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並不是對每個人都公平，不知別人怎麼看，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比如我，要身材有身材，就偏偏是個麻子。這個缺陷讓我的童年時光多了不少
不快樂，就是現在，我仍然感到很遺憾，也有點自卑。有時想，如果能擁有周潤發
的瀟灑、劉德華的英俊加上黎明的儒雅，我寧願少活二十年。

每當看到紅男綠女，成雙成對出沒在花前月下，我心中總是有說不出的無奈，
尤其是在靜夜，孤枕難眠，獨對繁星滿空，這種感覺更是濃烈。

牢騷歸牢騷，日子還是要過的，客觀事物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嘛！我每天都是
提前到公司，並且最後一個離開。

千萬別以為我是那種有敬業精神的優秀工作者，或是想多撈幾個錢買煙或酒，
我無煙酒嗜好，好男人一個，不缺錢花。其實，真正的原因是我想用充實的工作擠
壓掉那些寂寞和空虛。老闆不知我的苦衷，經常在會上拿我當典型表揚。

世上真的有很多無奈，雖然我很努力地逃避，但空虛和寂寞還是會在無聊的時
候來打擾我。

晚上，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夜空星光點點，給一陣夜風吹得陣陣寒意湧上心
頭，正在感觸生活為何如此乏味的時候，突然樓上傳來斷斷續續的小提琴聲。

雖然拉的人的功夫不是很好，而且我也是個五音不全的人，但我仍能聽出那是
《莫斯科郊外的夜晚》。

我覺得奇怪，老闆為了省錢，租了一些快被遺忘的舊屋敷衍我們這些可憐的打
工仔。這裡通常只住幾個同事，但他們都是那種唱歌嚇跑豬母的人。當然，還有其
它的生物，那就是狗，不知是從哪來的，經常到處拉屎，我因為較晚回來，看不清
楚，踩中了好幾次，。當看到同事們那頗有深意的眼神，我恨不得把這些畜生殺了
來吃火鍋。

是誰會在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拉這麼老掉牙的曲子呢？本來心情就不好，再加
上這個噪音的騷擾，我更是受不了，掀開被子直奔上樓。

上了樓，朦朧的月色下，隔壁樓上，站着一個穿白衣裙的女孩，把小提琴扛在
肩上，正拉得入神。

我沒好氣地說，大姐，幾點了？你不睡覺別人得睡覺！

她停了下來，說，吵到你了？不好意思，我這就下去。

想不到這麼順利，連口水都省了很多。我正想下樓，無意間看見她好像被地上
什麼東西拌了一下，跌倒了。

兩邊的樓是連在一起的，我急忙跑過去，把她扶起來，說，怎麼了？沒事吧？

她說，沒事！

她掙脫我的手，往前走了兩步，差點又摔倒。

我扶住她，說，你的腳可能扭傷了，別逞強了，我扶你下去吧。

她點了點頭。

我扶她到了屋裡，借着明亮的燈光，我發覺她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柔順的長
發繞着圓圓的臉蛋，雪白的皮膚好像能反射燈光，很是動人。同時我也發現，她的
眼光有點呆滯，我突然想起電影上的一些情節，便用手在她的面前搖了幾下。

她也許是感覺到空氣的流動，說，不用搖了，我就是瞎子。

聲音冷冰冰的，讓人感到一陣寒意，和剛才樓上的語調是兩個樣。

我忙說，不是，我是想…。

她冷冷地說，想看我的笑話是不是？出去！

我還想解釋，她大聲說，出去，聽見沒有？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從另一個房間進來了，看樣子是她母親。

她一言不發，把我拉出門後才輕聲說，不好意思，我女兒自從眼睛出事以後，
心情就不太好，脾氣也就…，你別見怪！

我說，沒關係，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回到床上，不知怎麼的，翻來覆去直到吊鐘敲三點才睡去。

也不知怎麼搞的，第二天，我比平時還早起，而且精神也很好。吃完飯後，我
看時間還早，就拿一瓶藥水過去。鑑於我經常會踩到狗屎伴有摔倒，所以跌打藥水
之類我買了很多。

她已經起床，正坐在一隻木椅上發呆。但她的母親卻不在，可能是出去買菜了。

我小心翼翼地說，你的腳沒事吧？

她像木頭人似的，一點反應也沒有。

我說，我這裡有一瓶藥酒，挺不錯，你拿去擦一擦，腿很快就會好。

她還是不出聲。

我把藥酒放在桌上，轉身剛想走。

她說，我最近心情不太好，昨天晚上…對不起了。

我說，沒關係的，每個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時候。你…要不要我幫你擦一下？

她說，那謝謝你了。

我一邊給她擦一邊問，你整天呆在家裡，不悶嗎？

她嘆了口氣說，悶有什麼辦法？外面去不了，現在連上樓吹吹風都不行了。

我說，老闆管得很嚴，我每天都得上班，不然一定帶你出去玩。不過晚上我倒
是有空，陪你到樓上吹吹風怎麼樣？

她說，太好了，那先謝謝你了。

我說，你叫什麼名字？見面有個稱呼比較好！

她說，我叫高晴，你叫我晴好了。

我說，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好名字！我叫白思，可別叫成白痴
呀！

她忍不住笑了，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她的笑很動人。依稀記得，在我的歷史還
沒有一個女孩子這麼對我笑過。

她說，你是不是該去上班了？

我這才記得已經給她擦了好久，再不停手就有揩油之嫌了。

我走出門，回過頭說，晚上見！

她微笑着揮揮手。

她微笑的樣子真的很好看，我慢慢倒退着走慢慢欣賞，不小心一腳又踩到狗屎，
幸好沒摔倒，但臭得要命，只好跑去清洗，回到公司已經遲到。老闆陰沉的臉並沒
影響我的心情，因為我心中不知為什麼，總是蕩漾着她對着我的那個微笑，很舒服。

下班了，我第一個跑出公司大門，相信後面同事和老闆一定驚訝得張大嘴巴，
那個洞可能一下子可以塞進兩個雞蛋。

畢竟是第一次陪女孩子，雖然並沒有那種關係，而且她也看不見，但我還是覺
得不能太土了。所以我先去理髮店理髮，然後再去買瓶進口髮膠。回來時經過佐丹
奴專賣店，咬了咬牙，惡向膽邊生，一下子甩出五張老人頭，連內衣都買，足足提
了兩大紙袋。

我洗完澡，將買來的東西全部裝備上，對着鏡子端詳半天。人靠衣裳馬靠鞍，
果然沒錯，如果從側面上看，我其實還算不錯的。

我很早就到她家去，她的母親看着我扶晴上了樓，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微笑。

夜色很迷人，黑暗的夜空中點綴滿金色的星星，一閃一閃的，好像一雙雙眼睛，
正注視着下面發生的一樁樁故事。

晴說，今晚天氣很好，一定有很多星星吧？

我說，是的，你喜歡看星星？

晴說，我最喜歡看星星了，特別是心情不好的時候，對着它們我總有許許多多
怪想。我最喜歡星座的故事了，你聽過希臘故事嗎？

我說，沒有，關於星星的故事，我知道很少，恐怕只有小時候聽奶奶講的什麼
馬郎什么女的故事了。

晴微笑說，是牛郎和織女吧？據說他們是夫妻，但王母娘娘反對他們倆在一起，
用銀釵劃出一條河，就是銀河，把他們分開了。喜鵲非常同情他們，於是，每年七
月七它們就聚集在銀河，搭成鵲橋，讓他們倆相見。

我說，這個王母真夠絕的，好像好多壞事她都有份，要是能碰到她一定扁她一
頓。不過，話說回來，每年才見一次也太少了，這喜鵲也真是的，幫人幫到底，為
什麼不每天搭一次，讓他們天天都可以見面，生出一群小牛呢？

晴笑了，說，你要揍王母，我沒意見，但後面這個意見，我可作不了主，你要
對喜鵲說才是。

我看着她笑的樣子，心裡說不出的舒暢，說，求人不如求己，而且鵲橋也不堅
固，要是他們兩人在上面談情說愛時有一個不小心掉進銀河裡面，淹死了，到時候
陰陽相隔，豈不是更慘？所以呢，還不如我幫他們造一條橋，讓他們連吃飯睡覺都
可以在一起，更別說見面了。他們在哪？是哪兩顆星？

晴不出聲，這回我精心編識的笑話失效了。

我稍微沉吟一下，就明白失言，忙說，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晴嘆了口氣，說，沒有，你沒有錯，是我諱疾忌醫罷了。自從眼睛出事以後，
我就生活在這片黑暗裡，好像世上只有黑夜，沒有白天。其實說是黑夜也不準確，
真正的黑夜還有星星，但我面前的這片黑暗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哭了。

我把手搭在她的肩頭，靜靜地讓她哭一會兒。

因為一個人心裡的不痛快積壓太多，是很不利的，如果能以一種形式發泄出來，
反而會更好。這是我長期總結的經驗，在學校被同學恥笑臉上有“蒼蠅”時，我通
常是當作沒聽見，等回家後拿出一個枕頭什麼的，拼命地打，打完以後我就會覺得
心情好了很多。

我等她平靜下來，才安慰她說，別這樣，有時看不到的東西才是最美的，因為
你可以發揮你的想象力去構想，如果看到了反而沒意思。比如說我，每晚都可以看
到星星，但我從來都沒注意它是圓的還是方的。我想，如果讓你二十四小時都對着
星星發呆，你一定會膩得不得了。

晴說，你不是我，你不會理解我的感受的。

我說，不見得，我沒養過豬，但我天天吃豬肉；誰都沒吃過屎，誰不知道屎是
臭的？

晴忍不住笑了，說，你怎麼打這麼噁心的比方？

我笑着說，噁心嗎？我不覺得，如果這是噁心的東西，那麼生產這些東西的人
又是什麼東西？難道說人是比屎更臭的東西？這句話在這裡說就可以，如果到其它
地方說，我怕我會被亂刀砍死，你可要替我保密。

晴連眼淚都笑出來了，過了一會才說，放心，我不會當叛徒的，不過你別說了，
我的肚子都笑疼了，好久都沒這樣笑過了。

我說，人要經常笑，這樣才算人嘛。你不知道，我們公司有個同事整天板着臉，
被稱為“活死人”，因為只有死人才不會笑的。

晴笑着說，你說話可真有趣，真的假的？不會是故意編出來在咒我的吧？明晚
還陪我上來嗎？

我說，我哪裡敢咒你，你想上來我就陪你唄。

晴微笑說，你對我可真好，謝謝你啦！

不知為什麼，我聽着這句話很舒服，真不枉我買了那麼多的衣服，還有費盡心
思構思的笑話。也幸好我大學時除了當學習委員還兼職班裡的娛樂事務，才有那麼
一點幽默感。

在那以後，我每晚都去陪晴，慢慢的，我知道她的好些事。

晴大學畢業後在一家公司工作，在一次突發事故中眼睛受了傷，很快看不見了。
父母帶她擠了好多家有威望的醫院尋醫問藥，錢花了不少，但都沒有效果。晴在摸
索中生活，一晃就是半年多。

前些日子在報紙上看到報道，說S 市的一家著名醫院擅長以手術治療此類失明。
經過電話聯繫和側面了解，覺得希望挺大的，在黑暗和孤獨中苦熬日子的晴立即和
母親千里迢迢趕過來。不料來到醫院，醫院經過檢查，結論說還未到動手術的時機，
讓她靜養一個月，並按時服藥。

在醫院裡面住除了費用昂貴外，也很嘈雜，晴不喜歡。而回家，一方面路途遙
遠，另一方面有什麼問題也不方便向醫院諮詢。經過考慮，她們決定先租房子住下。
高晴喜歡清靜，就選僻靜的城郊，沒想到成了我的鄰居。

時間在慢慢流逝，晴的母親告訴我，晴又變得開朗了，半年來第一次見她過得
如此開心。

也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我除了喜歡晴微笑的樣子，也喜歡聽她那嬌柔的聲音，
喜歡她身上的一切。每天上班總是心不在焉，腦海里浮現的都是她那天使般的面容
；總是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空，恨不得它立即就暗下來。為此，老闆經常敲我的桌
子，不知他為此私底下擦了多少藥酒。

我知道，我是喜歡上晴了。

我鼓起勇氣，發揮在大學時文學社長的特長，費盡心思寫了一封連我都不禁感
動的情書，想在晚上交給她。寫完了不禁啞然失笑，居然忘了她是看不見的，只好
將它丟進抽屜里。有人說，戀愛中的人是最笨的，真是真知灼見，想來這位老兄一
定做過很多蠢事。

沒辦法，動筆不行只有動口了。

一個晚上，在說笑間，我試探着問她，晴，你這麼漂亮，跟在你後面的男孩一
定是排成長龍吧？要不要請我這個會計大師幫你計算登記？

晴笑着說，你開什麼玩笑？老實跟你說，我只有一個男朋友，也是第一個。他
叫阿強，是大學時的同學。他人很好的，也挺風趣，有機會我介紹你們認識，你們
一定很談得來…。

我的心像灌滿了醋，又酸又重，一下子沉了去，後面她說什麼都不知道，好久
沒出聲。

晴說，你在聽嗎？怎麼了？

我說，沒什麼，我在想，他對你一定很好吧？看你一說起他話就一大堆。怎麼
沒和你一起來？

晴嘆了口氣，說，他是一家公司的經理，工作忙嘛！我看不見後他也很少來看
我。這也沒什麼，他的人是這樣，老以事業為重，但他的心很好的。不過這次他有
去車站送我，還交給我一封信。

我想起我那無辜的情書，心中酸溜溜的，說，這麼大了還玩原始遊戲，信中說
什麼？

晴說，我現在這個樣子哪裡能看？現在還沒拆呢。我也很想知道裡面說什麼。

看着她那幸福的樣子，我心裡醋災洶湧，說，看你開心的樣子，他就那麼有魅
力嗎？

晴笑着說，他嘛，有點像劉德華，你呢？是不是要說你像黎明呢？

我臉紅了，有點難以情，說，才不是，我像豬八戒，不然也不會現在還一個人，
我想我得找個地方躲起來。

晴驚奇說，為什麼要躲起來？

我說，我怕你的眼睛好了以後，會被我嚇死！然後我就得背起扮鬼謀殺的黑鍋
了。

晴笑了一陣，才說，你就是躲到地下，我都把你挖出來。說真的，其實我喜歡
阿強也不是因為他長得帥，我珍惜的是那份感情。在大一的時候，好多男生老來煩
我，有時還搞一些事情讓我難以下台，那時阿強常幫我解圍，慢慢地，我就對他有
好感。後來他說喜歡我，我也就接受他了。我覺得，人怎麼樣都無所謂，最重要是
一顆心嘛。

我小聲嘀咕說，要是他真的像豬八戒，你會喜歡上他才怪！

晴說，你說什麼？

我說，沒什麼，我說今晚的星星可真多！

不知不覺，接近晴動手術的時間，她住進了醫院，接受術前準備。

每天我一下班，就去醫院陪高晴。雖然知道她已經有了男朋友，我可能只是她
在沒有星星的人生路上偶遇的一個過客，但我心甘情願當好這名過客，並且希望她
很快樂地走過這段黑暗。

在大學時，我課餘喜歡看小說，不知是在哪一本書，有這麼一段話：…真正愛
一個人，就是對他（她）付出，而不是苛求或奢望什麼；真正愛一個人，就是讓他
（她）過得幸福，而不是掠奪或分享什麼…。我對這句話一直半信半疑，現在總算
可以實踐了。

雖然醫院沒有星星，只有明亮的熒光燈，但晴卻好像並不在意，居然連晚上都
要我去醫院陪她。為了晴以更好的精神狀態去迎接手術，我儘可能發揮自己的幽默
能力。儘管我經常碰到黔驢技窮的難題，但聽到晴那清脆的笑聲，以及看到她母親
那感激的眼神，心情還是很欣慰。

晴要進行手術的那天，我頂着老闆那不悅的目光，請了一天假，再跑去花店買
了一束花，然後匆匆趕去醫院。

還好，晴還在手術室外，她摸索着我送的花，聞了又聞，有點感動地說，你對
我真好，謝謝你啦！

我心裡很暖和，嘴上卻說，朋友嘛，別說這樣的話！等你眼睛好了以後不要看
見我滿臉麻子吐完就跑，那樣會傷我自尊的。

晴笑着說，你又說這樣的傻話，我還在想，如果我不是有男朋友，一定選你做
男朋友呢！

我緊張地說，你是認真的嗎？

晴微笑着不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真是個傻瓜。

我說，等你眼睛好了，我帶你去周圍逛逛，我是這裡的地頭蛇，對這裡的情況
熟着呢！別等跑了以後說我不夠意思，沒盡地主之誼。

晴嘆了口氣，說，先別說這個，還不知能不能好起來呢。

我說，一定行的，有我在這裡你怎麼可能不好呢？

晴從懷裡掏出一封未拆開的信，遞給我，說，你的安慰我聽多了，這是阿強給
我的信，你給我念念，我現在想聽聽他的安慰。

我心頭酸酸的，漫不經心拆開信，不看還好，一看嚇了一跳，信上只有三句話
：晴，我覺得我們倆不合適，分手吧！

晴說，怎麼啞了，快念，他都說些什麼？

我看着晴那期待的表情，心中真不是滋味。如果一語道破天機，晴一定傷心不
已，那麼我所做的努力豈不是付之東流？不行！

我想了想，笑着說，你這男朋友可真多情，他呀，叫你一定要堅強，一定要有
信心，他等着讓你做他的新娘…。

晴臉紅得像早晨的朝霞了，低着頭說，別念了，這樣的信你還念呀！存心讓我
下不了台是不是？

我正好乘機收場，說，這可是你說的，不關我的事。

這時，護士從手術室出來了，她們要推晴進手術室。

晴說，把信收好，等我好了，我自己要看。

我看着她一臉幸福被護士推走，真不忍心晴看到這封信，很想把它撕了。但仔
細一想，紙包不住火，真相遲早還是要大白天下的，等到晴回到遠方的那個家，再
去找她的“阿強”時，也許被他當面說出來，她會更傷心。

經過一段漫長的休養，終於迎來晴出院的日子。

我們屏着呼吸，目不轉睛地看着醫生極度緩慢地將她臉上的一層層紗布揭開，
那場面，仿佛在看一個絕世秘密一點點地大白天下，而這個秘密就是晴的眼睛。

晴緩緩地睜開眼睛，我們的心好像要跳出來，室內靜得好像連空氣也停止流動。

突然晴尖叫一聲，從床上跳下來，高聲嚷着說，我看見了，我看見了…。

我正想迎上去，不料她的母親興奮得眼淚直流，搶先撲上前和她摟在一起。

我看到這樣場面也是頗為感動，正想隨着醫生悄悄退出，不料晴卻在這個時間
從激動中定過神來。

她笑着說，你就是阿思吧？怎麼，這樣就走了？你好像還沒恭喜我呀！

我拍了拍腦袋，說，看我這記性，差點忘了，恭喜你啦！

晴走近我幾步，細細地端詳了我好一陣，說，終於知道你是什麼樣子了。

雖然我已習慣這樣被人“欣賞”，還是有點難為情，紅着臉說，我可沒騙你，
嚇壞你可不要算在我頭上，而且我很窮，想要我賠償精神損失也很難。

她微笑着說，瞧你說什麼話？我覺你很斯文，樣子好可愛呀！

我覺得她是認真的，但還是笑着說，在現代，斯文是痴呆的代名詞；至於可愛，
我可不是動物，哪來的可愛？

晴湊近我的耳朵，低聲說，難道你沒聽說“情人眼裡出西施”嗎？你知道嗎？
在他們的眼裡，全世界沒有比對方更美的東西了。

我說，那是文人的大話，作不了准，而且我們是朋友…。

話還沒說完，晴好像很生氣，說，你確實是豬八戒，不是長相，是腦子。

我不明白她為何無端端生氣，說，你說什麼？我聽不明白。

晴說，我不想說了，一起回去吧，這裡的酒精味我實在忍不下去。

我說，今晚一起看星星怎麼樣？就當是慶祝你的眼睛復明。

晴說，好的。

晚上，我把最好的東西全部裝備上，我想給她留一個好一點的印象。這些東西
終於等到它們有用武之地的時候了，光髮膠一下子就被我用了大半瓶，頭髮怕是連
水也潑不進去。然後我又對着鏡子端詳了半天，才到晴那邊去。

晴沒在家裡，晴的母親微笑着指了指樓上。

我上了樓，晴正坐在那裡呆呆地望着夜空。

晴說，你怎麼才來？我等半天了！

我笑着說，以前都是我等你，這次倒過來一下，沒意見吧？

晴說，我是怕你錯過了今晚的大好時光，你沒聽收音機嗎？今晚十點有流星雨。
你知道嗎？有些人一輩子也沒看過流星呀，你說你幸不幸運？

我說，流星是很美，但卻只是一瞬間，一瞬間的美麗，換來觀看者長長的遺憾，
有什麼好！為什麼美好的東西都不長久呢？

晴沒有回答，過了一會才說，多漂亮，有星星的天空就是世上最美的一幅風景
了。

我說，不想回答就算了，什麼時候走？

晴說，明天早上，我媽決定的，算起來在這裡也有三個多月了。

我說，要不要我送送你們？

晴說，你不是要上班嗎？

我說，可以請假嘛，最多就是獎金沒了，打工的，賺多了也不是富翁。

晴說，你對我真好！對了，上次我給你的信呢？我自己還沒看！

我說，不用看了，內容我都念給你聽了，還看什麼？

晴說，那是我男朋友的，就是不看也不能給你嘛！

我想想也是，說，好吧，我去拿給你！

我下去拿信，拉開抽屜，看見那封沒送出去的情書正靜靜地躺在那裡，心中一
陣傷感。想了一下，我把情書放進信封里，跑上去給晴。

晴接過信就要掏出來看。

我的心差點跳出來，說，以後再看吧，反正內容已經知道了，留到車上看不是
更好？你看，流星雨來了！

我沒有騙她，流星雨真的來了。

夜空中，無數的光點拖着長長的尾巴，在黑暗中飛馳而過。

晴忙把信收起，疑神注視着天邊，過一會兒卻又雙手合十，低着頭默念着什麼。

我很疑惑，說，你不是喜歡看流星嗎？怎麼閉着眼睛？

晴說，別說話，我在許願，很靈的。

我心中暗笑，卻不敢再說什麼。

過了一會，她才睜開眼睛，說，咦，流星呢？

我說，早就過去了，只有你才相信許願這種把戲。

晴一本正經地說，信則靈，不信則不靈，跟你說也白搭，誰叫你長了一個豬八
戒腦子？

我說，浪費美景，還敢說我是豬八戒？真是幸運，如果是前一天，你就看不到
流星雨了，什麼願也許不成。不過，流星雨卻是我們最後看到的星星了，如果許願
真的會靈的話，我倒想許個願，讓你多留幾天。

晴沉默了很久，說，阿思，謝謝你啦，如果沒有你，我不知道這段看不見星星
的時間該怎麼過？

我忍住心中的傷感，說，別說這些，朋友嘛，總要互相幫忙的。早點睡吧，明
天才有精神上路。

晴點了點頭，突然撲上來摟住我，在我耳邊低聲說，思，你明天千萬別來送我，
不然我會很傷感的。謝謝你陪我度過這些沒有星星的夜晚。

沒等我開口，她就跑進去了。

我聞着她身上留下的幽香，呆了很久，想不出她最後的話是什麼意思，無意間
感到肩頭涼涼的，摸一下，濕濕的，不知道是不是露水。

早上，吃完飯我立即過去晴家，不料已是鐵將軍把門，看來晴真的是不想讓我
去送她，所以有準備地撤走。

望着緊閉的門，人去樓空，想起這段時間的點點滴滴，晴那清脆的笑聲仿佛還
在耳邊蕩漾，心中極度傷感，眼淚忍不住要滴出，怕被上班同事看見，我忙低下頭
去，無意間瞥見門縫中夾着一封信，抽出來，信封寫着“致白思”三個很娟秀的大
字，我急忙拆開。

信是晴留下的，信上說：“阿思，我很想留下來。

我找到讓自己留下來的理由，卻找不到你讓我留下來的理由。而你不肯給我這
個理由，所以，我只好走了。

我帶走的，是在這一段沒有星星的夜晚裡你贈給我的美好回憶，而我留下的，
是我昨晚對着流星的祝福，祝願你好人一生平安。

想知道我讓自己留下來的理由是什麼嗎？因為，我喜歡你。“

我終於明白，我除了臉上有麻子，心中也有麻子，以致感受不到晴心中的語言。
想起正一步步遠去的晴，心中一陣酸痛，也不理有多少個同事在竊竊私笑，一拳接
一拳對着門打去，直到拳頭皮開肉綻…。

傷心歸傷心，日子是人的生命單位，無論怎樣，每個人都得無條件地讓它好過。

我找了點紗巾包紮一下手，帶着傷痛，依然踏上了上班的路。

到了公司，其實已經遲到將近二個小時，老闆也許是見我黑着臉，居然什麼也
沒有表示。但我一整天還是無精打采，晴的影子無時無刻纏繞在心頭。

傍晚，我走出公司，望着天際，殘陽如血，它正一點點地沉下去，而天空，它
正一點點暗下來，而我，又要開始孤零零地度過一個個漫漫長夜。

繞過一堆堆狗屎，我來到門前，剛想開門，後面有人說，怎麼這麼晚？我等了
半天了。

這聲音太熟悉了，是阿晴！

我身體好像被雷擊中，頓了一下，急忙轉過身來。

晴穿着白衣，長發在晚風中飄拂，笑吟吟地站在我面前。

我一時說不出話了，呆似木雞。

晴在我面前搖了搖手，說，怎麼了？你也看不見了？

我平時的幽默不知丟到哪裡去了，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怎麼回來了？

晴說，哦，你不喜歡我回來？我馬上走就是。

我急忙搖手說，不是，不是…。

晴看着我慌忙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說，你信上不是說，想陪我看星星，一生
一世嗎？咦，你的手怎麼了？

我臉紅了，說，沒什麼，不小心擦傷了，信…信你都看了？

晴說，當然看了，不然我中途下車跑回來幹什麼？只是…只是想不到…想不到
阿強會這樣，不過…不過這樣也好。

說到這裡她低下頭，眼圈紅了。我走上前握着她的手，說，只要你願意，我永
遠都陪在你身邊的，如果說話不算話，就…就讓天上的星星掉下來把我砸死。

晴笑了，抬起頭說，你知道天上的星星不會掉下來才這樣說的吧？別再說和你
的信一樣肉麻的話，我受不了。

我笑着說，那好，叫我天天都踩到狗屎，我最討厭狗屎了，這夠絕了吧？你媽
呢？她不會又跟你一起來吧？

晴說，我叫她先回去，我想在這裡再住些日子，因為這裡的星星我還沒看夠呢！

我高興得跳起來，狂叫，太好了，太好了。

晴裝作生氣地說，好什麼好，站了半天，我的腿都快斷了，你再不開門我可走
了，真是豬八戒的腦子。

我摸出鑰匙，望着晴那被夕陽照得紅彤彤的臉，整個心好像要被快樂脹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