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片刻百年
如果说信任是人间最可靠的东西,那么感激就是温暖的。
一个人经历欺骗并不可怕,一个人遭受凌辱也不可怕,甚至绝望都可能过去。如果一个人不会再信任和感激才是最终的毁灭。
凤凰儿已经毁掉过两次:当所有的家人被鬼王屠杀的的时候,她死了;当支撑她活下来的仇恨再次被鬼王强奸的时候,她彻底死了。举起凤凰小剑刺向身上的鬼王的时候,她根本没想过还要再活下来,自杀或者被杀,对她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南云让她仍然能够在世间行走,还就在秋天的溪水边看到了那一瞬间的片刻百年。
南云仿佛在凝固的时光中自如飞过,再次阻挡将她送去另一个世界的夺命一击。
南云的蓝衫被血洇湿,却依然在她前面屹立不动。那时她感觉到这个从来都是平静的男人对巨痛的努力克制。那一刻她心中重新学会了感激。
于是,她开始照料南云复原,这个男人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完成,至于要完成什么,对凤凰儿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
南云也安然地接受她的照顾,他知道,如果一个人没有为自己活下去的理由,那么一定要让其他的人成为挽留的理由。现在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他们在闹市中、在荒野里、在豪华的客栈和简陋的小店,养伤。这一次,南云的伤好得非常非常慢。
其实每一天都有危险,时刻都会进入一个战局,生死是如此的频繁,令人木然。南云的平静,带给凤凰儿信任。她知道自己只需要考虑如何让南云尽快复原,其它的事,南云会处理得很好。
自从杀手无名死去,不断地有杀手找上门来。这是些聪明的杀手,他们知道杀了这个现在身负重伤的人,会提高自己以后的要价。如果南云没有受一点伤,肯定来送命的人要少很多。
也许是一次次血腥搏杀,一次次崩裂伤口,使这一次的受伤持续了这么久。让南云能够不再担心凤凰儿,让凤凰儿慢慢忘记绝望。
在这一次次对阵中,凤凰儿是始终在场的一个观众,她几乎看到了南云所有的武功。可是,每经过一次杀戮,每多一场战阵,她觉得越不明白南云武功。
他从不用任何兵器,所有顺手拈来的一件东西,都可能成为最可怕的杀人利器。他很少施展那惊世骇俗的片刻百年,或许是对手不配,或许是体力不允许。
对付以优雅名动天下的飞花剑,对付他那如满天美丽云霞一样绚烂迷人的剑光,南云用了最粗俗的兵器------那是在一个小镇的集市上。当那美丽的剑光好像就要带走他的生命的时候,南云从卖猪肉的架上提起油腻腻的切肉刀,插进了飞花剑那华丽的胸膛。
杀最恶毒凶险的毒蜂娘子的时候,路旁那树梅花当成了暗器。一树香魂断送了那风华绝代中年妇人的性命。花谢命殒,素来以暗器夺命的毒蜂娘子,永远没有机会想清楚为什么腊梅也能如此致命。
有时候想起溪边对杀手无名的那一战,凤凰儿会忽然痴迷于片刻百年那一瞬的美丽。觉得,生命可以如此消失,是最好的一种方式。那情景令人晃忽。
再次看到南云施展片刻百年的时候,南云的伤已经痊愈了。
这一次不是一个杀手,而是两个。这两个杀手算得上天下最美丽的杀手了,比她们的名字还要美丽。
燕子和蝴蝶从来是在一起的,在一起杀人,杀江湖中最有名、最难杀的人。
这一次,她们仍然在一起,在一起离开江湖,离开人间,在片刻百年中香消玉殒。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冬日,像三月小阳春。所以街上出来晒太阳的人很多。
货郎在用麦芽糖和拨郎鼓逗引着一群孩子,几个书生呼朋引伴地不知赶往青楼还是其他地方,怡春院的姑娘们凭栏卖弄风情,布匹店里的丝绸吸引了一些贪美恋俏的女人,耀武扬威的皂隶仰着头走路,老实的行商背着旧褡裢匆匆走路,女儿红酒肆老板的婆娘在门口招揽客人顺带做着女红,竹匾里是花花绿绿的针头线脑,手里是一把磨得亮锃锃的剪刀。。。。。。。
南云和凤凰儿就在酒肆门前遇到了那夺命的燕子和蝴蝶。
南云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两个美丽的女人,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他并不想在这么好的天气里让这么美丽的女人死去。
燕子和蝴蝶没有直接冲上前来,她们一人一个温柔地抚摸身边那些围着货郎的孩子青青的头皮。然后她们手里的孩子便飞撞过来,几乎在两个孩子飞撞向南云的同时,燕子一脚横扫在蝴蝶腰间,蝴蝶便真的如同蝴蝶一样飞了起来的------只是这蝴蝶是有芒的,不只是美丽,美丽中还藏着尖锐的芒刺,散发出点点寒星。在这只夺命蝴蝶飞翔的下面,贴着地面有一只乌黑的燕子倒射上来,黑且狭长的燕子剑不带一丝光芒,却是如此的锐利。。。。。。。
南云无法反击,他只有接住两个孩子倒退,在飞退出去的同时一脚将凤凰儿送到路边,离开蝴蝶发射出来寒星笼罩的地方。
就在这燕蝶双击杀意最盛、杀势最劲、杀气最浓的时候,南云将两个孩子放在了身后迎了上去。顿时,时间停滞,燕子和蝴蝶仿佛挂在空中,街上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动作,凤凰儿觉得自己的目光也凝固了-------可是南云在动,连燕子和蝴蝶都看到了南云在轻灵地穿过这些凝固的空间和时间。
南云做了最简单的动作,他探臂伸手,从酒肆老板娘的竹匾里拿起那把剪刀,很亮的剪刀,剪断了燕子的咽喉,又剪断蝴蝶的咽喉,还在将要落下的蝴蝶身上轻轻擦拭掉剪刀上的血迹,再轻灵地放回竹匾中。
这一切,不仅凤凰儿看得清清楚楚,连燕子和蝴蝶也看得清清楚楚,她们甚至听到了自己咽喉被剪开时嚓的一声轻响。于是杀机顿消,杀意全灭,杀势归于无形。她们在心里的后悔和叹息中美丽地飘落。
南云和凤凰儿像影子一样从这街上消失了,所有目睹这一切的人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可是,街上明明躺着两具美丽的尸体。。。。。。
“这不是人间有的武功”,从迷幻和惊惧中还魂的凤凰儿喃喃自语,“这是什么样的武功?”
“这就是片刻百年”,南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手心是湿的。
“片刻百年,片刻百年。。。”,凤凰儿重复着这四个字。
“对,是片刻百年,把别人的片刻当成一百年的时光,把自己的一百年换了片刻的生死”,南云定定地注视身边凤凰儿那双天下最美丽的眸子。
“片刻百年,片刻百年”凤凰儿无法理解这些话。
“生是片刻,死后百年,要在这片刻中完成一些必须完成的事,慢慢你就会懂。如果你再练十年剑,再养十年气,用十年的时间感受每一刻是如何流走的,你或许会懂”,南云用平静的话语使凤凰儿从迷乱中沉静下来。
凤凰儿学武二十年,从没见过甚至是听说过这样的武功,这样的人,可是却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让她连续两次经历震憾,她握着手里的凤凰小剑,突然觉得万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