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粉纓
萬維讀者網 > 戀戀風塵 > 帖子
觀念和經驗世界的二重變奏
送交者: 螞蚱 2003年01月16日16:19:4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觀念和經驗世界的二重變奏
談梁小斌詩歌創作的一個特點
螞蚱

有人把梁小斌歸為思想者這一類應當是不錯的。當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
代初崛起的那一代詩人中,北島正以個人主義的嗓音對現實進行批判,
顧城躲進了他自己構築的幻想世界,舒婷則以浪漫主義的內心激情在歌
唱的時候。梁小斌卻站在集體主義的高度對時代進行寓言式的發言。他
這一時期的詩作充滿的是理性主義的思考。

“中國,我的鑰匙丟了。
那是十多年前,
我沿着紅色大街瘋狂地奔跑,
我跑到了郊外的荒野上歡叫,
後來,
我的鑰匙丟了。”(中國,我的鑰匙丟了)

在這首叫做“中國,我的鑰匙丟了”的獲獎作品中,象徵是唯一用到的手法,詩
中“十多年前”的“紅色大街”單向性地指代文化大革命,那個時候我是那麼地
“瘋狂”,後來“我的鑰匙丟了”,我必須“頑強地尋找”,以便從失去的自
我中找到回家的路。“我在這廣大的田野上行走/我沿着心靈的足跡尋找/那一
切丟失了的/我都在認真思考。” 雖然這首詩用的是第一人稱我,其指代的卻是
整整一代人。

這一時期作者同一類的詩還有“雪白的牆”,“大街,象自由的抒情詩一樣流暢”
等,在“雪白的牆”中作者用兒童的口吻表達了對清潔的社會環境的理想主義
訴求:“媽媽/我看見了雪白的牆/這上面曾經那麼骯髒/寫有很多粗暴的字。”
在這裡,思考性的明喻仍然是主要表現手法。 詩中描寫的一段現實世界的石灰牆
被當作社會關係中清潔思想的象徵而成為作者求訴的對象。

“比我喝的牛奶還要潔白
還要潔白的牆
一直閃現在我的夢中
它還站在地平線上
在白天裡閃爍着迷人的光芒”

而在另一首名叫“大街,象自由的抒情詩一樣流暢”的詩中,作者甚
至混淆了觀念世界和現實世界的區別,而把象徵體和被象徵體當成了
同一類東西並列在一起。

“雨後的大街,筆直地伸向遠方,
從此岸到彼岸世界,
這中間車輛象流水一般嘩嘩流淌。”

這裡“雨後的大街”這樣一個純粹寫實主義的概念和“從此岸
到彼岸世界”這樣一個純粹抽象的陳述被不加區別地置換。
在隨後的敘述中,作者看到一隊小孩正在和警察交涉通過大街的方法。
又從這樣一幅現實圖景聯想到國家和未來,詩和哲學等。從這首詩
我們可以看到作者可能並不具備一個哲學家的必要素質但卻具有一種潛質,
那就是從現實生活中去抽取和體驗抽象的哲學觀念的本領。


“我看見了:人民的警察──
這人類大街的指揮者,
從崗亭里探出身子,
溫和地傾聽
孩子的哲學思想,
一個曬了很多太陽的中國孩子,
或許能指出未來中國的方向。”

不難看出梁小斌這一時期的詩作是概念化的,正統的,思考也是主流式的。
如果不是具有天才的形像描述和敘事能力。他這一時期的詩作可以說是
幼稚粗疏而無足可觀的。湊巧的是,就在他力圖把握主流社會的思想
脈動的時候,主流社會和思想卻把他拋在了界外。這時候由於一種立足
於私有化市場經濟的個人主義啟蒙思想正在中國大地上悄悄興起。他不僅
失去了自己所在的合肥製藥廠的工作,而且面對這樣一種潮時代流,梁小
斌也感到了失語。他從此沉湎於市俗生活的個人體驗中,而逐漸從中國
詩壇消失。

一種力量

打家具的人
隔着窗戶扔給我一句話
快把斧頭拿過來吧

剛才我還躺在沙發上長時間不動
我的身軀只是詩歌一樣
木匠師傅給了我一個指令
令我改變姿態的那麼一種力量
我應該握住鐵
斧柄朝上
像遞禮品一樣把斧頭遞給他
那鋒利的斧鋒向我掃了一眼
木匠師傅慌忙用手擋住它細細的光芒
我聽到背後傳來劈木頭的聲音
木頭像詩歌
頃刻間被劈成兩行

在這首詩中,我們只看到對生活細節的一個記錄,雖然主題仍然是哲理的,但
卻不再具有刻意的政治或思想象徵。隱喻被深深地埋在了生活現象下面,象是
佛洛伊德的潛意識情結所具有的深層動力。這種表達方式在梁小斌的另一名作
“園丁敘事詩”中得到了突破性的發展。在“園丁敘事詩”中,園丁的意象雖
然依舊是政治隱喻式的。就象“雪白的牆”中那個刷牆的工人,“大街,象自
由的抒情詩一樣流暢”中那個警察一樣是一個理想社會的維持者。但作者用一
系列原場生活的細節勾畫出一個豐滿的人物形象。因為原詩太長,這裡只節選
幾小段以作示意。

“他剪下多餘的花
分贈給每一們幼小的聽話者
是的,我是園丁叔叔”


“他曾是寄生蟲
日常生活驅趕過他
他仍然沒有驅趕過在打穀場上啄食的鴨群
於是他愛把多餘的米撒出去 ”



但他不是天然的園丁
他是由演化而來
也許不是
只要像花木一般生長的生活在等待
剪去向下的枝條
園丁的形象會永遠存在

在這裡我們又看到梁小斌常用的形象:小孩和一個道德秩序的維持者。
但是這個道德維護者不再是神聖的概念化的,而是具體的自由主義的個人形象。
園丁曾經也是個寄生蟲,受到社會的驅逐,當他自我完善成一個理想的人,成
為社會的監督者和主人時。他沒有“驅趕過在打穀場上啄食的鴨群”,而是
“愛把多餘的米撒出去”。這實際上是一首關於理想人性的烏托邦。

從概念化的抒情象徵到把思想深深地植埋在原態生活的豐富形象中,作者似乎
已經完成了某種形式的去殼成俑的變化,但如果沒有下面這首“我在天國的麥
地割麥”,則本篇實際上沒必要寫出來。這首詩是作者復出後的扛鼎之作,全
詩並不長,現全文錄之於下。

“不用攜帶瓦罐和豐收的喜悅
我在天國的麥地割麥
我用一柄繫着紅色綢帶的鐮刀割麥
我閉眼。防止麥芒刺我
拾穗人在尾隨
我若想念她
我就亂扔麥穗

幾聲呵斥
從人間傳來
像水瓢掉進水桶一樣沉悶
我吃的是麥子
麥秸被我塞進爐膛
灰燼也不放過
麥子的靈魂可以寫詩
我在天國的麥地
背誦麥子的用途
放下陳舊鐮刀看我的
是幾位穿着粗布衣裳的如同大象一樣茁壯的割麥女神
這裡是可以自由地糟蹋糧食的神聖領地
用我的全部身心
去踩碎一顆麥粒"


要理解梁小斌的這首“我在天堂的麥地割麥”,我們必須先了解梁小斌詩歌創
作的一個特點,即思想觀念和深埋這種思想觀念的生活原材料的二重合奏。在
早期的創作中,思想觀念往往清醒地理性地統御着生活素材,而到了後期這種
統御則變成是一種潛意識的模糊的心理動力。我們必須首先把代表這種思想觀
念的象徵因素剔出來以作為理解這首詩的鑰匙。在這首詩中,具有思想觀念意味
的能代表時代文化精神的詞彙有“天堂”,“麥地”,“自由”,“人間”等,
其中”天堂“和”自由“可以說來源於西方文化的,而“麥地”和“人間”在中
國和西方可以代表相同的含義。

現在我們分別來分析這些詞所代表的象徵意義。

1。天堂。在西方文化中天堂和理想主義可以說是一把雙刃劍的兩鋒面。理想
主義源自柏拉圖的理想國。在這本書中柏拉圖認為觀念世界比肉體世界更完美
更永恆,現實世界的一切不過是觀念(又叫理想)世界完美本質的不完全抄本。
天堂源自耶穌的說教,這些說教被精通希臘文化的耶穌門徒和後世信徒解說成
具有理想主義的本質,也就是說天堂成為至善和至美的化身。完美的觀念世界
和不完美的肉體世界本來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而耶穌以他的死為世人搭成
一座橋梁,讓普通人通過相信耶穌的救贖而能直達天國。

2。人間。人間在中西文化中都是指可經驗的物質世界。 基督教認為人間本來
是上帝為世人建造的樂園,但因人類的始祖亞當和夏娃聽信了上帝的敵人撒旦
的挑撥,背棄了上帝而被逐出了樂園,人間從此成為罪惡苦難的淵藪。中國和
印度的佛教則認為人間是一個在因果輪迴中比較底層次的具有生老病死之苦的
三千大千世界中的一個。佛教和基督教都給出了一個超脫苦難走向至善的辦法。
出自中國本土的道教同樣不認為世界是完美的住所但它只有一套超脫生死的辦法,
比如修練外丹內丹的丹道等,也有神(示+氏)存在,但道教的神仙之境沒有倫理
學上的至善意義。中國的儒家思想則完全是俗世主義哲學講的是如何在這個不
完全的世界修身自處。

3。自由。在中國,自由的含義就是隨心所欲,相當於西方文化中的自由意志.
佛教除了指在世俗生活中不受自己的心和外界的環境束縛外,還包括超脫生老
病死。在近代西方自由是一種政治概念,它相對於民主和獨裁的權力制度而言,
是指一種能夠保障人的基本權力不受統治者侵犯的制度。

4。 麥地。這是一個只具有一般約定俗成的象徵含義的概念。在西方比如法國
畫家米勒的《拾穗者》所表達的,是一種對勞動和普通勞動者的歌頌
和讚美。在中國主要是源自海子駱一禾等詩人在詩中所賦予它的樸實
的和回歸自然的本質象徵。


把這些具有社會文化意蘊的能代表集體無意識的概念釐清以後,我們
就來進一步分析梁小斌在創作這首詩時可能有的潛意識動因和具體心
理過程。首先值得肯定的作者在價值觀上的重大突破。在這首詩中我
們見不到以國家和集體主義為價值本位的抽象的代言人出現,而是只
看到一個立足於個體救贖的具有豐滿人性的自我。在這首詩中沒有
“雪白的牆”,“雨後的大街”這樣一些代表人間社會理想的馬列主
義的意象,而是代表個人救贖的“天國”,代表自然和純樸的“麥地”
和代表個體解放的“自由”等新的理想主義思想。

“不用攜帶瓦罐和豐收的喜悅/我在天國的麥地割麥”。這一句表達的是一
種不以物喜不以物悲,純樸自然的個人主義理想境界。這裡的天國既可以代
表理想的生活環境, 也可以代表崇高的精神境界。緊跟這後面的幾句直到第
一段末基本上都是圍繞割麥和自然純樸這樣一個意象氛圍所進行的生活細節
描述。

“幾聲呵斥/從人間傳來/像水瓢掉進水桶一樣沉悶”。這一句寫的是現實社會
對作者理想主義的衝擊。從這一句我們可以看到作者的理想不再是憑空想象的
完美的烏托邦。而是深深植根於現實世界的殘缺之中。這樣的理想與世俗世界
的摩擦和碰撞可以說是不可避免的,所以與其說它是一種幻想不如說是一種信
念一種執着。

“這裡是可以自由地糟蹋糧食的神聖領地/用我的全部身心/去踩碎一顆麥
粒”。這兩句詩讓我們進一步看到作者理想主義的個人化。詩中的天國甚至
也不象基督教天堂那樣大家都歡天喜地互相愛着並愛着那萬能的上帝。而
是有着現實主義個人訴求的“自由”,包括反叛和“糟蹋糧食”的自由。基於
這種自由,作者用全部的身心"去踩碎一顆麥粒"。到這裡作者實際上已從根植
的現實出發,對自己的理想主義進行了徹底的解構和顛覆。就象在西方哲學史
上,從休莫開始立足於經驗主義的懷疑主義就從沒有停息過,直到唯特根斯坦
把理想主義的觀念論趕出哲學為止。

詩寫到這裡我們可以想象梁小斌就象精心搭制積木樓閣的孩童,突然醒悟到自
己設計得再漂亮也不過只是無實際意義的玩具,於是奮然一把將之推倒然後嘎
然而止。

2002。12。8。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