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与钟声——雨滴
又是一个雨天的延续,窗玻璃上凝集的薄薄水气阻隔了他同外面世界的交流,过了许久,才懒懒地伸出手抹开那层湿漉漉的水雾。在这片灰蒙蒙的天空中,细雨依旧不停地跳着舞,唱着歌。它们从空中落下,从树叶落下,从屋檐落下,从窗台落下,也从期盼娇儿归来的老母亲那一双含泪的眼中落下,落下,而这小小水珠又在不经意之间落入了游子原本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层涟漪。肖邦的《雨滴》正在他屋子里朝着每个角落里蔓延而去,有一种情绪已不知不觉地渗透进他的灵魂,这或低缓或轻快的节奏如同一根根韧劲十足的蜘蛛丝将他整个人层层裹住,慢慢抽紧,就好比是一只张着翅膀却飞不了的虫子。他想飞,真的想从这沉重的躯壳中飞走,然而他的眼神里还留着无助,或许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这是一个属于春天的平常周末,可同样属于“春天的”充沛雨水让他此刻的心情也跟着变得潮湿起来,甚至都可以拧出满满一桶水。他明白“抱怨”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除了意味着无能或是表明面临诸多问题时自己无力解决,也没了其他更为深刻的含义,因而他很少抱怨,几乎不会选择此种方式来宣泄被抑制住的情绪。但是这一次,让他对着这么一位情感丰富的老天爷似乎有些无法招架,多少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抱怨声,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总而言之,面对大自然时,人类永远是渺小的。
这时,手指正随着《雨滴》的节奏在窗户的木架子上打着点儿,声音有点闷,再换到了大窗玻璃上,似乎是缓解了先前的沉闷,却依旧失去玻璃本来的脆亮质感。 与此同时,东边的天空也终于摆脱了阴霾渐渐亮了起来。他想,即便这敏感、细腻的春雨对着大地再怎么有着倾诉不完的柔情蜜语,然而此刻也该收起它缠绵的步子,让听了十来日“雨中旋律” 的人们好有个微微喘息的机会。窗,就这么被打开了,风儿收起了矜持,也少了往昔的那份绅士风度,夹杂着只可能在伦敦上空出现的呆板且保守的空气,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冷照面,很显然,对于这冷不丁穿插而来的小插曲也没做够心理准备。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又低声地骂了一句,惟独没想着把窗户合上。而这鬼精的风儿更不客气,已俨然一副当家主人的摸样,携着雨朋友的手参观起屋中的大小摆设来。到此才让他记着将窗户关小,留下一条狭长的缝隙,也算是给了这屋里屋外的空气一个继续交谈的机会。
他突然想起,就在先前的几分钟内,就在这间屋子里还曾回响着另一种声音,是那么地脆亮,又宛若带着阳光质地的天籁。可现在呢,除了“肖邦”的那点惆怅之外也找不到其他内容,莫非那种好听声音是这颗感冒着的脑袋里产生出来的一种幻觉?! 疑惑的目光已开始了搜寻,终于在书桌上找到了遐想源头 :一串挂在书灯脖子上的玻璃风铃。风铃还微微地晃悠着,发出极其微弱却美妙无比的声响, 好象正娇嗔地说着“你怎么才来!” 就这样,他做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决定。
几分钟之后,风铃开始真正地放声歌唱起来,风儿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它的舞伴,只是肖邦的《雨滴》当作背景舞曲显得有些勉强。然而他并没有想要用别的什么曲子来取代“雨”的节奏,这不,《雨滴》继续在对影自怜,风铃在狂欢,好比是两条线,时而平行,时而相交,自有它们的热闹。他抬头望着那串刚在窗架上落脚的风铃,看着它并不漂亮的身体想起了一位朋友。朋友曾对他说过,如果没有风,风铃是最显示不出自身价值的摆设,就象“天才”,如果没有人去发现、去发掘,天才就是苍穹里最可怜的一颗流星,匆匆地走过一生, 什么都未留下;如果天才获得了赏识,即使他的一生短暂又匆忙,可他留下的财富却能使得一代又一代的人受益非浅。但他就这么久地埋没了风铃的才华,也直到这一天、这一刻他才恍然明白朋友那番话里的真正含义。
就从突然想到那段话时起,他开始想念这位朋友,并且这思念的程度也随着《雨滴》忧伤的程度变得愈加强烈起来。最后,他决定离开家,去见这位久未相见的朋友。离家前又转回了屋子,从抽屉里取走了一件包裹,那正是他要给朋友带去的一份迟到很久的“礼物”。
这一天,他没有开车,并不是想回味在雨中步行的那一种浪漫感觉,而是想给朋友再梢上些礼物,比如鲜花,那些很美丽的鲜花,他知道朋友一定会非常喜欢。
其实,当他走上街头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后悔,倒不是后悔雨水在干净的衣服上添加些泥泞,而是后悔没有带上“音乐”。那是一种非常特别的内心体会,因为没有“音乐”相伴,这一刻的他是“孤独的”,就这样,一个孤单的背影出现在一条寂静的路上,低着头,满怀心思的样子,走进了密集的雨幕中,很孤独,甚至还显得有些落寞。
而更让这个孤独男人觉得意外的是这原本热闹的大街此刻却冷清异常。这个周末的街上没有游客,稀少的行人仿佛都是拉长着脸匆匆而过,仿佛连目光中也都是冷漠与敌意。他想知道这是怎么了?!人们都怎么了?!
岔道口的那股大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开了他的衣领,又是一个喷嚏。 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地从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一想到这个让他感到 “毛骨悚然”的荒唐想法便不由自主地打起寒颤。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原想借此摆脱无聊的想法,可越是如此那种感觉越是寸不不离。这就是“静”,宁静而平和的“静“,同样也是会让人产生恐慌、害怕、窒息、心跳加速的 “静默”力量。
他停住了脚步,站在一家咖啡馆的门口。那是一个消磨时间的好地方,老板和善,伙计卖力,更好的是他们的咖啡与音乐。可现在这屋子里没有亮光,没有人影,门上也并没有挂着“暂停营业”的小牌。“她”与她的一出实验剧也突然被带出了记忆之门。因为他清楚地记着她所设计的那出戏的开场就是这么开始的——黑暗、无声、时钟停摆、仿佛连生命都已静止。而这一度的空间已被一股莫名的压抑、孤立、焦虑、惶恐情绪所笼罩,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感觉到的是血液加速地冲击着柔韧的血管壁,是愈加急促、步伐不再统一的心跳,似乎充满整个鼻腔的都是“死亡”的鬼魅气息。这是最最无形的一把枷锁,禁锢了人们心中所有对“美好”的回忆。人们开始讨厌、厌恶甚至仇狠起此刻笼罩着内心的这层强烈“感觉”,然而,始终没有一个人有勇气站起来打破它!打破“死静”的框架!活着的人当真是无法切身体会到“死”?!此刻,人,只是被放逐的“幽魂”,在黑暗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躯壳。
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就是那出戏中所说的,是被放逐的“幽魂”,在黑暗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躯壳。如果白昼同黑夜一样的安静,那么,活着跟死了还有什么区别?!一张普通白纸也能与一把刀一样拥有锋利的刃,而此刻的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白纸”划开了一道口子,只是他不知道口子在哪里,哪里在淌血。
他开始寻找起身边的“声音”。他听到的是雨同伞面的噼啪聊天,听到的是皮鞋与水泥路的哚哚对话,听到的是自己加大加重的呼吸声,似乎还能清晰地数出心跳。在被那股莫名力量击倒前,他开始哼唱一些歌曲或音乐片段,似乎这样一种举动也能给他力量跟安慰,好松开过于紧绷的神经,走完这一段路。对了,他还第一次发现自己听过的音乐真不算少,什么比才的 《阿莱城姑娘》,什么布鲁赫的《苏格兰幻想曲》,老莫、小贝的更是一把抓!偶尔还来上一段变了味的《苏武牧羊》。
神呀!帮帮他吧!帮帮这个五音不全的可怜家伙!请饶过我们的耳朵!请还给我们一点清净!
在他听不见的空间里,这样的“呼声”正在响起,正在蔓延,也正诚心地等待着“神”的聆听与回复。
哦,真的还有人在卖花儿!当那些艳丽的颜色充满他的视线时,他兴奋地想大叫!真的,想大喊大叫。他开始用心地在一大堆鲜花里挑了一束最美丽的马蹄莲,白色的花瓣就象圣洁的天使,也许还会像朋友熟睡时的笑脸。
不多时,他的怀里就多了一捧鲜花,继续哼着自认为世间最为动听的音乐,又走过一个街区。这时候,雨已不再张扬自己的狂傲气焰,变得收敛了,也显得更为温柔。他拦下一辆出租车,因为他不想让朋友等得过久。虽然没跟对方打过招呼,可他相信朋友一定是早早地在家门口守候着他的身影。
他告诉司机地址的时候,司机却用一种奇怪地眼光打量着他,他又认真地重复了一次,这时车才启动。
这一路上他的双手一刻未停,一会儿摆弄着鲜花的位置,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用纸包着的“礼物”,一会儿又理了理头发,就像初恋时的第一次赴约, 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并且那些奇怪的音乐始终未离开过他。他知道好奇的司机正通过反视镜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但他却很不在乎地冲着对方笑了笑,可能还在司机不注意的时候朝着对方扮了个鬼脸。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爽快地付了车费,下车,走人。稍后却在大门前站住了脚,左顾右盼得象是在等人的样子,直到重新调整好呼吸之后才迈开步子走进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