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游老人河
老人河啊，
老人河，
你知道一切，
却总是沉默，
你滚滚奔流，
你不停奔流啊，向远方。
--译自音乐剧《演出船》 (Show Boat，1927) 名曲《老人河》(Ol' Man River)
如果把地球上的陆地比做人体，那么那一条条的大大小小河流，可说是人身上的血
管。大河小川，日夜奔腾流淌，给流域源源不断地送去了生命之水，送去了养料。
也因为这，世界上的有影响的文明，大都发端于大河流域。我国古代的黄河文明和
长江文明，以及古埃及尼罗河三角洲的灿烂文化，都是很好的例子。
到新奥尔良这个美国第二大港，也是密西西比河入海口的城市旅游，我自然不肯放
过亲密接触这条著名大河的机会。
一个明艳的秋日中午，我们在新奥尔良著名的法国街(French Quarter)附近的港口
登上了一艘叫Natchez的蒸汽船，开始了两小时的密西西比河之游。在汽笛声声欢快
的鸣叫中，汽船离港了，船上的大人小孩都欢喜雀跃起来。汽船缓缓地巡航，两岸
的新奥尔良市中心迷人风光渐渐远去。
我站在船头，脚下的河水急速流过。深秋的微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河道渐渐变
得开阔，岸边不时晃过一两座精致的民居，一排排的树，当然也有古老的蔗糖厂。
天是那么的兰，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周遭是那么静，听到的只是水流哗哗。偶尔
有成群的鸟儿飞起，划破静宓。略显浑浊的河水送来淡淡的味道。风儿吹来，夹带
着若有若无的草香。 内心不觉泛起一种难得的宁静。
恍惚中，我的脑中快速闪过以前读到的种种关于密西西比河的故事和传说。
我的思绪象轻波里急速穿行的一条小舟，从新奥尔良起航，奔向数千里以外的明尼
苏达州，对密西西比河开始了神游。亲爱的朋友，如果你有意，不妨乘上我的小舟，
一同浏览密西西比河两岸风光和沿途各有特色的大城小镇吧。
==密西西比河一瞥==
密西西比河是美国内河交通的大动脉，它北通五大淡水湖，南注墨西哥湾。据说密
西西比河的名称起源于印第安人的一支的阿尔贡金(Ojibwa, also called Chippewa)人。
阿尔贡金人把这条河流的上部叫做“密西西比”。在印第安语中，“密西”意为
“大”，“西比”意为“河”，“密西西比”即“大河”或“众水之父”的意思。
滔滔不绝的密西西比河水像乳汁一样养育了整个流域的人们，两岸人民感恩于密西
西比河的慷慨，将密西西比河又尊称为“老人河”。
很多人都知道密西西比河是世界上七条万里(5000公里)长河中，列于亚马逊河，尼
罗河之后，长江，黄河之前的世界第三长河。可是很多人并不知道如果仅凭它的干
流，它是远远得不到这份荣誉的。密西西比河干流长3950公里，甚至短于它的一条
支流--密苏里河，后者长度为4125公里，为全美单独计算第一长河。密西西比河汇
聚了250多条支流，流域面积达300多万平方公里，占全美国土的百分之四十多。其
西侧支流大多发源于落基山脉，有密苏里河、阿肯色河、雷德河等；东侧支流则大
多发源于阿巴拉契亚山地，著名的有田纳西河、康伯河等。
地理学家大致上习惯把密西西比河分成三段，即从新奥尔良北上，过孟菲斯，再到
伊利诺州开罗城(Cairo)的下流地区，从开罗城北上过圣路易斯，再到明尼苏达州的
明尼安那波利斯--圣保罗双子城的上流地区，和由双子城北上的源头地区。
==从新奥尔良到开罗城==
密西西比河下流区域中最耀眼的城市要数新奥尔良和孟菲斯了。
新奥尔良在密西西比河口上，很早就是一个著名港口了。这儿还是爵士乐及其代表
人物路易斯. 阿姆斯壮(Louis Armstrong) 的诞生地。这个多元文化交汇的城市中，
法国，西班牙和非洲文化的影响很明显。我们在城中的法国街，看到了很多至今还
保留较好的法式建筑。新奥尔良的饮食文化也很丰富。除了世界各地的美食外，当
地传统的带点辛辣口味的“凯郡”(cajun)食品，也很有名。我最爱尝的是“凯郡”
口味的浓汤。
再往北行，过维格斯伯集(Vicksburg), 海伦娜(Helena)等小城，就到了中南部的
大城市，也是美国第二大河港孟菲斯了。这个密西西比河边上靠当年棉花和木材生
意起家的大城市，是兰调音乐的发祥地，也是摇滚乐之王--艾尔维斯(Elvis Presley)
的家乡。在十九世纪，孟菲斯曾以奴隶市场闻名于世。据说孟菲斯得名于尼罗河边
上的埃及古都孟菲斯。密西西比河名副其实是养育孟菲斯的“老人河”，可以说没
有这条大河，就不会有孟菲斯的兴起。后来，当地居民怀着对“老人河”的深情，
在河中的淤泥岛上建了一座密西西比河博物馆。岛上还按密西西比河的比例建有微
缩的“老人河”，有几个街区那么长，是孟菲斯著名的景观。
接着往北行，就到了伊利诺州，肯塔基和密苏里三州交界的开罗城了。这个城倒没
什么特殊之处，但从它往南的一大片土地，被称做密西西比三角区，土地特别肥沃，
当年有大量棉花种植园，也不知洒下了多少黑奴的汗水和泪水。
比彻斯托夫人《汤姆叔叔的小屋》里有这样的描述：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哪条河像密西西比河一样，将财富和物产源源不断地输 入大
海，还有哪个国家像美利坚这样物产丰富（几乎拥有所有热带和寒带之间的物产）。
密西西比河那湍急、浑浊的河水以磅礴的气势奔流向前，如同商业大潮推动美利坚
民族 的精力和情绪以无以匹敌的速度不断高涨一样。可惜的是，他们到现在为止还
在密西西 比河上运送着一种可怕的商品──被压迫者的眼泪，孤苦无依者的悲叹，
贫穷无知者对 听而不闻的上帝进行的祈祷。尽管上帝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但是，
总有一天，他会从天而降，拯救普天下受苦受难的众生！”
读来，让人不由既感动于她对密西西比河的赞叹，又感受到她对生活在社会下层人
们的深深同情。我读《汤姆叔叔的小屋》读到的美国植棉史，真可以说是一部黑人
的血泪史。
==密西西比河上的蒸汽船==
《汤姆叔叔的小屋》中还写到了密西西比河上盛极一时的蒸汽轮船：
“夕阳的余辉，照耀着密西西比河那宽阔的河面，一圈圈乌黑的苔藓，挂在两岸随
风摇曳的甘蔗和黑藤萝树上，在晚霞的映照下，闪闪发光。此时，‘美丽河’号蒸
汽轮船载着沉重的负荷向前行进着。 ”
说起蒸汽船，还有些有趣的掌故。
从1817年密西西比河上第一艘--新奥尔良号诞生以来，它们曾是密西西比河上最常
见最风光的交通工具。蒸汽船是靠蒸汽引擎输出气压来传动船尾很大的轮桨，从而
推船前行，因为吃水较浅，很适合河上航行。在1870年，在密西西比河上还进行了
一次著名的蒸汽船航行比赛，主角是以南北战争时南军的李将军命名的Robert E.
Lee号和Natchez号。结果Robert E. Lee号以3天零18小时的时间，从新奥尔良抵达
圣路易斯，在750英里的航程中，领先了Natchez号6小时多。
我们那天乘坐的Natchez号，船舱有三层，船长有两百多英尺，可载一千多游客，就
是按十九世纪的Natchez原样复制的。Natchez号设施先进，装潢豪华，船上还供应
美味的中餐。可惜我们是中午上的船，如晚上游览，还会有乐队伴奏。
在十九世纪中叶到二十世纪初，在密西西比河上曾风光一时的一种蒸汽船，就是演
出船(Show Boat)，也被称作“游动剧院”。全盛时竟然有二十六艘之多。这些船把
当时人们热衷的娱乐--马戏，杂耍，小型歌舞，还有游人带到河岸的小城，小镇，
小村。给人们送去了欢乐。可惜好景不常。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由于来自电影，
收音机的竞争和汽车的逐渐兴起，“游动剧院”衰落了。本文引用的歌词就是来自
演绎演出船故事的1927年的一个百老汇音乐剧，剧名就叫《演出船》。
音乐剧《演出船》在上个世纪20年代，开了百老汇音乐剧的先河。它可以说代表着
真正百老汇音乐剧的诞生，而且也是黑人在百老汇舞台上的首次演唱。除了著名的
《老人河》，还有《请相信》、《我为什么爱你》等好听的歌曲，也都成了经典名
曲。当演出最后，黑人歌手保罗罗伯逊(Paul Robeson)站在河岸边，用低沉的男低
音，唱起动人的《老人河》，而华丽的蒸汽船在河上慢慢远去时，观众无不为之动
容。
演出船的兴衰，正是人类由于技术的进步而导致生活方式，消费口味变化、提升的
一个好例子。
==从开罗城到汉尼伯==
沿密西西比河从开罗城往北行，很快你会到达一个叫Cape Girardeau小城。这个城
市的北部，有一个著名的历史古迹 -- 泪水小径 (Trail of Tears)，那是1838--1839年
之间，切诺基人(Cherokees) 被从乔治亚州和田纳西州东部的家园赶出来，在泪水
中跨渡密西西比河的地方。
从这儿北行，下一站就是美国最大的内河港城--圣路易斯。
圣路易斯是美国中西部水陆交通枢纽，密苏里州最大城市，位于密苏里河与密西西
比河汇合处南端。它也是全美第二大铁路运输中心。它最早是印第安人的毛皮交易
地。1764年法国毛皮商在此建立城堡，以法国国王路易九世的名字命名这个地方。
1803年，新兴的美国从拿破仑的法国手上以极廉的价格买下了路易斯安那属地共约
83万平方英里的广袤土地，使美国的领土转瞬间翻了一倍，此即有名的"路易斯安那
购买"。1804年在圣路易斯举行了正式交接仪式。从此，圣路易斯成了美国路易斯安
那区政府所在地，而且更成了美国开发西部，通往西海岸的大门。
建于1965年的著名的圣路易斯大拱门，高达191.9米，耸立于密西西比河畔，就是为
纪念圣路易斯作为美国西部开发的大门户而建的。在1904年，圣路易斯曾同时举办
世界博览会和主办第三届奥运会，成为举世注目的焦点，一时风头无两。可惜自从
汽车和高速公路的兴起，西部的发展以及铁路和河运的相对衰落，圣路易斯的光芒
相对暗淡了。
==马克吐温的家乡汉尼伯==
下一个歇脚的好去处是密苏里州东北部的人口仅一万的小镇汉尼伯(Hannibal)。
汉尼伯因成为大文豪马克吐温(Mark Twain)少年时期成长的地方而出名。镇上保留
着马克吐温儿时故居，这儿也是很多美国文学爱好者的朝圣地。
马克吐温本名塞缪尔 克雷门斯(Samuel Langhorne Clemens, 1835-1910)，可说是
最有国际声誉的美国作家之一了，其生平也是一个典型的美国故事。他出生于密苏
里州一个叫佛罗里达的小地方，四岁时迁居汉尼伯。少年丧父的他，从小品尝了生
活的艰辛。他做过印刷小工，后在密西西比河上谋生。在1863年，他开始以马克吐
温笔名写书而一举成名。马克吐温笔名的本意是“两浔”，也即12英尺，是当时一
个公认的汽船吃水安全深度。马克吐温最为人知的作品中有两部写顽童的小说：即
《顽童流浪记》和《汤姆索耶历险记》。他的作品中流露的是对土地，大河，以及
生活的热爱。
《汤姆 索耶历险记》(The Adventures of Tom Sawyer) 是以汉尼伯小镇生活为原
型，将他自己的生活体验作为素材的长篇小说。在小说中，马克吐温详细地描绘了
密西西比河流域的自然生活，以及他的少年梦想、纯真的惊奇和浪漫喜悦。小说中
的主人公汤姆是个聪明的侠义少年。他和他的同伴们，发挥孩子们的机智，在大人
的苦笑中快乐的过日子，内容虽然顽皮，但却充满机智、幽默和童真。汤姆和几个
少年男女的冒险故事更是其中最最吸引人的重头戏。在马克吐温的笔下的密西西比
河流域生活，在孩子的眼里，俨然人间乐园。
马克吐温也把密西西比河描绘成一本帮助他成长的生活大书。他在《密西西比河上》
一书中动情地写道：“。。。有时，那水面，仿佛是一本书，把它的思想毫无保留
地教给我，把它最珍贵的秘密告诉我。那绝不是一部读一遍就能弃之一边的书。因
为它每天都有新故事告诉我。”作者对密西西比河的挚爱在此溢于言表。
==继续北行到明尼安那波利斯==
我的思绪小舟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汉尼伯，继续北上。
接下来我们见到的会是一些各具风情的小城。新波士顿(New Boston)，曾被当时担
任测绘师后来成为美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总统之一的亚伯列罕 林肯绘制了全城平面图。
马斯卡腾(Muscatine) 曾被称为世界“珍珠”钮扣之都。在十九世纪晚期，这儿盛
产从密西西比河丰富的蚌类贝壳做成的纽扣。据说迄今已知的密西西比河上的河蚌
品种有37种之多。我突然想到中国大陆的小商品市场在全球的地位日益重要。在大
陆浙江省据说有钮扣市场，交易量占世界很大比重。不知马斯卡腾钮扣业如今还好？
戴汶坡(Davenport) 是密西西比河上第一座铁路桥兴建之地。
继续北行，下一个有趣的地方是 哈伯斯菲雷 (Harpers Ferry)。这儿因发现史前人
的土墓而出名。考古学家相信这儿的史前人是印第安人的祖先。很多墓穴形状成鸟
形或熊形或其他动物的样子，有的据信是公元前600多年的墓穴。对于相对历史较短，
古迹较少的美洲大陆来说，这个古迹真是研究美洲古代文化文明的不可多得的好去
处。难怪这儿已被列为全国文物纪念保护处(Effigy Mounds National Monument)。
下一个值得一提的地方是雷德汶(Red Wing)，以制陶业闻名。
我们的神游小舟，接着到了明尼安那波利斯--圣保罗双子城。
这两个城市隔着密西西比河东西相望。明尼安那波利斯和圣保罗都是很现代化的城
市，前者还以食品加工业闻名，后者则是铁路，河运中心，也被称为“西北的门户”。
噢，值得一提的是，很多朋友经常使用的透明胶带 Scotch Tape，就是由3M公司在
圣保罗发明的，现在已风行世界了吧。
3M(明尼苏达矿业)公司是家很有意思的企业。这家传统企业据说有几千种产品。包
括很多家喻户晓的小产品，象地毯防污剂等。在九十年代中后期的美国新技术革命
泡沫红火时，3M曾被看作“老牛拉破车”的典型。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看谁笑在最后。现在信息产业泡沫破了，大家才意识到做传统产业，日用办公品，
家用品的企业，根本没有日薄西山。反而是很稳定的生意。难怪3M的股票也一枝独
秀了。不过在我看来，产品种类多是好事，也可以是坏事。很多产品销量极小，加
上研究开发投资分散，效率较低。长期来看，不利拳头产品的开发，出现，会影响
企业后劲。
离双子城北边不远处的圣安瑟尼瀑(San Anthony Falls)，是密西西比河上唯一的天
然瀑布。
==探寻密西西比河源头==
还有什么事能比找寻一条万里长河的源头更让人激动的？我们的密西西比河神游下
一步就是到源头探寻。
大家知道，在欧洲人到美洲大陆之前，密西西比河两岸是印第安人的故乡。而第一
个亲眼目睹密西西比河的欧洲人据信是西班牙的探险家Hernando De Soto。 1541年
他在征服佛罗里达的途中发现了密西西比河。其后又有来自法国的探险家到过密西
西比河。
关于密西西比河的源头，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以前一直有争议。1805年，美国取得
"路易斯安那购买"的土地不久，美国人帕埃克 (Zebulon Pike)在源头附近探险，他
发现说密西西比河的源头在里奇湖(Leech Lake)。他的发现最后被后人证明是错的。
其实帕埃克很不幸，因为他再多走几英里就会来到真正的源头，即几英里以外的伊
塔斯克湖 (Lake Itasca)。这个便宜二十多年后被斯古科拉夫特(Henry Schoolcraft)捡
到了。他在1832年发现了密西西比河真正的源头。伊塔斯克湖在世界上面积最大的
淡水湖──苏必利尔湖的西侧，海拔501米。
说到五大湖与密西西比河的关系，科学家有很好的解释。在数百万年前，密西西比
河长度只到达美国的中部。上游河水流向北部注入一个大湖。然后就到了冰川时期，
从北边大湖一直到现在的俄亥俄河的位置，全是冰川。到大约一万年前，冰川开始
融化，在这过程中把大量随着冰川移动的土块，岩石在途中沉积下来，从而形成了
五大湖。同时，这些变化也迫使密西西比河向南寻找河道，最终流入海中，从而形
成了贯通美国南北的，现在两岸居住着1200多万人口的大河。
有趣的是，在密西西比河源头附近，河水宽度在浅水期只有十来英尺，而且浅，很
容易踩着河中的石头跨过河，所以你要是听到有人告诉你“我今天用脚跨过了密西
西比河”，也不必感到很惊奇了。
刚想到这儿，听到Natchez蒸汽船的汽笛“呜--------”一声叫，把我的思绪唤回了
现实中。原来游览行程已过半，Natchez要向新奥尔良港口返航了。
我不由地长舒一口气，哼起了《老人河》里的小调：
Ol' Man River,
Dat Ol' Man River,
He mus' know sumpin',
But don't say nuthin',
He jes' keeps rollin',
He keeps on rollin' along 。。。
(古北， 写于2003年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