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好热。
濡湿的汗密密的沁出我的发际,又沿着我的面颊蜿蜒向下滑落。湿而痒的感觉隔着薄薄的肤,传入冰冷的体内。
微张双唇,我急促的呼吸了几口空气,有冰冷的气流进入我体内,沁凉了我麻木的心肺。
不能再向前走了,现在回头,还可以留一半魂魄在这人世间苟延残喘,继续我未完的梦想。但向前,却是未知的结局在等待。
抬腕以手背轻擦额前聚拢向眉边的汗珠,触手冰凉,我抹去汗珠,阴寒的手紧贴着发烫的前额,想要阻挡那不应出现的温温汗水的侵袭。
再向前,就是金阁寺的山门,也是,许多年前我与千岚分别的地方。当时我就站在寺门前覆满寒雪的梅树下,紧紧抓住千岚温暖的手,交错相缠的手指传来他火热的气息,温暖了我染雪的手。
“红豆,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他轻轻的说。语轻,却有着令人无比信任的力量。我点头,真想就此溺死在他宠爱的眼波里,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他眸光中那绝望而又万般不舍的缠绵神情。我的手僵在半空,分明是那样清楚的感受到这份承诺的无望,却还是向他漾开笑颜,告诉他,我会等他,永远。
而这一等,就是漫长的五百年。
眼前,塑着铜粉的金阁寺大匾额烁闪着晶莹的光华。有雪,纷纷扬扬的洒落,阴寒的雪花飘洒上我的面颊,又辗转落归尘土间。
双手相合如玉盘,我希冀能接几瓣雪花在手心。让雪的凉意,暂时平复那燥热不安的魂灵。却终于,无奈的看到片片雪花穿越过我虚空的手指,洒落被践踏的污泥斑勃的地面。
呼出胸腔内莫名的烦闷,我不甘的收起手掌。在心底嘲笑自已不应有的期盼。我只是一缕游荡在人间界的死魂灵,无形无影,这双手,根本无法掬捧任何有关尘世的事物,而我,却始终记不住。
眼前,有络绎不绝的人群疾奔过我的身边,挤入金阁寺的大门,面容上溢满了崇敬和信任的光芒。明知不应该,但我仍是一步步上前,迈向那沐浴在佛光中的寺院。
“大胆妖蘖,竟敢擅闯佛驾,还不快快滚开。”一声暴喝如雷声响起,我的脚步凝滞在寺外三尺处。两枝短枪指向我的面门,锐利的枪刃刺痛着我的眼眸。
“我要见佛祖。”神界的枪散发着淡雾的银光,侵蚀向我阴湿的魂魄,强忍着头晕目眩,我虚弱的说出心中的祈盼。不意外的看到寺门前侍立的两个神将目中毫不掩饰的错愕。
“你,要求见佛祖?你找死吗?”半晌,一名神将才愕然的向我吼着。我知道,自已一定是吓到他们了。毕竟,有哪个死魂灵敢于胆大包天的要求见天地间最光明的佛?
游荡在人间界的死魂灵是玄冥三界中最低级的生物,一缕薄薄的晨曦都足以令我魂飞魄散。而佛光,涤荡世间一切污秽的力量尤盛过我最惧怕的阳光。只怕,、未及见到佛,我的魂魄便已被消散。
神界的枪光华映亮着我额前如雨珠垂落的汗。心中,似有一团火苗燃烧。强抑住身形不要向后方逸散,我涩涩的说:“我,已经死了。
是的,我已经死了。在和千岚分别的第四天,我就得知千岚为了救被奸人陷害入狱的岳帅而只身闯入天牢,却不幸事迹败露,被奸相秦桧命人乱刀斩死在天牢。
千岚死时,我没有哭。纵使有眼泪,也在分别的初时便已流尽,毕竟当他决意要闯天牢救人时,就已预料了日后被杀的结局。只是 ,脆弱的我们都不忍揭破这一层认知。
千岚的首级就悬挂在皇城的城墙上,与我相距只有十数里之遥,但我,却不敢去看。只在心中一遍遍描募千岚临去时所给于的承诺:红豆,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这句承诺有如一个符咒,禁锢了我的心魂。千岚从不对我食言,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再回来这里看我。因此,我选择遗忘传说中他被挂在城墙风化的首级,而宁愿让自已期待那遥遥无期的重逢。
不可能会再重逢,我明知结局,却仍如扑火的飞蛾,一头陷入美丽的幻梦中不可自拔。只痴痴的等待千岚的归来,哪怕只是一缕幽魂。
等待中,漫长的岁月侵蚀了我如花的丽颜,无望的相思黯淡了我如风中烛的生命之火。四年之后,积郁成病的我不甘心的在一次雪后呼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声叹息,在满院的凄凉中死去。
一直到我死,仍没有盼到千岚的归来。可我相信,他的魂灵只是在阴暗的地府中迷了路,终有一日,他会经过这梅林。而我,一定要在梅林中等候,提醒他这里就是他熟悉的家园,是他曾承诺会归来的家。
若我不在,他也许就会错过去了。所以,我一定要留在这里等他。临死前迷乱的心中,这是唯一清楚的悬系:我不能死,更不能走。
强烈的愿望使的我死后本应消散于无形的魂魄凝聚未散,成为了一个鬼,一个终日徘徊在梅林内苦守相思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