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當夜湧進街道
從屋頂漏下
我的心
長出了翅膀
飛進中國的藍花園
爬上希臘神殿的白柱子
搖着搖着
頭上插着紫簪
和黃花
腳踏得濕草地
青亮青亮
我的心多輕快
笑着
當這城市
靜靜地睡去
——埃米爾•羅威爾《一個人多快樂》
記得很久前看過一個故事,說,玫瑰是能唱歌的。
把玫瑰浸入液態氮中,她的每一片花瓣就會迅速地變成玻璃一樣堅硬而脆弱,這個時候,輕輕搖動一下,玫瑰就可以唱歌了——雖然那只是單調地、叮噹做響。
然後,當液態的氣體迅速地揮發之後,它的每一片花瓣會迅速的枯萎、凋落。
那個故事裡,有一朵玫瑰為了向心愛的人唱出心裡的歌,最後通過那樣的方法達到了願望,凋謝了最後一片花瓣換來了情人的眼淚。
在那個故事裡,我記住了,玫瑰是可以唱歌的,至少我知道,如果我來世做了一朵玫瑰花,在負責美麗的時候,我還要唱歌,為了那個我值得用萎謝的一生去換來一段讓他覺得動聽的歌聲的男人。
一個相信玫瑰的歌唱的女人,不可能不相信愛情。
只要她還有生命。
她的生命是為愛情成長的。
以前我常常嚮往着要找一個世外桃源,一個可心可愛的去處,可以和自己心愛的男人一起廝守;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生一窩孩子,象馴養小動物一樣地撫育他們長大。到了澳洲以後,我發現如果論自然環境的話,沒有比這裡更合適我的理想的了——整個國家就象一個大郊區,寧靜,平和,閒適,適合養老,適合家居,適合溫情。
我最終選擇了住在澳大利亞一個不著名的城市,一條不顯眼的街道,一幢被綠樹紅花包圍的樓房。這裡每天早上可以聽見鳥的鳴叫,聽見葉子被風搖曳的聲音;可以看見一季一季的鮮花不被呵護也照樣燦爛綻放,看陽光一點點滲進屋裡,如同一個檢閱的長官。
到澳洲來的第二個月,我買了一輛不張揚的福特車,握着右座的方向盤,靠左行駛在沒有人跡的市區里。在這個有770萬平方公里的國度里,只有區區不到2000萬人散落着、生活着、繁衍着;在這裡的路上,見不到人煙就象見不到風沙一樣。——一切固有的原則連同記憶都被顛覆了,連交通規則都那麼不一樣。
慢慢習慣下來,我在澳洲開始了自己的新的人生。就好象重新來活過一遍那樣,一切變得從容簡單,除了有年齡在為我的歷史墊底以外,我看不出自己還有什麼需要被喚醒的過去。
我甚至不用電話和EMAIL和國內聯繫。
有什麼是必須要聽的呢?
又有什麼是非說不可的呢?
有什麼人是一定不能捨得的呢?
——把生離當成死別的時候,一切都淡然得如同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澳洲的空氣清澈得有這樣給人洗腦的功效,就好像電影《東邪西毒》裡的那壇醉生夢死的酒。
我已經快忘記了我曾經在中國有過什麼樣的歡樂喜悲。
我在澳洲留守的狀態,就好象一個出家的人或者一個逃亡的人,為了不能啟齒的原因,他知道他必須適應他那將要永遠揮別故土的未來。
這樣過了半年。
直到有一天,我讀到了裴俊的一個EMAIL。
他在EMAIL里說:
“你走了,才知道你的存在不是可有可無的。
你走了以後,情況改變了很多。
也許你選擇離開是對的。你從來是一個聰明的女子,知道選擇什麼樣的生活。現在看來你的選擇是有預見性的。
我一貫是一個報喜不報憂的人,在我處境不佳的時候也懶得和人交道。
但是現在,我真的很想聽聽你的聲音。
給我一個你的電話號碼吧。”
我一看到這個EMAIL,就立即撥叫了裴俊的手機。我相信他一定有什麼麻煩了。以他的驕傲和自信,他不會這樣低調而又放下身段來和任何人說話。他甚至從來沒有這樣和我說過話。
但是,電話接通之後我被告知,這個電話已經被轉移到了移動小秘書台上了。
接聽的是一個很發嗲的聲訊小姐的聲音,問我貴姓,有什麼留言。
我說,我姓殷,你讓機主把電話打開,我要和他說話。
那聲訊小姐追問說,那請問小姐您的全名?
我最不願意和這些機械的職業的聲音說話,我說,不要問我的名字了,我是澳洲打來的國際長途。
那聲訊小姐還不依不饒地說,可是機主要求要留下您的全名啊。
我頓了一下,告訴對方說:“我是他老婆。”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掛了電話以後我才開始回味自己說過的話,我怎麼就這麼脫口而出地說我是他老婆呢?我怎麼竟然還會認為自己是他老婆呢?我兀自地搖了搖頭,沒有答案。
等了兩分鐘之後,我重新撥了裴俊的電話。
終於在電話里聽到了他的聲音。我說了句“你好,是我”之後,竟然就開始流淚了。不是哭——沒有哭聲,嗚咽都沒有,就是流淚——那種特殊的水爬了我一臉的,象蜘蛛結網一樣的。
他的聲音,把我半年的沉靜一下子就絞空了。就好像這半年不存在一樣。就好像昨天我們還在“蘇絲黃”酒吧里一樣。
我說,我看到你的EMAIL了。所以給你電話。
他問我,要是沒有這個EMAIL,你是不是會永遠都不理我啊?
我迴避了他的提問,直接問他:“說說看,最近你怎麼了?”
他說:“還好啊,沒有什麼啊。”
我說:“不對,你肯定有什麼事情。你先告訴我,是生意上的,還是生活上的。”
他說:“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有些想念你了。”
我問:“你說的是真話嗎?”
他說:“真的是很惦記你。想着你還是一個孩子,一個人到那麼遠,一定很難吧?”
我說:“難過也要過啊,這不也過來了嗎?”
他說:“我很想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樣子。”
我問:“那你是想到澳洲來看我呢,還是說要我回中國去給你看啊?”
他說:“我哪裡有那麼大的支配力?”
我說:“你給我一個理由,我就去見你。”
裴俊停了停,說:“殷拂,我真的很不順。我的公司可能要被清盤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下就大了。
我問他:“到底怎麼回事情?怎麼會弄成這樣呢?我走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嗎?”
裴俊在電話里說:“啊,一言難盡啦。”
我問他:“就不能改變了嗎?還有什麼辦法嗎?”
裴俊說:“你別管了,你也幫不上什麼忙。現在樹倒猢猻散,我身邊也沒有什麼朋友了,這個時候,我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我希望你在澳洲好好的。真的,這個時候很想跟你說點祝福的話。”
裴俊的話讓我一下子就有很不好的預感,怎麼聽來都有點象在做訣別的贈言。我馬上說:“你怎麼這麼說話啊,這麼奇怪。你別嚇唬我啊。你要是想見我,我這就去買機票去啊。”
裴俊在電話里笑了起來,說:“瞧你想的那麼多,女孩子真是不能太聰明,你就是太聰明了,把該想的和不該想的都想齊了。你不用那麼着急啊,我不會有什麼事情的。真是被清盤了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啊,以後找機會東山再起就是了。——何況現在還沒有嘛。”
我說:“那你告訴我實話,你現在怎麼想的,我真的很擔心你啊。”
裴俊說:“我是在想辦法。我需要一些錢,也在找各個方面籌着呢。”
我說:“你告訴我你要多少。我手上還有一點錢。北京的房子和車呀什麼的,你也都可以拿去賣了。這些東西湊一湊,怎麼也有兩三百萬了。”
裴俊說:“傻丫頭,我怎麼能要你的錢呢?何況這些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啊。”
我問他:“那你要多少呢?”
裴俊說:“一千萬吧。”
我愣了一下,這個數字對我來說,確實太大太大了。象我現在這樣一個深居簡出的女人,一輩子也不可能和這麼大一筆數目扯上什麼關聯。我馬上想到了童濤和亞歷山大•周,他們倆,一個是做投資銀行的,一個是給人做投資顧問的,對他們來說,找一個端口,籌個一千萬的款子,怎麼着都應該有些辦法。在這種問題上,沒有人比他們更專業了。
我跟裴俊說:“也許我可以幫你。你給我一點時間。”
裴俊說:“你別傻了,你在澳洲那麼遠,怎麼可以幫助我?你過好你自己的生活就好了,其實,我一直很不放心你。”
我這人,聽不得這樣的話。對於一個我曾經在乎過的男人,他用這種不經意的關愛說出這樣的話語,足可以讓我感動得窒息。
我問裴俊:“除了不放心,你還想和我說什麼?”
我這麼問他,其實就是在啟發和等待。女人永遠活在語言和形式裡面,這是沒有辦法的。
裴俊說:“想說的話很多啊。”
我又問:“那你告訴我,你現在還喜歡我嗎?”
他說:“那不是喜歡,是愛。我愛你。但是,你知道嗎,殷拂啊,一個男人,在落魄的時候,沒有權利跟女人說這樣的話了。”
我說:“好了,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了?我知道他還愛着我,我也知道我該為他做些什麼。就象玫瑰知道為誰綻放又為誰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