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爱恨双剑
剑是一种优雅的武器,虽然也与死亡紧密相关,但使大多数死亡呈现一种尊严。起初的时候一定是这样的。
相比之下,刀显得暴戾,棍显得鲁莽,锤显得笨拙,而长枪则太单调和疏离,不是人手中的物件了。
可是,流入人间,没有什么可以不变化的,友情、爱情、仇恨和尊敬,剑也变。于是,有的剑华丽,有的剑粗陋;有的剑阴柔,有的剑刚大;有的剑杀气逼人,而有的剑仿佛春风。。。。。。。
江湖上出过很多名剑,有的是剑因使用它的人而出名,有的却是人因为使用一把名剑而为世所知。
然而无论怎么装饰,剑最终无法与血和死亡分开。
如果问起眼下江湖上什么剑名声最大,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提到两把人间利器―――爱恨双剑。
据说爱剑有如一泓山野的秋水,明净澄澈;据说恨剑就像一束伸缩的火焰,灼热逼人―――都是据说,因为没人亲眼见过出了鞘的这两把剑,只见过它们在一黑一白的鞘中挂在花开的腰间。
没人见过出鞘的双剑,可是无数的人见过死在这两把剑下的江湖豪客。有的只是咽喉间一点鲜红,甚至连衣裳都不零乱―――人们认定这是爱剑所杀,就是死也让对手体面,这里面多少是有些爱意的;有的碎成几段,肢体不全,有如雷击――只有这样将人撕碎才有将仇恨平息,肯定是恨剑所为。
能够如此控制人间爱恨的人,能够使用这种近乎完美武器的人,一定会受到人的尊敬。这尊敬中有恐惧吗?
因为太神秘,人往往会成为神话。他所有的事迹,甚至他的言行,他的一举一动。然而,人对自己心目中的神是有要求的,绝对不能有凡人一样的喜怒哀乐,不能像凡人一样犯那些平常的错误。
对于花开来说,太多的关注和期望,是最强大的对手,是不停袭击自己的剑气,他无法抽出腰间无坚不摧的双剑一挥而去,令这些烟飞灰灭。他只有时刻鼓起全身的内力和咬紧牙关接受这些的打击。
没有人能习惯这些,除非是神仙。花开也不能,他是一个人。虽然他自从握住这绝世无双的利器后从没有败过,他还是一个人。他要代表江湖和人间的正义经历一次次腥风血雨,他要维护自己的尊严,一次次战胜死亡的考验,他还要面对未婚妻子凤凰儿被鬼王灭门掳走凌辱的刻骨仇恨。
他要报自己的仇,解别人的恨,他很忙也很累,他就是忙和累也不能躺下来,因为他是江湖的一面旗帜。而旗帜是必须要迎风招展的,他没有别的选择。
这个白衣胜雪的年轻才俊纵横江湖,这个风采卓世的武林豪杰带着他的双剑制造一次次被喝采的杀戮。
花开是在追杀雁荡公子的时候得知鬼王杀戮凤凰儿全家的惨讯的。他立即放弃了雁荡公子,向所有的江湖朋友发出剿灭鬼王的命令。杀人越货、奸淫阴毒、无恶不作的雁荡公子应该感谢死去的鬼王,使自己能够在世上多活些日子。
令花开无法理解的是,凤凰儿得救的似乎并不打算回到自己的身旁。鬼王死了,凤凰儿没有回来;杀手无名死了,她还没回来;飞花剑死了,燕子蝴蝶也死了。。。。。凤凰儿不仅没有回来,连一点音讯了没有,似乎忘记了她是有恨双剑的未婚妻子。她一直跟南云在一起亡命江湖。
南云这个无门无派从来只是独自一人的江湖过客没人能确定他的正邪。他手下从来没有过活口,他不怕得罪任何人,所以,他的仇家黑道白道都有。有人评价过花开和南云,认为他们都是当世绝顶高手。也有人预测过他们如果交手的结果。论武功也许他们不相上下,可是说到结果,认定花开会赢的占了九成以上。这里面不仅有对武功的衡量,还有对花开的希望和好感。南云于大多数人来说,并不相关,所以就是死在花开剑下,也是无所谓的事,所以不妨让南云先在料想中死一次。
对这个亦正亦邪的化外高手,花开和所有的人的看法不同。他是非常郑重地对待这个人的,而且也没有任何理由让自己的爱恨双剑与片刻百年对垒。他也试想过对阵的可能,他没有必胜的把握。何况他并不想也根本没有任何理由与南云做一场生死较量,虽然这一战可能是近百年江湖最壮观的一幕,可是他觉得自己并不是要演给人们看戏的,他还有许多事要做,他相信南云也有同样的想法。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南云一直在江北塞外,他一直行走于江南一带。
可是,这一次,南云却和凤凰儿在一起,凤凰儿是花开的未婚妻子。虽然经历了那些屈辱的事,让花开愤恨、矛盾和难过。可凤凰儿名义上还是花开的妻子。所有恩怨本应该有花开自己来了断的,可当时在场的却是南云。想到这些,花开不知道是应该感谢他呢,还是应该怨恨他。
近一年来江湖上几个最重大的事件竟然换了主角,武林望门凤栖梧一家遭鬼王灭门、花开的未婚妻子凤凰儿被掳、鬼王被杀、杀手之王殒命,燕子蝴蝶丧命闹市。。。。。。。南云这个名震塞外的人物震慑了江南武林。
花开好像成了倚楼饮酒抚剑、盼望情人归来的柔情公子。每次他都差几步赶到现场――鬼王的尸体还是温的时候,他到场了,愤恨得咬碎了牙齿;杀手之王还没僵硬的时候,他又晚了几步赶到;而看到燕子蝴蝶的时候,她们的血还缓缓地在青石板上流动。。。。。。。可是花开找不到自己想见的人。他没有费力去追,他知道像南云这样的高手,不会给任何人留下踪迹,如果他想从江湖中消失,一定没有任何人找得到,如果他要来找谁,也一定没有任何人躲得过。
所以,他不费力去追查。他只是有些失望,对自己的运气,对凤凰儿。他会在酒肆里找一张桌子坐下来,听人们兴奋地评价刚才的战事,看着皂隶来将杀手的尸体搬走,他甚至看到一个皂隶在燕子高耸的胸脯上重重捏了一把。。。。。。。。。
不断地有人向他禀报追杀南云刺客的消息,向他汇报可能是南云的人的行踪。他做自己应该做的事―――那些江湖二流的杀手,他不会让他们去打扰南云。
这些人,本来他是不会亲自动手的,死在爱恨双剑之下,对这些二流的杀手和江湖过客来说,简直是一种荣耀。
所以,被恨剑的那式“悲惨”所裂之前,鬼王府的四位幽冥使者非常恭敬地对他说:“多谢。”然后就肢体碎裂离开人间;所以,被爱剑那式“缠绵”所殛之后,杀手无名那个千娇百媚的女徒弟在停止呼吸之前,释然地看着花开,还留下没有牵挂的一笑。。。。。。。。
花开知道,他所做的这些,南云都会明白是一种相见的邀请。江湖高手,战与不战都应该能做到心意相通。
如果花开启动所有的力量寻找南云,或许可以早一些找到,因为南云身边有凤凰儿,就好像是在雪地里升起了一堆篝火,即使南云可以化做飞雪,可是一定会在那堆花的旁边。
可是将近一年没有凤凰儿的任何消息,花开不知道凤凰儿的心意,他不想做她不喜欢的事。他就一直追随,不离左右,却不相见。
其实,花开是既想早点见到凤凰儿,也怕很快就见到凤凰儿,他不知道她会如何面对自己,也不确定自己会如何面对她。
花开知道,做为江南第一大侠,他应该悲天悯人,应该承受所有人的苦难,把那个残缺的未婚妻子揽入怀中,安慰她,像过去一样对她―――他在内心里做过许多次的努力,说服自己。有时候,他都接近相信自己可以做到这样了。可是,鬼王那具丑陋的裸尸总是像幽灵一样出现,白天的时候,夜晚的时候。梦中,他甚至很多次见到鬼王伏在凤凰儿的身体上恣意扭动,回头一笑,眼里满是欲望和得意,还有嘲弄,他就拨剑,可是从不背叛自己的爱恨双剑怎么也抽不出来。这时候他听到凤凰儿带着快乐的呻吟,很清晰地传来。然后他就醒来,一身汗水。
可是,所有的事都必须有个结果,所恨的结果是南云替他做了,而所爱的,必须得由他自己来完成,在等待中完成,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在乎等多久,只有等下去。
春天的时候,江南花红柳绿,莺飞草长。酒家换了新的旗幡,春雨如烟,春酒绵甜。花开挂着双剑从江南的柳下花前走过,杀人喝酒,慢慢地等待。。。。。。。
这个风采无双的剑客,觉得没有哪一个春天这么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