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 去 惘 然
·夏维东·
一
我的招租广告贴出的当天晚上,她就打来电话。她是第一个应征者。
我在广告里言简意赅地介绍了房子的一切好处,就是忘了介绍自己的性别。
所以当她问是不是有房子要出租,我竟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我边抠鼻孔边说,
尽管共用客厅厨房,还有厕所,但两个卧房隔得很开,中间有个不太小的储藏室,
而且两个门都可以从里面反锁,如果有必要的话。
她对我的一番苦心孤诣显然极不耐烦,她说她对这些没有兴趣,房租、水电
费和电话费怎么算?
我长长松了口气,说长途电话费各付各的,其他费用均摊,你看怎么样?
她大概有点弱智,对这样简单明了、公平合理的问题竟然反应不过来。我等
了好几分钟她还是一声不出。我怀疑她是不是把电话挂了或者是她的破电话出了
故障,我没好气地吼了声:Hello?!
她对Hello的反应极快,立刻答道,我在哩!马上又没声音了。
我对她的迟钝实在忍无可忍,主动作出让步,这样吧,算我选房在先,费用
你六成我四成?
我话还没说完,她果断地拍板,OK,我明天就搬过去,搬之前我会给你打
电话。
我想让她告诉个准时,那头已经挂掉了。放下电话,我感到自己有点窝囊,
不知道倒底谁弱智。
第二天,为了等她我只好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不敢到学校去。半下午,她
才开着一辆马达像飞机一样轰鸣的破车来了。
她的行李似乎并不多,一车子全装来了。她像认识我很久似地说,来,我们
一起搬行李,拜托。
她率先拿起一只拎包。我不好意思拈轻怕重,吭哧吭哧地拖出一大件,再把
它吭哧吭哧拖到屋里。才一趟,我中午刚吃的两个汉堡就消化得差不多了。我想
象不出来箱子里的内容,死沉。四趟下来,我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她每次都只拿一只小包或扫帚之类的东西,还任任真真地陪我一起喘气。她
用白白胖胖的手背在并不存在汗珠的额头上来回抹着。
我到此时才有机会打量一下我的新室友。她那说不上难看的脸很白,不是苍
白,透着些健康的红润底色,红的程度点到为止恰如其分,属于妩媚的那种。身
材非常不坏,该凸的地方凸之,该细的地方细之,满有名山大川的起伏感,说白
了,就是性感。糟糕的是头发,泛黄,堪与秋天的草比衰。比头发更糟糕的是年
龄,从女性显老的角度看,她至少大我六岁;从女性显年轻的角度看,她怕是在
动物圈里多跑了一轮。我一时间有万念俱灰的感觉,不由掂量了一下所付出的代
价值不值得。
她没有坐下,身体斜得刚好不至摔倒那种倚在桌沿,距我很近。我嗅得出她
身上有股熟透的水果味。这种味道对成熟如我来说,有毁灭性的诱惑力。
我叫李琪。她一边说一边用巴掌扇着风,果香直往我鼻子里飘,好不那个。
我怎么也反应不过来“李琪”是哪两个字,听成“你妻”,我几乎是难为情
地说,你,你真喜欢开玩笑。
她没弄明白我的意思,反倒自我感觉极其良好地说,你知道我爱开玩笑?你
肯定听说过我,也难怪,一共才几百个中国学生,女生就更少。可我还不知道你
名字呢。
我有点自卑地说,我叫夏根发。
她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乳房尖锐地跳动着,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名字?
我益发自卑,小声说,这不是我的责任,爹娘没取好。
她的眼角挂着两滴呛出来的泪珠,问我是哪个系的,硕士还是博士。
我终于敢抬起头来,农业经济系的博士。
她一屁股坐到桌子上,把我手臂震得发麻。你真是个傻子,她像训斥一个不
争气的儿子那样数落我,你又不是不知道,美国是个先进发达的工业国,你偏偏
学农,毕业后你还想不想找工作?学位还那么高,谁要你?
我匆匆看她一眼,你呢?就低下头来。
她掂着屁股,于是我又一次感受到她那弹性的震荡,听她得意洋洋地说,我
呀,学会计,under,保证一毕业就能找到工作。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那一把年纪还读under,实在太少见了。看
她指挥若定神采奕奕自信有余的样子,我还以为她是博士后哩。
我想我脸上的表情大约使她感觉不好,她声音酸得能拧出柠檬汁来,你们是
一群幸运儿,我生不逢时。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控制舌头,让语气酸中带着沧桑。我很内疚地看着她,考
虑是否有必要为自己刚才的表情道歉。
她的两条大腿在裙子里面交换了位置,掀起的波浪令我目眩。我不用跟你讲
别的,她说,我是老三届的,我经历过什么,你该明白吧,如果你有点历史常识
的话。
她这番话比说她是under更让我吃惊,她年龄再大也不至于大到那个份
上。我像个傻瓜似地仰望着她,说你看起来实在年轻。
她咯咯笑着,浑身乱颤。老三届们是高中毕业,我六九年上初中,也差不多,
再说,我也上过山下过乡。
尽管她的阅历对我构成了心理压力--算算看,那一年我还处于小学的初级
阶段,总的说来,我俩谈得还算愉快,乱七八糟地侃了许多。许多日子以后,我
想起那天的谈话内容虽很丰富,却藏着巨大的漏洞。那就是我们谁都没有问起对
方有没有男朋友女朋友或是结婚没有,而这个问题恰是留学生们初次见面时的例
行询问。
我坐在椅子上,她坐在桌子上,我们保持这种怪异的谈话姿势直到日头偏西。
我们几乎同时喊饿,还有口渴。
我习惯性地,或者说是本能地,拿出四包方便面,两包是给她的。她看了一
眼,把四包方便面抄起来,扔垃圾似地扔到纸箱里,说,难怪你面黄肌瘦的,你
就靠吃这东西过日子?
我冒起一股无名之火,你吃什么?难道你一日三餐、一周七天都上馆子不成?
她无视我的愠怒,若无其事地说,说你是书呆子真不冤枉你,你不会买些菜
回来自己做呀?!比吃方便面多不了几个钱,营养可丰富多了,我发现学位越高
的人越愚蠢。她根本不看我的脸色,自说自话,从今天起你就过上幸福的生活了,
我向来自己做菜吃,多你一个不多,伙食费我们对半开吧。
她的爽气使我心头一松一暖,她倒并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像我想象中的那
样。伙食费四六开远比房租四六开合理得多,毕竟男人的饭量比女人大。
菜买回来了,我心急火燎地帮她洗,因为晚上我要去实验室做一项指标分析。
她用手在我洗过的菜上摸了摸,又把它们倒进水池里,教训我,你是搞科学的人,
怎么这么粗心?菜帮子要撕开才能冲走里面的沙子。
我想学她的法子,她却将我支开,并且安慰我,你比陈景润强。听她口气,
就好像陈景润也跟她一块洗过菜一样,并且被她赶鸡一样赶开。
她忙得很起劲,水哗啦啦响着,像是给她伴奏。我无所事事傻站着,不知该
干什么好。无形之中,我被架空了,成了这间住了两年有余的房子的客人。
看她一棵菜一棵菜地洗,我急得汗都出来了,这顿饭不知何时才能吃上。
瞧她似乎慢吞吞的,上菜的速度却远远超过我的预期。我虽对厨艺一窍不通,
但她有条不紊、忙而不乱的动作使我深信她是个中高手,尤其是当我看到端上桌
的菜以后。第一道菜是菜心炒蘑菇,青菜看上去比它们活着的时候还有生气。她
让我先吃,我狠狠咽了口唾沫,坚决声称要等她。第二道菜是蚝油芥兰肉片,淡
乌色的汁均匀地裹在每片肉和菜花上面,充满诗意地发着油亮。我捏起一叠肉就
塞进嘴里,美好的味道使我忘却了舌头上可能有的水泡。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是
炒三丁。她擦擦手解下围裙,还有一个排骨笋片汤得要些时间,我们先吃饭吧。
为了表达我无言的敬意和谢意,我给她盛了饭。我吃得很猛,我很想控制这
种讨厌的势头,却力不从心。肚子里似乎有只手从嗓子眼里伸出来把尚未进嘴的
菜连抓带抢地拖了进去。我不敢抬头看她,因为她也看着我。她的势头丝毫不减,
我也只好装做见怪不怪的样子奋筷急挟。在吃饭的过程中,我们没说过一句话,
好在这个过程很短,短得来不及开口说话。当三只盘子显出完整的鱼肚白时,李
琪开口了,你没上山下乡过怎么也吃得这么猛?
我张口结舌,显得很是理亏。
李琪说,你看过钟阿城的《棋王》没有?里面最动人的描写是王一生的饿与
吃。王一生是具有共性的,所以才会动人。每个知青都像他那么会吃贪吃,我一
直改不了那时的习惯。
我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自认为很得体的话,你炒的菜实在太好吃了!
李琪露齿而笑,齿缝里夹着青色的菜丝,说,你是个小滑头。
她这种笑看上去还算不赖,甚至比她做的菜还要好看。我有点慌乱地擦了把
嘴,说:我要去学校了,碗我回来洗。你做菜我洗碗很公平,是不是?
她用油迹斑斑的手在我白色的T恤上重重拍了一下,你小子还挺虚,谁让你
洗碗啦?该干嘛干嘛去。
我站在门口,回头对她说,你晚上不去图书馆看书?
她用手指在盘子里转着圈,然后把手指塞进嘴里,很响亮地嘬着,我又不想
做女博士,那么穷用功干嘛?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听到她说,晚上我要整理东西,床铺还没弄好哩。
我不明白她补充这么一句有什么意思。
二
Tony破例比我早到实验室,看来这天我至少晚点了半小时。
Tony是个满好相处的美国小伙子,就是懒一点,好像也笨一点。每次做
分析报告,他就干一些摆摆实验器具之类的活儿。分析数据出来了,他复印一份
交上去便万事大吉。我至今搞不懂他是怎么过General的。我们组一共三
人,另一个也是大陆来的,王琳,性别女。王琳大约天生是搞科研的,简直没有
七情六欲,我几乎没见她笑过,至少我想不起来。她总是一脸沉思的痕迹,鼻梁
上架着一副瓶底厚的眼镜,更加深了老处女学究的印象。Tony谁的玩笑都敢
开,他曾有过上课时抚摸导师Moses啤酒肚的惊人之举,但就是怕王琳。
Tony功课不怎么样,在seminar上倒是活跃异常,把个好端端的百家
争鸣弄成一言堂,声音洪亮,错漏纷呈,唯一的优点就是英语流利。有次我坐在
王琳旁边,见她冷笑一声,把沉重的镜架往上推推,不急不慢地打断Tony幼
稚的高论,用不比Tony差的英文说,你应该去做牛仔,你在牛圈里吆喝远比
呆在校园合适。她的话引起哄堂大笑。Tony红着脸,悻悻然坐下。Tony
怕王琳,我也怕。跟她在一起我总觉得Something Wrong,讲不出来是什么感
觉。她没挖苦过我,事实上,她对我还算客气。
Tony看见我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看情形,我来之前他已吃了
不少王琳的“枪子”。王琳正坐在计算机前。她的注意力似乎不太集中,我悄没
声息地经过她身后,还是被她发现。她匆匆瞥了我一眼,不是说好七点钟到吗?
你怎么也学那个美国佬?你晚了四十四分钟。
我心虚地朝屏幕上看,发现她快将结果弄出来了。这更使我不安,像个做错
事的小学生,站在她旁边一言不发。
你怎么不说话?她没回头,问我。
我侧着屁股坐在邻座,陪着小心说,新来一个roommate,我帮她搬
东西,整理房间来着。我撒了一半谎。
哦。她没说什么,将一迭打印纸递给我。我明白她的意思,是让我核对一下
已经输入的数据。经她手的东西是不会有瑕疵的。我们的导师Moses是个趾
高气扬的犹太佬,毕业于东岸的某一常春藤学校。他给王琳起了个响当当的外号,
叫“ Errorless Wang”(无错的王)。这个外号很快在系里系外传开,没有人
敢有异议,她五十个全A的学分奇迹般地摆在那。
不知为什么我有点心不在焉,检查数据时一目十行。Tony坐得很远,我
见他极其认真地敲着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我感到很新鲜。
我悄悄站起来,走到Tony那里。他太专心了,没有发现我的到来。我又
气又好笑,这小子竟然在玩脱衣舞游戏!他的技巧够“专业水准”,三下五除二,
已经把莎朗·史东脱得只剩下最后一块遮羞布,可惜他欠临门一脚的功夫,最后
那块布怎么也去不掉,屏幕上那两只黄色的小手,高低聚不到一个平面,一上一
下反向用力,反倒把那块布扯缠得更紧。已经进入读秒阶段,眼看莎朗·史东就
要隐入黑暗的帷幕背后。Tony这个笨蛋一阵手忙脚乱,还是让她溜掉。我气
得想照他后脑勺打一巴掌,不由地叹了口气。
Tony感受到我的鼻息,匆忙回过头来,一脸惊惧,象做贼被人当场抓住
一样,讨好地问我,你喜欢这个游戏吗?他朝王琳那个方向看看,然后竖起手指,
小声地嘘了一声。我笑了,一本正经地扭头就走。
王琳根本没问Tony在干什么,她知道那个花花公子一向不务正业。她很
随意地问,数据检查完了?
我点头拍马屁,你处理过的数据无须检查。
她好像没听见我的献媚,眉头皱到一块去,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
她朝椅背上重重一靠,说,OK!告一段落。然后她十指纷飞,输入打印命令。
我心想,既然都搞定了,你还装模作样皱什么眉头?
打印机的声音清晰有力,连续不断,让人心烦。王琳揉了一会太阳穴,两条
小臂交迭着放在扶手上,扭头面无表情地问我,你那个roommate是学生
吗?
她主动找我唠“家常”,使我受宠若惊。我以为她除了书本以外,不知有它。
我忙倾身回答,是的,也是我们学校的,读under,人傻乎乎的。
王琳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不知是欣赏我的幽默还是嘲笑我的刻薄。她忽然
站起来低头检查打印纸。这个突兀的动作毫无必要。从她的椅子上坐着就可以看
到桌下的打印纸还有半大箱。她煞有其事把整整齐齐的打印纸捋来捋去,真是莫
名其妙。“检查”完毕,她轻拍一下额头,想起什么似的说,跟小男孩在一起可
不太好相处。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我注意到她脸上红云乍现。
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大约是指我的roommate。我笑着
说,哪里是什么小男孩,是个老女人,年纪比我还大。
此后,王琳没再说过一句话。等到报告打印出来,她拿到一份,就径自离去,
连“再见”都没说。
王琳一走,Tony就活了,走过来,伸个懒腰,对我说,我的天,那个聪
明的老女巫总算滚蛋了。我现在才明白她为什么没有男朋友了,哪个男人受得了
她,我不敢想像她会有性高潮!Summer,你会喜欢她吗?
Summer是我的英文名字,因为老外发不了“夏”这个音,我只好予人
方便胡诌了一个。我把一份打印结果抽出来扔进他怀里,不客气地说,你小子讲
话要有点口德,不要忘恩负义,没有她,你那些狗屎报告能过得了关?
Tony很识相,立刻把话题引开。Summer,你说实话,你到底有没
有女朋友?我知道你们中国人在这方面比较害羞。
我没理他,他越发兴致高涨,你肯定有或者曾经有,我想象不出来,你这么
大年纪还没和女人上过床,告诉你,我在初中就失去了童贞。
我烦得不行,又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便打马虎眼说,实验室不是谈这种话的
好场所,下次如果我们不幸在舞厅见面,你再畅所欲言吧。
Tony不怀好意地看着我,你对这种男人的话题没有兴趣吗?
我为之气结,狠狠瞪了他一眼。
Tony胳膊肘捅我一下,作神秘状,我明白,你是gay,据我所知我们
系里很有那么几位,他们……
我忍无可忍,勃然大怒,你他妈住嘴!你信不信我告你侵犯隐私权?
冷静下来,我感到这句气话实在不妥,这不等于变相承认自己是同性恋了吗?
我马上化愤怒为嬉皮笑脸,Bullshit(此语的威力相当于北京话“臭大
粪”)!你让你姐姐妹妹来试试看,叫她们写份分析报告给你瞧瞧!
Tony一定是脑子不好用,要不就是没有咱们中国人那种维护家庭成员的
美德,他对我明目张胆的侮辱竟然甘之如饴,露出比皮肤黑了一大截的牙齿说,
早七、八年也许有可能,我想她们现在一定给丈夫和孩子拴得身不由己了。你若
是喜欢美国女孩,我可以给你牵线。
这是他第二次说要给我“牵线”了,看来这家伙对拉皮条有顽强的癖好。我
想开开他玩笑,却找不出一个足以表达“拉皮条”神韵的词汇。不管怎么样,T
ony没什么坏心。我拍拍他肩头说,Tony,你干嘛对我这么好,我父母也
没你这么急着给我找老婆。
Tony眯着眼睛,模样猥琐,语气正经,Summer,我没你想的那么
好,我是想跟你做个交易,我帮你找美国女孩,你帮我找中国女孩,附加一个条
件,当我不在实验室时,帮我copy实验报告。
我无可无不可地耸耸肩。这项交易真要做成,倒也不赖。生活太单调了,我
渴望刺激。可惜我胆子太小了。也未必是胆子小,也许跟我自小受的教育有关,
我从来不敢去那些公开和半公开的声色犬马场所。哪个女子找到我真是她的福气,
我是我所知道的最后一个处男。
从学校往回走,已经很晚,快十一点了。我和Tony在学校门口分手。T
ony没有朝学生宿舍的方向去,我不知道这么晚他还有什么“生活”。老中和
老美永远走不到一起去,课堂是我们唯一的交点。美国学生为之疯狂的橄榄球,
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愚昧的游戏之一。Tony橄榄球玩得不错,私下里我恶毒
地对其他中国学生说,他的脑神经就是在野蛮的碰撞中短路了。
从校门口到我住的地方约摸只有几百英尺的距离,通常夜行于那小片空间,
我都要引吭高歌的。那条街的路灯尽数全毁,阴森森,黑沉沉。据说发生过数起
小规模的抢劫案,被劫的都是学生,身上的零钱应该没有几块。我想谁要劫我可
倒血霉了,我身上只有几枚硬币。我唱歌的目的壮胆和示警兼备,希望能吓阻肖
小,免得双方都不愉快:他(们)抢不到钱,我挨一顿打,这种最差劲的组合方
式应予避免。这天我唱的是《大海航行靠舵手》,字正腔圆,底气不足,同时将
钥匙串抖得哗哗作响。
到了家门口,我开门时,心里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刚才在路上孤身涉险也
没这会儿紧张。李琪她睡着了吗?
打开灯,厅里焕然一新的面貌让我以为走错了门。
厅门口原来有一大堆鞋子,皮鞋、旅游鞋、鱼鞋、圆口黑布鞋和拖鞋散落一
地,现在它们大夥都爬上了一只铝质的鞋架。上面还有两双陌生的小鞋,颜色鲜
艳夺目,应是李琪的。
我习惯性地踢掉脚上的臭鞋,换上拖鞋就往里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
鞋子规规矩矩放到架子上。尊重别人尤其是女人的劳动应该没错。
地上、墙角、凳子上、桌上散放的颇有些岁月的报纸、饮料罐、啤酒罐、空
烟盒和一些可疑的物事全都不翼而飞。墙上多了幅美国大都市风光挂历,餐桌上
多了一只来历不明的花瓶。瓶里有花.花是假花--没有真花开得那么无懈可击。
水槽旁放了一只红色的碗架,碗盘们全都规规矩矩地站在一道道钢条中间,筷子
们、勺子们有条不紊地竖立在一只同样是红色的筒子里,寒光四射的大菜刀威风
凛凛地斜挂在水槽正上方。
我环视这一切.忍不住想笑。李琪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绞尽脑汁欲找出一
个特别绝的词来一针见血地形容她,奈何我的词汇太过贫乏,想了半天只抠出
“鲜艳”一词。一个“鲜艳”的女人和我住在同一屋檐下,而且她的卧房和我的
只隔着一间小小小小的储藏室,就算定力强如柳下惠者恐怕亦会生出些分不清内
心还是内分泌的抒情,何况我非柳下惠。那天晚上,夏根发痴痴地呆在厅中央,
脸在不知不觉中就”艳”了。
灶台上的砂锅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肉香,我记起那是排骨笋片汤。汤是温的,
喝下去一直温到肚里.我心里忽地生出一种酸楚的、陌生的温柔。这个我已住了
二载的公寓第一次给了我家的感觉。
我熄掉厅里的灯,没有灯光从她卧房的门缝里透出来。显而易见,她上床睡
觉了,有没有睡着不清楚。一般来讲,早睡的女人通常都是良家妇女。这些对于
眼下来讲都不重要。她的房门有没有从里面锁上?这个念头一闪,立刻有被电刺
激了一下的感觉。我小时候摸过一根塑料皮破损的电线,就是这种感觉,麻麻的、
痒痒的、硬硬的……总而言之就是刺激。
刺激维持了相当长的时间,并且成功地使我小便不畅。这也有好处,“江河
日下”的气势太盛,对隔壁的女士不妥。我尽量矮着腿,泉水叮咚依然不可免,
没办法.我尽力而为了。后来,当我无意中发现自己腿功了得时,我想可能跟这
样委屈求全练马步有关。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以后的晚上,当然还是睡不好,如果不是更糟的话。
我养成了,不,确切地说,是李琪培养了我失眠的坏习惯。
说我从来没有和女人有过亲密关系,那是不负责任,也是不实事求是的说法,
只不过缺乏深度而已。就在我出国前夕,我还十万火急地和单位一个打字员有过
超出同志间的友谊。这位小巧玲线的小姐意志薄弱得如同她的身材,等了不到两
年,见我还没办法把她弄出来,她就是不犹豫交节投靠了Somebody。我
一度为之柔肠寸断,服了数剂阿Q式的良方才有好转。遭此变故,我仍未对女人
灰心,甚至兴致犹胜从前。但我周围的女人们显然都和我相见恨晚了。只有一个
王琳.相见再早也是白搭。我和她可能有的、最美好的发展前景就是请她作我婚
礼中的伴娘,反之,我做伴郎也没什么不可以。
辗转反侧的时候,我想得最多的还是李琪的身世。我总觉得她有点怪,看她
无牵无挂的样子好像没结过婚,可是她这么大年纪还没结婚就更奇怪了。她又不
象王琳。
三
我和李琪虽同住一套房子里,但见面的机会并不多。本科生的课不少,一周
五天,每天上午几乎都有四节课。我上午如果不去见导师,通常是睡懒觉。下午
和晚上几乎都泡在实验室里。我一日两餐(我没有早餐的习惯)没有准时,很少
和李琪同时吃饭,一般她都为我留着菜.有时还有宵夜吃。
我们“同居”后的某一个周末,我一大早就起来想拦住她,还是给她溜掉了。
她卧房门大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知去向。
我在门外徘徊了几秒钟,心理阴暗地走了进去。写字台被当她成了梳妆台,
上面一本书都没有,花花绿绿的化妆品分门别类琳琅橘目,我只认识其中的口红。
一看之下,我不由眼界大开,原来“口红”不一定红色,可以橙色,可以紫色,
可以绿色,可以蓝色,可以褐色,可以酱色,可以是叫不出颜色的颜色。她的口
红居然有十几种之多,真令我叹为观止.国语”口红”显然极不准确,还是英文
“lipstick”科学。为各类变种埋下伏笔。疑似课本的书籍靠墙码砖头
似的叠放著,好像从哪没收来的。最上面一本是《美国历史》,我“哧”了一声,
美国有屁历史,数手指头再加脚趾头就算得过来。本来侧放在床头的柜子被她搬
到床对面,柜子上有一台屏幕不小、而且还带录像机的电视,电视机顶上散搁着
几盘有公立图书馆标记的录像带,好家都是些与求职、怎样办理移民有关的带子。
Walk-in式的壁橱里挂满了各式行头。长短厚薄,一应俱全;洋礼服、
旗袍中西合壁、有些衣服上的标签尚未去掉,我看了一眼标价,暗自咋舌。她哪
来这么多钱?那些衣服中的任何一件都抵得上我整个Summer换洗的衣物。
昂贵的价格使我生平第一次对女式衣服充满好奇,可我左看右看横看竖看就是瞧
不出什么好来,也许是皮尔·卡丹之流 在厕所里设计的吧。
从她房间里出来,我心里有点怏怏不乐。恶劣的情绪使我哈欠连天,于是我
回到余温尚存的床上。
我并没有睡着,我想起我曾写过的一篇小说。那是我在沉痛反思打字员变节
其间所写。故事地点放在一个虚构的古城安京,写某一个卓有成效的农研所年轻
技术员与所里对其敬佩有加的打字员、推广科学种田的农村风流少妇以及意不在
科学种田的纯洁农村少女之间的情事。小说充满了《金瓶梅》式的性描写或者说
直接学习于《金瓶梅》,我原谅自己的抄袭,因为我严重缺乏直接经验。没有直
接经验就没有创造力,这句话极有可能是马克思说的,可见维持创造力之难,你
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格言一不小心就是别人的牙惠。一开始,我给小说起了个很好
听的名字,叫《你我的爱只能擦肩而过》,掂量再三,觉得甚是肉麻,乃改称
《倒塌的城墙》。抄改完毕之后,我为往何处寄这部心灵无比真实的大作大伤脑
筋,想来想去,选中香港,香港的《金瓶梅》印刷得最精致了,国内一般相当级
别的干部才能分到一套收藏在卧房里面。两个月后,我收到退稿信。香港的编辑
比我想象的要严厉得多.退稿信上的“评注”栏里赫然是几行毛茸茸的大字:先
生中《金瓶梅》流毒何其深也!笑笑生一个足矣,再来一个就好笑了,本港亦不
接受没有创造性的精神污染。
我脸红之余,对那位编辑先生敬而畏之。他的字可真漂亮,有点像安徽画家
韩美林的字画。我正胡思乱想,电话铃冷不丁响起,干扰了我的思路,难怪彼岛
余光中先生仇视电话,称之为“催魂铃”。
HELLO? 我嗡声嗡气地说。
根发吗?我是韶东,我儿子你干儿子今天生日,有个Party,你能过来
吗?
刘韶东是我的铁哥们,也是我的学长,他比我早来美国好几年,硕士学位也
是在OSU拿的。这小子气派非凡,据前辈和他自己介绍,他来美国第三年就在
校园里娶妻生于,铁了心长期备战,明显有殖民美国的嫌疑。他老婆Nancy
是个ABC,祖籍和他同乡,已经培育出一男一女两个小ABC。想想人家不但
有了花容月貌的老婆,而且还有不知是中国的还是美国的“祖国花朵”,我没法
不惭愧,去他家我的惭愧心态就更严重了,可我还是不能不去,谁让我未婚就有
干儿子哩。
王琳也在。她穿了一套素色连衣裙,一改肃杀之色,正在慈眉善目地逗弄刘
韶东那个正在朝奶瓶上吐口水的千金玩。她的镜片看起来似乎都薄了些,看见我,
她“Hi”了一声,手中的奶瓶歪到一边去。屋里还有一帮我不太熟的老中,我
连打一串“Hi”。
男主人不知哪去了,我找来找去没见他。女主人Nancy的国语差劲得对
不起列祖列宗,又不肯在中国人聚会的场合说英文,我猜是刘韶东调教有方。我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向她打听出她老公刘韶东去给宝贝儿子买玩具了。
她的话提醒了我,我赶紧跑到车上取了恐龙组合玩具。刘韶东儿子叫Jam
es,不喜欢讲中文,更不爱听别人叫他中文名字。我依老卖老偏不顺着这小家
伙,变本加利地给他起了个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的小名:狗剩。
我把玩具背在身后,颇有点趾高气扬地站在厅中央,旁若无人地大喊:狗剩!
狗剩!周围客人纷纷对我侧目,我注意到王琳忍着笑,脸都涨红了。
Nancy边笑边朝里屋喊:James,夏叔叔叫你哩,快出来!
一会儿,门“吱呀”一响,一个小脑袋从门框边沿伸了出来,不怀好意地朝
我探头探脑,当我将玩具从背后亮出来,高高举起时,我这个干儿子说了一串该
死的英文,流利得令我伤心。哦,我的天哪,好uncle,我一直就想要这样
一套恐龙!
狗剩这么一叫,他的身后立刻涌现出一堆幼稚园的狐朋狗友。我在心里用英
文暗叫一声:我的天!
使我吃惊的不是数量,而是那些小家伙的颜色,黄色、白色、黑色、棕色、
褐色……高低相仿,宛若李琪化妆台上琳琅满目的口红系列!狗剩在“口红”们
的前呼后拥下,伸手一把拉住我的裤腰带,迫使我“委身”于他。他在我脸上印
上生动、温柔的一吻,小声用中文说,谢谢夏叔叔。
Nancy叫不好我的本名“根发”,便把我胡诌的英文名字Summer
叫成中文,她说,夏天,谢谢你。然后,她朝王琳的方向看看,鬼鬼祟祟地说,
要不要我给你们做红娘,我觉得你们挺般配。
真奇怪,这年头怎么男男女女都喜欢拉皮条?Nancy的话叫我不是滋味,
凭啥我就跟王琳挺般配?我就那么乏味吗?我还写过现代《金瓶梅》哩!我勉力
做出一个虚伪的感恩戴德的微笑说,谢啦,还是让我自力更生,这样比较有味道。
Nancy显然不懂得“自力更生”的丰富历史内涵,我相信刘韶东肯定没
教过他“深挖洞,广积粮”之类的口诀,仍然执著得像个低年级的大学生,非要
让我授权她作全权媒人而后快。我烦得急中生智,快步走向最危险的地方──王
琳那里,我要让Nancy亲眼瞧瞧什么叫“自力更生”。
离王琳尚有一段距离,我的脸上就现出一朵硕大的笑容,当然,我是做给
Nancy看的。Nancy果然就“识趣”地走开了,我也由衷地松了口气。
王琳被我热情洋溢、生气勃勃的笑容弄得不知所措,瞅了一眼就赶紧偏开头
去,没看见我似的,全心全意地和那个尚只有基本条件反射的千金进行亲切友好
的会谈。
我迫使自己把僵硬的膝盖软下来,蹲在“千金们”的旁边。我说,你真喜欢
孩子,陪她陪到现在也不累。
是啊,我喜欢孩子,孩子们很可爱。她说话的口气就像告诉我“孩子们是祖
国的花朵”这个道理。
我绞尽脑汁考虑往下该说什么,想不出来,我只好学王琳和小千金“交谈”,
嗯嗯呀呀了一阵,舌头发木,口水都流了出来。我只好住嘴,愣头愣脑了一会儿,
感到很不对劲,那个小千金就好像是我跟王琳的小女儿似的。我理不直气不壮地
朝周围扫了一眼,看到有几个好事者正向我们“一家三口”行注目礼。
就在这站起还是蹲下的紧急关头,刘韶东大救星似地出现在门口,我马上理
直气壮地站起来,朝他迎上去。我尚未来得及开口,Nancy抢在我先头伸臂
和他拥抱,看她追不及待的样子,她好像和刘韶东分别了好几年。说实话,我当
时起了点鸡皮疙瘩,看神情刘韶东本人倒是未觉得有什么不妥。ABC女人和一
般的中国女人就是不一样,娶了ABC的中国男人尽管自己不是ABC但和一般
的中国男人也不一样。这是“硬道理”,不承认不行。
我无所事事地注视着这两人点到为止的拥抱,并抽空迅速打量了一眼王琳,
令我尴尬的是,我正被我偷窥的人偷窥。
刘韶东总算从柔情蜜意中走出来,走向我。他那张圆脸隐约焕发红光,我就
知道有什么了不得的喜事临到他头上了。果真如此,他的老板终于答应让他年底
毕业。他长长吐口气,????,总算有了翻身得解放的一天。
我好羡慕他,我和王琳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解放”。我的毕业论文大纲早
就备妥,只待大笔一挥,使水到渠成。王琳也是。可是我们老板,自诩是上帝选
民的犹太佬三次驳回我请求毕业的“上诉”,三次的理由都一样,笼而统之,我
的论文尚不够“成熟”,需作横向纵向的校正。我给他气得差点闭过气去,却是
敢怒不敢言。他的评语放之四海而皆准,因此狠毒透顶:谁敢说他的论文完美无
缺呀?!何况我是中国人,没有自吹自擂的习惯和勇气。我就象一头拉磨的驴,
没完没了在他的磨坊里转圈。我虽被蒙着眼,但心里晶晶亮,透心凉:我所做的
一个又一个课题分析跟自己的论文无论“横向纵向”都没有太大关系,无非使我
对实验器材的性能更熟悉一些罢了,我,还有王琳其实一直在为犹太佬做嫁衣裳。
我在最具权威的经济刊物上读到好几篇那个犹太佬洋洋洒洒的论文,那些论
文的分析部份全是我和王琳作的,他所做的仅仅是文字加工--我必须承认他的
英文比我们好。我们之所以迟迟不能得以毕业,不是因为我们无能,恰恰相反,
我们太能干了。我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可我不能伪装无能,说实话,也不愿,
我不想让那些夸夸其谈的美国佬瞧不起。中国比美国贫穷,可那块贫穷的土地出
产世界上最优秀的学生。我,其实也是大多数中国学生,在自傲与自怨的怪圈中
不能自拔。讲起来,刘韶东也不比我幸运多少,他已经比我多拖一年半,再过这
么长时间,我就不相信那个犹太佬还好意思死皮赖脸地缠住我。以色列国破千年
上帝还批准他们复国,他没理由不让我毕业呀!
Party正式开始时,小狗剩穿着一套笔挺的黑西服,象只人模人样的猴
子粉墨登场了。他右手拿一本小册子,左手拿一支圆珠笔,在人群中穿梭,挨个
问客人要什么点心,要什么饮料,当然是说英文。轮到我了,他在我面前站定,
双腿并拢,对我无限敬仰似地抬头看着我,一本正经地说,我叫James,今
天由我为您服好,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您吗? 先生。
看样子,这小子天生是个做侍者的料,我粗着嗓门用中文回答他,狗剩,去
给叔叔泡碗大碗茶来。
我那可怜的干儿子一脸无辜、迷茫,酒精中毒似的,声音飘忽,Da-Wan
-cha?那是什么东西?
其实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大碗茶为何物,没尝过,也没见过,但我觉得“大
碗茶”这三个字说起来特别过瘾。我有点内疚,慈祥地抚摸着他油光锃亮的脑袋,
解释道,把茶放在大碗里,就是大碗茶。我估计他们家没有堪称“大”的碗,便
多嘴补充了一句,用最大的碗盛。
看着小狗剩屁颠屁颠的背影,我对刘韶东说,你这个当老子的,就教他这些
玩艺?刘韶东眯着眼,笑咪咪地说,哪里是我教的!他在学校里学的,我还真没
他那个本事哩!
我很费解,这和中国学校的教学内容差别何其大也。难道让他们长大了都去
餐馆打工?难怪美国科技界都是靠移民顶着半边天。
我觉得这样不坏,刘韶东说,从小教孩子们一种简单的求生本领,你知道吗?
美国人有超过半数都曾在餐馆打过工,所以他们很早就学会了独立。他们学校还
教木工活和园艺哩。我觉得这种经验值得借鉴,你没发现中国学生的动手能力和
独立性都比较差吗?
难怪这小子一到美国就搭上一个ABC,他太随美国国情了。我顶他,你儿
子长大了真要当个专业侍者,我看你老脸在哪搁?
他没跟我较真儿,很开明地说,他是他,我是我,我当然希望他好。可如果
他将来自食其力,就算做个侍者也没什么,望子成龙在这里不现实。
尽管他的语气听来很实在,我还是不敢相信他,或者说他这种被彻底“美化”
的中国人已经不属于一般意义上的老中了。
我正暗暗审视着他,他儿子我干儿子出来了。小狗剩捧着一件物事颤颠颠地
挪着步子,我吓了一跳,他手上那玩艺术是名副其实的“大”碗茶──他竟然用
拌色拉的玻璃盆来泡茶!盆和碗在英文里都是bowl,怪不得他,倒是我自作
聪明、自作自受反给这孩子作弄了。
狗剩肯定为找到这样的“大碗”而洋洋得意,大声说,先生.您的大碗茶来
了!我赶忙健步迎上去,一手托住盆底,另一只手扶住盆身。刘韶东惊愕地望着
我,又望望他儿子,牙疼似地捂着腮帮子说不出话来。
幸亏我自幼聪慧过人,长大也未变成书呆子,在周围鹊起的笑声中,我一转
身走向笑得最响的人,问要不要茶,我代我干儿子服侍各位。那人的笑容立时枯
萎,换上皮笑肉不笑说,谢谢,谢谢,杯子在哪?
这回轮到我大笑起来了。
四
Party结束后,刘韶东让我送王琳回去,Nancy站在一旁坏笑。我
知道这是她的“阳谋”,却也无计可施,只得装作心甘情愿甚至兴高采烈的样子
和王琳相偕而去。在车上,我从后照镜里打量正琳,她明显很局促,诺大一排后
座,她还蜷缩着身子把自已挤在门上。
我问她为什么不买辆车,她说有车太麻烦了,要过户,要办牌照、驾照,要
验车,要买保险,还要担心车祸,烦死了。
我本来还打算侃一通车经,眼下也只好住嘴不语。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我一抽烟,她就说,抽烟会致癌,吸二手烟危害更大,特别是在通风不畅的车厢
里。我忙不迭地把才抽了几口的烟扔出窗外。
还好,她宿舍不远,否则我闷头闷脑开车,她闷头闷脑坐车,实在比蹲大狱
还难受。临下车,她说,谢谢!我说不谢。
她扶住车门,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把闸推到停车档,启发性地看着她。
她果然开口了,你车子的空调坏了。
我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是坏了。
挺热的,要不要去喝点饮料?她启发性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