟弟。我是其中之一。

大哥當時面對的就是這些,那是八十年代初期的一個夏季,他已經從中學畢業
半年多。

當年,我們整個芝麻街的生活習慣是在夏季處於冬眠狀態。玉米、大豆等一些
農作物在地里自生自長,許多家的豬和羊都是在早晨和傍晚放出來,羊在地里吃草,
豬在臭水溝里找食。當然,有時候這些動物們也會跑到莊家地里尋歡作樂,這會引
出不少麻煩。這樣的麻煩曾纏上過我大哥一次,要費些口舌才能說得清楚。

現在還是說我面對新生活的大哥。顯然,當時的新生活根本不能吸引他,他的
影子很少在家裡停留,我媽說,你大哥就像一個沒有繩子拴着的牲口,根本抓不住
他。真是兒大不由爺。確實是這樣,他日出而走,星出而歸。每日,坐在家門口等
我大哥回家的母親見人就問,見沒見淘氣。淘氣是我大哥的小名。每一個被問的人
回答的都不一樣,有的說在村東頭玩,一有的說在村西頭道逛,有的說在后街老王
家。他到底在哪裡呢,媽就這樣自言自語地問自己。其間充滿了擔擾和不安。

那擔擾和不安後來一直伴隨着母親。

大哥那些日子究競幹了一些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十多年後,他自己回憶說,
他就是那時候給我找了個嫂子。

我的嫂子叫石英,她嫁給我哥之前是個典型的村姑,之後,是個典型的村婦。
當然,這一切都是形而下的那種。我長大並在城市裡生活後,曾對一些朋友這樣評
價我大嫂石英,我說,我不想跟她說話。

我用一些現在流行的想法分析過我大哥找我大嫂的原因。我想,大哥那時從一
個本來只差一點就能離開農村的人,一下子卻沒有跨過門坎,坐在了他從前生活又
從來都討厭的農村,他會憑空在一夜之間眉頭上長出幾條皺紋,那樣的境遇許多人
都有過,不用說了。所以,大哥像是做了許久的夢突然醒來,原來一切都是霧裡的
花,他上學學到的那些繁華知識轉眼問成了他情感和想象的負擔。所以,我就想,
他c 中充滿了無法對人言說和排遣的孤獨與寂寞。他的情感需要一種東西來支撐,
這東西應該是新鮮的,而不是我們家的土地和房子,那應該是一個人。於是,他就
找到了我嫂子石英。

但是,大哥的說法與我的想象不是一種版本。他說,他從來沒想過要在那個夏
天找一個女人。事情很偶然,那些日子,他經常不回家是在一個叫韓運龍的朋友家
玩。韓運龍有一個姐姐韓莉是石英哥哥的女朋友。韓莉把石英領到家玩,我哥見石
英來了,就對韓運龍說,你家來客人了。韓運龍說,她算什麼客人。兩個接着繼續
空談未來,很有耐心並且執着地談着。那半個夏天大哥就是這樣打發的,他說他一
點也不悲現,他那時把未來想象的比什麼時候都好。這樣的話我無法考證。但我想,
空談比他認清現實更活得好。

大哥就那樣和韓運龍面對面空談着未來,一個下午便過去了。日頭偏西,石英
和韓莉一起到廚房做菜,不久,飯菜的氣息和柴草燃燒的味道把我哥和韓運龍召喚
到現實中,韓選龍突然問我哥,你也沒有對象,你看石英怎麼樣。我哥先是驚了一
下,然後臉紅了。

後來,韓運龍就去找他姐姐說。韓運龍說,姐,陶曉說了,你以後如果有小孩,
同不同意讓她管陶曉叫表姨夫。韓莉說,你說什麼廢話,滾。

韓運龍覺得自己把話傳遠了。就把他姐拉到一邊解釋。

有些事情並不複雜,說了也就成了。

我想,哥原來也是個現實的人,他非常知道家裡沒有梧桐樹,根本不會飛來金
鳳凰,他不敢挑剔的大多。

大哥十八歲那年,有了女朋友,其實,這才是他面對的新生活開端。

在某種時候,我也算敬佩大娘石英,她認識我大哥時,大哥正在朝下坡路走,
認識後,便陪着我大哥往生活的坡上爬。

我們家除了田地以外,所有的家產加在一起不超過一千元。我們家七口人,其
中全勞動力卻只有兩個人,就我媽和我大哥。我爺奶年齡大了自然是不能幹活,我
父親是人民教師自然不能幹活,我和二哥還是學生自然也不能幹活,所以,除了我
媽和我大哥,我們家當年有五個非勞動力,而這五個中,還有若干不能自食其力的,
可大娘說,這怕什麼,人只有懶死的,沒有乾死的,只要干,就一天比一天好。所
以,我很敬佩大嫂石英。

哥說我嫂子,你這想法就是老黃牛精神。

石英嫂子是小學畢業,不知這話來歷,回我哥一句,你才是老黃牛。

哥不覺察地嘆了一口氣。從這時開始,哥的軀體裡有各個方面要走一段下坡路
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也就是說,他要把頭碰破幾次,才能明白自己生活在什麼地
方最合適。他確實這樣做了。

那個八十年代初的夏天是大哥新生活開始的一個夏天,他除了認識一個石英,
還不知道真正新生活該怎樣走下去。他不想種地,這是不用說的,他不想在家老老
實實地生活這也是不用說的。

總得往他身上套個套啊,媽對我父親憂心忡忡地說。

父親說,咋辦,我找人送兩瓶酒讓他到我們學校當民辦教師。

於是,九月初的一天,部隊退伍的我大哥又走進了學校,不過不是學習,而是
站在講台上,手裡捏着粉筆講課,在下關村小學教師一欄里,他的身份是民辦教師
陶曉,高中文化程度。校長馮益之辦公室的一個表格里寫着,陶曉,三年級語文老
師。

順便說一下馮校長,他是個年輕的校長,是縣委宣傳部下來的人,不知下來的
原因是受排擠還是另有重用來鍍金。他會寫詩,毛筆字寫得也不錯,只是離王龍之
有些距離,不過,他的詩和字也常常在公開場合出現,比如學校開學或運動會時,
大標語和祝詞就是。他比我大哥大不了一圈屬相,但我大哥第一天到學校時,他就
找我大哥談話說,你就是陶曉,你看你頭髮,以後來時要梳梳,是人民教師了,要
注意形象。

我哥說,他上學和當兵時年年挨處分,次數多了,大家就習慣了。

馮校長一臉不自在,他覺得我哥不是省油的燈,以後他也領教了,那就是我哥
找他請假,我哥跟他說話常校長前面不加姓,直接說,啊校長,你給我半個月假。

馮校長說,我姓馮,不姓啊,不批。

我哥說,你批不批都一樣。

馮校長說,你要幹啥?

我哥說,我要請假去打架。

馮校長說、為什麼?

哥說,我家的羊進了林家的玉米地,他們打死了我家的羊,我要請假去打架。

馮校長慌忙說,我不知道這事,你想幹什麼別跟我說,我有事先走了。

我哥不是一個稱職的人民教師,更談不上優秀。其實,他一點也不熱愛教師這
個身份和職業。每月幾十元錢僅夠他一個人活下去用。那麼,我們家呢,他不能不
想,家徒四壁,是很讓人難受的。哥說,他要讓家裡富起來,要蓋房子,要攢點錢
給我爺奶送終,要供我讀書一直讀上去。這都是一些實實在在的想法,而又是一個
教師無法完成的。應該說,從一開始,哥就沒有想過要當教師,他早就從我父親身
上找到了一面鏡子。父親從師專畢業以後就開始走上講台,講了幾十年,講出了許
多大學生,馮校長就是我父親當年的學生之一,而他自己卻真成了蠟燭,先都給人
家了,自己卻啥也沒有。也因為父親要教書,哥在讀初中時就開始兼顧家裡的生活,
這應該是他沒有考上大學的原因之一,所以,他憑什麼要熱愛教師呢。

哥說,他要找到一條生財之道。就像阿里巴巴找到那個山洞,站在山洞。一張
嘴說,芝麻,開門吧。然後就是滿眼的財富。

八十年代初的豫東平原生活不景氣,尤其在我所居住的農村,人們還都習慣於
在農閒時睡覺,在豐收後走一走親戚。

大哥算是離開家做生意比較早的一個人,但這也是他退伍以後兩年的事了。

那兩年,大哥只想發財,但卻沒有門路,他根本不知道路在哪裡,所以他有一
肚子怨氣。就在那時,他認識了我們村的王玉海。那一年玉海差不多有四十多歲,
聽人說年輕時走過江湖,有一身打架的功夫,我見他有一次在我們村的一個代銷點
喝酒,喝完了沒有錢,就對店主說,你看着辦吧。店主說他沒法辦,還說,這已經
是第六次賒了,加起來也有十斤酒,掙的那一點錢都讓你給喝了。

王玉海說,我不會白欠你的。我有一個辦法,我教你的小孩練武,咱們兩消。

店主姓王,叫王明利,王明利說,都說你有一身能打架的功夫,我還沒見過呢,
不如你露一下,我也不要你酒錢了。

王玉海說,你想看硬的還是軟的。

王明利說,這個我說了算,你喝了我十斤酒,你就用十個酒瓶砸你腦袋。

我想,王明利當年這個想法有點不懷好意。但王玉海還很高興,讓王明利在櫃
台上一溜十個酒瓶放好,我看着十個酒瓶在王玉海頭上紛紛破碎,然後揚長而去。
這之前,說王玉海一身打架的功夫都是傳聞,村里誰也沒見過,但這以後終於不是
傳聞了。

在我二十歲左右,常常評價王玉海這樣的人為另類人,他們給我的感覺很怪異
且不可思議,大概就緣於他們會幹出用酒瓶砸自己腦袋這種匪夷所思的事來吧。現
在,我不這樣想了,因為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對太極熱愛之極,但終不得要領,才明
白,那些事不僅僅靠一點樂趣才能擁有,而擁有者,必是堅強和有耐心的人。

王玉海的酒瓶砸頭事件以後,我哥跟王天海喝了一次酒,這之後,哥的生活里
就多了一件新的生活內容。我常在學校放晚自習回來,看見大哥在夜色里上竄下跳,
他說,這是少林腿。過些日子,他人告訴我,這是武當拳或太極拳什麼的。他還講
解說,少林硬,武當靈,太極巧,我覺得大哥的生活已經脫離我的想象,特別是到
後來,他拋棄了武當和太極,只練少林,用拳打磚,用腳踢樹,用頭撞牆。也就是
說,哪兒硬,他的身體朝哪兒去。我看過武俠小說,裡面有許多這樣的情景和人物,
那多是一些身有大化未報,有大業未圖,情有前生未了的人。這個年代這種東西已
經失傳許久,然而大哥卻又撿了起來,把那些年代的殘片撿了起來,我不知他是為
化為業或者為情,總之,白天他精神不振,晚上就呼呼有聲,我感到恐懼。我就在
這恐懼中看着有一天哥一拳把一塊磚頭打成了三塊。哥說他的氣功已經學成了。

一次偶然的機會,我曾問過一個真正練過武功的人,我問他一拳打爛一個磚頭
是不是真有了氣功。這個問題也許很可笑,那人沒有直接回答我,他只是說,你有
這個狠心,你也能,但這不是武功,也談不上真正的氣功。

這句話我想過後便恍然大悟。我想大哥他根本沒有學會氣功,他只是找到了一
個發泄的途徑。現在,大哥凡是當年身體與硬物碰撞過的地方會在某一個時間突然
發酸、疼痛和無力。他說他是練過武功的人,怎麼會這樣。他不知道其中原因,我
也不想告訴他,不然,他的疼痛會由肉體轉到心靈。

哥和王玉海學了兩年的拳腳,第二年是1984年,哥二十二歲,仍然貧窮並且毫
無出路和前途地生活着,可謂是真正的大業未圖。

不過,1984年秋天曾經有過一線轉機。

19M 年秋天,我們村的代銷店店主王明利給他死了幾年的爺爺過周年,包了一
場電影,就是那個享譽海內外的《少林寺》。這個片子是在我們村的打麥場裡演的,
像是一把火,把整個麥場都給燃着了。以前,我們看的電影大多是人被真槍真炮給
打死許多,現在卻是靠一雙手和腳也能死許多人,真是讓人腦子發熱。事後,我們
村競有幾個愣頭青剃光了頭,往少林寺跑,大概那是第一次,在他們眼裡和尚成了
功名和美色比凡塵中的人更容易獲得的人。不知是因為盤纏,還是別的原因,幾個
人出去後數日又臉色灰黑塵土飛揚地回來了。

這把火也燒到了我大哥身上,不過我大哥不是剃光了頭走人,他是慫恿王玉海
像牧羊女她爸一樣當教頭,哥說,我當教練,你坐陣,三個月一期,一期二十個人,
一個人一期二十塊錢,只晚上教,白天還讓他們回家種地。哥想的算是十分周全了,
他甚至還想到為了擴大影響,解決以後的生源問題,謀劃王玉海到鄉里的大集上露
一手。

我們鄉的大集是逢五,就是每月的五、十五和二十五,四鄉八村的都聚到一起
搞商品交易,這樣的市場交易方式似乎在中國已有幾千年,經久不衰。那是農曆九
月二十五,哥把我家碾場用的石滾從柴草里扒出來讓王玉海肩扛上去集市王玉海說
這樣扛過去還不被壓死了。

哥說,你不是會氣功嗎。

王玉海說,氣也不能用那麼長時間。

哥聽王玉海說的挺對,就用架子車拉着去集市,到了集市邊上,讓王玉海扛着
往裡走,那東西好幾百斤,扛着到集市,路人真的都很驚奇。我哥說,大家讓一讓,
王玉海要開武館,現在沒錢買練功用的兵器,把家中的石滾扛來賣,大家行行好,
買下來。

說着走了一段距離,王玉海小聲告訴我哥,他氣快用完了,趕緊賣掉吧。

哥說,還沒有多少人知道呢,名聲打不出去,誰去找你學。哥說着時,王玉海
就把石滾給扔了下來,他也許是真的氣快用完了,臉上一會白,一會青。

那一天,如果不是哥出來救急,也許會女的壞大事。哥對圍觀的人說,王玉海
年輕的時候在少林寺學過八年,功夫比李連杰差不了多少。我才跟他學了兩個月的
氣功,現在就能把這個石滾扛着走上一圈,不信,大家可以抬到我肩上試試。我想,
哥那一天是真的走投無路了才這樣冒一次險,不過,他真的扛着走了一圈。哥這一
圈是很有說服力的,他人長得瘦,個子也不高,還有一臉讀了十多年書沒有消化完
的樣子。

那一天,石滾照我哥的意思沒有賣,他說,放在集市上好,以後就成招牌了。
不過回到家,哥的腰疼得直不起來,他也不說是怎麼了,他讓我用熱水燙過的毛巾
給他拾一捂,我剛一捂上,他就跳起來,他說,弟啊,你找根繩子給我捆到腰上,
我怎麼感到腰要斷了呢。我嚇得不行,我從沒見過人疼得想讓用繩子捆。我說我去
叫媽去。

哥說,弟呀,你可別叫,叫了你就不是我弟了。你幫我掏一下口袋,裡面還有
五塊錢,全買了狗皮膏藥給我送過來就行了。

天已經傍晚,我從我們家一口氣跑到我們村的衛生所,有一里多路。衛生所的
人我認識,我也顧不得同他說什麼了,一直跑到藥櫃前問豹皮膏藥在哪裡,狗皮膏
藥在哪裡。那人一拿出來,我伸手抓了一把,扔下錢就跑。

我看着哥的腰一點點變粗,腰上捆的繩子有一半陷到了內里。

哥說,弟,不要解繩子,你全貼上吧。

哥說,弟,沒事,明天就好了。

哥說,弟,你到學校上晚自習吧,你要好好讀書。

我說,哥。

那個秋天,哥他們還真的收了一些徒弟,但是,好景不長,一期沒有辦完,哥
他們教的徒弟,自恃有功夫,打了場群架,派出所的人查下來,查到我哥和王玉海
頭上,兩個人收的三百二十塊錢學費全部當醫藥費賠了進去不說,又搭進去我哥一
個半月的民辦教師工資。另外,由我哥題寫的那塊下關村武館的招牌也被勒令拆了
下來。

那個秋天,哥的生財之道上沒有留下什麼痕跡,如果說有,就是那個石滾了,
它一直放在我們鄉大集市的中央,逢集時,先還有人談論一下它當初的主人,後來,
隨着下關村武館的消失也被人淡忘了。有時,它的上面拴着一個待賣的牲口,有時
會有人坐在上面聊天,要看來者的先後。

我曾想,如果真的有一日哥咸了爆發戶,那個石滾會成為一個他供人寫書的章
節。但是,它現在還不被人所知,去年我回鄉,路過那裡,不由地看了兩眼,一是
很髒,二是很硬。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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