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卓越在葉紫家樓下等了很久才等到天都要黑了，葉紫才回來。一直等葉紫走到他跟前，他才喊了一聲“葉紫”。葉紫置若罔聞地徑直上了樓，卓越就在後面跟着。葉紫對黑黑的樓道的地形很熟悉，走得很快；卓越磕磕絆絆的跟在後面，還是跟不上。他以為葉紫這麼不理他，等她進了門肯定會以最快速度把門鎖上，給他一點顏色看的。
葉紫用另一種方式給了卓越一個機會。她在開門時故意磨磨蹭蹭的，一直等到卓越走到她身後。
卓越說：“葉紫，我給你買了一件衣服。”
葉紫沒有回頭看他，但她推門進屋子的時候，順勢把門打得很開，明擺着讓卓越跟着進去。
卓越問：“第一天上班，還適應吧？”
葉紫回過頭來，用那種很冷漠的眼神看了卓越一眼，然後說：“我看看你給我買的衣服。”葉紫的語氣很平靜，象是生活在一起的老夫老妻的那種平靜。她一定是以為卓越是在給自己找台階下了，是想了一晚上以後過來要請她原諒、重修舊好的。她的那種冷漠的眼神加這種平靜的語氣，只有這一個解釋。冷漠是責怪，平靜是寬恕。
卓越把袋子遞了過去。
葉紫取出袋子裡的新衣服，下意識地看了一下商標和標價，接着，就開始脫自己身上的衣服。
卓越說：“你試衣服，我到門外去了。”
葉紫說：“不用啊，你就呆在這裡吧。”
卓越很驚訝，這樣說話不是葉紫的作風。以前，她總是躲躲閃閃的；看來，現在，她真是徹底原諒他了，也徹底接受他了。她什麼都不迴避他了。意味着他現在想做什麼都是可以的了。這種表態讓卓越很害怕。他說：“我還是到外面去吧。”
葉紫已經麻利地脫下了上衣，她一邊解胸罩的紐扣，一邊說：“你不是什麼都見過了嗎，那還鬼做什麼？”
卓越不得不轉過身，背對着葉紫。糟糕的是，他迎面的那個大穿衣柜上有一面大鏡子，正好照出了葉紫已經裸露的上身和看着他的那種冰冷的眼神。她的上身沒有什麼美感，所有的美感都被那結冰的眼神趕走了，這個眼神的背後是翁美玲那能夠讓你陷進去的眼神，它們在鏡子裡由立體變成了平面，一字排開，連同他看見的自己，都象是一幅畫裡的角色，沒有生命，只有一些形象。
她的手停了下來。她脫了衣服但沒有把新衣服穿上。她在鏡子裡陳列着她自己。她沒有給他任何誘惑，她還是冰冷地看着他，象拒他於千里之外的那種冰冷。她只是給了他一個機會。她說，你去把門關上吧，門還開着呢。
卓越象木偶一樣被她支配着關了門，然後，走到她跟前。她很瘦，很輕，脫了衣服好象更輕了；讓卓越有“輕”的感覺大概是她讓他感到的那種輕薄自己的舉動。他把她抱到了床上，然後，他駕馭了她。
她的眼淚流了出來，就象是眼裡的冰化成了水。
他閉上了眼睛，不敢看她。
這個時候，他又把她想成了另外一個她。
他在心裡說自己，卓越，你他媽真是混賬王八蛋。
他覺得他進入她身體的時候，他的心裡沒有欲望。他只是在完成一件事情，是她渴望的，他就遷就了她。
他只能這麼想，不然，他覺得自己就更混賬了。
他問她：“你舒服嗎？”
她搖搖頭。
他問：“是不知道，還是不舒服？”
她還是搖搖頭。眼淚一直地在流，無聲地流，就象冰化成了水的時候那樣。讓他以為，融化她的，是他的身體，和身體裡一些溫情的東西。
他站起來穿衣服的時候，他聽見她說：“好了，我和她一樣了。現在，你會選誰呢？”
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象剛剛發現中了一個圈套一樣的那種沉重和沉痛。難怪他覺得這個過程中他一點都不快樂，過程中一直配合他的，就是這樣的動機和心計，他和它們做愛，怎麼可能快樂得起來呢？
他穿好衣服，坐到她身邊，說：“葉紫，你告訴我，你要是我，你怎麼辦？”
她說：“這種假設不存在，我不去想。”
她又說：“昨天，你說，你從來沒有把我和她比較過。好了，現在，你比較一下吧。”
卓越搖搖頭，不置可否。
葉紫說：“要是現在你還是說你不要我了，我認輸。我認命。”
卓越的眼眶一下子就潮了，從懂事開始他好象就沒有哭過了，他以為自己都不會哭的，他不知道這是從哪裡借來的淚水。
卓越說：“葉紫，你聽我說，我已經答應她了，我會娶她的。她說她會好好等到我滿了22歲，可以結婚的那一天——”
葉紫說：“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卓越說：“葉紫，對不起。以前的事，我對不起你。今天，我更對不起你了——”
葉紫說：“謝謝你送我的衣服。你走吧。”
卓越遲疑了一下，出了門。出門前，他又看了看葉紫。葉紫倚在床上，身上什麼遮掩都沒有。那種刻意的裸露象是對他的一種懲罰。他送去的新衣服還放在桌子上，孤零零的，象一個多餘的道具。這是多麼重要的一個道具呀，在以它為藉口之後，他和她彼此掠奪了對方的身體，不是因為欲望，不是因為誘惑，只是要掠奪，只是掠奪了。
是誰想到要買一套衣服的呢？
衣服是幫人遮羞的，到頭來，它讓人變得不知羞恥了。
怎麼會這樣？
他也不知道。
卓越帶上門的時候，突然想到了什麼，重新走進屋子，站到葉紫身邊，他迴避了她的裸體，望着她身後牆上的翁美玲的那些遺像說：“葉紫，你答應我一件事情，你千萬要好好地活着，好不好？不要因為我去幹什麼傻事情，一定答應我。”
葉紫笑笑，說：“我知道的。”
翁美玲已經死了，但在葉紫的牆上，她依舊笑得那麼粲然。
葉紫鮮活地活着，但在卓越眼角的餘光里，她的笑，慘然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