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寒依旧重
这是一个多事的春天。
大山深处蔓延了半个月的火依然烧着,空气中夹杂着一种焦灼的味道四散开来,让呼吸突然间变得沉重。
战争的硝烟尚未散去,人们的视线被吸引在于己无关的海湾地区,争论着孰是孰非,很多人就在那争论声中一个一个死去,这个世界和平总是姗姗来迟。
张国荣自杀了,他选择了一个十分有意味的日子从二十四层高处涌身跃下,我在想,他不过是尝试了一次无翼的飞翔,他,彻底的自由了。但从此我厌恶四月一日,这个日子将一个本应是愚人的玩笑染得鲜血淋漓。
这个春天有一种莫名的躁动总在周围的空气里挥之不去,从年后到现在,我不知道现在这种生活状态从何而来,要延续到什么时候。我每天魂不守舍,不知道往那里去,不知道归路。
我试图探求这躁动的根源,我闭着眼睛冥想,想着我失控生活以及失控的世界。
透过封闭眼睑的光影很暧昧,有着殷红的血色铺满了虚幻,让我感觉对这一个闭眼的动作很是恐惧,张开了眼睛,面对的是一堵雪白的墙,白得无色。
我突然发现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虚幻中,我都找不到自己,原来生活已在别处进行,我把自己给丢了。我迷失在一个虚幻构架的真实世界里,我企图用虚幻使自己丰富,用真实让自己沉静,但我失败了,于是我构筑了一个沙堡封闭自己,挣扎着等待潮汐来时的最后一次浪涛的冲击。
宁愿所有颜色都已褪去,心躲在四季如春的暖梦里沉溺不醒,真的不想醒来。宁愿是一只蜗牛,埋头在自以为坚固的壳中,能拒绝一大堆不停袭来的诱惑,把自己孤独成一粒种子,春天来了,那没什么,春天过去了,那也没什么,没人规定是种子就一定要在春天发芽,然后成长,经历风吹雨打。
在自己的世界里,宁愿腐烂也不愿意出走。
是不是人熬过了酷冷的寒冬,反倒无法面对春日的明媚了?还是因为对美好的期望过高而无法面对现实的馈赠?
好久以来,离开一些东西已经很远,没有爱也没有恨。爱得乏味,恨得毫无生气。眼睁睁看着岁月一脚一痕的走过去,连想去抓住些什么的徒劳都没有。
人们说这叫麻木,所有的成年人都这样。
说这话时我活在一个城市,城市制造的楼群让我成年累月的看不见地平线。
这一天下午,我买了一包香烟,爬上顶楼的天台,坐在屋檐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看着地面蚁一样的人群,看到了远处隐约的天边,分外落寞,为了一种绝望的味道。上帝造人,然后把我们放在生活里,生活会给我们理想和欲望,人们祈求欲望,上帝满足了我们的欲望,对于理想,他从不理会,直到有一天人们把这些欲望当成了自己的理想,渐渐之中,索然无趣。
原来人是会累的,倦的。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若秋月之静美,有人如约而行。
我,可也有约定么?关于飞翔?我想到这里,然后站起身来,张着双臂尝试着飞翔。
最后,我发现无法飞翔,因为心中没有翅膀。
当一切情怀都成了此刻的往事,我就这么站着,远远的看着彼端天国里他的笑容,心如死水波澜不惊,但迟到了多时的伤感却终于弥漫开来,我知道,即使此刻的伤感也是无谓的,明天依然没有什么改变。
而此刻,明天远得象个传说。
下一个夜晚,也许就是从今天的夜晚开始,我会有时候半夜苏醒,尝试着对自己说:夜阑静,与谁共鸣。
■ 东邪西毒
无数次的反复看着《东邪西毒》,因为看不懂。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我看不懂,就象朦胧诗。不懂为什么影片要取这样的名字,不懂里面的人做着什么事,不懂王家卫最终想告诉人们的是什么。于是,我只能反复的去看,就象看不懂很多人的诗一样。但与诗不同的是,我坚信王家卫一定知道自己想说的是什么,而不象很多诗人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于是,我反复的去看。
一种难以遣散的情绪,一种杂乱郁闷的孤独。
看累了闭上眼睛,不完整的凌乱的被忽略的的记忆无秩序地呈现,内外的是非曲直,清晰模糊,荣誉恶名,成功挫折的庞杂混合塑造了此时孤独的心境。
依稀还有对生命的崇敬,那些天真,幼稚,纯朴总是或清晰或朦胧。忠诚于对生命真实的渴求,变迁和一些苦难象是徒步的旅人乞施些须饮水,饮毕,落伍在黑暗中。
有些日子疲惫不堪,沮丧就逗留在昔年生活窄小的窗前,阻挡稚嫩的视线,相信和怀疑之间唯剩有墙壁,孤独的人们根本不理会年少的孤独。更多的只能忏悔,人世的争吵,熙攘,拥挤的物欲。
一条路上,多少愿望和希求曾经骚扰过自己,却不能背弃,数不清的人在我身旁来去匆匆,我领略了憎恨、嫉妒、刺耳的喧嚣,也产生了隐秘的不满,深深的失望,遭受欺压的愤怒,还有渺小欲望包藏的自私,龌龊乏味的口角,狭隘的纷争,生活里习以为常的封尘的贫困。
不知道是因为孤独才有了这些,还是这些制造了孤独。
于此时的孤独中,我平静着心绪,试图把平素熟稔的苦乐糅合在一起,但我感到似乎很难,我发觉它们比常见的笑容明亮,比看惯的眼泪沉郁的多。当逝去了金色梦想的日子,当失望也无力粉碎,我该珍视生存。
无法平静的心,累了,痛了,不再徘徊。于是不敢沉浸于疲惫与悲怆,匆忙收拾无济于事的眼泪。
不是因为痛苦,只是厌恶梦想,很多时候,宽容,忍让就是热爱。暗夜,寻找安抚的灵魂游弋,一盏孤灯帮助我卸却重负,曾经多少个黄昏附着欣赏,多少个夜晚以模糊的线条勾画奇异的梦,每个清晨,在心灵的画板上胡乱而不规则地描绘自己的记忆,结果只剩留遗忘一片。
假如能在这个春天的夜晚,我忘光了所有春天的意蕴,不要说我一无所有,至少我还拥有孤独。
我可以随遇而安,不慌不忙地打发日子,尽管这样不会使我喜欢。纵然所有的乐趣都消失走远,还有什么能再让我心酸?虽然我有快活的友伴共饮,可以暂且驱谴满怀的怨诉,但我相信,那颗心依旧孤独。
有人说,用去痛片加止咳糖浆可以构筑一种虚幻境界,我想试试。
这是一个晴朗的午后,我拥有了一种奇妙的幻觉,当我向身后的床垫倾倒的时候,我感觉到整个世界在下陷,房间的墙壁上开出了蓝色的小花,闪闪发光,我的每一个动作都变的缓慢起来,就连弹落的烟灰都在配合我的动作,慢慢下坠。
常常陶醉在一种幻觉和假象中,大多数的时候,我们就生活在一种幻觉和假象之中,别人给的,自己以为的,当终有一天这一切都被摧毁的时候,我们才真正看到生活的真实面孔,这巨大的痛楚,让我们迫不及待的陷入到下一个幻觉和假象里,去陶醉。
生活本身就是一剂毒药,我们因中毒而存在。我有毒,你也有毒,他有毒,我们都有毒。有毒的东西总是有很大的诱惑,越是美的眩目毒性就越大。可我们的好奇心却在不停的驱使着我们的欲望,当我们已经了解在同一个东西上好与坏总是如影相随的时候,一切就都有了毒。
每天,我们都与有毒的人们交错,每天,我们都在和他们一起中毒,我们握着彼此的解药却不想交换,也许,我们能百毒不侵,也许,我们会中毒身亡。
王家卫,你想说的只是如此么?
■ 两两相忘
十年了,她还能记起当年那些老歌,一口气说出二十首之多,她说要发给我,让我接收。
十年了,我不知道她在搜索这些歌曲的时候,回想起了多少往事?以她乐观的天性,所有丑事坏事,她都会有意识地遗漏掉,而此刻,我正在听着她发来的这些歌曲,旋律都很熟悉,陌生的是歌词和往事。
在熟悉的旋律声中我渐渐回复到当年听这些歌的状态、心情以及恍如烟云的往事,或者以前的往事已渐渐记不得许多了,但是那一首首老歌却永远难忘,还有毕业时我写在黑板上面的一句话是:“十年之后再相逢!”。
在那歌声中我听到了岁月流逝的声音。
我知道,我终究会因为某一首歌而流泪的,或许是下一首,或许是多年以后。二十多首,已经足够多了,十年了,即使刻意想忘记,能记得的必然是能够打动人心的一些记忆。也许再过十年以后,那些歌都忘记了,我还是会记得那些闪光的日子。
翻开毕业留言册,中间夹着的粉红的一页纸中有她的字句:
多少次
我幻化成春江夜色中的渔火
轻轻撩拨起秋水的心事
多少次
我幻化成雨巷那端的细雨
把一朵丁香的背影打湿
也曾撑一只篙 驾一叶舟
穿行于荷花之间
不知是寻藕,还是带走了满满的情愁
徐徐的风吹皱一池春水
涨满一怀期待 也泛起一股淡淡的忧伤
委婉如不绝的音符 轻扣心的门扉
这时 思念便如藤萝一般蔓延开来
月色深处 把银色的光辉摊在手上
你的影子如诗 叩门而来
姗姗走进我为你设计的意境
心事如潮湿涨落 使传说打满补丁
前生 我们也是在这样的月光中道别的吧?
可是 究竟在哪里有了差错
为什么千世的轮回里
我总是与盼望的时刻擦肩而过?
我曾为你深深埋下线索
为什么总有些重要的细节被你遗漏?
十年如梦,十年梦醒,虽然,我们的世界依旧有梦,依然有心事,只是不关彼此。
她曾说:“用掌心与你相握,我们可以相互取暖。”这样贴近吧,更紧密的贴近吧,皮肤饥渴,两两相望,却赫然的四只眼睛的寂寞,纠缠已深。
两掌相贴时她喜欢十指交叉,于是慢慢养成习惯。多年以后时常会用自己的一只手贴近另一只手,只是没了温度。
其实,我清楚自己最需要有一段时间来回馈思念。
我一定是错过了什么,又拥有了一些别样的什么。我一定是坚持了什么,又放弃了一些别样的什么。总是没有来由的想,如果当初如何如何,那么现在会怎样怎样。我是否太在意答案了,从而忽略了过程?可很多时候,得到了,就意味着失去。就象现在,知道了那么多年的答案,可是失去了过往似是而非。
我知道了,我曾经错过了百合的芳菲,却留下了一些生生不息的野草之青香。
往事,透过灯光照在房间,昏黄,迢遥的温暖。在各种各样的时间里,我忘记了它。可是在它的窗外,恍如这个城市美丽的夜景,安静,端庄,华丽。
风从紧闭的窗户钻进来,掠过了整个无雪的冬天。
这个世界好纷繁,纷繁本是人们走向自身人格完美的一个台阶,可是纷繁一旦出现,却夺去了人们原有的目标,把台阶当成了安身立命之所,孜孜以求,不得安歇,日渐干涸,我以为这就是生命的寂静之处,安静得自己也陌生,无法让我蓬勃,于我,就没有意义,再也说不出愿我们十年后再相逢,也无法细说重头。
我们在苦苦寻觅的过程中,在意的常是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而忘了当初最真切想要的是什么,等到一路走过,再回头看看自己所走过的路,才知道这些年自己在岁月的河流里已错失得太多太多,而那幸福曾经离我们那么近,唾手可得,只要我们当初伸出了手,就能准确无误地抓住它。
可岁月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啊。
我想起了她忘记了一首歌,张镐哲的《再相遇来生》,那是我曾经最喜欢的一首歌,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而喜欢,但只记得她是不喜欢的,看来,她是有理由忘记的吧,或者是刻意不提。
而此刻我也是无须再提的了。
“在无常的人间浮沉,已学会不说爱有多深,几番飘零如浮萍无根,各自东西能向谁飞奔。再相遇也许来生,再拥抱也许更冷,如果重逢,请不要开灯,怕见你脸上的泪痕。再相遇也许来生,再倾诉也许无言,别答应我,还要继续等,我怕会失约来生……”
不如两两相忘吧。给你,我最深的,最深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