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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年间的爱情故事--全集2
送交者: 种瓜且得豆 2003年07月31日05:48:16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我在傍晚回宫的时候,看见万贞儿独自站在桑树下。

微风吹起她的裙裳,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夕阳的方向,那如血的夕阳便在她莹白的肌肤上投下光影,使她的脸色看起来带着一些粉红。

我看见她裙带上系的玉饰便不由地心如刀割,过分的嫉妒经常使我无法控制自己。

但我选择故意漠视,我使我自己都相信我并没有看见那个玉饰。

然后我便走到她的身边,与她一起看着夕阳的方向。

她一直沉默地站着,我知道她一定感觉到我的到来,这是一种反常地现象,我便问她:“你站了很久了,你在想什么?”

她沉默不语,晚风拂起她的发丝,吹到我的脸上,我便也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摇曳的树冠间,一个成熟的桑葚落了下来,她伸手去接,桑葚落在她的手上。

她美丽的手仍然象玉石一样白晰,岁月未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她凝视着桑葚,然后忽然对着我嫣然一笑,她说:“太子,你长大了。”

便是这样一笑,我不由地有些心神恍惚,我说:“是啊,我长大了。”

然后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便转身向宫内走去,我跟在她的后面,在进入宫内时,她忽然又回头对我嫣然一笑,“我是不是老了?”

我立刻摇头,“不,你很年轻,比我还年轻。”这话一说出口,我就不由地有些脸红,她再怎么年轻也不可能比我还年轻啊,恭维得太离谱了。

但她却并不说什么,只是仍然嫣然一笑,这些年,我都几乎没见她笑过了。

后来她关上门脱下衣服的时候,我几乎昏了过去。我虽然十六岁,却已经宠幸过几个宫女,但看到她的身体时,我却仍然有些自惭形秽的感觉,我想,我是太喜欢她了。

然后,她便抱住了我的身体,用赤裸的身体抱住了我的身体,我颤抖着抚摸她,却有一种危机莫名地升起。

我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她便轻轻地咬了我的耳朵一下。慢慢黑暗下去的宫宇间似乎杀机蓦然而至,但我却不由地沉溺于其中,无法自持。

我在第二年的时候,作了成化皇帝,万贞儿便成了我的贵妃。

有了她以后,我本已对所有的女人厌倦,但是,我却是一个皇帝,我不能立一个比我年长十九岁,只是宫女出身的女人作皇后,这世界上,存在许多约束人的东西。

贞儿完全明白这些,她从未向我要求什么,这一年来,她似乎变了许多,她开始纵情声色,开始喜欢金珠首饰,开始将自己装饰得异常妖媚。

每天早上她用西域进贡的玉乳洗脸,然后要求宫女用舌头把她的头发舔一遍。对于她的这种习惯,我有些莫名其妙,但她说,这是保持年轻的方法。

只要是她喜欢的,我便都任由她,但我却并不觉得她快乐。

女子的悲伤是无法掩饰的,我看见在她眼眸深处的悲伤,那种悲伤仿佛已经深入到骨髓中,即使在她开怀而笑的时候,我也能看见那一点针尖般冰冷的悲伤。

这种感觉总是使我不寒而栗,我看到她那双因悲伤而变得冰冷的眸,这样的眼眸经常会刺伤我的心。

只有当她凝视腰间所系玉饰时,目光才会变得柔软起来。

秋风起的时候,是另一个狩猎季,贞儿原本不出皇宫,但她却一定要和我一起去狩猎。

皇妃狩猎本是不合礼仪,然而,只要是贞儿喜欢的事情,我便从来不会违逆她的意思。

她总是着男装骑马跟着我,她的那匹马是西域良马,高大而温驯,四蹄落地无声。我在前面奔驰的时候,她便总是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

每当我回首时,便可看见她娇美的容颜。在经过奔驰后,她本来苍白的面颊会浮上一层淡淡的红色,看见她这个模样,我便不由地失神。我常想,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到底有没有什么原因可说呢?

我不知道是否有原因,有的时候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为何会喜欢一个比我年长十九岁的女人,即使她看起来再年轻,她毕竟也比我年长十九岁。但我就是喜欢她,喜欢得莫名其妙,没有来由。

这一年的秋季,母后积极地筹备我的婚事,她说我是皇帝了,需要一个皇后。

对于此事,我并不热衷,我只喜欢贞儿一个人,虽然对于皇帝来说,这样是不正常的,但我却没有办法再喜欢任何人。

不久后,便是我的大婚,皇后吴氏,出身名门,年轻貌美,这些我都不介意,既然大家认为她应该是我的皇后,那么她便是吧。

然而我却仍然如此地依恋贞儿,大婚后三日,我立刻便回到了宁贞宫,虽然说这样作实在使皇后太失面子,我也明白不该如此,但我就是思念贞儿,只有三日不见,我便无法抑制对她的思念。

然而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情,却不得不使我开始正视我对贞儿的感情。

大婚后方七日,退朝的时候,我看见贞儿披散着头发痛哭,脸上有明显的被打过的痕迹。我大吃一惊,连忙询问宫侍发生了什么事情?宫侍回答说,方才皇后来过,因嫌贵妃礼数减慢,因此令人杖责贵妃。

我不由大怒,连我都舍不得动贞儿一下,她居然敢杖责于她。

我便上前去揽住贞儿,轻声安慰她。

她看了我一眼,我分明看见了她眼中的那一丝针尖般的恨意,但我却仍然象往日一样故作不知。

她说:“以后她作了皇后,我还有什么安生的日子,我要你休了她。”

我吃了一惊,废后可是一件大事,何况,我才娶了她七日,如何便能废后。

我说:“我会责怪于她,只是废后似乎太仓促了些。”

贞儿默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这里地方小,皇上还是去皇后那里吧!”说完了,她便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也不由生气,平日是我太宠她了,居然这样无法无天。

我便转身而去,果然去了皇后处,心想过了几日,也许她会后悔如此对我。但谁知,一直过了七八日,她仍然冷淡对我,每当我去宁贞宫,她便总是以各种理由避开。时间久了,她仿佛全无所谓,我却越来越是思念她。

狠下心待要不想,却偏偏又不能够。

有的时候,我真想,是不是她在我的身上种了什么蛊,为何我就是对她念念于怀。

相持了一月之久,她仍然故我,我却无法忍耐。终于有一日,在宁贞宫里,我问她,“贞儿,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她瞥了我一眼,“你是皇上,废不废后当然是你一句话的事情,我就是要你废了她。”

我咬了咬牙,“好,我废她,但废了她后,母后还会要我再娶一人的。”

她笑了笑,“娶王氏吧,我看她挺不错的。”

我愣了愣,原来她已经想好了。

好,既然如此,我认输。我知道这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因为皇后责打了贵妃而要废后,从来未曾听说过,但我必须得那样作,只要是贞儿想的。

我仔细地考虑了很久,才下了一封诏书,说是先帝已替我定了王氏为后,而太监牛玉受了吴氏的贿赂,将本来已经落选的吴氏又送到了太后的面前。结果现在我发现这个吴氏态度轻薄,礼度率略,不足以母仪天下。

母后听到这个消息吃了一惊,不过,我的诏书已经下了,她也没有办法。

于是,王氏便匆匆地进了宫,我甚至连立后的大典都没有举行。

如今想来,这可能是我与贞儿之间的战争中第一次输给了她。如果我有先见之明,就会知道这样的事情还会不停地发生下去。

但就算我有先见之明,我又能如何?我还是一样会输给她,只是因为我喜欢她。

一个简单而无理的原因。

这件事后,我便开始思量我与贞儿的关系,我忽然明白了一点,我的一生好象都要受制在这个比我年长十九岁的女人手里了。

而我为什么会落在这个田地,却连我自己都不明白。

成化二年正月,万贞儿生下了一个男孩。

这一年,她已经是三十六岁的人了,这么大的年纪生孩子本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而且还是生的第一胎。

怀孕的时候,她常想,为什么要让我怀了他的孩子呢?

但她却偏偏就怀了他的孩子。

肚子一天天地大起来,她总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肚子,也看着肚子里的孩子,这孩子如果能生下来,却也未必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然而她却有些犹疑不决,毕竟是自己的孩子。

便这样下意识地拖下去,十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到了临盆的时候才惊觉,孩子马上就要出世了。

现在已经由不得自己了,很艰难地生下了孩子,几乎连命也一起送掉,但总算母子都平安。

看着襁褓里粉嫩的幼儿,不由地笑了,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次真实的微笑。

然而命运却待她甚薄,孩子生下来才七日,便夭折死去了。

皇上为了不让她知道,一直没有告诉她,过了一个多月,她才终于从隐隐藏藏的宫人口中得到了孩子的死讯。

死了也好,死了就少了麻烦了。

她仿佛有些漠不关心地想,却经不住心痛如割。忽然看见朱见深凄凉的面容,才只一个月,他便仿佛瘦了一圈,心里便不由地酸楚,这却让她如何是好?

但手却立刻握住了腰带上的玉饰,不,千万不要忘记自己的初衷,嫁他本就是为了要报复。

泪水再也未流出来,这一世都悔在自己的固执下了。

第四章 太子佑堂

于是一切便都如常,还是专宠于前,新皇后也对万贞儿十分客气,嫔妃们更是望则生畏,仿佛是都如意了。

然而皇帝毕竟是皇帝,那么多的美人,年轻而娇媚,总是时时就会临幸什么人。万贞儿却不在乎,这男人本不是她的,她也从未曾想过他会是她的。

一日,内侍悄悄禀报,张淑妃有了身孕。

她沉思许久,开了一剂堕胎药命人送给张淑妃,果然傍晚的时分便传出消息,张淑妃失足跌倒,致使龙种流失。

她笑笑,又命人送去补品,只要是能如她心愿的,总是能好好地存在于这个宫中的。

然而皇上看她的眼神却有些不同了,大家都心知肚明,怀了龙种的人自然会处处小心,怎么会失足跌倒,然而他却也并没有说什么。

有一时间,她心里有些微地悔疚,但只要是手指一触到玉饰,便立刻心硬如铁。

然而却总是防不胜防,不久又有宫人来报,说是柏贤妃悄悄地产下了一个男婴,如今被严密地保护了起来。

她便不由地恼怒,然而却不动声色。

皇上忽然有了儿子自然是十分欣喜的,不久后便封这孩子为太子。

她也并没有表示出什么来,只是静静地等待一个机会。

忽一日,从贺县夷疆进献了美女。

万贞儿亲自捡选,许多女子体态妖妍,容貌各异,年轻而妩媚。她从她们身前穿过,她们便恭敬地跪在地上,她觉出自己的老来,岁月真是不肯留人的。

忽然见到一个女子,雪肤如玉,眉若远山,双眸如点漆,她凝神看着她,看了许久,才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回答:“小女子纪春红。”

纪春红?她又熟视了这女子半晌,笑道,“很好,你到掖庭看管内藏吧!”

纪氏女子连忙叩谢,她若有所思地又说了一句:“皇上经常会去翻阅书籍,到时候你可要好好地伺侯着。”

转过身,唇边不由地挂上一丝冷笑,心里却冰冷如水,到底这样作对不对呢?

成化四年春,我在掖庭观书,偶遇宫女纪春红。

这女子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全无声息,便仿佛不是活物。

我从她身边过,手里的经书落在地上,她便走上前来帮我捡起了书。

我接过她手里的书,然后便看见了她一双漆黑的眼眸,一种悲伤的感觉立刻涌上了心头,这女子的双眸居然与贞儿长得一模一样。

年青的女孩总是有她们的可爱之处,更何况这个女子又是十分美丽的。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这样的一双眼睛,除了更加年青外,几乎就是贞儿的翻版。

我不知道这个女子从何处而来,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她回答说:“奴婢纪春红,本是贺县土官之女,因为在与天朝的战争中失败了,所以才被进献入宫的。”

我点了点头,这女子口齿清晰,说话的声音十分悦耳。

我看着她的模样却总是觉得悲伤,可能是因为她和贞儿长得太象了。这些日子,贞儿一直在努力地刺伤我的心,她作的事情我并非不知,但我却不敢询问她。那样虚幻般的感情,总是在困扰着我,我知道她从未真正喜欢过我。

想着我那些被强迫堕胎的嫔妃,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使她这样恨我。

我说:“我在找十三经注疏,你可知道放在哪里?”

她立刻找到了那书的位置,并送到了我的面前,我说:“你读过书?”

她羞赧地笑了笑,洁白的脸上飞起了一朵红晕,“我小的时候读过一些,不过现在都忘记了。”

我笑了笑,“很好了,我的那些贵妃,连自己的名字都未必会写。”

她抿着嘴笑,不说话。

我便抓住她的手,她的手细柔而光洁,我轻轻抚摸着她的手,心里却又涌起悲伤,贞儿,她为何要如此刺伤我的心。

她象一只羞怯的兔子一般面红过耳。

我轻轻一拉,她便跌进我的怀里。

解开她的衣带时,我分明感觉到了心里报复一样的快感。

这女子长得实在是太象贞儿,因此我便毫不怜惜地摧残她,使她在我的身下娇呼落泪。我心里也不由刺痛,我努力不去看她的眼睛,只有这样,我才能继续下去。

自那日后,我便日日与这女子欢爱,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万贞儿。

然而,在心里最深的地方,总有一个角落是我不愿意正视的。即使是在最快乐的时候,我也会忽然感觉到悲伤如潮水般来临,我的爱情,为何会变成了这样。

三个月后,有宫侍急报,太子夭折。

我大吃一惊,忽然发现,这三个月来,我忽略了柏妃母子。

我连忙赶去东宫,太子脸色铁青,牙关紧咬,鼻耳中均流出黑血。

我看了太医一眼,太医垂手站在旁边,面无表情,我知道太子是被人毒死的。

无法压抑地愤怒终于涌上心头。

我立刻直奔宁贞宫,在这个皇宫中,只有她才敢这样做。

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太阳已经开始向天边落去,几中鸽子在宫宇间惊起,那是我的妹妹养的。

宫侍噤若寒蝉般地沿宫墙而立。

偌大的皇宫中死气沉沉,竟仿佛是没有什么活物的。

我感觉到心里无法抑制的愤怒,伴随着悲哀,如浪潮般一波一波地涌来,几乎使我无法控制而冲出体外。

然而,到了宁贞宫,这波浪便无由地低落了下去。

我看见宁贞宫外盛开的牡丹花,已经有了一些残败的痕迹,遍植于宁贞宫外的桑树,也开始飘下了一些树叶。

而在我的脚下,桑葚被纷纷踩破,流了一地紫色的血液,愤怒便越来越少,更多的悲伤出现。

然而,我死去了一个儿子,我不能就这样算了。

闯进宁贞宫,看着那些淡紫色的熟悉的窗纱,我忽然发现,自从我恋上纪氏以后,就再也没来过这里。

宫里并没有什么宫人,贞儿从来不喜欢宫人,她总是愿意独自一人。

于是便也没有人禀报。

虽然还是夏日的光景,这宫里却没来由地冷落,一进了这里,便仿佛有一丝寒意扑了过来。

一直走到最里面,才看见贞儿独自倚在绣榻上,桌上薰着檀香,香烟袅袅地升起来,贞儿的脸便隐在烟后,如梦如幻般不真实。

再见到她,我忽然发现,我的一切愤怒居然全部消失,消失地无影无踪,然而这却让我尴尬异常,难道我真地不能失去这个女人吗?

贞儿瞥了我眼,并不起身,她只是淡淡地说:“你来了!我计算着,你也该来了。”

我愣愣地看着她,虽然已经习惯了她这样冷淡的态度,却还是有些手足无措。但,我是皇帝,她只是一个女人。我说:“这么说,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她笑了笑,“太子无疾而终,真让人惋惜啊!”

我咬了咬牙,“是啊,但太子一向健康,怎么会无疾而终呢?”

她仍然那样虚无飘缈地笑了笑,“因为有人下了牵机毒药。”

她这样的笑容总给我一种感觉,她仿佛不愿久留在人世一般,我咽了口口水,“你怎么知道?”

我很希望她回答,她不知道,或者说是她猜的,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她抬头看着我,十分认真地说:“因为是我下的毒。”

我便立刻又愣在那里。

是她下的毒,她这样对我说的。我该怎么作?我是不是应该立刻叫人来,把她拖出去斩了?不可能。那么我该厉声叱责她,叫她以后再也不敢这样作?可能性也不太大。那么我至少应该说两句,表示一下,那是我的儿子,是龙种,她不能这样作。

我说:“为什么?”

她笑了笑,“没什么,我高兴。”

我便象一个白痴一样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也含笑看着我。

我们便这样默默相对了许久,我忽然说:“我喜欢一个姓纪的女子,我要立她作贵妃。”

她笑笑说:“好啊,好极了。”

我又愣愣地看了她许久,才说:“我是说真话。”

她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然而,她慢慢地把脸转向窗外,她说:“我老了,我已经四十岁了。这么大年纪的女人一定不能再生孩子了。”

她忽然转过头对着我妩媚地一笑,“所以我也不让别人生孩子,谁也不可以。”

我便又忍不住悲伤,我彻底区服,我当时作了一个足以使我一生后悔的动作。我走上前去,轻轻地抱住了她的身体。

她软软地倒在我的怀中,我感觉到她无声地哭泣,泪水便也忽然涌出了我的眼眶。

贞儿她老了,总有一日她会离我而去的,那么以后的日子让我怎么过呢?

我知道当时我不该抱住她,这个动作使我在这场战争中完全失败了,再也没有与她斗争的可能性了。从此后,我的生命便操纵在她的手里。

如今想来,也许那真是我的错,但我却无法后悔,只要是看见她的哭泣,我便再也无法恨她,只有悲伤占据了我的心。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去见过那个姓纪的女子。

那一年,天现慧星,朝臣都以此事劝谏我,说是阴星克主。我笑笑说,“宫内的事,诸位大臣就不要操心了。”

阴星克主,所有的人都知道是指的她,贞儿,但我又能如何?我是一个皇帝,同时我也是一个男人,只是深爱一个女子的男人而已。

每天早上,在银镜的前面,万贞儿都会仔细地数数鬓边的白发。身后,有宫娥用舌头将她的头发细细地舔过一遍。然而再怎么努力想保持青春,都是不可能的,人老了,就象是花朵凋谢了一样,即使还挂在枝头,也卷曲了,枯黄了。

见深早上的时间是最忙的,匆匆去上朝,用过早膳便马上走了。

看着他依然年轻而健康的身形,万贞儿便不由地叹气。

纪氏怀了身孕,她按从前的作法,让太监张敏送去了一剂打胎药。

张敏回来的时候,却有些惊惶的神态,她问,“可办妥了?”

张敏连忙说是,她便不再深究。

心里不由疑惑,却觉得疲倦,随她去吧。

女子纪春红却是十分聪明的。张敏来时,便苦苦哀求,皇上至今还未有龙种,总是要为皇上留下一点血脉吧?

张敏也犹疑不决,这样的事情,他本也不敢作,但万妃的吩咐却又有谁能不遵?

便将药剂减了一半,对纪氏说:“这药,我减了一半,你喝下去,如果这孩子还能活,那就是天命,如果不能活,也不能再怨我了。”

纪氏无奈,只好喝下了药,谁想,居然没有把孩子打掉。她便悄悄地藏在冷宫,静静地养着身子,总算到了十个月,孩子生了下来,是个男孩。

她不由地笑着哭泣,这孩子活得可也真艰难啊。

因为吃过了打胎药,孩子生下来后便一直身体不好,但总算还是活下去了,到了长大后,头顶心没有头发,大概也是那拜那药所赐。

孩子一直没有名字,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孩子才能见天日,总是想着万贵妃,连睡梦中都会惊起,唯恐宫人忽然出现,夺走她的孩子。

然而,她却并不恨万贞儿,想着初见她的时候,那个女子默默地凝视着她,漆黑的眼睛中所蕴藏的悲伤之意,那悲伤是如此的浓重,连她见了也不由地酸楚。只是,这个悲伤的女子为何如此恨毒,连一个未出生的婴儿都不放过?

孩子慢慢长大,一直被关在冷宫里,吃的东西也是张敏偷偷送来的。

那时废后吴氏也住在冷宫,她是痛恨万妃的,因此就对纪氏特别的照顾,两个女人一起看着孩子长大,吴氏经常把自己的东西拿给孩子吃。

但谁也不敢放他出去,怕一出去就会有杀身之祸。

有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窗前,悄悄在向外凝视,他会问她:“母亲,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她便忍不住悲伤,抱着孩子默默垂泪,那孩子便再也不问,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

她从未奢望皇上会解救她们母子,只希望这孩子能长大,得享天年。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这孩子的头发长得都拖到地上了,也从来未曾剪,她自己也一样,镜中的容颜憔悴而瘦削,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呢?

成化十一年,我已经二十八岁了。

也许是年少登基的原因,过多的国务和内务使我迅速苍老。我只有二十八岁的时候,看起来已经象是四十岁的人了。

而贞儿却依然年轻,她的容颜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基本没有过改变,我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方法来保持的,但是,她仍然肌肤似雪,鬓发如云,状如二八丽人。

我自从悼恭太子事后,便少近女色,每夜都宿在宁贞宫,夜晚的时候只要静静地看着贞儿便已经觉得满足,只是我同时对她怀恨在心,我总是想着我那些死在她手中的孩子,他们或者还未出母腹,或者中途夭折。

这样的爱与恨总是交织在一起,每日里都折腾着我,经常使我痛不欲生。

有时,在夜深人静时,看着她熟睡的脸,我便有一种想杀死她的冲动,这样我就可以从她的网中解脱出来,但每当看见她那样恬静的脸,我又无法真地去行动,我想,如果她死去了,我也活不长久的。

我的母亲虽然对此十分不满,但她也无可奈何,贞儿在景泰年间的时候一直跟随着我,在那个最困难的时候,她都没有抛弃过我,所以她也只能任由我们这样下去。

六月的望日,太监张敏替我梳头,那是在我侵宫里,贞儿并不在左右。

我看着镜中衰老的容貌,与日俱增的白发,忍不住叹气,“我已经老了,却还没有子嗣,也不知道死了以后社稷江山交给谁呢。”

张敏站在我的身后,有一刻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忽然跪在我的面前,说:“万岁,老奴死罪,万岁已经有了儿子了。”

我吃了一惊,审视着他的脸,“你说什么?”

他回答:“万岁的儿子如今已经六岁了。”

我心里不由一喜,“我的儿子在哪里?我为何不知道。”

他回答:“皇子一直养在冷宫,不敢使人知道,怕会遭到毒手。”

我想起了贞儿,我说:“你带我去。”

张敏便引我向冷宫而去,一路上我却不停地想到万妃,如果她听到了这个消息会如何呢?

我想在我到达以前,一定已经有宫监去通了消息,一个穿着红衣的小男孩站在冷宫的门前焦急地张望。

我到了以后,他仔细地看着我,看了许久,忽然扑到我的怀里说:“父皇,我是您的孩儿啊!”

我抱着他,把他放在我的腿上。这孩子头发很长,也没有好好梳理过,他长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不由地心伤,这孩子长得十分象我,真是我的儿子啊!

抬起头,纪氏倚在冷宫门口,她并没有跪拜,我也没有怪她。我看见她憔悴不堪的面容,双眸中盈盈含泪,我知道这些年她也受苦了。

我回头对张敏说:“传旨,封纪氏淑妃,移居永寿宫。”

那孩子却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袖,我低下头,他说:“父皇,您救我母亲一命吧!”

我愣了愣,“谁要伤害你的母亲吗?”

孩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的母亲刚才对我说,父皇来了,她就活不长久了。父皇,您救救她,不要让母亲死好吗?”

我抬起头,纪妃泪水夺眶而出,她跪下说:“皇上,请宽恕这孩子的无心之言。”

我愣愣地发了会儿呆,笑笑道:“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我给孩子起名叫佑堂,却未封太子,我总是怕贞儿伤心,我想,封太子的事还是缓一步再说吧。

傍晚的时分,我回到宁贞宫,心里却有些忐忑不安,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我背叛了贞儿,仿佛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并非她的过错,而是我的过错,这样想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贞儿仍然独自坐在窗前,宁贞宫象往日一样看不见宫人。

我觉得她坐着的样子,仿佛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她并不象活物,倒象是一个雕塑。

我坐在她的身边,抓起她的手放在我的手心里,那双苍白的手也同样是冰冷的,我记得在我小的时候最喜欢拉她的手,因为她的手温暖而柔软,但自从嫁给我后,她的体温就越来越低,有的时候,我觉得那样的冰冷会从她的身体传到我的身上,使我不由寒侵肌骨。

她并没有看我,说:“你找到他了?”

我沉默不语,我知道这样的事情是瞒不了她的,她笑了笑,“现在你不用担心了,你不仅有了儿子,而且儿子都已经六岁了,还很聪明伶俐呢!”

我仍然不语,她瞥了我一眼,说:“你不怕我再杀了他?”

我深深地看着她,“贞儿,为什么?就算你恨我,也不要去伤害孩子好吗?他们是无辜的。”

她有些疲倦地笑笑,“我不恨你,我谁也不恨。不过,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把他送到太后那里去养,以防万一。”

我笑了笑,道:“我已经这样作了。”

她也笑了笑,没再言语。

我们沉默地坐在黑暗中,一种寂寞孤独的情绪忽然涌上了心头,我再次抓紧她的手,这样的人生,真令人伤痛。

三天后,移居永寿宫的纪妃便自缢而死,而张敏也吞金而亡,我的儿子因为是养在周太后处,倒是平安无事。

我不知道他们的死是否是万妃所为,但我已经早就预感到这一天的来临,只是来得太快了。

但我还是忍不住想探询贞儿的态度,因此,当我得到他们死讯的时候,我便到宁贞宫对贞儿说:“纪妃死了,张敏也死了。”

她“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说:“他们两个人一起死,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她看了我一眼,说:“有什么奇怪的?”

我叹了口气,“他们两人都是自尽的。”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便不再说什么了,也许是她干的,也许不是她干的,但就算不是她干的,他们也是因为她才不得不这样作。

然而这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无关紧要,有的时候我觉得我自己真是很残酷,我只在乎我的儿子,只要我后继有人了,那么他的母亲如何,我并不介意。

除了这个外,我就只在乎贞儿了。

佑堂知道他母亲的死讯后十分悲哀,一直痛哭了许久。这孩子异常聪明,才几天的时间,他便已经把宫内的形式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了我对万妃的宠爱。因此在他见到万妃的时候,总是眼含恨意。

他的恨意全不加掩饰,不仅是我,连周围的内侍都感觉到了。

而贞儿呢?她也一定感觉到了,但她形若无事,仿佛那孩子并不存在于她的眼前,也仿佛这个世界都不存在于她的眼前。

这些日子,她越来越冷漠,然而这种冷漠的态度却益发地深深吸引着我,我总是想激起她的注意,总是想引起她的情绪,我常想,这个女子冰冷的面容后,是否还存在的情感?

我不能确定,我记得在我很少的时候,这个女子经常微笑,也会为了花谢月缺而落泪。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是什么改变了这个女子?是我吗?

是我吗?

我想起那个死去的男子,他死在我的阴谋下,是因为他的死夺去了贞儿的笑容吗?是这样吗?

我扪心自问,如果早知如此,当初会否还那样作。

这样考虑了许后,得到了答案居然是一样的,如果早知如此,当初仍然会那样作,只要他活着一天,贞儿就不属于我。

一旦他死去了,贞儿才能被我所拥有,就算为此我不得不付出可怕的代价,为此我不得不抹杀贞儿脸上的笑容,我也义无反顾。

生命再来一次,还会是同样的。

第五章 万贵妃之死

成化二十三年,朱佑堂十八岁了。

他有八个弟弟,五个妹妹,那些弟弟妹妹都比他小许多,最大的一个,现在也只有十岁。所以在他看来,那些弟弟妹妹都离他很远,偌大的一个皇宫中,他是孤独的。

他和他的祖母周太后住在一起,每天除了读书写字,学习一些朝政,便别无他事。

在剩余的时间里,他总是去向万贵妃请安。

她是一个寂寞的老女人,她年纪已经很大了,眼角也出现了鱼尾纹,鬓边也开始出现了白发。但她看起来仍然是年轻的,皮肤却仍然光洁,只象是三十许的妇人。

看见她在这样的年龄仍然比绝大多数宫人美丽,赵佑堂就明白为何他的父亲会这样喜欢她。

然而他却记得她是他的杀母仇人。

许多孩子在六岁的时候可能什么事都不懂,许多孩子在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懂了许多事情。他刚好是后一种。

六岁以前的生活里,他只见过母亲和废后吴氏两人,他总是怀念着他年轻美丽的母亲,有的时候他甚至想,如果当初知道见到父亲以后,他就不得不与母亲分别,那么他宁可不见父亲。

然而,他的母亲却一直在对他说:“总有一天,你的父亲会来找你的。”

他知道她希望他能回到父亲的身边,现在一切都如他母亲所愿,他回到了父亲身边,而且是太子。

然而,自从他回到父亲身边以后,万贵妃仿佛不再控制宫人的怀孕,不久后,他便开始有了弟弟妹妹。

于是,另一个威胁便也出现了。

君王的宠爱总是象天上的云一样变幻莫测,不仅对于大臣,也对于自己的亲生骨肉。一些嫔妃便开始勾结朝中大臣,希望能够立她们自己的儿子为太子,而他因为母亲出身低贱的原因,总是成为别人的口实。

已经发生了过几次大臣上书另立太子的事情,然而,他的父亲却一直没有同意。

他知道在这件事上,万贵妃起着极大的作用。

自从七岁以后,他便每天到宁贞宫请安,陪伴万贵妃度过下午的时光。

这个女人似乎总是神游物外,即使是他在她的身边,她也会经常便默然不语,静静出神,似乎在思索什么,又似乎已经离开了这个尘世到了一个不知道远近的所在。

他经常看见她腰间挂着一个虎形玉饰,有时她会低头抚摸这玉饰,每当她抚摸它时,眼中都会出现一种奇怪的神色,有时象是怀念,有时象是热爱,还有些时象是痛恨。

当她抚摸这玉饰的时候,他便也会呆呆地盯着这个玉饰看,万贵妃虽然已经老了,却仍然保养得很好,他看见她雪白地有些透明的手指抚过淡绿色的玉石,玉石淡淡的光芒似乎透射到她的手里。他想这双手长得真美丽,有些象是他母亲的手。

想到他的母亲,深入骨髓的恨意便会慢慢地在心底滋生,然而,年纪越大,他却会掩饰这种恨意,如今,他十八岁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以为他已经将万贵妃当成自己的新生母亲了,只有他自己还记得,他的母亲在他六岁的时候已经死去了。

他这样呆呆地想着,没注意到万贵妃忽然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便随口回答:“想我的母亲。”这句话一说出口,他便忽然醒悟过来,冷汗立刻从心底里冒了上来。

他小心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仿佛没有在意。

然而,过了一会儿时间,她却说:“你还记得你七岁的时候,第一次看见我的光景吗?”

他勉强点了点头。

她便笑了笑,“一个七岁的孩子象你那样聪明,真是很不简单啊!”

他垂下头,不敢回答。

他清楚地记得,当他第一次见到万贵妃的时候,她让他吃东西,他推说吃过了,后来她又让人倒茶给他喝,他回答说:“不喝,怕有毒。”

当他这样回答的时候,万贵妃眼睛里有一丝淡淡的寒意,但只是一会儿的工夫立刻便过去了。

他忽然忍不住问了一句话:“你那一天给我吃的东西里到底有没有毒?”

万贵妃沉默地看着他,他勇敢地抬起头,迎视着万贵妃的目光,万贵妃说:“你年纪大了,和你的父皇一样有胆识。”他觉得她的语气里居然有一丝奇特的欣慰之意。

她又叹了口气:“我已经老了,可能马上就要死了,所以你现在也不必再怕我了。”

他咬了咬牙,回答说:“皇娘一定会寿比南山的。”

她微微一笑,淡然道:“但有许多人都很希望我快一点死呢!”

他便沉默,过了半晌,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到底有毒吗?”

她笑了笑,他觉得她的笑容看起来十分妩媚,她说:“那有什么关系吗?有没有毒,又有什么关系吗?”

他沉思了一会儿,回答说:“不错,并没有什么关系。”

然后他便告辞离去,万贞儿看着他高大而健康的背影,这孩子十分象是见深年轻的时候,只不过见深在他这样大的岁数时却比他要沉默一些。

见深一直不快乐。

想到这一点,她心里就有些沉郁地不安,到了如今的年纪,似乎有许多事情都看得很淡,然而,又不象是这样。

又是夕阳满天了,她知道自己的时日不长了,然而见深却只有四十岁,对于男子来说,这样的年纪应该还算是锦绣般的日月。

但她却老了。

总是隐隐地感觉到一切都到了完结的时候,恩恩怨怨,情情仇仇,这一切,也都该结束了。

她慢慢地走出宁贞宫,宫外遍植桑树,自从回到皇宫后,见深便叫人在宁贞宫的附近都种满了这种树,到了夏末秋初的季节,树上结满了桑葚,却并没有人吃它们,一任落下。落得多了,被宫人践踏,变成深紫的泥,虽然被人扫去,那颜色却还在上面。时间长了后,宁贞宫周围的地面都变成了淡紫色。

到了落日的时候,映上日光,那淡然的紫色,便仿佛罩着整个宫宇。

她站在一颗桑树下,许多年前,她也曾经这样站在这里,那时候,那个年幼的孩子用一双大大的眼睛注视着树上的果实。

她不由地露出一丝笑容,这孩子从生下起便一直不愿放过她,恐怕到她死的时候都是如此。

一个人静静地走到他的身旁,她不必回头,知道必是见深。

她说:“奏章都批完了?”

他点了点头,虽然她没有看他,却知道他是在点头,这些年,真是太熟悉了,象是一个人一样。她说:“那一年,你十一岁的那一年,你派人杀死了杜缄言。”

他又点了点头,如今也根本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为何?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会有那么狠毒的心胸?”

他沉思了一会儿,才淡淡地回答:“不为什么,如果我不这样作,你便不会是我的。”

她转过头,他静静地凝视着她,阳光下,这男子的黄色衣袍幻化着奇异的光彩。他只是这样静静地凝视她,却让她觉出心底的伤痛。

她便微微笑笑,他也微微笑笑。

夕阳慢慢落下,时间不多。

她挽起他的手,两个人并肩站在夕阳下。

她说:“你知道吗?他对我说,不要忘记我的名字,这句话,我记得了一生。”

他沉默不语,心痛如死,这么久的时间,无论如何努力,原来终于还是失败的。

“如果可以重来,你会怎么样?”

他回答:“如果可以重来,一切还是如此的。”

太阳慢慢落下,最后的光辉在大地上的投影温柔而宁静,沉默的皇宫中,仿佛并没有人气,于是天地间便似乎只剩下了这一点点空间。

这一年的春天,万贵妃无疾而终。

在她死以前,我已经感觉到这一天要来临了,只不过,当它真得到来的时候,我还是有手足无措的感觉。

记忆里,从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看见了她的笑脸,如今,她终于离我而去了。

于是,我便忽然松了一口气,仿佛许久以来一直地重负,终于得以放下了。

那一日,佑堂匆匆而至,他未经通报便闯入了我的书房。我含笑看着这个我最喜爱的儿子,他脸色有些苍白,我看见他眼睛里的惶急之色。

他说:“父皇,万贵妃薨了。”

我一愣,却并不是十分吃惊,我说:“怎么会?”

他回答说:“我不知道,我去请安时,便见万贵妃薨了。”

我笑了笑,十分冷静地说:“我知道了。”

他有些吃惊地注视着我,他说:“父皇,你不悲伤吗?”

我并没有回答他,春日的天色,许多杨花柳絮吹起。这北京城一到了这季节,就漫天的飞花,象是正在下着雪。

我便吟了一句诗经中的话:“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佑堂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说:“佑堂,你不恨她吗?”

他闻言心里定是一惊,然后他仔细地观察着我的神色,我想他一定是在揣度着该如何回答我。我便笑了笑,“佑堂,对我说实话!我是你的父亲,你心里的话都可以对我说。”

他有些感动地看着我,然后他轻轻回答:“恨。”

我笑了笑,“我猜你也该恨她的。”

我又加了一句:“不仅你恨她,我也恨她。”

我看着他吃惊的神色,微微笑了笑,“佑堂,在你之前,她杀死了我许多儿子,所以我恨她。”

“不过,如今我却已经不再恨她了,一切都只是因缘而已,我只是没有办法逃脱这样的宿命,其实,她也和我一样。”我冥想着贞儿苍白的面颊,忽然觉得悲从衷来。

我说:“佑堂,我老了,以后,朝事都交给你吧!”

我的儿子沉默地看着我,过了半晌他才一字一字地说:“父亲,我恨她,不仅是因为她杀死了我的母亲,而且,也因为她是你的妻子。”

我心里一惊,我的儿子略显悲伤地看着我,他说:“我今年十八岁了,我听说您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娶她为妻了。”

他忽然转身而去,我儿子的背影寂寞而孤独,这些年来,我一直忽略着我所有的儿子,我终于省悟了这一点。

但我却是一个自私的人。

我并不能将我自己和没有贞儿的世界联系在一起。这么久以来,仿佛世界便只是她的一部分。

辍朝七日后,我宣布由太子监国,而我每日只是待在宁贞宫中不再见任何人。

时间慢慢地过去,这样的日子过得更加地慢了,我只是四十岁的人,却很快便满头白发。

这宁贞宫中仍然并没有什么宫人,我每日起居由一个老太监服侍,除此之外,便是佑堂每天傍晚时例行向我汇报朝中大事。

不久后,我对他说:“一切的事情都由你来决定吧!不必再对我说任何事情了。”

他犹豫不决地看着我,这一段时间我迅速地衰老下去,他命人送来的补药都被我倒掉了。

他眼睛里的悲伤常使我心痛,他说:“父皇,您为何要如此消沉呢?”

我笑笑不语。

他忍不住说:“如果万贵妃地下有知,她一定不希望您变成这样。”

我沉默,我说,“佑堂,作一个好皇帝,不要象我一样。”

他的泪水终于流出眼眶,他跪在我的面前,抱住我的双腿,他说:“父亲,您是一个好皇帝。”

我抚摸着他的头发,我的儿子与我如此亲近,只有在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曾经这样抱着我。

我说:“你是一个好孩子,比我聪明,不再需要别人照顾了。”

他并不言语,却仍然哽咽不止。

后来,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虎形的玉饰,“父亲,贵妃死以前,我偷走了这块玉佩。”

他把玉佩交到我的手里,我慢慢地抚摸着它。我早就发现它失踪,然而我却从未问过这件事。

我的儿子对我说:“父亲,难道你要一直生活在她的阴影下吗?”

我笑了笑:“儿子,这样的日子不长了。”

我们父子默然相对,夜色开始降临,贞儿的灵魂似乎在什么地方悄悄地注视着我们。

我的儿子忽然说:“父亲,我总觉得贵妃还在这里。”

我抬头四顾,桑树的树影投在窗棂上,有几声虫鸣传来。我握住佑堂的手,他的手冰凉,我说:“是的,佑堂,我们都感觉到她。”

这一年的秋天,成化皇帝无疾而终,朱佑堂即位,号弘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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