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知秋
·應 帆·
(一)
十二月初的雨,不象春雨那麼細密卻纏綿,不若梅雨季節的溫暖和泛濫,也
不會象雷雨那麼聲光並至,甚至也不同於秋雨那憂愁悵惘的氣質;初冬的雨,只
是很冷很靜地落下來,時疏時密,挾持着冷冷的寒氣,卻又保留着水質的動態和
包容……
再往後,就是雪了。
這場淅瀝的雨似要把初冬的色彩和聲調都調和在自然的舞台上。只是在日益
現代化的城市裡,這樣的自然企圖大抵是要輸給人為的環境改造的。城市街道邊
的樹已經比幾年前少了很多,到秋冬時應節而黃而落的樹葉更是稀有少見了。這
樣的一場雨,在北方的某些地方,或許還有讓人一早起來看見“滿地黃葉堆積”
的感傷效果,在合肥這不南不北的城市裡,卻只能讓造物主的雨和人都要少點期
望了。
校園裡卻又好些,綠化要比外面的好,人聲似乎也不若外面的鼎沸,站在專
家樓房間的窗前,往外看還可以看見加速器對面黃樹衰草的冬色;若仔細了聽,
也可聽見雨打窗棱瓦脊的聲音,讓人想起“聽聽那冷雨”的詩境。
曉冬遙遙地看見門口大爺又在檢查來人的證件,大約還是來面試的應屆畢業
生吧。真是一轉眼,自己居然也代表公司回學校來招聘了;而學校已經在點點滴
滴的變化里將他界定為客人了。新的樓,新的大門,關鍵還是新的人類和他們的
面貌與言行,每一樣東西都似乎在強烈地向他這個曾經的學生宣告着:這校園早
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他們要面試的學生並不多,一來因為他們能解決的北京戶口名額有限,二來
也因公司從所里脫離出來還不算久,對公司有所了解並感興趣的學生也因此可數
可算。好在老闆也沒有任何指標,甚至說讓學生們知道有這麼一家計算機網絡公
司也就算不虛此行了。曉冬坐回桌邊,拿了那一摞學生的求職簡歷來看。後來走
到隔壁,跟還在閒聊的小蔡等人商量了一下,每個房間分了幾份資料,就又走回
來準備面試。他一邊開門,一邊抬頭看了一眼大廳,一個留着及肩長發的女孩子
已經在那裡等着了。他進屋看了看表,還差十分鐘才到預定開始面試的三點,就
莫名地笑了笑。
翻了翻自己手裡的名額,他看到一個女生的材料,二寸的黑白照片看着倒是
清秀可人,在這校園裡應該也算是少見的尤物了,當然本人怎樣又當別論。他一
面看材料,一面想工作以後,自己對女人的美麗標準,真是早已經跟在校園裡時
的眼高手高不可同日而語了。女生名喚“葉知秋”,並不是計算機專業的,卻輔
修了計算機的課,研究生要畢業,在實驗室干項目也用了、做了一些軟件和網絡
方面的東西,此外又拿過星河等等之類的一等、二等的獎學金……
三點時,小宋出門叫了“葉知秋”的名字,曉冬就在桌前正襟危座地準備提
問。女生進來時,在門口跟小宋互道了“您好”,進到裡面,曉冬起來伸出手去。
女生卻很不習慣地愣了半日,又忙着把右手裡的雨傘材料往左手放,這才紅了臉
伸出手來。曉冬又猶豫了一下,到底握住了那白晰冰涼的女性的手,一邊作“請
坐”的手勢,喉嚨里卻幹得要命,說不出那兩個字來。葉知秋掙了一下手,曉冬
才明白過來自己握着她的手居然沒有立即放開,立刻放了,自己卻紅了滿臉,訕
訕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宋已經在邊上坐下來,嘴角蕩漾着隱忍未
發的笑意。
葉知秋也微紅着臉坐下來,卻低着頭等他們兩個問話,忽然間聽到小宋叫她
“葉小姐”,又滿面驚詫地抬了眉眼。曉冬又忍住笑,打了一下小宋,開口道:
“葉知秋同學,你好!我叫林曉冬,這位是宋瑜,很高興您能來參加我們的面試。
不要緊張,我們只是隨便問問……”
葉知秋並不如她的簡歷里所說的那樣“精通”和“熟悉”計算機網絡的編程
和應用,對曉冬問的一些比較專業的細節問題,更是一知半解,好在還算誠實,
“不知為不知”地向他們兩人坦承:“這個我只是上課時候學過,從來沒用過”;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個名詞”;“主要的設計都是我們實驗室老師完成的,我
們只是編程序寫代碼……”小宋暗示曉冬逼人太甚,就清了清嗓子,插進來問她
一些別的問題。
“你是學物理的,為什麼要找計算機的工作?”“累了,忽然發現自己其實
並不喜歡這個學科,或者說並不‘熱愛’,至少不能、也不甘心將一生投入進去,
所以不想讀博士了,又覺得要找工作還不如找個待遇好點兒的計算機方面的。”
小宋就裝模作樣地在她的簡歷上寫劃,女孩有點提心弔膽地看了他們一眼。曉冬
又問道:“看你的英語成績很不錯,六級早考了,而且是優秀。為什麼沒有準備
出國呢?”葉知秋紅了紅臉道:“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出國。所以……”曉冬就問:
“那你考過托福和GRE嗎?”葉知秋更紅了臉,曉冬忽然發覺這女孩的羞澀之
態陌生又熟悉,卻連忙管了自己的思緒,這才注意到她的簡歷上寫着托福考了6
43,就又問她:“那你考了GRE嗎?”葉知秋停了一會兒,終於道:“上個
月才考的。還不知道結果。”小宋就仰臂向椅道:“這麼說,你還是準備出國的
了?”葉知秋抬頭道:“算是一種考慮吧。如果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正好申請的
結果也不錯的話,自然不排除出國的可能性;不過,我目前更傾向於在國內找工
作,求發展……”曉冬聽她說出“求發展”的話,忽然覺得很好笑,卻到底忍住,
問道:“可是如果我們公司錄取了你,而你又決定出國,深造……”葉知秋忽然
亮了眼睛,笑道:“我們這是面試,不是簽約吧?”小宋打了個圓場,又簡單問
了一點內容,然後問葉知秋有什麼關於公司的問題。她倒也沒特別問什麼,只是
問了問公司的規模,可能的待遇,大家住房什麼的怎麼解決的。底下三個人例行
公事地說了“感謝你來面試”“感謝你們給我機會來面試”的話,也就算結束了。
他們兩個又面試了五個人,也就是快五點了,別的房間也基本上面試完畢,
一伙人就匯總了材料,商量着晚上出去吃飯的事情。因都說膩了學校招待所的飯
菜,就問曉冬這個老科大老合肥討主意。曉冬想了半天,就提議去安徽飯店,一
伙人便收拾了,走出校門打的去安徽飯店吃晚飯。
底下幾天,他們又去了南京上海,在幾家高校面試了一些學生,回到北京時,
第一場雪居然紛紛揚揚地飄下來了。
曉冬一回到北京就忙着處理找室友的事情。從所里出來,已經在同學那兒寄
宿了好一陣子,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離公司近的好房子,卻是一個大套房,一個人
住太奢侈,就決定找室友,周圍的朋友同事裡面並沒有找房的,因此只好登了廣
告。看了好幾個男性應徵者,卻難得彼此滿意。後來着了急,就也不拘男女了。
顧淼便是在網上看了廣告找來的。
兩個人見面聊天看房子,顧淼笑聲爽朗,幾乎有一點嘶啞的性感,末了站在
門口談價錢時,她問曉冬介意不介意她抽煙。曉冬就自己掏出煙盒大笑了出來,
雖然心底深處對女子抽煙還是有一點點的異樣感覺。顧淼吹了一口煙,忽然歪着
頭眯着眼睛問道:“你沒有女朋友吧?”曉冬就道:“瞧你這玩笑開的,有女朋
友,能這麼找室友嗎?還願意找女的?”顧淼一聳肩道:“那可難說。我也主要
是怕惹不必要的麻煩。這樣最好啦,你沒有女朋友,我沒有固定的男朋友,相處
起來少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煩。人生就是這樣不徹底,到處都是不相關的,麻煩……”
她很男性地揮了揮左手,又伸出右手食指,彈落了煙灰,道:“那好吧。我是不
是得付你一筆押金,免得任何一方變卦?”
(二)
葉知秋去聽寶潔公司招聘會的那天,又看見了詠春。她知道詠春坐在後面,
戴了一頂棒球帽,多是懶得帶傘的緣故吧。一班早些畢業出去的學生回來招兵買
馬,又贈送各種各樣的小禮物來籠絡人心。其實,知秋三年前本科畢業的時候就
應聘過這家公司,不過到了第二輪面試,終是因為已經決定了讀研而退出。那時
去的人,如今大大小小地混了個頭銜,讓知秋這樣又在學校呆了三年的人再不願
意去了。因此招聘會對她來說,純粹是看熱鬧罷了,似乎如此方能證明自己是在
努力地找工作,努力地為自己找一個不錯的買主。
聽完了幾個人的慷慨陳辭,知秋就準備回宿捨去歇着。一轉眼,詠春不知何
時早已經離開了。也不曉得什麼時候起,兩個人便是這樣有意無意地避免着碰面。
其實,知秋還是想看到詠春的,但往往面對面的時候,又覺得尷尬異常,不咸不
淡地招呼了各自走路,心裡就有委屈、不滿和自嘲如水草般晃來搖去,也不曉得
過多久才終於恢復原來的平靜。到了宿舍,知秋又是習慣性地拉了窗簾的一角看
對面詠春的宿舍:他們的屋裡似乎並沒有人,詠春的床靠着窗戶,被子卻是疊起
壘在枕頭上的,別的細節就不得而知了。
知秋悶悶不樂地躺在床上,戴了耳機,就聽見王菲在唱“我是愛你的……”,
這樣的歌詞讓她覺得難受,卻又有點自虐的快感。她想自己每晚睡前看詠春的房
間,看他是否又在床頭點了蠟燭看書,早上起來下樓跑步前也喜歡看一眼,常常
能隔着玻璃窗看見詠春裹在被子裡睡覺,再下樓去就滿心踏實和歡喜的樣子,卻
又十分清楚地知道這只是一種美麗的幻覺罷了。
知秋和詠春是因為網絡才認識的,而且是因為打網絡上的泥巴遊戲認識的。
知秋在泥巴里是個女子,卻取了個“花滿樓”的名字,而詠春那時候叫“西門吹
雪”。西門吹雪第一次看見花滿樓,自然是泥潭遇故知,上前問好,定了眼睛細
看,原來卻是一個“烏髻如雲,雙眸含水,肌膚勝雪的冷艷女子”,“看不出她
的年齡,猜不出她的心事,你卻只要看她一眼,就不願意把目光移開了”。詠春
知道這只是遊戲者的一個小小把戲,然而還是被知秋的描述給吸引了。西門吹雪
就笑道:“原來只道是我的好兄弟,卻不料是個女扮男妝的祝英台!你是個女的,
怎麼取了個男人的名字?”花滿樓也笑道:“花滿樓,這麼燦爛美麗的景象,本
來就該是女性的,我不過是還她個女兒身罷了!”……
相遇總是美好的。知秋如今回想起兩人在男女莫辨的遊戲世界裡相識,嘴角
還是忍不住露出淺淺的笑意。其實在他們在泥巴里認識很久以後,詠春還對知秋
的性別將信將疑,一來泥巴玩家本來以男生居多,男扮女妝更是極平常的事情;
二來知秋也一直猶抱琵琶半遮面地躲躲閃閃,讓詠春對自己本來已經堅定的判斷
因為知秋的一句話就又論點論據論證一起推翻。後來在BBS裡面聊天,詠春又
是一番福爾摩斯式的推論,說知秋喜歡用的表情符號出賣了她的性別,知秋就笑
道:“為了迷惑你,可不得花點功夫嗎?既然你知道女生喜歡用這些符號,我也
知道並故意這麼來迷惑你,也就不稀奇啦!”詠春就發了急,給知秋發小條道:
“同學, 我求求你行行好,告訴我,你是男的還是女的?!別再折磨我了!”
知秋想,自己就是因為“折磨”這兩個字動了心的吧。對於愛情這種遊戲的
規則,她想自己是很了解的,尤其是在網絡上玩這種遊戲的時候。但她還是管不
住自己,因為詠春說了“折磨”這兩個字,忽然就認了真,跟詠春說:“我是女
的。”詠春半信半疑,又試着問她的宿舍號碼,知秋居然也不顧一切地說了真實
的號碼。詠春卻回道:“你騙我!這是研究生宿舍的號碼,我知道!”知秋這才
警醒過來,隔着網絡強作鎮定道:“我本來也沒說我講的是真話。好了,我要下
網了,再見!”斷了線,知秋愣在那裡,意識到詠春是個本科生,本科男生,而
自己是個研究生,女研究生。發了半日呆,就有點傷心的意思在心底慢慢滲着洇
着的,卻忽然解嘲地笑了起來,到底是開始干正經事情。
知秋後來才知道,詠春的宿舍就在對面的樓上,跟自己的宿舍只錯開一個窗
子。因此詠春雖然對知秋的話半信半疑,卻也開始加入了本班男生用望遠鏡對女
生樓的了望,甚至有時一個人偷偷地在宿舍里向這邊窺探。功夫不負有心人,一
個月下來,詠春在網上跟知秋聊天的時候,開始半真半假地猜測着、描述着知秋
的衣飾,並着實讓知秋有了一陣一陣的恐慌。知秋有時在打水的路上,看見迎面
而來的男生似乎對着自己眨着眼睛狡黠地笑,就懷疑那是詠春了,等到走近了,
看清楚男生平常的眼臉,就又把那念頭打發掉,忍不住地笑自己,笑了後,又覺
得害怕,害怕自己成了人家眼裡的花痴什麼的。
再後來,知秋記得詠春在對面的窗邊跟自己揮手微笑。那樣一個下午,宿舍
里的女生都或者上課或者實驗或者逛街去了,只有知秋一個人從春午的小睡醒來,
腦袋木木空空的,拿了把梳子,估摸着這時候對面不會有男生,就拉開了微微飄
盪的窗簾。她一眼看見詠春從門口走到窗前來,還沒來得及考慮是否拉攏窗簾的
時候,詠春已經在那邊跟自己揮手微笑了。知秋也就算了,站在那裡,一邊裝模
作樣地梳頭,一邊大方地回笑過去。詠春張嘴說了什麼,知秋聽不見,卻又不好
意思喊回去,就擺梳子示意自己聽不到。詠春大了聲道:“才起來?”知秋笑起
來,想他原來就問了這麼句話,卻又想不出更好的話來了,就笑着回答道:“是
啊……”詠春又問:“去實驗室上網嗎?”知秋剛要回答,看見地面上有人抬頭
往空中看,尋找話音的來處,忽然緊張又害羞,匆忙跟詠春擺了手,就把窗簾拉
上了……
第二天早上,知秋到了實驗室查電子郵件,有美國同學的信,告訴她電話問
得的GRE成績。剛剛2100分,同學說這樣的分數,申請美國任何學校都已
經足夠了,真正的老美GRE並不高的。知秋卻心涼得厲害,無心幹活,乾脆跑
到圖書館的閱覽室坐着了。她以為自己肯定能考到2200以上的,卻沒料到這
樣一個尷尬的成績;本來還以為找工作是個備份的選擇,現在卻覺得出國才是備
份用的了。她在圖書館呆想了半天,忽然又覺得自己可笑,不是一直說不是很想
出國的嘛,就是考試也只是玩票罷了,想告訴別人自己也可以考得很好,不過不
願意考罷了,怎麼忽然就這麼認真起來了呢,潛意識裡居然已經把出國當作第一
選擇了呢?是不是這樣也好,反而不用費盡心機絞盡腦汁地去選擇了呢?
挨到十一點,她就回去吃飯。跟着人流走,忽然想自己覺得考英語是不是因
為詠春那一次不經意的詢問呢?詠春只是淡淡地問自己有沒有出國的計劃,知秋
也只是很理性地說沒有強烈的願望和打算。只過了幾個月,知秋卻突然全副武裝
地準備了這兩場考試,雖然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就起了這樣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