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真正的爱情只有两种:(一),极快的。(二),极慢的。……除开这两种感觉之外,其他的,也不过是比较殷勤的应酬吧。
——李碧华
那天晚上,我和裴俊一起去了一个叫做Susie Wong(苏丝黄)的酒吧。据说它很有名,它的命名、设计、格局、情调都来源于一个电影《苏丝黄的世界》。电影《苏丝黄的世界》上演的是好莱坞眼中的爱情东方,酒吧苏丝黄领略的也是好莱坞式的性感东方。裴俊以前经常去那里,他曾经给我描述说那就是一个开放式的窑子——我知道他格外喜欢那里的感觉。
我们没有开车,打车去的,为的就是好在那里痛痛快快地喝一场酒。我需要放纵。事实上我从来没有真正放纵过自己。就算这次的放纵,也还是和自己的男人在一起。过去,我只是想玩一些情调。我在意的是语言的乐趣。我把语言当作一种物质,因为语言是可以被回忆、被复制的。在我看来,纵情喝酒,反刍的也还是某一时境中和某一些人的对话。。
在走进酒吧的时候,裴俊刻意地牵着我的手。我想,进这种地方的红男绿女,总要有些形式和仪式的,不管出去以后出路在哪里。
踏着扑满玫瑰花瓣的台阶上去,还有一个巨大的漂满玫瑰花瓣的花池在前。玫瑰在这里被铺张,不知道是不是嘲笑着我们在有限的生命里对于爱情的挥霍。这是一个繁复、华丽、唯美的地方,地上的花瓣,空气中的音乐,都让人悬浮,宛若时间不在此时此地、而在未来、在不可知的远处。或许就是当年的湄公河岸——时光正缓缓流逝,现在即是从前,这里曾是那里,眼前的香浓与怀中的温软都是即将消散的事物,为什么不去今朝有酒今朝醉呢?
这个酒吧最突出的地方在于,它在很多地方给客人提供的,是床榻,而不是沙发。
因为是熟客,裴俊得到了这个酒吧最著名的床榻的位置。这个床榻设于楼梯拐角处,它理应有更好的安排,就像一出与现实相隔的旧戏。比如,人物应该穿了丝绸袍子和长裙,脚边趴一只打瞌睡的猫。女人露出藕节般的皓腕,温一壶小巧精致的黄酒。男人的眼神迷离,动作优柔缓慢,不敢高声,生怕不小心吹了口气,一切即灰飞烟灭,只剩孤猫与残酒。可终归没有旧戏。只有新人坐在床榻上。每个上楼的客人都瞟上一眼,床榻上的人只好坐得规矩——他们本是来寻找舒适的,现在似乎有义务表现他们的舒适。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这个床榻和塌上的人们,但是裴俊说,没有人会过多地注意我们,这里的浪漫与欢闹是不被打扰的。
我说:“那我就看看别人的浪漫和欢闹好了。不常来这种地方,来一次就好好欣赏一下。”
裴俊说:“其实想想看,你也很不错啊,象你这个年岁的女孩子却不经常泡吧的,不多啊。”
我说:“原以为你稀罕我。后来才知道你还是随众的人。”
裴俊说:“我说过我不稀罕你吗?”
我说:“现在说什么还有意义吗?何况,酒吧里的话,谁信啊?”
裴俊说:“不论你说还是不说,我都很明白。这里的灯光再昏暗,我也看得清你的心意。”
我问:“那我呢?我有资格说我看得清你吗?告诉我,你有多少重面具?另外,你身边还有多少妖媚在舞惑、遮了你的眼睛?你舍得拨开她们吗?”
裴俊埋头喝酒。我记得他以前曾经熏陶过我说,喝酒是有境界的,象他这样的人所追求的境界,第一,是品质;第二,是愉悦;第三,是精致。他说,全世界的人,只要有条件,都会追求这三样东西。
他喝的是素有“男人之水”之称的轩尼诗“杯莫停”,据说这酒,浅尝一口,有雪茄的味道,及后,慢慢就有了香草、香木甚至巧克力的味道,还有人说杯莫停能将饮者的另一个自我给“喝”出来。我不知道裴俊是不是就在酒里面寻找着这样一个别样的他自己。
之后,他换了一个话题说:“其实,北京并非一个一味迷恋旧情的地方,苏丝黄的颓废气质更相宜于香港和上海。”
我说:“但北京总有一些象我这样需要怀旧的人。我们除了怀旧没有什么好的新东西啊。”
我曾经在写给自己看的文字中说,爱情不过是忍住的寂寞,却又期待破坏寂寞。于是我们用虚拟的手法编织梦境,在寂寞中用沦陷来拯救爱情。
我很了解我自己。因为我写的就是我自己——
那天我喝得烂醉。
谁来与我干杯?是灯下的狐媚、还是眼中的溺鬼?
那天,好像还没有出酒吧的门就吐了一地。
那天我没有守住秘密,我告诉裴俊,我在自己办移民。我还告诉了裴俊,我和亚历山大 •周之间没有发生一些龌龊的事情。
裴俊搂着我说:“宝贝,都过去了,过去了。”
确实都过去了。
第二天,当我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我告诉裴俊,我们离婚吧。好歹我也是结过婚的人了,以后人家看我这么大岁数还是单身,也觉得不奇怪了。
裴俊问我,这就是理由?
我说,那我再找一个理由吧。澳大利亚的移民是全家移民,象我这样有婚姻但独自移民的人会比较麻烦,我知道对你来说,除了中国,你哪里也不想去。因为没有一个地方象中国这样可以让你可以翻云覆雨。我现在还没有提交我的婚姻证明,不过迟早是需要的。
裴俊想了想,问我:“那你告诉我,离婚之后,你想要什么?”
我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说:“我想要你爱我啊。”
裴俊搂着我说:“宝贝啊,我们这么左右折腾,我怎么还能爱你啊?”
我跟裴俊说:“要是你倾家荡产了,我会回来。要是你病入膏肓了,我会回来。但是这两样都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裴俊说:“所以说,你也不愿意再回到我身边来了。”
我说:“我已经领教了在你身边生活的滋味,你以为我还会向往吗?”
我深知,卑微的话很危险,只能是爱情在场的时候说。等到爱情没了,男人走了,女人要还卑微着附赠男人话柄、让男人以后有机会来卖弄、作秀、标榜和批判,那就实在是蠢到家了。所以,我必须嘴硬。
但是,裴俊很肯定地说:“会的,殷拂,你会的。你是一个太感性的女人。你活在过去里。你不停地往前走,就是为了回头的时候多看到一些自己的脚印。你说我和晏旗交往是为了报复你,这不是全部的理由,但我真的觉得这样做我有些找到平衡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在意你和亚历山大•周吗?因为你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的。在你的生命中,只要出现过的,就会始终被你怀念,那是任何新东西都无法取代的。宝贝,我太了解你。”
——上帝真伟大,把这个世界设计得如此精密,创造出如此多精致而无奈的死结,各个都是完美而解不开。
我缄默着,想着应对合适的话。脑子里突然蹦出李商隐的一句诗,于是就说给裴俊听:“好啊,那就‘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吧。”
在我这最后的卖弄中,裴俊说了句不相宜的话:“殷拂,我想,也许以后你会经常去苏丝黄酒吧的。”
不知道真是被裴俊料定,还是我偏要用行为证实裴俊的预言,或者是我幻想在那里还会不经意遇见裴俊——总之,后来我真的经常去“苏丝黄”,一个人去,约亚历山大•周去,约童涛去,差不多每个星期都要找个理由去那里坐坐。好像每个去过那里的人都对它有一种莫名的依恋,然后,也会自己找了理由,在另外的时候再去。
“苏丝黄”里的华美、怀旧、颓废、沦落,每一缕气息都正好能够敲打到我们心里的那一个想奔跑出来的声音。
而我,似乎更想要在这里找到一个属于我的故事。
——我没有失望,在那里,我遇见了夏竞。
十一
为了来到你所不知道的地方
你必须用一种无知的方法去走
为了成为你还不是的人
你必须沿着你还不是的那个人走的道路
而你不知道的东西是你唯一知道的东西
你所拥有的正是你不拥有的
你在的地方正是你不在的地方
——艾略特
遇见夏竞的那一天,轩尼诗公司在苏丝黄酒吧里举办一个品酒会。这样的活动,放在中国的酒吧里,总是有些名不副实的。对于我这样的人,到酒吧里本是为了酗酒,如果到了品酒的境界,一定是出现了很好的一个理由。最好的理由就是遇见了投缘的人。
我之所以会在意夏竞是因为当时他象一个花芯,以他为轴心,周围绽开的许多花瓣清一色都是外国的美眉。他端着酒杯游刃有余地和她们谈笑风生,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有一种我所不曾遇见过的风雅。
有一段时间里,他在品酒,我在品他。
我想他也一定注意到了我。因为,欣赏人的那种目光会在对方身上生根的。
那天的Party来了很多人,所以在散席的时候,泊在酒吧门前待客的出租车一下子成了抢手货。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夏竞很绅士地让那些外国美眉一一上车。
我以为他肯定会和某一个外国美眉一起走的,但是,当我从停车场把车开出来,看见夏竞还在路边,一个人,等出租车。
我把车停在他旁边,问他:“需要我带你一程吗?”
夏竞显然有些始料不及,他问:“方便吗?”
我问他,你去哪里?
他说,海淀。
我一想,从“苏丝黄”所在的朝阳公园这里到海淀,横穿了大半个北京城呢。不过现在是晚上,也不堵车。我说,你上车吧。
夏竞坐定之后,对我说:“刚才你一直在注意我。”
我用余光看了看他,说:“那说明你也在注意我啊。”
夏竞接着说:“整个酒吧里,就属你最沉默了。”
我说:“哦,原来沉默也是一种引起注意的方式啊。以前我这么沉默的时候怎么总是
被忽视掉了呢?”
夏竞说:“那是因为他们蠢。”
夏竞说完,他笑了,我也笑了。
慢慢地,我知道了,夏竞刚刚从法国回来,文学博士;现在在一所大学教法语,年纪轻轻已经是副教授了。
我说:“哦,您是青年才俊呢。失敬啊。”
夏竞说:“青年才俊有什么好,现在的人们都羡慕青年财主”。
我问:“从法国回来的,也这么势利吗?”
夏竞看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等夏竞询问我的情况的时候,我就说:“我是开出租车的啊。”
夏竞说:“这么好的出租车,那一会儿我下车的时候要付多少车费啊。”
我说:“不用了,你就教我学法语就好了。”
夏竞笑着说:“那不行,听我说法语,你会爱上我的。”
我一愣,天底下还有这么说话的人。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说得太完美了。”
我分辩说,可我不懂法语呀,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法语叫完美、什么样叫不好啊。
夏竞很肯定地说:“当我说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才不会输给他的胆量呢,于是我说:“那就试试吧。”
我承认,在我见到夏竞的第一眼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和他之间会发生些什么,或者说我就希望我和他之间能发生些什么。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雅致,就好像摆设着的一件什么艺术品,它的存在就是一种诱惑,让人有触摸和占有的冲动。那是因为懂得,所以怜爱。
我没有料到,一个女人原来也是可以这样看上一个男人的。
我知道,我已经是一个很随众的物质女人了。夏竞和我不是一类人,他也不是我想要的那种男人。象他,如果永远不在我的生活中间出现,我一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缺憾。但是他来了,就给我打开了一扇新的视窗,让我看到,有一种梦可以这样做,有一个男人,可以这样被惦记。
夏竞很年轻,所以他还有那种骄人的傲气。夏竞刚从海外回来,所以他还有一些带着海那边的味道的作派。夏竞还是单身,所以他还会迎头告诉我,他对于被人爱上有足够的自信。
而正好,我也还年轻。我向往海外。我也刚刚单身。
我把夏竞送到了家。他住的是大学里面那种最普通的小楼房。五层的房子,小红砖的外墙,每个窗口都那么小小的,谨慎而宁静地透着光和影。——久违了这种有些寒酸的学术气息。久违了这种有些隔世的清寒状态。突然有一个闪念,如果我走到了他们中间,会是怎么样的场景呢?
心底里禁不住有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火焰时的那种温暖。
一瞬。
但很温暖啊。
夏竞下车的时候才想起问我叫什么名字。这是一个英雄不问出处的年代,我们聊得好像已经很熟悉了,却一直没有来得及要先问问对方的名字。
我说我叫殷拂。
夏竞说,哦,音符,很好记啊。
他说他叫夏竞。
我说,哦,夏教授。
夏竞笑呵呵地纠正说,不是教授,是副教授。
夏竞说,我告诉你我的电话吧。
我喜欢夏竞的这种直接和坦然,但是我告诉他说我没有笔啊。
夏竞要过了我的手机,按了一串号码,然后他自己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把手机挂断之后还给我说,这下好了,我们都留下了对方的号码。
很好,他所做的,都是我一直想要得到的那些东西,比如附丽于爱情的一些小技巧,比如精心安排的一些不经意。拿这些东西来要求裴俊或者是亚历山大•周,显然他们有些超龄。
我知道,夏竞会再给我电话的。
我已经找到了新的借口,只要他给我打电话。
十二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前,
宣读那些被判决的声音。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北岛《回答》
也许我应该把夏竞的出现比喻成一副药帖,用来医治我离婚的创口。没有人离婚不觉得疼的。每个离了婚的女人都会不停的思考一个问题,就是自己的下一个是谁,自己的下一种活法是什么。这种思考能把人逼疯。有的女人自以为精明,骑马找马,先找见了下家,这才放了这一头。到头来被下家玩耍的也比比皆是。我没有做这种事情。这和道德无关,只是因为我面对选择的时候没有这种机会。
但我也还是被离婚本身弄得有些神经错乱。
裴俊不是一个很慷慨的人,商人嘛,算计是本能。不过,在离婚的问题上,他做的也还算说得过去。在我没有提任何要求的情况下,他把我们现在住的房子留给了我,把我现在用的车子留给了我。我没有开口找他要些什么不是因为我不想要,只是我更要面子。我的原则是,只要他给我的,我都接受。他主动给我的就这两样。按市价来看,这两样也价值不菲了。但我心里还是有些小遗憾的。我原以为他给我的,会更多一些。
当我拿到那张法院的判决书的时候,我第一个就想到了童涛。站在我们过去的那么多的曾经上,我对他抱有了很大的幻想。我想,只要他回头,我就给他低头。毕竟,他现在的身家不一般哪。
我把童涛约到了“苏丝黄”。灯影之中,我告诉童涛,我在办移民。
童涛问我,有需要他帮助的地方吗?
我戏言说:“我对移民法的钻研都足以让我成为一个移民律师了。估计等我移民的事情尘埃落定,我都可以靠替人办移民来养家糊口了。”
童涛问,裴俊还需要你挣钱养家吗?
我啜酒,叹气,然后说:“我们分手了。”
童涛说:“哦,终于分了。”
我反问他:“怎么?你期待这个结果呀?”
童涛解释说:“不是期待,是预感。我对你总是了解的。裴俊并不适合你。”
我追问他为什么。
童涛反问我说:“你难道还不清楚为什么吗?“
童涛问:“那你现在有什么具体打算吗?”
我在心里组词造句了好半天,然后绕着弯子对童涛说:“我想问你一件事情••••••这样的,你先听我解释••••••我的移民申请中关于婚姻状况的文件还没有提交。你知道,象加拿大、澳大利亚这些国家的移民申请,都是一人申请下来全家都获得身份的。所以,我想问你••••••你愿意出现在我的移民申请中间吗?”我的潜台词就是问他,愿意现在和我结婚吗?我从来没有告诉童涛说我已经结过婚又离过婚。悄悄结婚就是有这么一个好处,离婚的时候也不用给朋友发帖子说我又自由了。
我以为童涛会诧异,但是他的脸上分明写着的是从容和释然。
童涛说:“你终于和我说结婚了。”
我看着童涛,不过,他的脸上没有我可以捉摸得到的答案。
童涛摸了摸我的脸颊,用和酒吧一样蒙昧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我听见他问我:“殷拂,你说实话,你爱我吗?你爱过我吗?你会爱上我吗?”
我没有回答。童涛一定会比我更明晰地记得,以前我曾经怎样坚定地否定过他这样的提问。
童涛其实不需要我的回答。他接着说:“是的,我曾经在心里想象过,有你的心在的地方,一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我想、很想很想能够住进去。你是知道的。但那是我 20岁的时候的事情了。殷拂,你当时已经把所有的出路都堵死了你知道吗?No way out,你知道吗?”
我问童涛:“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势利?你会不会觉得我现在回头找你就是看上了你的钱?”
童涛摇摇头,说:“我不认为你现在跟我说结婚的事情是因为我和从前不一样了。就算你是看上我的钱又怎么样呢?我身边的那些女人,有几个不是冲钱来的?——我不介意啊。给女人做个钱包算什么,要是自己真是喜欢她的话。”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的难过不光是因为他的拒绝,更多的是因为我的自尊被挫败。童涛的每一句话都有被糖衣包裹的锋芒。要是早知道会这样被回复,我还不如什么都不要说。
童涛把我的下巴托起来,让我的头往后仰,好像是为了让奔涌的眼泪重新退回去。童涛说:“殷拂,为这种事情哭,不值得的。”
童涛一边给我拭泪,一边说:“殷拂啊,我觉得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我们在不开心的时候都会马上想到对方,我们甚至可以在一起探讨我们的爱情观甚至色情观。我们有那么多共同见证的过去,让我们能够象讲故事一样一起回忆,互相补充,互相嘲笑,这都很难得啊,你说呢?但是,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如果我们现在还在探讨我们之间有没有爱情,那真是很滑稽。你不觉得吗?”
我分辩说:“童涛,请你听我说——我一直在做移民的准备,也一直在设想我移民之后的安排。每次想到自己将要一个人孤零零地背井离乡,我心里就很惶惑。说真的,我希望有你陪我。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你是我身边最至交的人了。”
童涛说:“殷拂,你想想看,我可能抛弃我刚刚在这里搭建起来的一点事业的平台,和你到海外去定居吗?我就是和你结婚了,我也不会和你走啊。再说,对我来说,结婚真不是件很重要的事情。正因为它不重要,所以我不着急。把排在它前面的事情尽量先做一些好了。和我结婚,是个女人,只要她单身,就可以。一个想做成点事情的男人,他的周围什么都有可能缺少,但唯独不会缺少女人的。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给我留下的那么多的东西,好也罢,坏也罢,没有人可以代替。不管你怎么看,我觉得这比结婚可贵多了。”
我无言以对。我知道在我风花雪月的这许多年,童涛一直在修炼他自己,我们都是在和男人较量,不过,我的对手是一个男人,而他面对的是除他之外的所有男人;所以,我不是从前简单的我了,他更不是当年深情的他了。当年他可以给我他的所有,而现在,他甚至不能给我一个假象的温情。所有的话都说得这么明白,就好像把一个旷世美女硬要剥离得只剩得森森白骨。
我隐约听见童涛还跟我说,他可以容忍一个女人的聪明,但不能接受炫耀。而我,恰恰是那种致力于开屏的虚荣孔雀,我唯恐他不知我已知。我急于与他平等,急于和他达到平视的可能,急于和他同时把心摊出来。
夜是这样的静谧,星星沉睡,酒水冰凉。思维在大脑里搜寻着一切可能的表达,但我发现语言对于情感来说常常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阻碍,它惯于削弱或者误会了感情。而我,睁开眼看不到光明时注定只有盲目。
我说:“我可不可以要求你爱我一点点——只爱我一点点,就像观音菩萨用柳枝蘸仙水那样,一点点就够了,我知道多了就泛滥了,我也受担不起。”
童涛握着我的手,轻柔地跟我说:“殷拂,不要因为和裴俊分手了就变得不智慧了。我喜欢你身上那种精怪一样的灵气。不要让裴俊离开你之后把它们也偷走了。我不认为结婚是你现在的头等大事。你要是真想结婚的话,也不要把我当你的首选对象。不过,我答应你,我可以作为你最后的一个储备。我希望你明白,我对婚姻,对家庭生活,没有任何期待。”
想起来《东京爱情故事》中完治对莉香说的那句话了:“让我来背负你的未来,太沉重了。”我后来是怎么和童涛分手的,之后又是怎么离开“苏丝黄”的,我都没有印象了。这些内容被我的选择性记忆给删节了。我记得我一直在想,童涛和我说的那些话散在“苏丝黄”的空气里,会不会腐烂、会不会结冻、或者,会不会如面包一般过期作废?
我知道我那天没有喝酒,只是喝了很多很多的可乐,我以为可乐就是可以快乐的意思,但是我错了;而且,可乐喝得太多,涩得牙齿和舌根都发麻,肠胃也有酗酒的难过。那天我很想吐,把可乐,把心事,把我还没有说的话和我听进去的话都吐出来——我想,那样的话,我会舒服一些的。
我记得诗人艾略特曾经在《空心人》里说过:“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并非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
希望什么也没有发生才好。
——事实上,又一个我值得去嫁和我愿意嫁的人从我的生活中除名了。
在这样的难受之后,我遇见了夏竞。
在这样的清醒之后,我决定要和夏竞一起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我终于明白张爱玲为什么会说,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了。她不是在教我们畏惧磨难,只是引导我们要在短暂中闪光。天空中总有一些不一样的颜色,我们就应该把它们当成是照耀我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