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凤舞九天
如果不是因为出身武林望门,如果不是花开的妻子,凤凰儿的武功根本不值一提,在江湖中她也不会有这样的名气。
这一点不仅别人知道,凤凰儿自己也是无比清楚的。她的那把凤凰小剑在南云和花开甚至是鬼王这样的高手眼里,简直就是小孩子的玩具。
凤凰儿对武功并没有太高的兴趣,只是因为生在武林世家,就应该懂点武功。可是于她,武功有了太多的装饰性,连她的武器都只是可以兼挽发髻的那柄长不盈尺的小剑。
其实凤凰儿这样的女子,本不应该习武的,剑器的杀机会破坏女人固有的一些美好,比如说温柔,比如说柔弱,都是让人怜爱的内容。何况凤凰儿这样的美丽女子,剑本就不应成为她最要命的武器。
直到看见自己全家被无人道地诛杀的时候,直到自己被鬼王囚禁凌辱的时候,凤凰儿后悔了,她真想有一身绝世武功报了这所有的深仇大恨啊,可是没有。
等到鬼王死在南云手下以后,凤凰儿却已经心灰意冷,自己仿佛只是一具还在喘气的尸体。活下去,她只能给花开带来耻辱和难堪,而所有的亲人都在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留下来的理由。然而南云截断了奈何桥,让她滞留在人间。
如果凤凰儿一心向武,她应该是眼下江湖上最幸运的人了。只有她不只一次看见过南云的“片刻百年”,只有她欣赏过花开施展过那两式惊鬼神的“悲惨”和“缠绵”。只是这让整个江湖都震惊几式武功独立地存在于她的身体内,她没将它们纳入自己。
跟着南云经历一次次战阵,一次次生死搏杀。这些是她从来没有过的,爹爹凤栖梧不让她看到这种江湖的残忍,花开也不让她看到这些人间的血腥。这次在没有生的愿望的时候,她跟着南云经历了一次又一次。
不只是杀戮,还有拯救,南云被杀手无名刺伤。她一百多天细心地照顾这个天下最坚强、生命力最惊人的男人,看着他从羸弱中恢复,看着他能够再次施展人间没有的片刻百年。爱恨生死使她自己的绝望渐渐褪色,南云的平静使她内心的刺痛一点点消失。。。。。。。可还有活着的人,还有花开,她与他还有着无法割断的联系。
相偕江南桃花春风中的相悦,携手江湖生死相依的战斗,分离时殷殷的相送,相聚日切切的情意,是无法忘记的。还有,那场灾难,让这一切曾经美好的都成为了现在的折磨。自己怎么能够再回到花开面前呢?可是凤凰儿活着,花开还在寻找。。。。。。。
凤凰儿不是因为无法回去,才留在南云身边。
如果仅仅是因为无法回去,凤凰儿可以远走高飞,从这熟悉她她也熟悉的江湖中消失――那对她来说,对花开来说也许都是最好的。而所有的江湖人也会渐渐淡忘了她。花开可以重新开始一个精彩的爱恨生涯,也让旁观的人们喝采中没有那份天妒英才的遗憾。
凤凰儿不走,是因为她知道了南云的身世。
在同燕子蝴蝶一战的时候,南云并不是人们所看到的那样全身而退的。他中了蝴蝶的刺。
世界上本来只有毒蜂有刺,刺只是令人难过,不至于要了性命。
可是这只人间的蝴蝶的刺却是致命的。在南云接住两个孩子后退的时候,他来得及一脚踢开凤凰儿,就再也无法躲开蝴蝶散射出的那蓬毒芒。在那剧毒发作之前,他来得及施展片刻百年,还能够及时退出战局。
但当他将凤凰儿带到城外的一个山洞里的时候,再也无法支持下来了,浑身汗水湿透,仿佛被雨淋过一样。蝴蝶的独门毒药能够加速血液循环,加速人的死亡。
南云并没有把握能够活下来,但是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放弃努力的人,就像可以用将近一年的时候阻止凤凰儿自杀一样。就算凤凰儿一直坚持,他仍会一直阻止。
南云在凤凰儿内疚的目光中,淡淡一笑,有些疲惫,仿佛在安慰她,告诉她不是因为她的原因。然后,他找出自己的带的解毒药,暂时抵挡一下。坐下来调息,努力使全身高速奔流的血液静下来。
稍微平定一来,他示意凤凰儿先避开一下――他要把胸口的那枚毒针取出来。这时候胸口已经是麻木的了,甚至连右手都有些不灵便了。南云似乎闻得到死亡的味道,但他知道慌张是没有一点作用的。
凤凰儿执意不肯回避。南云怔了一下,也就不再在意,慢慢解开蓝衫。衣服褪下来,凤凰儿一声惊呼。不是那枚毒针的原因,虽然那枚毒针使南云的右半胸膛呈现出青灰色来。可是南云胸膛上那密密麻麻一道道伤痕,狰狞恐怖,甚至比这接近死亡的青灰色都要令人吃惊,凤凰儿忍不住轻轻出声。
南云的手有些麻木,第一次无法拈住蝴蝶针的尾部把那枚钉入骨头的针出来。他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凤凰儿靠近他,示意自己来做。南云镇定地看了她一眼,就笔直坐好,闭上眼睛―――他不想自己眼睛或者表情中的痛苦给她压力。南云已经感觉到这枚针上有七处倒钩,他希望凤凰儿能够果断地一次就将那针取出来。
凤凰儿没有手软,一下子就把蝴蝶针从南云右胸上拨了出来。不只是针出来了,还有一些血肉被针上的倒钩带出,血已经呈黑紫色,肉也乌黑一片,仿佛不是从活着的人身上取出的。
南云越是沉着冷静,凤凰儿越是担忧难过――她分明知道这次的伤要比杀手无名那一剑严重得多,她似乎看到南云就站在悬崖的边上,随时可能掉下去―――而应该掉下去的那个人本来是自己。
南云坚持不离开那个小山洞,其实他已经无力移开自己的身体了,而且移动毫无疑问会加快血液流动,那就意味着靠近死亡更近一分。所以他要保持不动,甚至不想无关的事情。他凭经验和判断列出了一份药方交给凤凰儿,让她去买那些草药。至于是否能救自己,南云并不确定。
凤凰儿换了装束急匆匆地在附近的几个小镇上奔波,心里满是内疚和担忧――她从来没为一个人如此担心过。她在心里祈祷,求所有的神保佑这个平淡却是非凡的男人活过来。她甚至求神,说自己愿意用生命来交换。
在她的这些担忧中,在她的奔波里,南云胸口上密密的刀痕时而出现,让她感觉到生的恐怖和死的危险。近一年多来经历的大悲大悟让她已经不在意生死了,可这次在死亡边缘的人却是南云。在担忧和难过中,她似乎才又确切明白生死之间的含义。
幸好南云是死不了的。服了药,经过了四五天的昏迷,他醒了过来。那漫长孤独的等待中凤凰儿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眼睛也不眨地守着他,看着他与最可怕的死亡较量。
南云醒过来的时候,凤凰儿惊喜和疲惫交加,软软地倒在刚刚有力气坐起来的他的怀里,人事不知。南云努力坐稳,抱住怀里这个憔悴的女人。。。。。。。。
虽然没死,可是元气恢复却很慢,残留的毒依然肆虐,南云努力调整着。这过程中要活下来,全靠凤凰儿照料。这个美丽的女人,这个曾经在江湖上光彩照人的女人,就像一位体贴的母亲。喂他进食,陪他说话。
也许是这次受伤,打开了南云的心怀。而南云这次受伤的时候,凤凰儿心里的伤口已经快愈合了。他们可以平静坦然地说话,虽然还是会涉及悲伤,虽然还是会碰到死亡这个字眼儿,虽然说到时候还要皱紧眉头揪心似地难过,但毕竟凤凰儿已经能够承受了。
而当她知道了南云的身世,她也仿佛身受一次,不再流泪,只是更加沉默,沉默后还有一些平静。
她在想像南云曾经有过的妻子,那个世界上最幸福也是命运最悲惨的人。是怎么能够亲手掐死自己的孩子,忍受了一年多的凌辱,苟活下来,只是为了最后揭露南云师傅天衣无缝的布局;凤凰儿也在想像,南云的师傅会是一个什么样的魔鬼,从小把南云养大,教给他最初的武功,又给了他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孩子,最后却用最惨绝人寰的手段把这一段全部打碎。凤凰儿也想像得出南云最初知道这一切后复仇被师傅打败几乎送掉性命时,悬在山崖上是什么样的心情。还在想像,当南云手刃曾经恩师,而自己曾经深爱的妻子长笑着跳下山崖的时候,南云的内心。。。。。。。
这些起初的往事,让凤凰儿如同身历,她一会儿是南云,一会儿是南云的妻子,一会儿又好像站在悬崖边上看那一幕的结局。她颤抖,她如坠冰窟,她如坐火焰,她好像感觉到万针钻心,她好像被万刃分尸。。。。。。。
所有的人间爱恨,回到南云含着泪水却是平静的眼睛里,凤凰儿感觉一万年过去,什么都没留下,又什么都清清楚楚地存在着。片刻百年,恩怨如风,片刻百年,情深意重。。。。。。片刻百年。
就在凤凰儿沉浸在这一瞬间的时候,南云挥手,从她头上抽出凤凰小剑,不经意地挥出,一环一环的剑影像流水一样,那么美、那么迷人,然后剑脱手飞出,仿佛原来就长在岩石中一样,可是剑柄还在摇晃,剑影还在眼前。
凤凰儿轻跃而起,像从岩石上拨出剑来,也是一环环剑影流动,同样的迷人,同样的美丽,还有几分凄艳,剑飞射,如同原来就长在岩石中一样。。。。。。。
南云含笑看着凤凰儿,凤凰儿仿佛在梦中一样,不相信自己能够做到这样。
南云虚弱,努力平息自己的呼吸,对凤凰儿说:“从此江湖中,你的剑最短,也是最长的,纵然不是最快的,但一定是最锋利的。即使是我要打败你,也一定避不过你这一击。这一招,就叫凤舞九天吧。。。。。。。。。”
凤凰儿的泪水映着篝火,她的眼里剑气纵横,她的心中情意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