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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娜丽莎的微笑---下
送交者: 冰糖葫芦 2003年08月17日21:28:15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时光倏忽如白驹之过隙”,一眨眼两年过去了。我毕业分配在政府外事部门做翻译,单位没有房子,在学校教工宿舍挤了一个床位住,每天早出晚归,工作忙碌而充实。有很多人给我介绍男友,我也不厌其烦地去相亲,但是始终没有钟情的人。我并不为此烦恼,快乐地经营我自己的生活。

那一天我接待一个法国考察团,陪他们参观、座谈、用餐,一直到深夜。回到宿舍,舍友告诉我有一个男人来找我。我问:“什么样的人?”“好高啊!好潇洒啊!他留了条子给你。”我哼着歌拿起条子一看,登时如遭雷击:“我到D市来,顺便看你。以后有机会再联系。有事可以打我的手机:9051257。”落款是:“公孙雨飞。”

窗外淅淅沥沥,不知什么时候真的飞起雨来了。我望着窗外,一种前世曾经熟悉的凄凉感觉占据心头。公孙,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想起来看我的?你怎么找到我的?这些年你过得好吗?现在在做什么?我有太多的话要问你,太多的事要对你说,但是我不会打你的手机的,正如虽然你告诉过你家的电话,我却只是牢牢记在心头,从来没有拨过一次。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如果打通了,我对你说些什么呢。这样缥缈地牵挂着,不也很好吗。知道你来看过我,这已经足够了。

第二天我揉着红眼睛去上班,继续奔波忙碌。下午,冷不防地,接到一个电话:“是小林吗?”“……啊。”“我是雨飞啊。哎呀你怎么那么忙啊,今天早上我六点半就到你宿舍了,居然已经走了!”我问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他笑起来:“在咱们学校找林琅还不容易吗?我随便扯住一个人就问出来了。”他说他来谈生意(谈生意???),现在在郊区,晚上回D市。我冲口而出:“我去接你吧!”“好啊。八点在车站好吗。你还能认出我来吗?”——公孙,我怎么会不能呢。八点钟我在车站,一眼就看到了他,他比当年胖了一些,穿着一件皮上装,提一只密码箱,确实象个生意人模样。看到我时他在马路上高呼:“哎呀,小林!哎呀,小林!你漂亮了呀!你要是以前就这么漂亮,我就娶你了。”我笑。我接他到附近的快餐店想请他吃饭,他坚持一定要请我。

吃饭的时候我看着他。他的眉梢眼角,一毫一发,全都一如当年。他也笑着看我:“我是不是老了?我那著名的微笑呀,早已不再,早已不再。”他给我讲他的故事:毕业后他分配的工作完全不对口,周围环境也容不下他的飞扬跳脱,他就辞职回了家。正在这流落江湖之际,和他同时毕了业的许小婕要去北京读双学位。“许小婕你认识吗?”我笑着点点头:“听说当年你一天送她一朵玫瑰花的。”他凝神:“很好笑是吧。不过那时候我确实是很用心做的。”许小婕读双学位需要一万七千块钱,公孙东挪西借,送她去了。可是她到了北京不久,认识了另一个男人……“她对我说觉得我没前途,无法让她留在北京,我说你再等我一年,我还能总这样吗,可是她不等……啊,‘书上说有情人千里能共婵娟’,S市到北京还没有一千里呢,她连一年都不肯等啊。”公孙现在说起这些,语气已经平静得象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说许小婕拿了一万七千元还他,“那时候她有钱了。可是我没要,我说我们谈了两年恋爱,没什么给你,这点钱就算是给你的一点纪念吧。”

“那段时间真是我最黑暗的日子。没有工作,没有钱,没有爱情,没有将来。我整天在家里抽烟。我妈妈给我介绍女朋友,都被我的坏脾气吓跑了。我的朋友们也说我这个人算是废了,都不肯理我。尤勇结婚都没告诉我。”

说话之间,我们从快餐店走出来,在大街上漫步。夜已经深了,天气很冷,不过我不觉得。

“后来我想,我还年轻呢,不能就这么堕落了。我找了很多事干,倒过服装,卖过雪糕,后来有人找我做了一份装修,对我很满意,给了两万块钱,还帮我介绍活儿。我姐夫也很支持我,就这样开了一间装修公司。”我说:“你姐夫不是在北京吗?”“嗯,来S市了。你怎么知道他在北京?”我笑笑:“你以前说过的。”公孙说他的公司业务开展得不错,在省内好多地方都有他们装修的楼。“但是,”他说,“毕业以后,我再也没有画过画了。”见我沉吟,他又说:“不画画并不代表什么。”我应道:“啊,那倒是。”

我们一直走到在建的天伦大厦,他在楼下转了很久:“开工呢,这我就放心了。这楼的六层裙楼是我们负责装修的。哎,你不觉得这楼美吗?多漂亮啊。等我们装修完了,就更漂亮。”他说他的公司叫“三峰”:“是三个疯子的意思。起先只有我们三个人,现在有七个了。啊,都是男人,都和我一般高,都没成家呢,开会时我说:‘近来公司生意不错,就是各位的终身大事成问题。’他们说要我带头。小林,你有男朋友了吗?”我笑着摇头。“还等我哪?也太痴情啦!哈哈。……你那么能干,来我们公司好不好。我们七个单身汉随你挑。”他转过头来:“不过我希望你会选择我。”

公孙说要找个地方坐一坐,带我进了HOLIDAY INN的酒吧。这里灯红酒绿,喧闹不堪,我很不喜欢这种环境,但也不动声色地坐着。公孙要了两杯柠檬茶,沉默了片刻,说:“对不起,小林,我不该带你来这里,这是把你当甲方呢,我们走吧。”他丢给女侍一百元钱。出了门他叫了一辆出租车,说要带我去一个好地方,车开了不远就到了,他又丢给司机五十元钱。我忍不住说:“公孙,你对钱也太不在乎了。”他笑:“能花才能会赚啊。我第一次挣到两万元那时候……唉,不说了。下次我带自己的丰田来,就不用费力打车了。”他在一幢楼下高呼:“留级!留级!”我问:“是你的朋友吗,怎么叫‘留级’呀。”“是‘刘鸡’。他就叫这名字。嗯,怎么不答应呢,才十二点就睡觉了?我们上去敲门吧。他结婚之后就不熬夜了。我没想到他这么早就结婚,刚刚三十八岁。”

刘鸡是一个长相非常纯朴的男人,一点也不象艺术家。我们在如此深夜把他从床上闹起来,他竟连开玩笑的嗔怪都没有,笑着引我们进门了。他的客厅布置得象一个艺术展览馆,令我心花怒放,瞠目结舌,尤其是他拿出给我欣赏的作品和收藏,更使我趴在地板上不愿起来。公孙当然和刘鸡是很熟的,他们两个谈论旅行采风的事情时终于让我寻到了一点公孙当年的影子。我盘腿坐在地上微笑地看着他。我是如此地珍惜和他共处的一分一秒,我全心希望地球不再转动,时光就此停滞,明天永远不会来。

公孙送我回宿舍时已近凌晨三点。天空中月朗星稀,万里无云,所有的风云都在我的心里涌动。呼吸着清凉而甜美的空气,我忍不住悠然吟道:“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公孙不语,只是含笑看着我。

出租车经过学校南院,他探头向外张望:“我的画室呢?啊?拆了?太残忍了!……其实那段时光,我非常怀念。”我看着窗外:“我也是。”“不过生活总是要更新的,就象朋友,走一段路,可能就要换新的朋友,补充新的血液。你应该算是新的血液吧,以前我们交往并不多。”说话间到了我的宿舍门口,公孙说:“这周六我来约你。你……希望我再来吗?”我看他,他不看我。我说:“希望。”他点点头,走了。我站在黑暗之中,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点点消失在楼道里。

周六慢吞吞地来临了。从早上六点钟我就专心地等电话,无论领导派什么任务都赖着不走,吃饭也抱着电话机。来找我的电话倒真是不少,但没有一个是我要等的人。我打了9051257,但是一直没开机。很快就下班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时钟从六点走到七点,走到八点,到九点十点,电话铃始终没有响。

第二天我病了,发高烧,眼睛如小白兔般血红。但我仍去上了班,守电话。电话终于在一星期之后来了,公孙说他有事回S市了,下周再来找我。到了下周,仍然杳无音信,我挂他留下的传呼问他,他说再下周来。又过了一周,情形依旧。

我就没有再问他。

那天回宿舍的路上遇见一群大一的新生,无忧无虑地唱着歌:“……守住你的承诺太傻,只怪自己被爱迷惑;说过的话已不重要,可是我从不曾忘掉……”

在这样的黄昏

我是一个寂寞的女人

苍白的笑脸背后

谁知道我绝望的追寻

路已走了很远很远

身边总是喧嚣的人群

所有人都看过我的长歌

没有人听过我的低吟

有一种事是永远不能提

有一种人是永远不必问

有一种等待 是永远没有结果

有一种爱情 是永远无法触及的 温存

是不是就只能这样了

在这美丽得凄凉的青春

是不是我就只能在月光下一再地

倾听自己心碎的声音

一晃过去了一个月,“五一”节假期来临了。为公孙,我在与我自己进行激烈的交战。我有太多的想念,又不能告诉他;有太多的盼望,又不能接近他;有太多的忿闷,又不能忘记他,有太多的疑惑,又不能询问他。我是应该继续遥遥地等待,揣摩,还是主动去破解这双丝网上的千千心结?在最后一刻的冲动之下,我坐上了前往S市的列车。经过一个下午的艰苦寻觅,我找到了公孙所说的“三峰”公司大本营——金麒麟大酒店。这是一家中等大小的饭店,从装修来看,不象是公孙的手笔。

我问前台的女侍:“孙雨飞在吗?”“今天没来。”“怎么才能找到他呢?他的传呼和手机都没开,家里电话也没人接。”“哎呀,那不好办呢。喂!”女侍向店后扬声问道:“怎么才能找到老肥?”我失笑:“他什么时候得了这么个外号呀。”女侍笑了:“他刚来的时候,有180多斤,象座大山。”这时一个男侍出来了:“找老肥?问他对象呗。”我慢慢地说:“那太麻烦了,我还是等等他吧。”

在等待的时间里,我重施故伎,从女侍的口中了解到公孙的对象是医院的行政人员,一年前开始谈恋爱的。

我仍然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这时候一位衣冠楚楚的先生从里面出来了:“是雨飞的朋友?快请进来坐。”女侍在旁介绍:“这是我们于经理,老肥总公司的老板。”总公司?我在迷惘中跟他进了办公室,他笑着说:“我不知道你是来找雨飞的,让你在外面等了那么久。雨飞去D市办事了,快回来了,他肯定会回这里的,因为他把我的车开走了。对呀,是丰田,你见到了?……”这是一个精明而又和善的中年男人,和我闲聊了许久,我用尽全身的精力维持自己在一个又一个的意外前面不改色心不跳。“雨飞是个能干的人,当年我请他搞装修认识他的,非常出色啊,后来他就在我的分公司里做了。对啊,就是三峰,只有他们三个人,业务还没怎么开展呢,不过前景不错,经雨飞的手做的项目都是成功的。”他讲公孙做生意的轶闻,我虽然心神涣散,但对公孙的事情,还是微笑着倾听。我也对他描述了一下在学校里沉迷于画画的公孙,不过现在讲起这些来,恍惚觉得都象一场梦境似的。他说:“可惜,世界上少了一个画家了!”我笑:“多了一个企业家,也没什么不好。”“你跟雨飞很熟啊!”“谈不上熟,工作往来而已。”我笑道:“我可是从来就,不了解他。”

酒店已经打烊了,我起身告辞。于经理说:“真可惜,联系不上雨飞。”我说:“我打了手机,不通。”于经理问了手机号,笑起来:“那是我的手机,在这呢。没开机,当然不通。”他送我出来:“欢迎再来。既然是雨飞的朋友,我们就是自家人。我是雨飞的姐夫。”我说:“啊,您从北京来的。”他略一愣神:“不,我一直在S市。哦,你说的是他自己的姐夫,我是他对象的姐夫。”我灿烂地笑了:“那是怎么个关系呢,应该叫连襟是吧……

回到D市的第二天,公孙来了电话:“小林,真遗憾!我回来的时候你刚走!真是叫失之交臂啊!……”我微笑着听着。似乎我应该是伤心或者愤慨的吧,然而都没有,他那万事无碍的语气依然使我如沐春风,满心里都是凄凉的温柔。我想我是不能怪他的,对这样一个从不按牌理出牌的人,谁能有什么要求呢?只因我心中有块垒,处处惹尘埃罢啦。公孙依然在电话里朗朗地笑着:“……我很快就会再去D市,……我可不是为项目,我是专程去看你的。到时候再见!”“再见。”再见,公孙。我忽然想起以前也这样与他道过别的,那也是在五月四日,正是三年前的今天,是否是因为我的性格就决定了我的命运,总是在这样没有结局的追寻之中绕来绕去。

那天晚上我又去看天伦大厦。这幢楼建得很快,每晚来看的时候都有新进展。夜很黑,风很大,我站在楼底仰望上去,高耸的大厦形成一种沉沉的压力,似乎要向我倾倒下来。我慢慢地离开下面的街道,遥遥地回头望去,大厦岿然依旧。而在我的心里,有一点什么东西正在一片片碎裂,散落尘埃,不可收拾。

哀大莫过于心死,我早已心死,却永远无法遗忘。

尾声

1996年6月,我旅经法国巴黎,前往卢浮宫拜谒,在那里我找到了《蒙娜丽莎》的原作。那幅画被精心保护在玻璃柜里,外面还隔着栏杆,遥遥望去,咫尺天涯,显得熟悉而又陌生。我努力想从纯美术的角度来欣赏她,但是不成,我还是从她的似笑非笑的神情里想象出太多的东西。一瞬间,悲怆占据我的心,在静默的注视之中,我潸然泪下。

 

--摘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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