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龍的小說有點象段譽的六脈神劍,時而神奇時而平庸。武俠小說水平高下之判別在我看來當以人物塑造為主,情節構思為輔。古龍的一些小說單以情節而論其變化之劇烈,懸念之密集堪稱罕見,委實可以讓人凝神摒息,神遊物外,卻常常只可一讀而不可再讀。記得早年有一次走訪親戚,偶然發現一冊 «武林外史» (第一卷),登時把與親戚寒暄之 “大業” 棄於一旁,埋頭讀至日頭偏西,倒象是專程趕來讀武俠的。此後還念念不忘後續各卷,直至多年後購得全書。但通讀一遍便束之高閣,再不曾動過,仿佛一個苦撐良久的病人一旦心願得償,於人世便再無牽掛。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象情節和懸念這類東西不知道時才吊胃口,一旦知道了便如中秋之後的月餅,失去了光彩和魅力。而人物則不同,塑造得成功的人物有如世上活生生的存在,世界不會因為人們了解了這些人物而變得索然無味。
總體來講,古龍筆下的人物幾乎沒有形象豐滿的。但聰明的古龍另闢蹊徑,把世間許多情感和個性單獨抽出來,捏成非常純粹的角色,開創了塑造抽象人物的獨特風格。古龍筆下的人物為愛、為恨、為情、為義,皆有十分極端的形象和行為。讀古龍中、後期小說我總有這樣一種感覺,金庸描寫的是人,古龍描寫的是魂。
古龍小說的抽象無處不在,論對話,金庸的語言可以學着 “用用”,古龍的語言恐怕只能學着 “玩玩”。論武打,金庸擅寫過程,一招一式清清楚楚,害許多小孩做武打夢,而古龍只渲染狀態 - 打鬥前和打鬥後的狀態。從前學熱力學時我曾戲言:要是讓金庸和古龍學熱力學的話,金庸大概會喜歡 “熱量” 和 “功” (過程量),古龍則多半只對 “內能” 和 “熵” (狀態量) 感興趣。古龍的過人之處就在於讓小說中的抽象神奇般地脫離了平乏,有時反給人一種直刺心靈的震撼 - 只可惜達此境界的作品寥若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