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酸菜鱼 zt |
| 送交者: caoan 2003年03月04日19:43:44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
船舱后是一台小功率浙江产杂牌子柴油发动机,“突突”卯着劲在秋光滟涟波平如镜几近干涸的河道上英武地扬波破浪激起千堆雪。当然这个在二手市场廉价购来的新发动机随时会熄火咽气,于是在船舱两旁我还得准备好两只船桨以备不时之需。 在船尾,立着五只鸬鹚,四只母的一只公的,它们从左向右分别叫王老大,王老二,王老三,王老四,最后一只公的当然就叫王老五了。这王老五很不买另外几只母鸬鹚的帐,忍耐着她们的骚情和百般卖弄风姿还就能坚守身体最后一道防线力保做个跨世纪处男。说真的,我一向很佩服王老五,不管是不是钻石级别的。 船篷上,细棕绳捆着两只紫竹做的鱼竿,竹结都被柴火薰烤过以增加鱼竿的强度,鱼竿常常被我以优美的抛物线把鱼线弹出去,然后累的我啃哧啃哧地拉上只破水瓶臭鞋子,运气好的时候我还会拉出条不知被那个歹徒先奸后杀再肢解掉的东施姑娘大腿,当然许多时候我还是只能拉起个空钩,鱼饵早被河里已经修得万年道行方能苟且偷生下来的鱼儿偷吃掉了,空空的锋利的不锈钢鱼钩在铅制鱼坠子呵呵和善的嘲笑声里老怀欢畅,发出一阵阵愉悦的,类似弹棉花的悦耳声,随着腥臭的河风,飘荡在三江四海五湖。 这是我的梦想。一个男人肯定会有许多梦想,这些梦想多半只能起辅助睡眠的作用。男人们会在自己的遐想里安稳白日浮躁的心态,渐渐入睡。在睡之前狠狠的梦想下是理所应当的,就象死之前的人都得收拾干净了好火葬一个道理。而我这个梦想显然是能实现的。 小时候江水清澈,水草象温柔的姑娘一样抚摩着我细小的大腿,许多鱼虾出没其间。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夏天每日---最好每一分钟都泡在清凉的水里以躲避燠热的酷暑;冬天最好就是天天都在张家老大的鱼船上。张老大最是疼我,在我眼里他是真正的大侠,有一身出神入化的渔技,他说什么我都虔诚的相信,就象我从小就相信张老大能一个猛子扎到水里游到宽阔的河对面,起身时手里还抓了两条肥壮的鲤鱼一样,也象我到死都相信张老大能在江里呆三天三夜不出水还因此打瞌睡被江水带到了上海一样相信着张老大的话。 有时候我想张老大应当是个魔术师,至于许多人说张老大做的鱼好吃的连“百味春”掌柜的也见到张老大不敢说自家店里也卖鱼,我觉得他们都被老大糊弄着。老大怎么会是个厨子,他肯定会点什么魔法,有着许多我们永远琢磨不透的东西。每到冬天我逃学去他船上玩时,他总是笑咪咪看着我,递给我1元纸币让我帮他买盒“朝阳桥”或是“大前门”这两种烟都是五毛钱一包,剩下的钱我可以给自己买包一毛钱的寸金糖,然后找回给老大。但老大总不要那四毛,挥挥手,带着些假模假样的恼怒让我自己拿去零花,等我欢天喜地揣好钱,老大还不忘叮嘱一声,“别忘了给你奶奶买些软糖吃!”他威严的说。 老大问我,你想吃啥鱼了?我就呵呵傻笑,江里的土凤,刺婆,白甲,青波,江团,墨鱼,黄辣丁....什么没吃过了?有一年老大网了一条80多斤的“血俳”我不知道这鱼学名是什么,因其鱼鳞会在剥落的时候呈现出血般嫣红,我们就叫这鱼为——血俳。老大做的泡菜鱼肯定是我这一辈子吃到过的最好吃的鱼了。 我们一老一少在船上,老大潇洒的拉起系在船舷边的鱼篓,从里面挑出条肥美的齐头白甲来,两面三刀刮了鳞甲扔了肚腹,从空空的鱼鳃里穿过根柳条,把打整出来的鱼漂在江水里,鱼还没死,串着柳条欢快的在水里幽咽着,荡去自己下锅前最后一丝泥腥味。老大弯腰进到里仓,揭开泡菜坛,捞出一把泡菜,问我,够么?我已经被泡菜酸的一嘴包清口水,连忙咽下去,一个劲点头,够了,够了,我说。 老大点了一支烟,把剩下半截火柴点着煤气炉子,等火燃的匀实了,再把平底铜锅支上去,倒上些菜油,油熟了,放点猪油进去,老大管这叫---鸳鸯油。油滚了,老大把切好的泡菜一把撒进去,姿势就象他平日撒网一样韵味十足无比难看。铜锅里腾起阵阵酸香金戈铁马咆哮着奔进我鼻孔,我赶忙又吞了包清口水。老大翻炒了几铲,泡菜的香味开始变的亲柔和蔼了。老大舀了瓢水进去,锅里愉快的“吱儿”一声,所有的香味被老大关了起来。接着放胡椒面,干海椒节,葱段,老姜片。放完了,老大美美的长吸口烟,深深憋在肺里,看我呆呆守在炉边吸渐渐沸腾起来的水,冲我狡黠的笑笑,以绝对阴险的手腕把鱼捞起来,先一刀剁了头,扔到锅里吊味,然后狂风骤雨几刀把鱼剁成条,收刀,居然兵不血刃。 鱼头在锅里滋润舒坦的躺着,不久水再次沸腾,这时鱼头已基本熟了,混着鱼香的汤咕噜咕噜翻腾,整个船舱雾气蔼蔼香味弥漫。老大象浓雾里的精灵,从雾里伸出魔爪,揭开锅盖把鱼身倾到铜锅里。水冷了下来,香雾淡了,老大嘴里的烟也只剩下屁股一截了,老大奋起余勇把剩下的烟一气吸到唇边,把剩下的烟蒂顺着粗壮的烟柱夹着口浓痰豪情地啐到江里。 水第三次沸腾起来,刚冒完蟹眼,水小片沸起来,老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火关下,自言自语说,两分钟,不多不少两分钟。 两分钟后,世界改变了。铜锅被直接端到矮脚小方桌上。我和老大一人坐一张蒲草圆垫,一人一杯酒,他杯大,二两一杯,我杯小,五钱一杯。我眼尖,先看见鱼瞟慵懒的偎依在一片泡姜身边,一筷子拈起来,塞到嘴里,几口下肚。然后端起酒和老大象真正的江湖汉子一样大声嚎叫:干! 那时候我好象是读小学五年级。我常常在老大的鱼船里喝的酒酣胸胆尚开张。常常喝的老大聊发自狂,我馋劲未消。又把鱼篓扯起来,逮谁是谁,爱谁是谁,抓出条鱼来,以右军狂草之法潦草打整干净,用千金散去还复来的气势把鱼扔到锅里接着煮接着吃接着喝接着寂天寞地的聊着些什么…… 这样的好日子一直到我长大,老大渐渐佝偻衰下去。那还是个燠热的夏天,我带着高二那年第六个女朋友害羞的在江边大肆亲吻着,老大从船舱里出来,光着上身,露出的肋骨象鱼鳞一样突兀在他松陷下的皮肉上。他从我大声地,“嗨!”我扭头看见是老大,和那女孩子亲的更加放肆,老大在船上“嘎嘎”的笑,顺着和煦河风大声说,滚一边去吧,臭小子,下次我再看到就告诉你妈妈去!我当然知道他不会告我状,我后来甚至趁老大不在时把我的女友带到老大船上玩,我们解开缆绳,把船撑到河中一个平静的水湾里,在微微荡漾摇晃的船上我和那女孩同时交出了彼此的处夜。 女孩身下的血把老大的被褥弄脏了,第二天,须发皆白的老大死在船里,被褥上的血鲜艳醒目,人们都很奇怪老大平素身子极好,怎么死前还吐血了? 很久前一个妇女带着自己才会走路不久的孩子在河边玩,不久她的孩子走失了。她以为自己的孩子掉到河里,被湍急的江水冲走了,她在家哭的日月无光长城垮。那个走失的小孩是掉到河里,但被老大捞了起来,起来后的孩子居然没哭,冲着才把自己捞起来的老大就清脆洪亮的叫了声“爸爸!” 这个小孩子往往应该是我,所以的确也就是我。老大后来当然把我还给了我的母亲。老大在第一次做泡菜鱼给我吃时就告诉我了诀窍。做法都一样,为什么他的绝对比“百味春”的好吃,窍门在泡菜上。天下最好吃的泡菜在四川,四川最好吃的泡菜在船上。一般人家的泡菜都担心水浑水坏,捞的频繁了水淡无味。捞的稀了水稠有暗暗的臭。船上的泡菜天天都在波涛里动来荡去,永不会发臭生花变味,泡进去的菜在不断的自然的摇晃中发酵入味更加鲜美。 这就是唯一的诀窍。与之相媲美的是船上冬天的腊肉,准确的说该叫——风吹肉。一斤肉三钱盐巴加海椒花椒腌起,挂在船桅杆上,在狞恶的东风里朝夕不间的吹拂着。这样的腊肉比烟薰出来的味道香醇的多。绝对的一流!老大用无比坚定的口吻对我说,我吸了口清鼻涕,跟着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表示相信无疑。 |
|
![]() |
![]() |
| 实用资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