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的清明节了,跟自己说了好多年了,要写一文来说说曾经睡在我下铺和上
铺的但现在确已无声无息的兄弟。虽然现在已梦得少了,但因是自己梦得他最多时
发的誓,一不经意才知又是一年,只能坐下来掀起往事的尘帘。
老马系常州人氏。屈指一算也已离开七年有几了。跟同学谈起也已似“白发宫女话
玄宗”的感觉了。那年春节以后在八宝山同他的告别也可能是我们那些同学几乎不
会再有的重聚了。虽然在他走之前停停当当地住院、休养也有一阵子了,但那突然
的离去仍是用“痛”字所无法描绘的突兀。感觉我们这个年龄,才工作两三年,正
是享受人生快乐的时候。前阵子才在一起打网球、看录像、撮饭,这就没了。心里
是说不出来的空落落。那时候眼前尽是大学四年以及之后的片片段段。
89年到校已是九月底,那已经倦怠而变得深沉的白杨重重地把秋意压迫到脑海,树
下就是报到的桌子和人群。我是第一个到宿舍,分在下铺,但耍了 个小心眼,把自
己换到了上铺。等下铺的人来的时候,我还有点担心,因为一看是一个土楞楞的、
剃着寸头的高个。但他没在意,还跟我说他就想睡下铺,这给了我非常好的印象。
到三年级我们重新换宿舍时,又抽签回到了应该的顺序:他睡上铺,我睡下铺。那
事实上也就半年,因为我后来受不了那边打牌的人,换到了对着门的原来放箱子的
铺位。
他是一人来熟,很热情地招呼大家,作自我介绍。在别人都还是在冷冷地观察的时
候,他就 已经开始了破冰。那时候能进那学校的大部份都是自己觉得牛得不行的,
也确实是各省市最牛的人,为逃避一年军训而躲到了这个比一个高中大不了多少但
炙手可热的大学。我记得最可笑的是比分数、比原来上的高中,除了别的大学宿舍
也做的排年龄比大小之外。老马在这儿就耍了我一下,楞是把我全班年龄最小的弄
成了也是全宿舍最低分,也几乎就是全班男生最低(北京同学除外)。可能他确实比
我们老道一些,也可能是他在火车上已经跟人比过了,故尔已经吸取教训了。这当
然是我很久以后不经意间听说的。班小,大夥儿在头几天基本上是同进同出。他很
自然地就领头,很快我们也知道了他就是内定的班长。很快大家也开始纷纷地自立
山头,自寻快乐,打牌也好,跳舞也好,除了我还是他经常性的“跟班”,去教室
装模作样地看看书、写写信,虽然当时的学校风气是“SB 才去上自习”,除非教室
有美女。当然他仍然有给大家起示范作用的地方:当大家还在吹高中时心仪的女生
以及评论班上女生时,他已经有女友的信追过来了,而且还有俩,赛着比信的密度
跟厚度。当然他不忘给我们看一下那些让我们脸红心热的部份。卧谈会也自然往往
是他很权威地充当“黄教授”的角色,虽然我追赶的速度很快,到二、三年级已是
由我给大家解释毛片是真做,三级片是假做的区分了。
老马总是很忙,我想应酬两个女友一定确实也是挺忙的。但老马好象还不满足于此,
经常回来吹某某女生如何对他青眼有加,这些还真都是卧谈会上经常被提名的此系
彼系的大美女呢,虽然我也不知道她们是谁,因为我从没去过除了自己班上之外的
舞会。不过还真见着过几次此公跟小女子或是在教室共同学习,或是在图书馆一起
读书,更有在教学楼前的漆黑的小花园里漫步谈心,还据说在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
“骝马子”。当然让我真的心服口服的是一次我瞌睡虫上来了,提早回宿舍睡觉,
费了半天劲门才打开,发现老马真的跟大美女在一起,那可真是惊艳呐,那么近距
离地看到大美女,还真是第一次,要知道那时候我可是一看到女生就低头的小没出
息。后据说此美女确实是大名鼎鼎的一朵花。不过可惜的是好象老马总是跟人不长,
纳闷中,到后来班上开始造反要搞政变,不让他当班长,我才回过神来,可能是同
理。但我好象无所谓,我觉得他这个人还是挺有他的一套的,譬如跟辅导员和老师
聊天,一板一眼,很象那么回事。我想这也是为啥小女子们纷纷上钩的原因,成熟
哪,起码显得成熟。哪象我,老师一找我谈话,我立马就矮了三分,自然也成了女
生们的“狗不理”。
老马还有为人先的地方,是第一个大学生做生意的典范,倒腾T恤衫,买来廉价T恤,
印上学校的大名,赶在放暑假之前,同学们需要去坐火车及回家SHOW-OFF 的时候,
高价畅销。学校小卖部到后来才意识到这是一好生意。宿舍门庭若市,我因为帮着
吆喝,获赠一怯色滞销品,使得我也有机会回家在父老乡亲面前显摆显摆。可惜他
比我还惨,不但没赚上,连本都被人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场合掏走了。在四年级,
内贼终于露出真面目的时候,由不得人联想黑手早就开始行动了。老马好象并没因
此气急败坏,怨天尤人,这又是一让我佩服的地方。
老马那时让我佩服得紧的另一个地方就是他的自制,坚持锻炼,差不多是唯一在班
上长跑比我快的人。他从不象我们那样不分昼夜,猛饮狂喝,猛吃猛抽,他几乎不
吸烟。所以我经常能从他那里分得一些他女友给的好烟。那时候人是多么容易被口
腹之欲收买呀,他就不会,我就会。现在回想起来,可能他是知道他自己的心脏不
好。在学校时,有一次上游泳课的时候,我因为小时候有过一次差点淹死的经历,
所以不是很愿意下水。坐在边上看,发现一起游出去的一组人都已经回来,在歇着
聊天,唯独没有他。我虽然没戴眼镜,但看到池那边有两只手在原地扑腾,我赶紧
让他们下去救,人还说他在玩吧,我说不是不是,赶紧赶紧。果然他脚抽筋了。老
师表扬了我一通,特准我不用下水仍得10分。老马唯一一次有点失去自制的是快毕
业时,我们宿舍一同学吃安眠药自杀,他背起那同学就往楼下冲,把校医院的玻璃
门都给打碎了。当然到四年级的时候大家心已经很散了,一起喝酒都很少了,象他
那么喜欢吹摆的人就只能跑去跟那些新疆短期班的人喝酒吹牛,居然会有在宿舍吐
一地的,让我也是吃惊不小。
毕业我下派到了宁波,其中回到北京几次,找他是最方便的,因为他们单位把他们
和其他学校毕业的人又一起放回我们学校培训。有点钱了,喝喝酒,吹吹牛,坐在
台阶上看看过往的学妹们,也是一种回忆。之后,他就去了澳门。再之后,我们又
在北京的同一公司呆了几个月,他去了另一公司,我去了外企。唯一还记得在他的
宿舍住了一夜,带了个片子给他和另外一个住在那儿的同学。之后就是听说他住院
了,我因为忙,所以等他出院以后,我才去他的女友找的让他休养的公寓看他,请
他们吃了顿饭,还历历在目地记得吃完饭后,在北京冬日的阳光下,一群人很快乐
地聊着天,走回去。他说他不回家过年。大年夜,我从家里给在北京的他打了个电
话,没想到就成了最后的交谈。回到北京后我还没来得及给他打电话,就传来了噩
耗,也就是过年以后没几天。
跟他告别的时候,心里面唯一的感觉:他躺在那儿好小。就这样,人就化作了一缕
青烟。
在往后的几年中,我经常梦到他,仍然在学校宿舍,仍然在打球。。。
谨此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