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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jshao 2003年02月08日19:53:20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有一次朱聪还说过:“其实独孤求败不行,老了,不行!要是我当汴大校长,分校没准都盖到西域去了。

  就凭这句话,令狐冲觉得朱聪很知己。
  不过令狐冲所知道的朱聪,还只是一个表面的朱聪,
  朱聪那年整三十,比令狐冲大了十岁,在汴大里混得很不得意。
  说起当年,朱聪不是没有风光过的日子。从当年聪明甚至于狡猾的本科生到国政成绩排名第一的硕士,再
是博士时候和别人联手出了一本畅销书。本来以朱聪的本事早该混上副教授,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抽烟,不时的悠然挥手指挥手下研究生们读读文献写写论文。
  不过坏事就坏在了他和别人联手出的那本畅销书上。当时出版社来找国政系,说准备出一本纵论大宋和蒙古当前政治纠纷的通俗读物来唤醒国人的危机意识,希望国政系能派个高人出山帮助撰写。而国政的孙不二--也就是被朱聪暗地里称为老太太的副主任--来了一个狮子大张口,直接说我可以帮你们撰写,但是我的名字要署在第一位,而且拿一半的版权云云。出版社一听就傻了,说我们这个系列可有八个作者,您一人拿去一半的版权费,剩下的不都只能喝汤了么?孙不二摇头说那就请便吧。
  朱聪的师兄柯镇恶路子很野,正好和出版社的主编他家二姨的堂兄是连襟。柯镇恶就把朱聪介绍过去了。
朱聪当时还年轻,纵笔如刀恶狠狠的臭骂蒙古心怀不轨对我们大宋山河居心叵测,居然暗地里支持金国占我国土抢我市场,长久以往人种沦丧国将不国。后来这本书大热,朱聪很是发了一笔小财。而且居然还被系主任方证看见了,方证很高兴,说我们系还真有人啊,就聘请朱聪留校当讲师吧。
  朱聪留校当了讲师,他兴冲冲之余,却不知道孙不二在旁边冷眼看着他。然后朱聪就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圈子,每学期排课从来没有他的份,政府重点支持的项目从来轮不到他参与,连分配办公室他都坐离厕所最近的那一间。如此这般朱聪就只有游手好闲,而下一年的工作总结会议上孙不二就说朱聪这个学期没什么成果,这个大项目他不适合参与,让年轻人再锻炼锻炼吧。于是乎再锻炼一年,孙不二继续说这一年朱聪没在什么重点项目上有贡献嘛,还是要打打基础,这个研究中心他就不要参与了。
  锻炼着锻炼着,朱聪三十了。在寸土寸金的汴梁,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学校的房子自然是轮不到他这个闲散的人,租房子的开销却又让他本就可怜的薪水显得更加寒酸。朱聪最困窘的时候曾经有半年搬过七次家的壮举,只为了一间便宜点的房子。
  从春天刮风到秋天落叶到冬天下雪,朱聪有的是蹬三轮的经验。他去租借三轮的铺子里,蹬三轮的大爷都说,看看人大学教授就是不一样,蹬车的把式那么正宗。
  混到这个地步,朱聪还能精悍犀利就见鬼了。他留一头蓬蓬松松似乎常年不梳的分头,穿得松松垮垮,皮鞋也是几个月不上一次油。走在街上擦皮鞋的都不敢招揽朱聪这笔生意,生怕擦亮了朱聪那双鞋,半盒鞋油就报销了。
  最可笑的是朱聪最初来学生宿舍串门的时候楼长并不认识他,觉得朱聪那个尊容和衣着,说学生太老相,说老师又没那个风度,最象汴大工地上的包工头。所以楼长拦着朱聪足足盘问了他五分钟,直到朱聪掏出证件,楼长还不信的瞅了瞅照片,疑惑的说:“你看起来比上面这个人老。”
  朱聪当时就差一头撞死在墙上了。

  原本朱聪那天晚上去是准备再和学生聊聊天的,但是令狐冲的样子让朱聪有点不放心。所以朱聪随便东拉西扯了几句就走了,本来已经准备牺牲整个晚上的梁发他们好歹是松了口气。
  出楼门的时候,朱聪看见一个人在楼门外的自行车边,手揣在裤子口袋里,缩着肩膀踱来踱去。
  令狐冲本来是拿了眼镜准备去图书馆看录像的,可是我们知道令狐冲是个穷光蛋,身上经常不揣一分钱。
虽然他还有些钱在宿舍的抽屉里,可是他又不愿意再跑回去拿。别的宿舍的人大多出去自习了,令狐冲连个借钱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一出了宿舍的门,令狐冲就真的成了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狐狸。他溜达来溜达去,被初秋的晚风吹得浑身发冷,只好微微打着哆嗦在楼门前转圈。
  楼长已经跑过来看了他好几次,关怀的问:“同学,丢自行车了?”把令狐冲烦得不行。
  “令狐冲令狐冲,”朱聪赶快上去喊他,“来,一起走走。”

  凉风幽幽夜色黑,朱聪和令狐冲两个人在林荫道上晃悠,旁边一对一对的小男女拉着手走过,令狐冲不由的认为他现在很有点变态的嫌疑。不过他还不敢和朱聪说。
  “其实,”朱聪抓了抓脑袋,“其实……”
  朱聪觉得自己应该安慰安慰令狐冲,毕竟这个小班长一直还是很配合他工作的。不过朱聪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又不能和乔峰一样。乔峰可以说你们班那帮孙子就是欠揍,你越给他们脸他们脸皮越厚。朱聪只能说同学
们要互相体谅嘛。可惜朱聪并不想说这些,听了令狐冲的抱怨,他是觉得班里颇有几个欠揍的人。想当年朱聪大学时候班级管理那叫严格,班长说怎么分下面哪里来那么多废话?
  想说的不能说,能说的不想说。
  “其实这些都是小事,”朱聪终于憋出了一句,“过去了就过去了。别看得太认真,还是同学嘛。我以前大学的时候把一个同学打掉一颗牙齿,现在不也关系不错么?”
  “哟?”令狐冲来了兴趣,“您那时候可那么猛呢?”
  朱聪这才明白自己说漏嘴了,赶快自己解嘲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那时候大家都是穷光蛋,为了分餐券就打起来。想起来可笑。”
  “呵,”愣了一下,令狐冲忽的笑了。
  令狐冲本来想说:“看来我们这班可真都是您的学生。”不过好容易忍住了,说:“您打的谁啊?全金发全老师?”
  “瞎猜,”朱聪说,“是韩宝驹,他没有留校,你们不知道的。”
  “韩宝驹?”令狐冲惊叹了一声,“大宋牧马协会的那个?我们系还出过这种牛人?”
  “什么牛人,”朱聪笑笑,“以前的同学,当年睡我上铺的。”
  “听说他捐了古本《九阴真经》给我们学校图书馆当善本不是么?好像值几百万的古书,不过反正我是看不懂,您现在混得可不如人家。”令狐冲和朱聪经常说话,渐渐也肆无忌惮起来。
  最后令狐冲无心的一句,朱聪黯然。当初无论怎么看,他都比韩宝驹更象个人物,可是沦落至此,颇有点英雄末路的味道。他今天晚上跑来看望学生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他和老婆吵了一架。老婆一边抱怨房子糟糕天花板有裂缝了,一边对天杀的孙不二表示愤慨,最后还强烈谴责了朱聪缺乏上进心。无可奈何的朱聪确实也觉得委屈了老婆,只好自己跑出来让老婆一个人安静。结果他又不愿意去那间靠近厕所的办公室,又有点害怕回家看老婆的脸色,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来探望学生。
  朱聪觉得他和外面瞎逛的令狐冲有点象,越想越有兔死狐悲的相投感。朱聪走神了,口袋里摸出包烟,自己叼上一根,又无意识的伸给令狐冲:“抽烟?”
  “哟,”令狐冲还真的拿了一根,“朱老师您这……我就却之不恭了。”
  令狐冲把烟拿到手里,刚看了看什么牌子,朱聪忽然反应过来了:“这什么跟什么啊?乱了乱了,学生不能抽烟,放回去放回去。成指导员教唆学生抽烟了。”
  “您不也抽么?”
  “……年轻时候别抽,抽烟不好,抽烟不好……”
  “您就抽这个?”令狐冲把烟塞回烟盒里,语气有点不屑。
  令狐冲和乔峰走得近,偶尔也抽烟。但是他从来不买,抽的烟都是从乔峰那里蹭的,而乔峰是个比较有钱的主儿,抽的多半是好烟。相比之下,朱聪的烟恐怕只能敬敬蹬三轮的大爷,实在有失他大学讲师的风范。
  “不都是抽么?”朱聪期期艾艾的。
  令狐冲忽然觉得气氛微妙的变化,看了看朱聪的神色,就此无话了。师徒两个在过来过去的小男女中漫无目的的往前飘,昏黄的路灯从头顶上一一经过,时间也就慢慢过去了。
  “抽根烟都这么晚了,”朱聪看了看表,“早点回去洗洗睡吧,明天你们还有课吧?”
  “还真是,估计楼门都快关了,”令狐冲说。
  于是师徒两个调转身子一路往回飘。
  本来能言善道的朱聪费了好大功夫组织了点词汇,准备劝说令狐冲说班里工作更重要,同学要互相团结。
可是最后朱聪觉得说出来一定很没劲,朱聪深深吸口气,把烟头扔了:“你们年轻,有些事情看得太重。”
  “我不是丢不起面子,我是……”
  朱聪摆摆手打断了令狐冲:“你们现在这些小苦头,跟以后比都算不上什么。考试考不好就跳楼那种,他要是自己能再活二十年,自己都得笑死。给你说老实话,一两门课的成绩别在乎,同学们闹矛盾也就算了,大师傅少给点你二两饭你下次就换个大饭盆去。人年轻,要过得洒脱一点,别听外面搞伤痕文学那帮人瞎扯,老了有你伤痕的机会,别自己看着自己苦大仇深,以为党和政府欠了你二百万一样……明白?”
  令狐冲呆了呆,点头:“您这话说得是。”

  临走,令狐冲在自己口袋里摸了摸,摸出包烟递给朱聪。
  朱聪愣了一下抬头看令狐冲:“你也带烟啊?”
  “朋友给的,我平时不抽烟,”令狐冲说:“您拿去抽好了。”
  朱聪在楼门口昏暗的灯光下看了一眼烟壳,知道是包好烟,一包顶朱聪那种烟一条的价钱。朱聪脸上有点红,好在背着灯光看不出来。
  朱聪理了理自己乱蓬蓬的分头:“拿回去拿回去,有这学生给指导员送烟的么?”
  令狐冲也觉得有点别扭,眦牙笑笑:“反正宿舍里不准抽烟,您这也算是帮楼长收剿一次。”
  朱聪最后摸了一根点上了,嘬一口,一点红火短暂的照亮了朱聪不再年轻的脸。朱聪说:“抽烟不好,夏天别把帐子烧了。”
  令狐冲在楼门口站了一会,看着朱聪拖着一双塑料拖鞋远去了,转个弯,瘦瘦的背影消失在墙角。他想朱聪还得走很远才能到家,朱聪的家在校外很远,越便宜的房子离学校越远。
  令狐冲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包好烟,那是乔峰扔给他的。他微微叹了口气,把烟收了起来,悄无声息的翻窗子进楼去了。
第七章 令狐冲(III)
小的时候总是注意世界上有什么,看见只棒棒糖眼睛贼亮。大学时候谁敢拍胸脯说今晚我请客,来着有份。保证可以笼络起一票人马挤破忭大门外任何饭店。而十年后,段誉打电话说杨康我请你吃法国菜,杨康还要歪歪嘴说有龙虾么,没龙虾我可不动弹。
所以段誉在那晚的餐桌上抹抹油嘴总结说:人是越长岁数越有成佛的趋势,把红尘诸事渐渐都看的淡了,你看看杨康现在就看不上棒棒糖了。杨康啃着猪排说你这可以偏概全了。你的龙虾我看的上。段誉探口气说杨康你没有慧根,等到你上七十了,我保证你对龙虾也没有兴趣了。杨康说啊呸,你别拽了,跟你这么说,大家到老不都成佛了?
段誉叹口气说,可以多数人没彻底看透,就已经翘辫子了。
杨康也叹口气,我不要看穿,我觉得看见棒棒糖也眼亮挺不错的。
当我们还是沿着时间那根细线走回十年前,忭大校庆的夜晚,忭大某一僮灰色的老宿舍上,令狐冲百无聊赖的枕着他黑也不算很黑,黄也不酸很黄的枕头,翻译本卷边的《天龙八部》。
读到无名老僧说:“皇图霸业也不过如此”,令狐冲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叹口气,嘟囔了一句:“这才是真正的牛人。”
最后几张票被陆大有高根明几个分了,梁发没拿到。也没再有动静,走廊里还能听见他的大嗓门,应该已经把民主给忘了。不过令狐冲梁发还是黑着脸红着眼,大家见面都非常高傲的样子冷冷的擦肩而过。
令狐冲对神宗空无的观点忽然破有了些领悟,设想秦始皇曹孟德李世民等等照亮历史脚印的牛人也都纷纷跟黄土为伴了。一个班长的位子算什么?令狐冲于是决定辞职。本来这个事情只要他和朱聪私下说说,然后由朱聪组织个班会再选举一下就可以了,可是令狐冲天生的风头主义使的他决心光辉灿烂的下台,要在全班男女面前狠狠的拽一把,给自己的班长生涯画上一个闪亮的句号。
所以校庆的晚上,满宿舍的人都出去转悠了,只有令狐冲一人买了两瓶啤酒,租了译本《天龙八部》。读书喝酒之后,他扑开信纸开始起草一份辞职信。信是这么开头的:
“朱老师,全班各位同学:
我担任班长意念多来,一直怀者一种希望,能尽自己的力量为班里做一些事情,期间也得到了大家的支持和鼓励,在此表示感谢。但是最近由于功课的繁忙,以及个人能力有限,所以不的不辞去这个职务,希望班里能及时选出新的人选,并且希望班里的各项活动能开展的更好......”
写到这里令狐冲灌了两口啤酒,觉得不错。这信语气和缓,显得很有风度,甚至有陶潜不为五斗米折腰拂袖而去的风雅。不过他又觉得不能不提一下分票的事情,否则自己下台显的不明不白,于是他继续写:
“我这次离职主要是处于一些个人考虑,虽然在校庆纪念晚会的分票时间中我和一些同学发生了冲突,但是那不是导致我辞职的直接原因。我郑重申明我不是因为一些情绪化的理由而做出这个决定的,一些同学对我不信任,我也乐意坦然接受......"
令狐冲在桌子边把另一瓶啤酒嗑开,对者酒瓶仰起脖子,一口气喝了小半瓶,又想起梁发看他的那副嘴脸,耳边似乎还能听见那句话:“你算什么?”
脑袋一晕,令狐冲龇牙咧嘴“哼”了一声,彻底把风雅抛在脑后,拉开架势提笔继续写了下去:
“不过一些同学尖刻的批评让我感到不可接受,我并不在意承担各种工作,可是我并愿意因此被无端的怀疑。我心目中班长的工作即使烦琐,也不是一个可以被大家随便嘲笑和践踏的靶子。即使不尊重工作的人,也应当尊重他在工作付出的汗水。我无法理解一个彭泽县令甚至不拿一粒米努力工作的时候,那些手持菊花字以为风度翩翩不屑于社会活动的人有什么理由和嘴脸去怀疑和指责。汴大这种自以为是的狂生不是太少而是太多。难道建校百年,这种愚蠢的清高才子梦还没有醒来吗?我怀疑现实中的这累才子可能要被一个彭泽县令拉去狠狠的打扳子,这可能是我们某些同学将为他们的轻狂付出的代价.......”
写到这里房门忽然一响,令狐冲正写到意气风发气冲如牛的地方,刚刚想到拖梁发去打点板子,忽然被打断了,不禁借着酒劲瞪上眼睛,吼了一声:“谁?这里不借开水不卖方便面!”
门口矮胖矮胖的中年人被令狐冲那股要找人玩命的横样吓愣了,好半天才揭开门上重重叠叠的广告一角,看着露出的宿舍号说:
“这里是202么?”
令狐冲挥笔一指,很有点指挥千军万马的气派:“那不写着么?找人啊?”
“不是,来看看房子。”
“房子?”令狐冲一愣,酒劲下去了一点,“您是......”
“我叫风清扬,”矮胖子赶快从胳膊下面夹的皮包里拿了张名片,“我们是校友啊,我以前就是汴大国政毕业的,就住在这里。”
“喔......你是回来参加校庆的?近来坐吧。”令狐冲有点意外,名片上写着----“国子监博士,汴梁事务司长史,风清扬”。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你们也是国政的吧?”风清扬一边绕过垃圾摸了进来,一边扭头看书架上摆的一堆书,那是令狐冲的教材。
“物品们这里挺杂的,就我一个人是。”令狐冲想招呼风清扬喝杯水,不过想想自己的杯子被杨康拿去当锤子修锁,已经惨不忍睹,于是打消这个念头。
“挺好的,挺好的。”风清扬在郭靖那堆没叠的被子里找了个空隙坐下。
令狐冲拉拔拉拔桌上的垃圾,想整出个待客的空间,不料一只蟑螂刺溜跑了过去。
“嘿嘿,”令狐冲看见吓了一跳,只好干笑两声,“蟑螂比较多。”
“多啊......”风清扬居然真的敲了敲上铺的床板,两三只蟑螂立刻掉了下来,证明他所言不虚。
“我靠!”令狐冲赶快上去配合风清扬一起踩,“你还真熟悉。”
“住了四年,能不熟么?”风清扬踩死两只蟑螂,坐下去淡淡的说,“还是老样子......汴大也不修楼,换一届人就刷一次墙皮,那书架都和我们那时侯的一样。”
“您哪一届的?”
“庆历四年的。”
“十二年了。”令狐冲说。对于令狐冲。十二年是个很长的时间单位。
“你们现在买电脑了。”风清扬说,“不过比我们那个时候还脏......”
令狐冲有点不好意思,没说话。风清扬的话头就这么断掉了。他有点拘谨的按者桌子,左右看了看。令狐冲在他对面低下头去看自己那封信,屋子里的沉默让他感觉怪怪的。他抬起头,忽然在风清扬的眼睛里捕捉到一种特殊的神情,不光是缅怀,也不光是感慨,很多微妙的情绪交织在风清扬那双已经很世故的眼睛里。

令狐冲的视线下行到风清扬的啤酒肚上,他开始想这师兄是否也是国子监一个难招惹的主儿,把着招生的权利。经年筵席不断,也曾在酒桌上威风凛凛,也曾在办公室里吆五喝六。老实说,风清扬的啤酒肚和那张世故的笑脸都让令狐冲不喜欢,不过风清扬此刻的神情却让令狐冲感到些亲切。这神情不属于酒桌和办公室。仿佛一瞬间有年另一个人在风清扬矮胖的身体里睁开眼睛。也许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风清扬,而不是所谓的“国子监博士,汴梁事务司长史”。
令狐冲觉得自己应该再招呼风清扬一下,风清扬却已经站了起来,恢复了那副习惯性的笑容,说:“你在学习吧?不打搅你了。我先走了。”
“您走好。”令狐冲也乐的摆脱这个没话说的局面。
风清扬打开门的时候,初夏夜微凉的穿堂风在门窗之间徜徉,窗外传来一片树叶的呼啦声。风清扬探了探短脖子,就着路灯透上来的隐隐灯光,看见外面银杏树的身形,无数漆黑的扇影在风里缭乱。
“哟,树还真长高了。”风清扬说着,带上了门。
门锁“啪嗒”一声,令狐冲坐在桌前有点发呆。
在令狐冲的印象里,很多年以前,有个牛人路过江东,在旧日的树前也是说了什么关与树的话。
他说:“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不速的访客打乱了令狐冲挥笔指点江山的豪情壮志,他再读自己写的辞职信的时候才发现信很有杀气,而这个时候他居然没有心情设想打梁发板子的情况了。
令狐冲一头载在自己的棉被里,翻那本《天龙八部》,可是他脑袋瓜里一时间东西太多,两眼只是在书页上发呆。
他准备闭眼睡觉,可是偏偏一点困意也没有。
他又希望杨康那时候在宿舍里,这样他可是和杨康说些话。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辗转反侧半个小时后,他又听见窗外银杏叶哗啦哗啦的响,他决定出去吹吹风。
校庆的最后一夜,难得所有的路灯都亮了起来,各色校庆纪念品放开了甩卖----且过了这晚上。带有忭大标志的各色礼品就立刻沦为变质猪肉。
令狐冲杀手抄在裤袋里,默默的看者周围来来去去的人,他想明天这种热闹就结素了。没有一大堆的摊子,也没有各色的人,只有破车载者他和郭靖这种人匆匆的赶去上课。然后再过一些年,他回毕业,他会变成朱聪或者风清扬,朱聪说人年轻应该或的洒脱一点,风清扬说树长高了......
忭大每刷依次墙批,送走一批人,留下什么呢?
郭靖会说:“这个.....我也不知道。”
杨康会说:“估计鸡腿还会涨价。”
段誉说:“行啊,还是令狐冲有天分,有点禅味了。”
令狐冲自己呢?令狐冲开始苦恼,因为他想不出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人群,一阵凉风让令狐冲打里一个激灵。他身边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站在班驳的树影下,一侧是寂静的网球场,一侧是第二体育馆的老房子老树,浓密的树阴遮蔽了整个青砖墙。
令狐冲的酒劲又猛退了一截,他不是胆小的人,不过风呦呦的吹,又是在这条路上,一些鬼怪神异的念头就不由的涌上来了。
汴大校园里有很多安静的路,可是这条路的安静特别有名。杨康说曾经有个兄弟半夜骑车从这里经过,有一个梳长编的女还问他买饭票。说要去食堂买点夜宵,可是忘记带饭票了。那兄弟立刻就换给女孩,可是他骑车离开那条小路,才忽然想起忭大没有夜里十二点卖夜宵的食堂。再看钱包里。竟然只有一张发黄的纸片。
而来源更可靠的故事是乔峰说的,说是一个打球的兄弟夜里在篮球场那边练了半个小时的投篮,一身臭汗从这条路上去自习。本来琢磨真太晚了肯定找不到地方,所以要去一教碰碰运气。可是走着走着偏到二教的路上,
发现二教的老楼居然都亮着灯,也没人自习。那兄弟大喜之下,一人霸占了整整一排,铺开了书本自习,可奇怪的始终没有其他人来自习。那兄弟打球也累了,于是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第二天早晨被管清洁的大叔给拎了起来。大叔说你大早的跑进来干什么?那兄弟只好说我昨晚在这里自习时候不小心睡过去了。大叔脸色一青,说二教马上翻修,夜里不开自习,我昨天六点就关灯锁们了,你怎么可能来自习?那兄弟这才想起第二体育馆边的小路和二教足足距离一里路。再怎么偏也不可能从那里偏到二教来....
令狐冲被风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随之脚下的树影一晃,似乎周围的黑暗里有人一样。外面热闹的声音还远远传过来,令狐冲立刻打量身前身后的距离。琢磨着以他百米十三秒一的速度,如何才能在二十秒内从这个鬼地方窜出去。
这时候他听见细细的哭声......
令狐冲战战兢兢转过身,看见树影底下站着一个穿黄裙子的小女孩,四五岁大小,正拿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擦眼泪。
“我靠。”令狐冲松了口气,深深为自己不是一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害羞。这要是给杨康知道了,他令狐冲可有身败名裂的危险。
他扭头想走,背影小女孩的哭声却越来越清晰。
“唉。”心软了一下,愤青回头,走到小女孩前面蹲了下去,“别哭别哭,你家谁带你出来的?”
“爸爸妈妈。”令狐冲打了一个酒嗝,拉起她的小手。“......我带你去找妈妈。”
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自称叔叔好还是哥哥好,叔叔这个称号让他不由自主的排斥,自称哥哥却分明很吃亏,所以令狐冲折衷了一下,说了“我”
“你叫什么名字?”令狐冲哄这小女孩。
“你名字真土,”令狐冲点点头,不顾小女孩的心理感受,“象男孩名字一样......”
“我爸爸起的。”
“那么你爸爸真土......”
“啊!郭襄。”有人在背后说,令狐冲被吓了一挑。
“妈妈。”小女孩甩开令狐冲的手,一直跑到她妈妈那里去了。
一个穿过白裙子的女人对令狐冲歉意的笑了笑,她的笑容很清丽,有一双很柔和的眼睛,令狐冲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同学,谢谢你啊,小孩总是喜欢乱跑。”女人轻轻拧了拧小郭襄的屁股,把她抱了起来。
“没什么,你也是来参加校庆的?”令狐冲笑笑。
“我也是在这里毕业的。”女人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令狐冲脑袋里忽然跳出了一个影子,他这才看出来这个漂亮妈妈的脸很象黄蓉,而且那个母亲个头不高,身材却很优美,也和黄蓉很象。令狐冲尝试在脑瓜里把黄蓉的头发倌起来,看看是否和这个母亲一样。
“郭襄......我靠。”令狐冲心里说,“居然连她爹也姓郭......起名字又那么没品位,到是和老大有点象......老大将来不会真的要娶黄蓉吧?”
“嘿,快点了,快点了,前面都在等我们了。”路的另一侧居然有人在喊。
“令狐冲惊讶的揉揉眼睛,不得不承认酒量有限,自己已经喝得有点晕了。原来这条小路上根本不是他一个人,路另一头的树阴下面有好些人影在对这边招手。
”来了来了,班长他们呢?“母亲最后对令狐冲笑了一下,抱起小女孩小步跑了过去。
”班长买饮料去了,”远处的声音隐隐传来,“班长有钱,应该请客。”
“他一个人去的?”似乎是那个母亲清亮的声音。
“带着体育委员呢......"
声音消散了,人也离去了。
风静悄悄的穿过整条小路,好象吹透了令狐冲的胸膛。令狐冲站在那里,酒劲完全消失了一样。路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看向路的尽头,似乎树阴下仍有些依稀的背影,还有些夹在笑声中的谈话。
他抬起头,看见月亮在树叶中隐现,他想那些曾经在这里读书的校友,想起那个不曾谋面的班长,也许在商店门口,正有一个中年人狼狈的抱着一盒子可乐或者冰茶往回跑......有人在等他的饮料。
许多年以后,墙皮内刷过若干次,令狐冲将会是一个抱着饮料的中年人,在某一天的树阴下,有人等他这个班长回去。有人说”班长如何”,无论将来的令狐冲有钱或者没钱,他将被当作一个班长来记忆
愤青在这个瞬间脑袋瓜子豁然开悟----时间过去后,留下记忆。
风象一根穿越过去和未来的线,从令狐冲背后吹来,令狐冲似乎在风的尽头看见了十年后的自己。物理学家们把时间当作世界的一个维度来处理,可是没有人见过时间这个维度如空间一样延展。大宋嘉佑二年,一个普通的汴大学生令狐冲在简陋的实验条件下----两瓶啤酒,用自己发昏的双眼验证到时间维度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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