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余建國開一輛破破的北京吉普，搖搖晃晃哪兒都響，幾次差點死火。南羽問他，“怎麼開這樣一輛車？難道這是你們有錢人的最新做派？”

　　余建國笑，“我哪裡是有錢人，我是負債纍纍的窮光蛋。這車還是朋友借我的，要不是住得遠，費事伺候這車老爺。”

　　南羽不信，堂堂麥碩公司中國分部的技術總監，月薪至少是五位數字，而且應該還是美金支付，買輛車算什麼呀。但看余建國的樣子，又不像在哭窮。

　　他們到了餐館，要了個清靜的包間。南羽很興奮，余建國也很高興，真想不到他們會在北京重逢。南羽舉杯敬余建國，余建國酒量極淺，兩杯落肚臉就紅了。南羽便看着余建國笑，余建國也憨憨地笑，他不知道南羽笑什麼，只是覺得她笑得好看又可愛，和她在一起說說笑笑，心裡特別開心舒服。

　　南羽問余建國幾時回國的？都一點沒聽餘蔭說過。要是早知道他是麥碩公司的技術總監，也好走走上層路線。余建國說回來沒多久，才不到半個月。也許是因為喝了酒，也許因為兩個人也算認識了十幾年，他們說話一點兒也不拘束。南羽說話甚至有點撒嬌的味道，在余建國面前，她覺得安心，覺得他可親。

　　席間余建國經常抽張紙巾擦鼻子。南羽笑他，吃不得辣的人，還偏要逞強！余建國說不是，不是因為辣椒，他這幾年得了很嚴重的鼻炎，嚴重到嗅覺失靈的地步，外部環境過冷或過熱時，經常會鼻水流個不停，讓他尷尬無比。

　　南羽同情地說，真可憐。余建國笑，也有好處啊，我雖然聞不到香味，可一樣聞不到臭味，任何強刺激性的味道，在我來說都和沒有一樣。

　　吃完飯余建國站起來付帳，南羽不依，說好了自己請客的。余建國把她按在位子上，這麼點錢還叫女人付？不給大哥面子啊？南羽只好由他，反正是餘蔭的哥哥，跟自己的哥哥也差不了多少，他付就他付吧。

　　站在餐館門口，風一吹，酒勁兒上來了，余建國腳步開始發晃了。他說他送南羽，南羽笑，你這樣子還送我？我送你吧，然後我再打車回去。南羽坐到駕駛位上，她考了車本沒多久，車技很生疏，對北京的路又不熟悉，晃了半天，等開到余建國家門口，都快半夜了。

　　余建國的房子是一套小小的兩室一廳。一間房間擺張大書桌，桌上堆滿了書。另一間是臥室，只有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個簡易衣櫃。房子裡的東西少得可憐，但很整齊，也很乾淨，或許是因為余建國是軍人出身吧，一切看起來都有條有理。

　　余建國很抱歉地說，“房子是租的，還什麼東西都沒有。”他張羅着要給南羽倒杯水喝。南羽笑，“得了吧，我自己來，你快坐下來吧，不能喝酒就別硬撐，你看你現在還在晃呢。”

　　余建國坐下來，傻乎乎地撓着頭髮，“我平時不喝的，今天很高興，所以……”

　　南羽笑笑搖搖頭，她要余建國躺下來休息，然後到廚房找到開水瓶和杯子，倒了杯水出來。余建國乖乖的喝了水，又躺了下來，他腦袋一沾枕頭，人就撐不住了，眼皮越來越沉重，很快就鼻息沉沉地睡着了。

　　南羽看看腕錶，已經是凌晨兩點鐘了，余建國住得偏，外面肯定不好找車，算了吧，也別回去了，在椅子上坐一會兒，對付到天亮再回去吧。

　　南羽看着熟睡中的余建國，他有一張輪廓分明，男人味十足的臉，睡覺的樣子卻像個孩子，眉頭微微皺着。忽然間一種母性的柔情湧上南羽心頭，她自己也感覺到莫名其妙。南羽扯過被子，給余建國蓋在身上，並伸手將覆在余建國額上的一縷黑髮拔開。

　　南羽沏了一杯茶，端着杯子站到陽台上。陽台上夜風習習，涼爽而舒適。這一天對南羽來說，應該是很累的一天，但不知為何，她卻毫無倦意，也許是因為吃飯時聽到余建國講的他的生活吧，讓她感覺沉重又欣慰。

　　余建國是三年前離婚的，離婚時，為了和妻子爭奪女兒的撫養權，他應承了妻子一筆巨額贍養費。為此，他和美國一家大公司簽了三年長約，提前支付了80%薪金。三年以來，他背着一身債務，在公司沒日沒夜的工作，一直到上個月，他終於做滿了合約，解放了自己。然後他兩手空空帶着女兒小戀回到了中國。把小戀送到父母身邊後，余建國就來到了北京，在美國上司的推薦下進了麥碩公司。

　　余建國講這一切時，語調十分平淡，流落異鄉的種種苦楚，拼命工作的種種辛勞，他都輕輕帶過，只有提到六歲的女兒小戀，他臉上會溢起溫暖的笑容。

　　六歲，南羽想，和自己當年失去母親是一個年紀。幸好，小戀有一個珍愛她的父親，不會像自己一樣，一直在陰鬱的童年陰影中生長。雖然阿姨待自己姐妹非常好，但是，無論如何那都是寄人籬下的生活，那麼多年以來，她曾無數次自夢中驚醒，悽惶地縮着床上哭泣着想念媽媽。

　　南羽抹掉面頰上的眼淚，走回房間來。她坐在椅子上找了本書來翻，看了幾頁，漸漸眼皮發澀，迷迷糊糊睡着了。

　　早晨南羽醒來時，正聞到廚房裡傳來的煎蛋的香味。她發現自己睡在床上，身上蓋着一床薄被。南羽心頭一驚，翻身坐了起來，記得自己最後是坐在椅子上看書的，怎麼會跑到床上去？她本能地摸了摸衣服，然後自己一撇嘴，難道還要懷疑余建國會對自己不軌嗎？怎麼可能呢？

　　南羽起床把被子折好，跑到衛生間去洗臉。她梳洗好出來時，正遇到余建國端着早餐從廚房出來。兩人一照面那一剎那，都有點不太自然。他們應該說是彼此熟悉的，通過餘蔭，他們十幾年來都知道對方在作什麼。但他們又基本上是全然陌生的，十幾年來，其實他們只見過三次面。

　　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兩個人對對方的定位非常明晰，就是大哥哥與小妹妹的關係，因此他們相處得非常自然。但在獨處一室共渡了一個夜晚之後，好像不知不覺產生了某種特別的東西，使他們突然意識到，對方除了是世交之外，還是一個男人/女人。

　　余建國把臥室那把椅子拎到書房，和南羽對坐在書桌面前吃早餐。南羽有一瞬間有種錯覺，覺得眼前這個場景非常熟悉，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一個高高大大，笑容憨厚的男人，那種奇妙的愜意感覺讓她的心變得無限溫存。

　　吃完早飯，余建國問南羽白天有沒有什麼事？這一天正好是周六，余建國是休息的，他說他準備在北京買套房子，過一陣子打算把女兒和父母都接過來住，如果南羽不忙，他想她幫他選選。聽說北京的房子，好與不好之間差別很大，在這方面，他是既沒有經驗也沒有眼光的。

　　南羽答應了，左右回酒店也是看電視，幫餘蔭的哥哥，不是和幫餘蔭一樣嗎？更何況他還是自己客戶方的主要負責人，在公在私，都應該幫忙。

　　兩人又坐上余建國那搖搖晃晃的小破車出發了。路上兩個人都沒再說什麼話，余建國開着車，吹着口哨，全是革命歌曲，什麼《團結就是力量》，《咱當兵的人》。南羽笑，問他會不會別的，余建國就又吹《昨日重現》，《雪絨花》等英文歌曲，還是老歌。

　　兩一上午看了三個樓盤，幾乎所有售樓小姐，都把他們當一對夫妻，一口一個余先生，余太太。余建國怕南羽覺得尷尬，開口解釋，“她是蔣小姐，不是我太太，我們是……”他們是什麼？說到這裡他的舌頭打彎了，妹妹的同學？咦，這樣介紹又好像太生疏了。

　　聰明靈俐的售樓小姐馬上說，“女朋友？啊，早晚是一家人的嘛，那就是未來的余太太了。呵呵，蔣小姐好漂亮啊，余先生有這麼好的女朋友，真的好幸福哦。”

　　南羽笑笑，碰了余建國一下，費事解釋了，看房子才是正經。她仔細地從戶型，採光，布局，交通，附屬設施等方方面面評價他們看的房子。售樓小姐迅速意識到，南羽是兩個人中能做決定的人，都圍在她身邊，蔣小姐長蔣小姐短地說話。反而是真正要買房的主兒余建國，被涼在一邊，閒閒地抄着手跟在後面。

　　最後敲定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米左右的三室兩廳的房子，房子附近有醫院，有超市，有學校，還有個公園。小區環境清雅幽靜，離市區稍遠一點，但交通便利，自己開車還是搭公交車都很方便。

　　交定金時，收款的小姐問兩人，二位好登對，幾時結婚呀？到時候別忘記給我們派喜糖啊。余建國緊張地看了南羽一眼，怕她聽這話會生氣。南羽只是笑了一笑，什麼話也沒說。

　　晚上回到酒店，南羽洗完澡，一身慵懶地倒在床上。被人叫了一整天余太太，唉，怎麼可能呢？她拉過一縷頭髮，嗅着發端的香氣，余建國什麼味道都聞不到呢，更別說是自己身上的暗香了，他絕不會是她命中注定的男人。可是她真的有點喜歡他呢，和他在一起好開心好自在，算了算了，少胡思亂想了，他是餘蔭的哥哥，所謂兔子不吃窩邊草，再怎麼也不可能是他。

　　接下來在北京的兩個月時間，南羽過得充實而快樂。她繼續跟進着公司的工程，公事方面，她有非常多的機會在余建國在一起。公事之外，她又因着私人情誼幫余建國安排房子的裝修，幫余建國選家具選電器，一天之內，他們見面的時間，常常超過十個小時。

　　應該說每個人，都有着建設自己的家的願望，對於南羽這個從小失去父母的人來說，這種願望尤其強烈。她在給余建國做設計時，不知不覺把自己對於家的渴望和想象都安排進去了，而且她發現，她和余建國在生活品味上驚人的相似，兩個人都很低調，不喜歡華麗的擺設，只要求清新自然舒服。他們在公在私，商討問題時，都有着極為和諧默契的感覺。

　　然後南羽接到了上司威爾森的電話。

　　“親愛的南，聽說你和麥碩公司的建國余在戀愛？”

　　南羽吃了一驚，馬上否認，然後給威爾森解釋自己和余建國的世交關係。看來自己和余建國走得太密了，居然都傳到老頭的耳朵里去了。她可不希望以後同行說自己是利用裙帶關係拿到工程的，與客戶扯上這種關係，是工作中的大忌。

　　“南，NO，NO，NO，我不是要求你和他疏遠。孩子，我是真的關心你，你是應該戀愛了，我在麥碩公司有老朋友，他說建國余這個人很不錯，你不要放棄這樣的機會。至於工作，如果你願意，等你做完了這個項目，我會申請調你到北京辦事處，分管和麥碩公司無關的業務。用你們的話說，叫革命生產兩不誤。”

　　老頭說到最後，為自己的幽默感得意地笑起來。南羽心頭一陣溫暖，自己沒有父親，無意之中，把老頭當父親看待了。老頭是真關心自己，要是別人這樣，他怕不早就開罵了。

　　放下電話，南羽有點沮喪，她其實知道自己已經喜歡上余建國了，而且她能感覺到余建國也很喜歡自己。可是，他從來都沒有明確表示過，難道要她主動開口嗎？那自己那個關於暗香的預言怎麼辦呢？自己還要不要一直等下去，等那個能嗅到暗香的人出現呢？

　　南羽真是好煩惱。（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