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滴与钟声——雨滴(2) |
| 送交者: seraphin 2003年02月23日22:22:15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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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门人说他朋友的新家很好找,就在一棵大榕树旁,只有当走近那里他才知道什么是大榕树!苍而有劲的树干巍然挺立着,而它宽大的“腰板”得需要几个成年人才能环抱起来,想必树龄也一定不小,他只是奇怪上次来的时候怎么会未曾留意。 “嘿,你好吗?” 他跟朋友打着招呼,就象以前那样地随意,但这一次让他略微感觉到呼吸上得不顺畅,他用力吸了吸鼻子。 “你看上去还不错。” 他说,同时还对着朋友挤了一下眼,可他知道这时候的表情并不好看。 “你过得好吗?我过得差及了!这没完没了的雨,这拥挤的交通,这干不完的工作,你看,我都开始‘抱怨’了!你呢?实现你的梦想了没有?当上哑剧演员了吗?”说道“哑剧演员”的时候,他突然想笑,但很快地他又想哭。 “瞧,给你带花来了,是你最喜欢的‘妈妈花’,还是新鲜的。”他最后的那个“补充说明”可有点让人发噱,可现在没人会笑!他把鲜花理了理之后才端正地摆放在朋友的墓前。“它们真挺漂亮的,不是吗?”接着,他沉默了片刻。 天空,这灰色的天空中突然多了一抹淡淡的蓝,雨也几乎停止了脚步,他收起了伞。 “是你让雨离开的吗?”他对着朋友微微一笑,“嘿,开个玩笑!很久没跟你开玩笑了。”他变得伤感起来。 “还是不下雨的好,真的,如果天晴的话我还能坐着跟你说话,坐在草地上,同以前一样,这该有多好呀!但现在你躺着,我却站着,真不公平!”他微微有些哏咽,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说,这个世界上真得很难找到‘公平’,是吗?也许是的,也许不是。” 他慢慢地蹲下身,从口袋里拿出手帕,“你脸上沾了点泥,我帮你擦一下。” 不知怎地,他的手开始停不住地颤抖着,他做了个深呼吸。他拿起手帕轻轻地抹去淌在照片上的泥水,最后才露出那一张很阳光很可爱的笑脸,就象朋友坐在对面正冲着他开怀大笑,仿佛又听见了朋友笑的时候那很特别的“咯咯” 声。 “对了贝壳,我还有东西带给你!”他想到了礼物。“瞧,上面有我,也有你。看见了吗,你就在我手上的照片里。当然了,最主要的是还有你崇拜的偶像,看清楚了吗?背后就是他给你的签名。致亲爱的贝壳,愿你的每一天都有笑声,充满了欢乐,爱你的劳伦斯。还有我!”他拿着那两张塑封的照片放在朋友的眼前。“我没骗你,真的没骗你!在去年的戏剧节上我不但去看了他的哑剧表演,跟他留了影,还为你要来了他的签名,只是没想到这张照片一直夹在她的书中,直到一个月前才刚被发现,不然你早就得到了!”他脑海里出现了当时的画面,朋友气呼呼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声不吭。无论他怎么解释,朋友始终没作反应,直到他忍不住冲着朋友发起火来,朋友就突然地跑了,谁都没料想这一跑,也就永远地被相隔在两扇不同世界的门外。 “孩子是不能欺骗的!”他说得很认真,又象是在喃喃自语。 “哦,对了,照片上写着的是给‘贝壳’,不是 ‘塞奇’。”这时,他的嘴角旁露出了一丝笑意,淡淡的。“你这家伙。。。算了,原谅你了!”他轻轻地拍了一下墓碑,仿佛是拍在了朋友的那好似顶着大鸟窝的乱蓬蓬头发上。 “贝壳,你的确是当演员的料儿,连她都说你有演员的天赋,也有当编剧的天赋。别看你年纪小却那么会编故事,把我蒙在鼓里很久!你叫塞奇,你却告诉我你叫‘日落’,给自己取这么一个浪漫却伤感的名字,真不知道你的小脑袋瓜里都装着些什么!你呀,做个哑剧演员真是太委屈了!对了,她说她也会来看你,还会给你带真正的贝壳,是在中国海边找到的贝壳。也许不漂亮,但很可爱,就像你一样!”他很喜欢这个被他叫做“贝壳” 的小男孩,虽然小男孩长得并不漂亮,有着一张在伦敦街头很容易找出一群来的普通面孔,并且那大大的脑门加上一双小小的三角眼,这样的搭配看起来还有些滑稽可笑,但从不妨碍他拥有丰富的面部表情与肢体语言,就像一个小号“憨豆先生”。 同样地,这个才12岁的男孩更是时常地让面前这个28岁的男人在对人生、对事业,甚至对待“爱情”这样问题的理解与处理上自叹不如。即便他老是拿文化差异、 民族差异、年龄差异、时代差异等等的借口来搪塞对方那些棘手问题,但孩子的好奇心从未减退,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所走过的28个春秋,还要像 “贝壳” 那样给自己树立一个人生奋斗的新目标。只要活着,只要还不放弃追求,每个人都会有成功的一刻。然而真正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 小贝壳就很喜欢用自己夸张的动作与表情去逗面前的这张亚洲面孔开心, 在小贝壳看来,无论肌肤与头发是什么颜色,首先大家都是人;无论彼此年龄、 性别有什么差异,大家也都是人;无论你从事什么工作,你结没结婚,你还是“人”!是“人”就应该快乐,应该笑,应该积极地面对生活。他自小所受的教育是让他如何考出优良的成绩,而在小贝壳的身上却让他开始理解到更深刻的 “教育”含义! “贝壳,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一件事,就是她也很喜欢你!非常喜欢!” 他一边说着,一边摸着墓碑上的碑铭。“他并没有消失。不过感受了一次海水的变幻,化成了富丽而珍奇的瑰宝。”他轻轻地读着刻在“贝壳”墓上的诗句。“这应该是莎士比亚《暴风雨》里的诗句,对吧?我问过她,她还告诉我雪莱的墓上也刻着同样的话。你跟她一样都喜欢雪莱,喜欢莎士比亚的《暴风雨》。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叫你‘贝壳’,你为什么会给自己取名叫‘日落’,如果我就叫你 ‘塞奇’,叫着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那你还会跟他们跟那些天才一样,那么早就从天边消逝?从每个爱你的人的身边溜走?!” 他站了起来,两腿早已麻木, 就象听见小贝壳出事的消息一刻身体做出的同样反应。 “我很快就要回国了,也许会有一段日子无法来看你,不过我临走前会来跟你告别。放心,你的照片会每天都陪伴着我们,我们还会把很多的事情都告诉你, 因为你是我们家庭的一员。只是,你会想我吗?当你想我的时候会怎么办?贝壳,你长翅膀了没有?有的话,你应该能飞来看我,看我们,我们一定能感觉到!我保证!”他当真地伸出了手,他想,他是在等待着对方的击掌,他想,他已经感觉到了。 “你问过我,爱是什么?我以前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想,我现在知道爱是什么了!爱,不是等待着别人对你的付出,爱是责任,却不是百分百的责任。爱不是冲动,而是感动,是流淌在心底的蜜,是挂在唇边的笑靥,是锁在眉头的思念,是双倍的快乐,减半的痛苦。爱是一种精神,也是一种力量,有着这份精神、这份力量我将无惧未来的坎坷,不怕孤独。我爱她,我也爱你。她是我的爱人,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孩子。我还有很多的家人与朋友,我也爱他们。我会跟她结婚,会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来看你,我会叫我的孩子‘贝壳’,兴许等我的孩子长大之后也会想成为一个喜欢雪莱的哑剧演员。我还一定要教会他游泳!”他说着的时候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又下雨了。”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瞧!有人来陪你了,可我不希望又是一个孩子。”他的目光在不远处的人堆里停留。穿着黑衣的随同替牧师打着伞,家人或者朋友、同事等人站在牧师的身后,低着头,神情肃穆地听着牧师为躺着的人做的最后一次祷告。 “贝壳!”他突然想跟对方说什么,却一时又忘了。他沉默了片刻,而这一次,他听见了“铃声”,就象演出开始前的启示铃。“贝壳,可惜再也看不见你的‘演出’了,生活在天堂里的人们在这件事情上是幸福的!哦,我不是不不该拿过逝的人开玩笑?!对不起!我是真的。。。真的很想你,贝壳!可现在,我得走了。孩子,照顾好自己,嘿,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放心吧!塞奇,我可是个成熟的成年男人!”临走时,他对着朋友“笑了笑”,他的手再次拍了拍墓碑,就好象是拍在了对方乱蓬蓬的头发上。 雨,总是这么幽灵般的跟着他,落进了他的眼中,留在了他的嘴里,咸咸的。 “你在等我?”他疑惑地问着这次轮到他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对方。 “是,我是在等你。”司机说。 “难道我刚才没付完车费?” “不,不是。只是今天在下雨,而这里又很少有车经过,你不好找车回去。” 司机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颤抖。他觉得很奇怪。这时,克莱普顿的歌声开始在小小的车厢里飘荡。 “要不要我换一张唱片?这首曲子太忧伤了。” “不,这曲子很好听。”那正是克莱普顿为早逝的儿子所写的《天堂里的眼泪》。 “是的。” “你是来看?朋友?”对方小心翼翼地问道。 “一个很好的朋友。”虽然他觉得这司机的问题提得很唐突,但他还是如实作答。 “塞奇?你认识塞奇?”他张大了嘴,惊讶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就是那个教他说中文的中国人‘路’,也是你给了他‘贝壳’这个名字。”司机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自言自语地在往下进行。 “你怎么知道?” “我是他的父亲。”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塞奇也一定是跟你说他没有父亲,我说得对吗?” “是!” “他不是有意骗你,而是他恨我当年抛弃了他们两母子,所以,他也不会叫‘塞奇’。” “那他为什么管自己叫‘日落’?”他好奇地问。 “因为他母亲去世的时候正好是‘日落’,你拿着的花正是他妈妈最喜欢的,所以他才管马蹄莲叫‘妈妈花’,抚养他的是他姨母一家。他们告诉我很多关于你跟塞奇的事情。 如果不是刚才我也想去看看他, 也就不会看见你,想起他们说过的‘路’。塞奇本来是个很会撒谎骗人的捣蛋鬼,我想是你让他变好了。” “贝壳,哦,是塞奇,他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的确有些捣蛋,但心地还很善良。他需要有人去爱他,去关心他,去了解他真正的需要与心声。其实,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还没结婚,更没有孩子,怎么可能了解孩子的需要?正是贝壳让我懂了很多道理,我想,我们是彼此的身上学到了知识,是课堂之外的知识。 没想到,这小子又骗了我一次!”他忍不住用中文说了起来。 “你说什么?” “哦,我是说自己又当了他一次观众!”他耸了耸肩。 “又上了他的当!” “没错!我打赌这小子能成个好编剧。” “只可惜这天堂里上演的好戏,作为凡人的我们却无福消受。”对方也耸了耸肩。“听,这是肖邦的。。。”还没等对方说下曲名,他就已经接上了口。 “《雨滴》。没想到你还喜欢听肖邦。”他似乎有些调侃对方,可能是觉得跟一个开出租车的司机聊肖邦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且这个男人又突然说自己是从未听说过存在的朋友父亲,跟对方又文绉绉地对话,那就跟不寻常了。 “贝壳还很喜欢雪莱,没想到他还真能懂得雪莱的心思,我想在我12岁的时候都不知道在干什么!”他突然转了个话题。 “是的。”对方沉默起来。也许对方根本连雪莱是谁都不知道!“雪莱本身就是一个爱与美的精灵,我想我的塞奇也是。虽然塞奇才12岁,但12岁的他却过早地尝过到失望与痛苦的滋味。雪莱的一生中留下了这么多美丽的诗,而在每一首梦一般的诗的背后总是隐藏着忧伤和不幸故事,小塞奇比我更懂生活,更有天赋,可他却这么走了。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父亲,我带给他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直到我失去他,我是多么地失败呀!”他突然将车靠边停下,把头埋在双手之中。 “喂,你还好吗?”他是关心对方?还是害怕对方?没料想对方也这么了解 “诗人”。 “我,我还好,没有比一个人‘活着’更好的事情了,你说呢?”对方的语气中多了一点别的内容,他一愣,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对方好象也在调整自己的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又慢慢把车开回车道。 “对了,你还没说你去哪里!我把你送到哪里去?” “是,我忘了。听你说到‘塞奇’真让我惊讶!回家。哦,不!去海德公园。” “我知道。我只是想去那里走一走,好象又不下雨了。”他摇下了一点车窗,仿佛迫切地需要一点新鲜的空气,一份自由。每个人在遭遇“突然”的时候,总不是这么随便能接受,更能习惯的。“你在开出租车之前是干什么的?”他突然地发问,问了一个让他也感“意外”的问题。 “一个酗酒、失意,还????见鬼了的‘诗人’。你不信?!唉,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曾经生活在一个不切实际的世界里,朝着一个自认是天堂的地方奔去,抛妻小,抛事业前途,直到什么都没有!现在呢,至少当我开着车的时候我能保证头脑还是清晰的,还知道自己活着,除了生命,我不再拥有其他。”对方说这话的时候好似说着别人的故事一般。 “你叫什么?总不至于叫你伯父吧!”他跟对方开了个小小玩笑,也希望能已此摆脱那一份“沉重”。 “亚瑟。我看上去有这么老吗?”对方也玩笑了一下,并且,贝壳同这家伙挤眼睛的表情真的是如出一辙。 “亚瑟,我们的确是失去了一件珍贵的‘礼物’,但我们的生活依旧要继续下去。即便我的工作还如此枯燥,可我还得干下去,你还要继续开你的车,也许还能重新写你的诗,大不了从头再来过。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天堂,有没有天使,但我还是相信他们的存在。人与人之间的关心、交流、爱护也许就是天堂,而荡漾在我嘴边的,你嘴边的,朋友嘴边的笑就是天使的笑。中国人也好,英国人也好,有时候对‘爱’的表达都是含蓄的,但爱毕竟真实地存在着,哪怕只存在一天,一个刹那,它都是存在的,就好象贝壳。他安静地躺下了,再也不可能站在我的面前对我说,路,你今天看起来还不错,可我的心里却留着他的笑,他说过的俏皮话,以及他的瘦小身影。” “你说得很对!大不了重新开始,可真正能有勇气这么做的人实在太少。我想,有可能的话我还是会尝试一下,毕竟我还没老成没得选择。”亚瑟说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此后就好象换了人似的,至少是换了个轻松的心情。 “有空想找你喝咖啡,想听听你跟‘贝壳’的故事,很特别,听起来一定非常有意思。你比我这个当老子的还了解我的儿子,我嫉妒你!”说完,笑了起来,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巧合,邂逅,宿命。说实话这个词让我用英文解释有点犯难,好比是命里注定会安排遇见你们一样。亚瑟,我很快就要回国了,不过下次来的时候会带着我的妻子,到时候再跟你们一起说说跟贝壳交往的故事!那真是一次非常与众不同的经历。嘿,我的目的地快到了。”他说。 “是呀,就快到了。这是干什么?” “给你车钱呀!还能干什么!” “不,今天是我要等你的,也是我要送你的。” “亚瑟,如果你是‘伯父’,不是在工作,也许我愿意搭你的车。可惜,你是亚瑟,并且你在工作。下次吧!我想下次还能看见你写的诗,我可听过你儿子的作品!”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给对方一个挑战。 “没问题!但我怎么找你?跟我儿子一样,在公园里等着?一周一次?一次两个小时吗?!不过,我真得谢谢你在我儿子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与心血。”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彼此学习,彼此进步,可没你说得这么夸张!喏,这是我的名片,‘伯父’放放好!走了!”他下车前把名片加在钱里一起放在对方手中,没等对方反应就已经一边笑着一边在车外摇手告别了。 “喂!你的伞还有零钱!” “我想我不需要它们了,留在你的车上给那些需要它的人吧!”他笑着回答,走进了公园。 伦敦是座古老的城市,就象女王珠宝盒里的一颗珍珠,散着淡淡幽雅的光芒,内敛而不刺眼。他曾经讨厌过这个城市,厌恶过这白天阳光中午下雨晚上下雪的天气,也因为让他无法跟深爱的姑娘在一起,所以他讨厌伦敦。可后来,他渐渐发现自己爱上了这里,虽然姑娘还没跟他在一起,但他知道这已不是问题,只是微微感到好笑的事情倒是没让他碰上什么艳遇,却遇到了贝壳!一个才12岁,也永远只有12岁的男孩,就象他的朋友,他的兄弟,他的儿子。 当天空不再飘雨时,公园里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他看着一个男孩冲着他摆着手,对方的手里正拿着一块七、八成新的滑板,就象认识贝壳的时候一样,微笑着看着他,跟他打招呼。与此同时,另个小男孩飞速从他身边溜过,低头于刚摆手的孩子说着话,很快地,这两个活跃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贝壳,你在吗?我知道你在,你正在看着我!对吗?!”他突然大声地叫了起来,当然,没人会回答他,也没有人会搭理他,只是偶尔会从某棵大树上传来几声知更鸟的叫声。 他爱音乐吗?应该是“爱”的。因为音乐让他想起很多的人来,会让封存已久的记忆突然变得新鲜,让很多种感情变得触手可及。即使他的耳畔没有音乐,但音乐会在他的心底流淌,就如同血液快乐地跑遍他的全身。 他又是轻哼着乐曲回的家,就象他出门的那刻一样,哼着自认为动听的音乐,这一次,是门德尔松的《春之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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