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一，一隊神仙在開步走，從南天門走到北天門然後再繞回來，他們可都是些
真正的神仙，都穿純羊毛的內衣褲；一二一，神仙們都把山羊鬍子高高的翹起來，生
怕被清晨雲彩上的露水弄濕。然後玉皇大帝笑眯眯的點頭說解散，神仙們就哄的一聲
散開了，憋了很久的噴嚏此起彼伏。
　　我是個小神仙，大神仙們列隊操練的時候，我就蹲在雲彩邊上向下看人間，怎麼
看也看不清楚，一不小心，一個跟頭就栽下來了。真是讓人不耐煩，怎麼又掉下來
了。不過，其實，我是有意的，帶了降落傘，又不是第一次開小差。

　　神仙們雖然都喜歡偶爾下凡開小差，但是他們回來之後都對下去後的經歷緘口不
言。仙女們倒是有時候私下交流交流經驗，不過我們這些不到三千歲的小男生基本沒
機會知道她們說什麼。不過，根據我自己這幾次的經驗推測，仙女們下凡後很可能特
意洗澡等男人看，可像我這次飛下去就看到女孩子洗澡的機會可不多。
　　我選了個山溝降落，掛在松樹上解降落傘的時候我看到了正在小河裡洗澡的涼
涼。這個小姑娘黑黑的，醜醜的，長的比嫦娥難看多了，不過她乾淨清爽，倒是不礙
眼。過了一會，看她已經穿好了衣服，我就對她打招呼。涼涼抬頭看了看松樹上掛着
的我，白了我一眼，沒理睬。
　　我就又說：“你好啊，怎麼不理我？”
　　涼涼沖我翹起小下巴，說：“看什麼看？沒見過仙女啊？”

　　涼涼跑開那會兒，我就掛在松樹上來回晃悠，拿降落傘帶子盪鞦韆玩。一邊晃我
一邊琢磨，人間肯定很好玩，要不七仙女大娘不會開了一次小差之後，就整天自己低
頭又哭又笑。人間也肯定有美女，不會個個都像涼涼這樣子黑黑醜醜的，仙女們原來
也有很多是凡人嘛。不知道這次開小差我會遇到什麼故事。這個世紀我已經值過班
了，天上那麼多小神仙，下次輪到我值班擦月亮還要很久，算起來我至少可以在人間
逗留六十年。這些日子足夠我玩。上次下來運氣不好趕上人間打大架，好幾十萬人互
相追來追去，我一害怕就回去了，這次一定要好好玩，可能還會有艷遇呢。
　　現在天上不像從前，很少有熱鬧可看，大家現在連孫悟空打劫天庭銀行都看膩
了，我估計他自己也厭煩了吧？現在，孫悟空來打劫銀行都不帶金箍棒了，有時候連
虎皮裙都懶得扎，就穿一身西裝領帶來，很不敬業。每次，紫霞仙子領着幾隻小猴子
等在銀行門口和負責保安的四大天王嘮家常，那猴子就例行公事的先喊一聲打劫，然
後跟其他存取款的神仙一起排隊。排隊到了付款窗口，裡面的小神仙就客客氣氣的
問：“大聖今天打算搶多少？”猴子就說：“先搶兩百萬吧。真不好意思這次多了點
兒。”然後他指指門口挺着大肚子的紫霞仙子補充說：“沒辦法，你嫂子又有了，生
活所迫啊。”

　　我正琢磨的時候，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喂喂的叫我，原來是涼涼又回來了。她還是
那麼傲里傲氣的說：“還這兒掛着哪？剛才看你笨笨的，就知道你自己下不來。”
　　說完，涼涼笨手笨腳的就往樹上爬，時不時還要大驚小怪的尖叫一兩聲。她爬得
很快，只用半個多小時就爬上了兩米多高的樹梢。涼涼拿出一把大大的水果刀，幾下
子就割斷了掛在松樹上的降落傘帶子，我就撲通一聲掉地上了。然後涼涼可能是跳下
來的，我沒看清楚，反正她大聲的說了一句哎呀隨後就坐我身上了。
　　涼涼在我後背上坐下就不動彈了，嘴裡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嘀咕什麼，我趴在草地
上，草尖刺得鼻孔發癢。我說：“妹妹啊，我趴累了。”她也不回答，繼續自己嘀
咕，稍稍抬了一下身子。我就翻過身來，讓涼涼坐在我肚子上。
　　涼涼身上和頭上沾了很多松針，她說：“都怪你，自己笨就別學人家跳傘嘛，還
要別人來救。呀，裙子都刮破了，全新的呢。哎呀哎呀你別亂動好不好，我腳扭
啦！”
　　我說：“多謝你幫我下來，我賠你一條裙子吧。”
　　她低頭沖我開心的一笑，就像是剛剛清洗擦亮過的月亮，“不客氣！誰讓我是善
良的仙女呢。你扶我起來就行啦。”

　　我本以為從那以後我不會再見到涼涼。
　　那天以後，我在城裡找到了一份好玩的工作，擦洗高樓的玻璃幕牆。據說，我在
眾多競爭者中脫穎而出的主要原因是我沒有恐高症，當然了，在天上待了幾千年，怎
麼還會有那病。這工作很類似我原來在天上擦洗月亮的差事，不過區別是擦月亮時候
嫦娥總是走開，而當我懸掛在高樓窗外的時候，我可以經常欣賞到屋內那些蝴蝶般穿
梭來去的精緻美麗的姑娘。那些姑娘巧笑低語，環佩叮噹。我喜歡看她們。
　　然後我也看見了涼涼，這個小姑娘和一個高高帥帥的小伙面對面坐在大酒店的餐
廳里。開始，涼涼還興高采烈的東看西看，偶爾學別人那樣巧笑環佩，可後來那個帥
小伙對她說了幾句什麼，涼涼就愣住了，可是沒有哭。
　　再然後，涼涼跑出了金碧輝煌的酒店，跑到街心花園，現在她蹲在那裡哭。我從
樓頂上下來，來到涼涼旁邊也蹲下來，拍了拍她肩膀。
　　“小仙女，不開心嗎？”我問她。
　　涼涼的臉上被眼淚沖得黑黑白白像花布，她瞪了我一眼，說話聲音好大：“看什
麼看，沒見過醜八怪啊？”然後她又不理睬我了。
　　我看了看周圍，選了一棵結實一些的小樹爬了上去，抓着樹枝吊着晃來晃去假裝
要掉下來。我叫涼涼：“小仙女小仙女，我認識你，你是那個漂亮的小仙女，還記得
我嗎？我是那個你從松樹上救下來的笨笨啊。”
　　涼涼抬頭看了看我，抹了抹眼淚嘟囔說：“我不是仙女，我是醜八怪。你不是笨
笨，我才是笨蛋。”
　　“誰得罪你啦？小仙女。你是小仙女，你還會法術呢！誰敢得罪咱們咱就把他變
成河馬！”
　　“不行，變成臭鼬！”
　　“要不，變成鼴鼠、海狗、袋鼠、樹懶還是鴨嘴獸？誰惹咱們生氣咱就讓他好
看！”
　　“不行，就變臭鼬！”
　　“嗯，那就變臭鼬。”
　　“嗯，臭鼬。”涼涼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齒。我也笑了，坐回樹枝看她。
　　涼涼認真的想了想，說：“要不......”
　　我問：“怎麼？”
　　“要不咱們放過他吧。變成臭鼬了，他以後可怎麼見人呢？”
　　“那不把他變成臭鼬了？”
　　“嗯，你說行不？”涼涼試探的問。
　　“你說行就行，聽你的。”
　　我們兩個剛要開心的一起笑，一個表情嚴肅的紅胳膊箍胖老太太突然出現在我腳
下，一手牢牢捉住我的腳踝，另一手舉個木牌，上寫，破壞花木，罰款五十。

　　天擦黑了，真的月亮也晃晃悠悠的掛上來，映在高樓的玻璃幕牆上。它渾圓，渾
圓得像場完美的相遇，也清涼，清涼得像抹天真的笑顏，那清白色澤，直如正平鋪直
敘着一段什麼故事。
　　涼涼後來靜靜的說謝謝我回答不客氣。再後來我說要賠她那條撕壞的裙子。她說
不用了你別這麼照顧我要不我會以為你喜歡我呢你會被我這個醜八怪泡的那多煩啊。
　　我說，那泡就泡好了，不怕。

　　我到人間的第三年，涼涼嫁了我。那天幾個我的神仙哥們也來了，大家都喝多
了。
　　結婚以後的頭兩年，涼涼每天早晨都要出門，臨走之前告訴我：“仙女姐姐要回
天上去了，你在家乖乖的上班。”每天晚上她回來總是顯得很勞累，她從方便口袋裡
取出一些青菜什麼的，對我說：“笨笨，看我從天上帶什麼好吃的回來啦。”
　　她做的飯菜很香，我變胖了。有時候犯愁，以後怎麼飛回天上。
　　兩年後我們有了小仙仙，一個小小的小丫頭。涼涼每天都抱着這個小娃娃愛不釋
手，有時候她對我說：“你看，仙仙多漂亮，長得多像你。原來我好害怕仙仙張的像
我，那多醜啊。”

　　等仙仙長大一些以後，有時我會偷偷抱小仙仙到天河去洗澡，洗完了看她蹲在星
星鋪成的沙灘上堆房子玩。
　　有一次，小仙仙興奮的大叫：“爸爸爸爸，你看那裡有隻大猩猩領着一群小猩猩
在洗澡！”
　　當年的齊天大聖在那邊笑眯眯的看過來，手裡按着一隻渾身肥皂泡沫的小猴子,
說：“小姑娘沒常識，我明明是只金絲猴嘛。”
　　紫霞仙子也笑眯眯的看過來，說：“真是個漂亮的讓人嫉妒的小姑娘，你是她的
爸爸？可不像你。”
　　我也低頭看着仙仙笑，我說：“是啊，她那麼漂亮，張的就像她的媽媽一模一
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