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刀(下)zt |
| 送交者: caoan 2003年03月12日20:38:27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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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个叫做“取保候审”的法律词汇,所以我身上带了很多钱,我要赎儿子,也要赎我的“户撒”刀。可儿子不用交钱也给放了,他的举动被称做了“正当防卫”,我的那把刀也并没被算做“凶器”,因为儿子的妈妈是景颇人,盈城的少数民族太多,家里放着刀是正常的、被许可的。我没花钱。民警对我说,我儿子这次打架,勾出来一个重大的毒品案子,犯罪头子已经被逮起来了。 民警把“户撒”刀还给了我,夸我的刀实在是口好刀,说刀上面的玉石起码也值千儿八百块。 我说,谢谢同志谢谢大家,这个刀可是我们家的镇家之宝。 回家的路上,曲姑娘搂着我的儿子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曲姑娘不停地问是不是进去受苦了,别的犯人打没打人,是不是一直铐着被电棍电着。儿子说,没的,进去了是单独给了一个房间的,也不像是拘留,倒像是关禁闭,也没老铐着,问明白事情经过后就打开了手铐。 我心想,好人是从来不进局子里的,里面究竟怎么个样子都是道听途说。儿子看来只是被审查一番而已,并没关进拘留所。 儿子边走边说,回家好,回家就过年了,过年就高兴了,高兴就忘了这些事情,没什么的。 曲姑娘说着话儿就哭,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我在他们俩的身后说,好了,回家就好了。我抚摩了手里的“户撒”刀,好象也是对刀说话,我说,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十二 当年杆子从高黎贡山上回家后,第一件事情是要重新打造一把刀。他没带回据说是早已经崩成锯齿样子的砍刀,他说他扔掉了它。回家第二天他就去了乡下的铁匠铺,当晚赶回来时手里就拿着一把新砍刀。杆子改变了主意,他要带着这把新砍刀亲自去瑞丽卖掉自己几个月在山上的收获。 杆子来我家和我告别的时候又把媳妇托付给了我和堂妹。堂妹说着客气的话儿,她说姐姐住在这里她安心。我没说更多的话,我眼睛看了几回秦大哥留给我那把挂在墙上的“户撒”刀,心里不是很安静。我怕有一天我要取下墙上的刀来应付杆子砍过来的刀,我怕杆子有一天对我起了杀心。 进入秋冬季节时,盈城的天气早晚很凉,我和堂妹再不去甘蔗林里的三角窝棚幽会。我和堂妹说,咱把那个窝棚拆了吧,放在那里等人家收割的时候会讨骂的。堂妹说“拆了吧,我有了”。 我并没有机会自己去那片甘蔗林里把窝棚拆掉,那段时间里缅甸的马帮逃到了中国这里,据说是在山上隐藏着,每一伙有几十人,他们等待有机会再回到缅甸。盈城的人们在晚上不愿意出门,传说中的缅甸马帮比早年在这里的中国马帮还要凶狠。 盈城方圆只有十多里。 我和秦大哥当山客的时候,人们把山客也称为“刀客”,我们有一段时间等同与土匪或者马帮。在我们押解柳姑娘回来的路上,我亲眼看到了很多沿途的乡民躲我们远远的,生怕我们伤害他们。 这不是很远的年月,堂妹为我生下儿子是在20年前,儿子出生的时候盈城仍然罩着阴影,虽然城里除了我们家没有别人受到什么伤害,但感觉中盈城到晚上就没有了喧嚣,安静了许多。 安静中,有人不安。比方我,我惊慌。 杆子媳妇也怀上了孩子,她的肚子几乎和堂妹的肚子一样在长大着。杆子媳妇每天都开心的样子叫我心惊,我没见过她这样开心过。 堂妹对堂姐说,我们真是亲姐妹,连生孩子都要一起生,原来你这么多年不生娃是一直在等我啊!堂姐对堂妹说,是啊是啊,杆子没病,我也没病,我们本来是能生娃的,是老天爷让我们晚些生的。 杆子媳妇终于会笑了,也多说话了,特别是两姐妹坐在一起感受肚子里的动静的时候,她就开心的不得了。 杆子却没有按时从瑞丽回来。在盈城的商店里新到了一批又一批的电视机的时候,杆子没回来。 又是个新年,接着元旦就是春节,家家忙活得欢,在雨水里忙活。那年的冬天大雨连绵,江水暴长。这一切,我在坝上的土楼中都看得一清二楚。 杆子还是没回来。我托付去边境做生意的人给打听,但回来的人都回话说没听说杆子到过瑞丽,外来收山货的生意人几乎已经走光了,现在早过了收山货的季节。我把事情和杆子媳妇说,杆子媳妇哭了一小会儿,手扶着肚子回房里独自睡下了。堂妹看着我,没说话,也没跟杆子媳妇进屋,她坐在屋门口的竹凳上,手托着下巴想心事。 天气预报说,这样的雨天将持续到正月。 腊月下旬的一天里,依然下着雨,这一天的雨比前几天大,后院的一簇竹子上原来坚持着的黄叶子被终于打了下来。我已经被这许多天的阴雨弄出了烦闷。 我伸手摘下了土墙上的那把“户撒”刀。好久没有触摸这把刀了,我突然想起来,是我好久没有记起秦大哥了。我就摆弄着秦大哥的刀,坐在竹椅子上想原来的秦大哥和我们四个兄弟闯荡甘蔗林的故事。我慢慢地使劲儿,想拔出来竹鞘里面的刀,但我把竹鞘上几支竹签子又给拔断了,还是没拔出来秦大哥的刀。我端详这个独特的竹刀鞘,我知道“户撒”刀通常是用木头做刀鞘的,不知道秦大哥怎么想起用竹子来包装这个谁也没见过的“户撒”刀。刀鞘上面和下面是半个细竹筒儿,两个半拉竹筒儿的四个长边儿上被钻上了很多小孔,细细的竹签就插在小孔里后被烤弯,然后像编席子一样密密麻麻地编在一起。这个刀鞘的厚度超过了一寸,更像个长方形的竹匣子。我用抹布搽着刀鞘上的灰尘,又尝试着拔了两次,但每拔一次刀鞘就响一下,那个响声让我担心,我担心损坏了这个物件,怕再也弄不成和这个竹刀鞘一样的刀鞘,那可是个遗憾。 外面的大雨里夹着雷声,闪电不断。闪电也映再我手里的竹刀鞘上,我感觉亮了一下,就在刀鞘里面亮了一下。顿时我抖了两抖,想不清楚为什么我感到头上的头发抖立了起来。我赶紧把刀挂在了原处,回头坐在竹椅上跟着心跳。秦大哥,你为什么把这个刀留给我? 大门被击打得山响,我冲到门前大声问是谁,门外杆子说,兄弟开门,是我回来了。 杆子在我打开大门的时候扑倒在泥水里,他手里拎着一根结实的木棒,随着他的摔倒,木棒飞在了杆子媳妇的脚下。我扶起杆子,看到他脸上的血水和身上的伤口。杆子说,兄弟你轻一点,我的脚断了,左脚,断了。 大家的第一反应是对的,就是杆子遇到了劫匪。 杆子是在去瑞丽的途中遇到劫匪的,那时候他乘车带着两个麻袋和两个纸箱,他算计好了,这些山货在瑞丽的那些生意人手里足能换回来一台19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另外还够他全家吃上一年半载时间。他下车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就雇了帮工把山货拉进客栈里,等待第二天一早的集市,但还没到客栈,就在路上,一伙十几人的劫匪出现,把帮工冲散,把杆子的山货冲翻,杆子为了护着山货,被劫匪围在了路上。 只因为杆子的山货里面有几只薰干的山鸡,劫匪们打烂了杆子所有的东西,想找到更多的美味。杆子反抗得很不得力,手中的刀早就被打落,麻袋里和纸箱里的山货全部掀在了泥水里,杆子知道这一年的收成完了,挥起拳头冲了上去,被劫匪简简单单的一棍子打在脚踝上,他听见了脚上的骨头嘎吱一响。 杆子躺在地上的时候几乎万念俱灰,劫匪们围着他,看他的笑话。杆子听得出来,这些人不是当地的,他们是缅甸的马帮。 杆子爬到客栈里,客栈里的人已经被冲的没几个了。客栈的很多人被强抢了值钱的东西,连厨房里的腊肉都被拿光。 这里的治安这样,就没了长途车的往来,杆子拄着木棍打听着去盈城的车辆。客栈的老板说,大概整个冬天也不会有来往的车辆了,这里出了事,又赶上冬季了,你只能搭车倒短,周转着回家。 出事后的第三天晚上,还是没能等到警察赶来,老板说,发生缅甸马帮抢劫的事情,大部分情况只能认倒霉了,警察不愿意管,因为根本就管不了。 客栈老板说,还好没出人命,还好没出人命。
杆子对自己说,怎么我也得留住自己的命,就算死,也得死在盈城,死在媳妇面前。 连雨天使杆子在山上转昏了方向,他走了太多的日子,当他在山头上看到盈城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就滚下了山坡。 坐在屋子里,杆子两眼发直,他好象在做梦。杆子媳妇给他打来热水,轻轻地搽着他身上的伤口。杆子晕乎乎地看着媳妇挺起来的大肚子,又回头看了看堂妹同样挺起来的肚子,突然和我开心地、傻傻地笑了。 他说,兄弟,兄弟,怎么弄的?怎么差不多一样大?走的时候没注意,现在看来弄不好要一天生出来啊,热闹了!热闹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和他一起傻笑。 十三 这个年过得很热闹了,儿子没事儿了,平安回来了。曲姑娘对着家里的电视给我们卡拉OK了半夜,全家人又忙活了很久吃喝,鞭炮声震下来很多雨水。 盈城的春节通常能遇到雨水的。我听了天气预报,还是和往年预报的一样,近来能有雨水延续半个月时间。 正月。盈城是通城的节日。新年的忙碌刚刚过去,盈城景颇族的最大节日“目脑纵歌”就来了。刚过初五就开始搭建的“目脑示栋”几乎是在小雨里进行的工程,立起来的四根牌柱让雨水把上面的图案弄得鲜艳。 曲姑娘说,怎么也得等过了这个节再走,怎么也得和景颇人一起跳一场舞。 儿子给曲姑娘借来了一套景颇族姑娘的衣服,她穿上有点肥大,但还是漂亮。我看见堂妹站在屋子里发呆地看着曲姑娘,我感觉堂妹一定是想起了自己年轻的岁月。 儿子头上的伤好了一些,已经拿去了绷带消了红肿。他依旧在晚上到曲姑娘的房间里聊天到半夜,儿子聊天的时候,我和堂妹就在堂屋里等他出来。堂妹说,孩子不会不出来的,孩子懂事儿。我们听着楼上的笑声,心里翻腾着,不知道是紧张、担心,还是替孩子高兴。 堂妹夜里搂着我说,老家伙,咱老得可真快啊,咱年轻的时候干了些啥子啊? 正月十五早晨下了雨,上午十点停了。在家里就可以听到街上的欢呼——“目脑纵歌”开始了。儿子拉着曲姑娘冲出院子,跟着鞭炮声跑。堂妹也穿上了满是银饰的衣服,拉着我跟了出去。 我在盈城过了十几次这个节日,在和堂妹婚后不久,还在“目脑纵歌”上放松地调了一回情。记忆中,“目脑纵歌”的妙处就在于男女的调情,暗中的和直接的,都那么具有情调。 路上湿漉漉的,雨水和泥泞。广场上已经有几十个男人开始挥刀起舞了,女人们三三两两地在场外聚集着,手里的手帕五光十色。 我们跟着大队的“人马”向广场中心聚集。往年就是这样,人们集中到“目脑示栋”,再从四个图案塔向外展开,随着跳舞队伍的扩大而扩大着场子。有人开始在场子中泼洒酒水,几簇烟花在阴霾下散开,火药味道夹杂着酒水味道,刺激着盛装的景颇族人。终于,在我们赶到广场中心的时候,号角响起,鼓声响起,跺脚的声音开始形成了节奏。男人们的长刀和女人们的手帕开始交错…… 这是个祈求财富和平安的祭奠。我曾经在刚来盈城的时候被这个日子激动。我看到了太多的景颇族人的美丽和善良,我从这个节日的回味里慢慢地品尝堂妹的爱情和善良。 堂妹在年轻的时候就告诉过我,“目脑纵歌”是世界上最壮观、最震撼人心的集体舞蹈,她告诉我应该看,应该看看景颇人的节日,应该从景颇人的节日里洗涤自己。 我很脏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真得需要洗涤。 堂妹在和我结婚后的那一个“目脑纵歌”节日里,给我讲述了很多景颇族的故事,她告诉我,她讲的故事都是美丽善良的故事,她不想讲从前的那些奔波和挣扎,不想讲景颇人的苦难,她说,她给我讲故事是为了消磨我从北方带来的“杀气”…… 我那个时候还没有经历我家后院里的撕杀,也没和堂妹说起过我在北方的日子。堂妹说,真正的夫妻是通心的。我说大概是,我们叫做心有灵犀。 “目脑纵歌”是景颇族的祖先从鸟儿那里学来的舞蹈,鸟儿曾经把舞蹈献给太阳,被先人看见和感悟。我每年看到这样的舞蹈都会想到这是一群鸟儿在忘情。 曲姑娘也在忘情,她冲进跳舞的人群,拉起了景颇族姑娘的手。她的舞姿并不自若,会被突然出现的烟花礼炮惊吓。儿子站在不远处,他的眼睛不离开自己的姑娘,和着姑娘的笑容。 天色还是暗暗的,可能雨随时又会下来。立在广场中央的图案塔被雨雾绕住,最上方已经开始模糊。笙管、大鼓和硭锣的声音被气压抵在了广场上。我好象听起来不像往年那么顺畅。 我看见儿子也加入了男人们的队伍,我看到儿子抽出了刀跟上了大家的动作。我没注意,儿子出门带着那把“户撒”刀。 堂妹也被熟人拉进了跳舞的行列,我跟着老伴的身影走着目光。男女队伍左右交错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几个小青年围上了儿子,那些人的动作不是在跳舞,是在冲撞! 我喊叫起来,我喊叫着儿子的小名,我用地道的北方口音喊叫着儿子。我听到自己喊叫声拖出来一个古怪的尾音。 儿子倒在了地上,他手里的“户撒”刀飞到空中,我看到了浅绿色的玉石泛出的光泽,却看不见了儿子。 十四 杆子和杆子媳妇在屋里研究肚子里的孩子,我和堂妹在堂屋做着年饭。大年过得平平常常,但大家都说等明年过年就一定热闹,有两个小人儿在家里,鞭炮起码得放个痛快。堂妹说,急什么,过几天就是“目脑纵歌”了,可惜我们挺了肚子,不能跳舞了。 四个人坐在堂屋喝梅子酒的时候,听到了后院有声响,这声响虽然混在暴雨里,但出奇的清晰。杆子说不对,这是有人砍竹子。我说是,就是砍竹子的声音。 我和杆子放下酒碗打开后院的门,正好两棵竹子被砍倒,向房门这边砸过来。杆子喊了一声,对面停了一下砍伐的举动,但只有一秒钟,那几个人影就又挥起了砍刀。 后院实际上是没有院墙的,两簇竹子和几棵芭蕉树圈出了“后院”的轮廓。这两簇竹子是我买这块地是带来的,我盖了土楼后竹子就一直是我家夏季遮凉的东西。我不可能按耐得住,径直冲了上去。 竹子下面有四个人,其中一个人冲着我说话,但我听不懂。我上前要夺一个人的砍刀,却被另一个人推到了一边。杆子也拖着受伤的腿赶到,也同样上前要夺一个人的刀,但他被很轻松地摔在了瓜地里。砍伐的人冲我们大喊大叫。堂妹和杆子媳妇都来到了后院,堂妹听着砍伐的人的话,仔细地听,然后开始和对方用一种方言大声说话,但来人根本就没有停止手里的举动。我问堂妹是怎么回事,堂妹说来人是缅甸人,他们要砍竹子做竹伐顺江水漂回缅甸,这里离江水最近,他们砍几簇竹子就可以回家了。 事情往往就发生在一瞬间。就在堂妹气呼呼地给我“翻译”的时候,杆子找到了一根木棒冲向了缅甸人,他喊叫着: “你们这些土匪,就是你们抢走了我全部山货,就是你们干这样的事情!” 杆子发疯了,他重重地击中了一个人的头颅,顿时把那人放倒在地。另外几个人跳下竹根,向杆子挥舞起砍刀。 我抱起倒在地上的一根竹子,把它抡向挥刀的人。我看见了被杆子击倒的那个人爬起半个身子,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手枪,对准了杆子。 这声枪响之后,我看见杆子直挺挺地倒下了,这声枪响之后,我断定了这些人就是人们说的缅甸马帮,这声枪响之后,杆子媳妇彻底地疯掉了,这声枪响之后,我扔掉手中的竹子回身跳进堂屋,向墙上的“户撒”刀伸出了手。 瓜地里杆子媳妇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和天上的一个闪电同时发生,闪电把堂屋映得通亮。墙上的秦大哥的“户撒”刀就在闪电中落在了我的手里,我看见竹刀鞘里面透出一道光亮来。我边回身出门边用力拔这把“户撒”刀,但我还是拔不出它。两个土匪举着砍刀向我奔来,几乎就要堵住后门了,我情急之中不再拔手中的刀,就带着竹刀鞘,把它砍向来人。 迎面的刀砍在后门的门框上,我的刀却砍在了土匪的头顶。我听到了喀嚓一声,那竹刀鞘顿时崩开,刀光一过,一双瞪大的眼睛被我的刀分了左右,尸首倒下的时候竟来不及哼出一声。 另一个土匪喊叫着把刀砸向我的头颅,我用手中的“户撒”刀向上拦挡,竟齐刷刷地切下了他的刀身,他把手中的刀柄砸向我,却没砸中。 两米开外,杆子媳妇抄起了一块石头狠命砸向杀死杆子的土匪,那土匪跑出去几步回身又向杆子媳妇开出一枪。枪响的同时,我的刀被我用力抛出了手,“户撒”刀在空中画了条直线,深深砍进开枪人的胸口…… 十五 广场中心人群中突然出现的打斗弄乱了庆典的人们。姑娘们的手帕飞落在地,身上的银饰也有几个跌落尘埃。远处的礼炮还是响,但礼炮声中已经参杂了哨声,武装警察从广场的外围开始向里面冲锋。 一切都无济于事了,我的儿子被踩在了人们的脚下,他的身上被刀砍成了血红。我拼命冲挤到儿子的面前,伏身抱起这个血人。我感到了后背上刺心的疼痛,回头的时候看到了杀红了眼的嘴脸,他们依旧把刀劈向我,并没有收敛半分。 我想起了我自己的出身,想起了我应该干什么。我伏在低处踹出了一脚,正蹬在迎面一个举刀人的小腿上,他向前扑倒,我顺势接住了他手里的长刀。 我很犹豫。少有的犹豫。我想不到我会在这个时刻犹豫。我惊叹我的脑子运算的速度,我首先想到的是我和杆子在家后院里的第一次撕杀,我想到的是那时我砍杀的是缅甸的匪徒马帮,而我今天要是砍下去,砍倒的却是中国人;我想到我幸福了好多年,和堂妹过了没有恐惧没有血腥的日子多好受;我想到了我现在算不算老,能不能还有力量劈出我的刀;我还想到了我应该找回来我的那把“户撒”刀,她就飞落在离这里不远的什么地方…… 前后也许只有半秒钟,我想了这些。 一个人把刀再次砍向我,我半伏在地上,无法躲闪,而且我的躲闪会使那长刀再次砍向我的儿子。 这个刹那,我想起了曲姑娘用过的一个词汇:正义。和正义同时惯性地出现在我的脑子里的,还有邪恶这个词汇…… 像当年一样,我用手里的刀迎上了砍下来的刀。我没有把握像当年一样用一只手迎住,我用双手托起了那把刀。 血腥使人们远离了我们的撕杀,我看见几步开外就是秦大哥留给我的那把兵刃,那兵刃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和秦大哥躺下的时候一样。我忍不住在架开一刀之后,扔下长刀,向躺在那里的“秦大哥”伸出了手…… 广场上的鼓乐声终于停止在雨中,大雨突然就瓢泼而下,和发生的撕杀一样突然。我的脑子里闪亮了二十年前的雷电,我清楚地知道这个雷电并没有出现在盈城的上空,是我自己刺激了我自己。我在下意识地刺激自己,竟然在心中喊出了一声我从来也不曾喊过的话,我说秦大哥你帮我! 躺在地上的“户撒”刀听见了我心里的喊叫。倾盆大雨中,那把刀我却看得清晰,它似乎没沾雨水,就在那里一下子蹦了起来。 的确有一道闪光,我相信人们也看见了那绿色的闪光。 我仍然伏在儿子的身上,闪念中我害怕雨水流进儿子的伤口,我怕那些雨水刺痛了儿子,但我的“户撒”刀却已经飞回到我的手中,我稳稳地接住了刀柄。 我想,儿子要是睁开眼睛看到了这个瞬间,他一定会说他最喜爱的那个单词,他一定说“经典!”或者说“爸!真棒!” 这一生,算不算一个经典?这把刀,算不算一个灵魂?这许多血,能不能叫做醒世?这条命,能不能抵住罪恶?和二十年前完全一样,我截断了不断劈来的长刀,二十年前我只截断了土匪的一把刀,而今天我不知道截断了多少把! 曲姑娘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的儿子,她终于把儿子唤醒。儿子嘴里吐出了大口的鲜血,他大叫了一声妈妈,就再也没能说出话来。我看见堂妹跌跌撞撞地奔过来,在儿子身边昏死过去。 曲姑娘猛然站起,她从我的手里夺过了“户撒”刀,像我当年的动作一样,将刀用力飞掷出手。“户撒”刀也和当年一样在空中滚出一道弧线,砍在了在那里看得发呆的歹人的身上…… 十五 儿子死在“目脑纵歌”的广场上,武装警察也抓到了几个杀人的凶手。当武警向我走来的时候,无数的景颇人把我围在当中,我早已听得懂当地的景颇语,我听得明明白白,人们大声地证明着我的无罪。 无论如何,我得跟着警察走。曲姑娘猛扑在我的怀里拉住我,她哭得全身战抖、全身冰冷。我小心地抱住这个刚刚成人的姑娘,感觉我就像抱着当年的堂妹或者杆子媳妇,我摸着她身上的银饰,摸着她头上象模象样的景颇族头巾,好象觉得一个新生的缘分开始了孕育。我想,她应该是我的儿媳,或者说,她也许应该是我的女儿。 我说,孩子,孩子,记得那棵被砍倒的大榕树吗?人生无常啊,和树没什么区别。 我是想说,你看,我儿子就这样死了…… 杆子媳妇站在家门口,她在迎接我们。我们走出去的时候是四个人,回来的只有三个。看到我们身上的血迹和身后的警察,杆子媳妇愣在那里,然后眼睛越瞪越大,直到她发出了一声惨叫,她随叫声倒在地上。 杆子媳妇的叫声和二十年前她在后院里的那声撕心裂肺的叫声一样,和曲姑娘扑在我儿子身上的那声惨叫一样。 可能是我失血过多,我觉得自己在离开地面,在空中飘啊飘的。恍惚中,雨水闪出来的光亮和我的刀光差不多,风把一片竹叶吹在了雨水里,泛出来的绿色和“户撒”刀上的玉石一个样。 我好象看见,老天爷正在舞动一把刀。 十六 我清楚地记得秦大哥给我的“户撒”刀。刀长一尺八寸,刀头宽五寸,有个月牙型的弧度,刀尾宽两寸半,刀背厚一分。刀身没有光泽,是一片片竹叶型的花纹。刀头三寸处按“户撒”的规矩打了一个孔,但孔里面镶嵌的不是通常的“铜太阳”,里面镶着一块最上等的玉石。我常常看到的刀光就是这颗珍品玉石发出的光色。在我第一次用了这把刀以后,我找到了盈城最出名的竹匠,把原来竹刀鞘的样子说给他听,让他帮我重新制作了一个竹刀鞘。 我没少搽拭这把“户撒”刀,仿制的竹刀鞘没再被封死,我能随时抽出它来。看上去这把刀和原来还是一样的,先前我只知道,那鸡蛋粗细的刀柄曾被血浸过,但没想到它后来又浸了第二次血红。 我怀疑自己有点神经,因为我总是记得我的两次取刀,我只是伸了伸手,“户撒”刀就自己飞到了我的手中。我老是想,那时,一定是秦大哥帮我。 儿子已经长大了,上了大学,有了女朋友,他却死了。土楼在几年前被我改造成了砖石结构的二层楼房。我当时琢磨着儿子结婚会回来住这样的大房子,但这房子会空在那里了。家里早就有了电视机,买电视的时候我告诉杆子媳妇这电视是杆子给她买的,但杆子媳妇再也看不懂电视了。 我知道,儿子也喜欢墙上高高挂起的“户撒”刀,我把刀挂的高高的,儿子常仰着脸看。 我的儿子曾问我,爸,咱汉族人怎么就走到了这样一个少数民族地区?那时候孩子刚上学,他对自己的爸爸是汉族、自己的妈妈是景颇族感到新奇。 我儿子问我,爸,我姨妈怎么就疯了?那时候孩子很害怕杆子媳妇呆愣愣的眼神。 儿子问我,爸,秦大爷怎么年纪轻轻就死了,你们是不是也是占山为王的土匪,怎么不回老家,老家还有人吗?那时候儿子上了初中,他的这句问话遭来了他妈妈的一大巴掌。 我心里时常还对儿子说话,我说,当然,当然你不知道很多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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