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万维读者为首页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关于万维
简体 繁体 手机版
分类广告
版主:粉缨
万维读者网 > 恋恋风尘 > 帖子
蒙娜丽莎的微笑---中
送交者: 冰糖葫芦 2003年08月17日21:28:15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第二天我仍然意气风发地去上课,课堂上也并没有走神。课间我望着教室外面,忽然发现校园里遍地的丁香花都已经谢了,尽管从我上次注意到它至今,只有十天的时间。

不久就开校运会了,美术系和外语系的位置相邻。这可不是我安排的,而是因为美术系和外语系在全校的体育成绩分列倒数第一和第二。美术系一入场我就看见了公孙,因为他打着系旗,在队伍的最前面。那系旗和他一样懒散,已经在旗杆上降了一半,他视而不见,仍就那么举着从主席台前施施然行过。我兼任着外语系的学生会主席,整个运动会期间一直在往来奔忙;而公孙从来不肯照校学习部的安排去点查人数,也不大注意场上的比赛,只是出神地坐着,偶尔抬头看见我,置周围同学的侧目于不顾,大喊着:“小林!过来坐会儿啊!”但我可不能不顾我们辅导员的脸色,因此只能报之微笑而已。中午,我留在场地上看守,和美术系留守的尤勇闲聊,终于套出公孙的女友是地理系比我高一年级的许小婕。尤勇说:“雨飞可是一天一枝玫瑰花,辛辛苦苦才把她追来的。”下午我借故来到地理系,问他们的学生会主席哪位是许小婕,那位老兄非常紧张:“怎么,她又惹什么事了?那女孩很散漫的。”他指给我看,我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见一个女孩的背影,笔直地坐着,优雅而冷静。

是她,那确实应该是公孙的女孩。

人生的际遇就有这么奇怪,以前我总想见到公孙却总见不到他,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不想再见到他了,他却出奇频繁地出现起来,几乎每天都能遇到他,有时是他来北院洗澡,穿着一双大拖鞋;有时是我去南院上课,看见他在操场上打篮球;还有时什么也不是,只不过在路上,就迎面撞见了,彼此微笑着招呼,擦肩而过。他仍然邀请我去他那里玩,我总也没有去。他倒是偶尔来看看我。甚至有一次,我下了晚自习回来,吃惊地发现公孙和三个舍友排排坐在我宿舍楼的门口,说已经等了我两个小时。

有一次他在快熄灯的时候急匆匆来找我,要我去他的画室看看他画来参加全国美术双年展的作品:“你可是我这幅画的第一个读者。”那幅画题名《城市》,是他的自画像,身处钢筋铁轨之中,看来是想表示都市的狭逼困顿。我为画中强烈的生命力所动,但对他自己所言“金属的感觉”颇有异议,结果他不高兴了:“你听没听说过一个故事,画家的妻子批评画家不会画画,说他把树画成了蓝色的。”我笑着看他。我愿意纵容他的骄傲。后来我们谈起一些名家作品来,他读刘骁纯的艺术评论给我听,又随手拿起一幅安格尔的《莫瓦铁雪夫人像》说:“小林你是懂的。我认识一些人看画只看到‘肉’而看不到‘人’,这真是亵渎了艺术。这样的精品,你要从纯美术的角度欣赏他的风格、技法,表现力,千万别附会别的东西。”他说:“最傻的就是捉摸蒙娜丽莎的微笑,所谓微笑背后的意义,什么拔牙啦,怀孕啦,吃了巧克力啦,都是观者主观臆测;其实蒙娜丽莎只不过是在微笑而已。”

他忽然停了下来,仰头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唉,小林,其实你真的很不错。”

画室的墙上总有新作品,我也看到了那天夜里目睹公孙画出的许小婕,形神兼备,她不是一个特别美丽的女孩子,但确实气质非凡。桌子上放着吉它,是公孙拿来做写生的,他要弹一曲给我听。问我想听什么,我说:“《归去来兮》。”他边调弦边笑:“要抓紧听啦,我离校后,这首歌就成绝唱。”此言不幸成谶,那天他唱完至今,我再也没能找到这首歌。我知道这是侯德健写台湾老兵乡愁的旧曲,但是我身边不仅没人会唱,而且在所有能找到的书、磁带、光碟里,都没有这首歌的记载。后来我终于在网上查到了歌词,却又和公孙当年所唱完全不同。这首歌就象是一个梦,恍惚地飘荡在我的记忆之中,若隐若现,真假难明,越是追寻,越是了无痕迹。

那天他送我回宿舍时已经是后半夜,大道上寂静无人,月光洒满肩头,他侧着头听我说话,唇边挂着一丝缥缈的笑。

当你的身影一次次在面前出现

梦中的笑容却越来越遥远

一个不熟识的名字藏在心底

熟识的你 再也无法触及

千帆过后我也许会明白

但此刻的心结如何能解开

你的双眸里写着所有的答案

迷离的晨雾中 我总是看不见

悠长的歌声淡淡淡淡飘起

是什么模糊了眼中的你

渐落的暮霭携去碎裂的梦想

濛濛的冰霜 结成永久的惆怅

归去来兮

青春将芜

有谁能阻挡住流年的脚步

你的背影已经渐行渐远

沉寂中能让我心归于何处

多年以后那株梧桐不知在哪里

疲惫的我

再也找不着 来途 去路

那时候公孙也确实快离校了。我们学校的美术系是专科,两年制。公孙毕业的那年我大三,刚刚被评为全国三好学生,又当选了省十佳大学生,连拿一等奖学金,正是全盛时期,但是这一切无助于我接近公孙,只能使我离他越来越远。我的生活花团锦簇,朋友也很多,但在我的心里,寂寞无边无涯。

我再也没有去公孙的画室,尽管我常常流连在那间房子的对面,凝望窗口的灯光。后来连他自己也不能去了,因为那排房子要拆迁,画室给封了。他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时一脸的漫不在乎,然而我知道他在乎。我费了很大的周折,又替他在校园里租了一间房子,我至今不能忘记我气喘吁吁地跑去找他办手续的时候,他那不能置信的神情。

从来只能茫茫地揣摩他的心思,从来也不知道他到底想什么。一次在图书馆见到他,一脸落寞地坐在那里,面前没有书本,只有一张照片,他将那照片卷了又卷,卷了又卷,抚平看一看,又卷,又卷。我好不容易将视线从他身上移了回来,他却突然起身向我走来,坐在我的对面,怔怔地看着我。我心慌意乱,强笑着打了个招呼又低头看书,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低声说:“你忙吧,不打扰了。”就离开了图书馆。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我的整个灵魂都被他一步步地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毕业的时间一天一天地近了。一个下午我到校团委去,看见桌上放着一份在图书馆举办个人画展的申请,举办者是美术系的孙雨飞。校团委书记拿起申请说:“孙雨飞?是不是读书演讲赛上的那个孙雨飞?”我心头一紧。公孙在学校最出名的一次表现就是在那次读书演讲赛。那是学习部举办的活动,美术系没人肯参加,公孙这个学习部长只好亲自出马了。其他各系的选手都激情澎湃地讲述了自己学习共产主义理论书籍的体会,唯独公孙,连稿子都没准备,一上台从装裱书画开讲,给观众上了一堂洋洋洒洒的美术理论课,倒是把全场同学听得掌声如雷,却也把主办者气得暴跳如雷。校团委书记回到办公室后大敲桌子:“怎么让他上场的!简直是蓄意捣乱!这个孙雨飞,以后不许在本校的舞台上出现!”我没想到书记居然真的记住了这个人,但是,公孙,他对他的大学的唯一梦想也就是举办一次个人画展而已。我开始对书记摇唇鼓舌,竭尽花言巧语之能事,力图说服书记同意这桩申请。书记起先坚持不理不睬,后来他忽然笑了:“算了,我当然是开玩笑的,我怎么会和一个学生斗气?何况,”他瞄我一眼,“我还从来没见过什么事让我们的阿琅这么紧张。”

画展如期举行了。第一天就盛况空前。我的舍友们全都去看了画展,回来后纷纷夸赞,说画得真好,真“象”。我拖了几天没去,一方面是因为忙,一方面是因为不敢。后来我终于在午饭时间去了,那时候的观众比较少,我进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画,而是并肩坐在地板上聊天的公孙和许小婕。我远远地绕过他们,仔细观看墙上的画。这些作品基本上都是我的熟识,每一幅都让我想起背后的许多故事,前世今生所有的伤悲都翻上了心头。我在大厅里转了很久很久,临走前回头看了看公孙。我强烈地预感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了。而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从那天起直到毕业,我再也没有遇见他。他在离校前曾来与我告别,但我不在;等我匆匆跑去找他时,已经是人去屋空,他走了。

我对公孙看到的最后一眼,就是他和他的女友并肩坐着低声笑语,身后挡着的那幅画是这次画展中我唯一没能贴近细看的一幅。其实那幅画我也是看过的,就是题名为《城市》的自画像。

我是你这幅画的第一个读者

你对我说的话我至今记得

你问我为什么一时沉默

你问我能否看出它的风格

所有的言语都在我的耳中

我甚至依然怀有当时的心情

观众们在周围喧哗着走动

你的画没有人比我更懂

黄衣女郎依旧让我流泪

画内画外的忧郁同样不能消褪

钢筋铁轨中的你紧蹙着双眉

静谧的氛围却溢出如此疲惫

空中提琴奏着无声的乐曲

印证我心头回荡的旋律

你的笑容也许会渐渐淡去

你的歌声在时空里永远清晰

啊你这一走还会再回来吗

你走的时候是否会对我说再见

两年的时光是长还是短

留下的是多还是少的纪念

千年之后再相逢

你是否还能认出我来

也许你认得出我脸上的光彩

也许你永远认不出 我心中的悲哀


0%(0)
标 题 (必选项):
内 容 (选填项):
实用资讯
回国机票$360起 | 商务舱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炉:海航获五星
海外华人福利!在线看陈建斌《三叉戟》热血归回 豪情筑梦 高清免费看 无地区限制
一周点击热帖 更多>>
一周回复热帖
历史上的今天:回复热帖
2002: 他红杏出墙,我该怎么办?
2002: 暗夜含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