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杀手无名
秋天的傍晚,坐在山溪边的岩石上。
这人很悠闲,像林间缓缓走来的暮色,从容淡定。
旧的蓝衫已经被洗得微微泛白,衣角轻沾水面。潺潺的溪流在他平静的眼睛里,不急,也不缓-------这样的时刻适宜静静坐着,等人。
如果没有不远处的那个女人,他一定是这世界上最平凡不起眼的人,是那种从尘世中遁出,要在这山野里沉没的。
那个女人没有惊世骇俗的容颜,甚至说不上一般的美丽------如果她的眼睛永远不睁开的话,就是这样。而当她眼睛睁开的时候,所有的人、整个世界都没有了颜色。
凤凰儿就是这样的女人。
凤凰儿不止是这样的女人。
现在仅仅是说起她的名字,所有的江湖人心里就像被重棰敲击的鼓,嘭彭彭地跳得很激动。
这跳动里有杀机,有敬佩,有感激,还有仇恨,有痴迷,有疑惑,有惊奇,有担忧。。。。。。。。。。就像这江湖上所有的恩仇。
因为,她杀了鬼王。
准确地说,不是她杀的,是溪边的那个男人杀的。她只是想杀,却差点死在鬼王的身下。
溪边的那男人杀鬼王的时候,鬼王浑身上下什么也没穿,他正在凤凰儿的身上进行人类最原始也是最快乐的发泄。
凤凰儿当然也是赤裸的,像刚出生一样。她泪流满面,正从头簪上抽出凤凰小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无望地向身上的男人背后刺去。
她知道这一刺,死得肯定不是鬼王,会是自己,可是她一定要杀了他,如果杀不了他,就杀了自己。
因为已经没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
本来鬼王丝毫没受到影响-------他从不可思义的角度反转过手来,几乎是温柔地将那名动江湖的凤凰小剑从凤凰儿手里拿过来,又投钉在身边的桃花树上-------几片桃花飘落,粘在他们有汗的身体上,妖艳迷人。
如果没有溪边这个男人,凤凰儿应该是赤裸着在耻辱和欲望交织中死去,现在尸体已经腐烂了。
可是,那时候他正好在那儿。
就在那一刻,他在那儿,背对着这两个赤裸的躯体。他用叹息一样的声音叫鬼王的名字:龙镇海。
江湖上一定没有人,能像鬼王这样迅速从欲望中挣脱出来,也一定没有人,能挣脱出来后如同鬼魅一样发动攻击。在声音还没有落下的时候,在还没从凤凰躯体里全部退出的时候,鬼王已经进入了生死战局,竭尽全力发出惊天一击。
凤凰儿一直无法明白,世间为什么缓慢会快过迅捷。她看到鬼王像被抽掉筋骨一样萎顿在地死去的时候,所有的惊骇已经盖过了她的屈辱。
溪边这人始终是始终是背对着她和鬼王的。在鬼王闪电般一击的同时,只是慢慢地不经意挥动了右手。
那只手很慢,慢得可以看清楚手上的纹路。可是那只手却先于速度明显要快过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鬼王的搜魂爪,清清楚楚地到了鬼王的咽喉,还来得及温柔地收拢。
于是凤凰儿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于是凤凰儿看到自己想亲手杀死的人死了。
于是鬼王成了江湖上的过客,永远也回不来这世界。
那一刻,鬼王似乎仍然停在她身体里狰狞地在享受和折磨着。
她恨这肮脏的躯体,她要毁灭它。
可是她做不到,因为他不让她死。从那个春天中午一直到这个秋天的傍晚,她没有办法死去。
慢慢地,凤凰儿知道了他的名字,就像他本人一样平凡的名字:南云。甚至有点柔弱,像个女人的名字。
其实凤凰儿从他挡住自己刺向胸膛的凤凰小剑的时候,就开始有了对他的信任。而信任是温暖的,就像雪夜野庙中烧着的一堆火,能留住走路的人。
可是她还是不知道他从哪儿来,要带她到哪儿去。她本没有地方去,二百多天来,她就陪着他,从东到西,行走在世界上。
他平淡简朴,话语不多。转过脸,有时候凤凰儿都想像不出他是什么样子。可是他却是迷人的,和所有的迷人都不同。没有那么深,也不是那么迷,就是迷人本身。
他没说过自己的来历,没说过想去的地方,没说过明天要做什么事。可是总是有重大的事情不断在他身上发生。也许想看看最后会怎么样,是凤凰儿放弃了死亡的念头。也许是他的阻击已经摧毁了她必死的决心。
有时候,凤凰儿说不清楚应该感激他还是痛恨他。只能这样陪伴着。好在结果是一定会来的。
要不了多久,凤凰儿预感到这一点。
也许今天就有结果。
因为南云在等人。
等的这个人是个杀手。
江湖里有许多著名的杀手,他们有许多惊天动地的惨烈经历;江湖上有许多成名人物,他们有不可一世的武功。如果死在杀手剑下,那些武功就成就了这些杀手名声。
可是,所有的杀手加起来,也许不如南云要等的这一个。
没人知道这个杀手的名字,但他绝对不是个无名的杀手,他是杀手无名。杀手无名是鬼王的结拜兄弟。
如果一个杀手能够和鬼王成为兄弟,那这个杀手一定在江湖上大大地出名。可是鬼王活着的时候一定不会这样想,江湖上所有的人都不会这样想。因为杀手无名杀过比鬼王更强大的武林高手-------南少林行痴尊者。
为什么要杀行痴?杀手无名杀人有时候并没有理由,只是要杀人罢了,因为他是杀手无名。
可是,这一次杀手无名是有理由的,因为南云杀了鬼王,而鬼王是杀手无名的兄弟。
按常理,鬼王死后,杀手无名就应该不停追杀南云和凤凰儿的,可是他没有,他在等了二百零七天后才来了结。
“他会来吗?”,凤凰儿的眼睛落在南云的背上,语气中有担忧。
“会来的”,南云身体轻轻颤动了一下,似乎感觉到凤凰儿的眼光落在上面,又好像被那丝担忧牵动。
“总是会来的,他不来找我,我也会找他的”,南云依然静坐在岩石上,对着溪流入神。
“我知道你早晚会找我的,所以我来了”,声音还有林中的时候,一个黑衣人已经站在面前-------杀手无名来了。
“你来了”,南云已经站起身来,声音平静甚至有些平淡。
“我来了”,杀手无名的话像身上的那袭黑衣一样简洁。
“我欠行痴尊者一杯清茶”,南云的口气永远没有波纹。
“鬼王的命”,杀手无名似乎在说一件根本无关的事。
“秋天的傍晚很冷”,南云抬头望着暗淡下来的天色。
“我的剑也冷”,杀手无名把剑从鞘中慢慢抽出。
凤凰儿觉得这两个人像在聊天,空气里连一丝杀气也感觉不到。杀手无名和南云很像,一样的身材,一样高矮,一样的冷静,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平淡,甚至都有一点感觉不到的笑意。。。。。。。只是他的黑衣比南云的蓝衫显得冷一些。
总是要开始的,总是要结束的。
这一次是从一片树叶从枝头飘落开始的。。。。。。。。。
凤凰儿和杀手无名都看到了那片树叶的凋零,看到那凋零引发了诡异的变幻--------南云身边那株桃花突然长出绿叶,结满了花苞,花在缓缓绽开;甚至连他脚旁的枯草重新绿了;小溪里有寒气升起,结冰,然后再一点点迅速地融化;有蝴蝶从草丛里飞起,很曼妙地远远飞走了。。。。。。。。。
而杀手无名的感觉与凤凰儿不同,他杀意已生,可是自己却好像成了一尊雕塑,剑并不沉重,像往日一样合手,随时带来可以刺进敌人的胸膛里的快感。可是手臂却如此缓慢,移动一寸仿佛要经过一百年的时光。南云在面前微笑-------这微笑让人绝望。南云正在走过来,平平静静地走过来,他背后那些花还在开,草还在变绿,冰还在融解,蝴蝶还看得见。杀手无名的内心和汗水一起崩溃了。。。。。他知道是自己的杀意引起了这一切,他闭上眼睛放弃杀机。一切顿时消失。
杀手无名知道无法再睁开眼睛将剑刺向前方,他做了一个几乎能够保全自己的选择-------剑脱手飞向凤凰儿。
那一剑的杀意已经让凤凰儿嗅到死亡的味道。可是南云在,她还是死不了。
杀手无名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片鲜红-------他的额头上有一个洞,血在喷涌而出,生命也在喷涌而出,离他而去。他还来得及看见站在凤凰儿身上的南云右胸上自己的剑在颤动。
他无法相信这一切,就在所有的生命都要离开躯体的时候,他似乎明白了一件事,他仿佛噫语似地发问:“这就是片刻百年?”
南云蓝衫右胸前插着剑,依然是平淡从容,他微微颔首,平静地看着这个就要离开世界的杀手。他死了,形神俱灭,要不了多久,就真正无名了。
蓝衫的前胸洇湿了一片,还在慢慢扩大,是血。
这时候,那片黄叶还没落地,在飘落的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