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姦
從頭開始,生活就是一場騙局。強姦,只是這場騙局中一個人們容易津津樂道的環節。
一
夏天,在西安總是很難過,因為學校水房的水是限時供應的,我們在7樓,每次從水管中出來的水,就如60歲老頭的精液,半天也擠不出幾滴。沒有水,光着膀子,穿着三角褲在宿舍樓中遊蕩的人越來越多。汗順着每個人的脊梁,調皮的跳躍着,久久不肯滑下,淫蕩的風從窗外帶來更熱地熱氣,混雜着樓下食堂得菜香,在整個樓道逗留。下午下課之後,我們就從教室中一路狂奔,回到宿舍,脫光了衣服,就搶占位置,打牌,絲毫沒有覺得撲克在手中已經捏的粘糊糊的。
晚上7點多,第一輪吃完飯的人過來輪換正在興頭上的人,被換下的人胡亂的穿上短褲,拿着大大的鋼磁碗,到樓下的餐廳買一盆刀削麵,捎帶兩個煮熟的雞蛋和一砣大蒜。鋼瓷碗的口徑在15厘米左右,以前入學的時候,基本上都用的是R12的,但是發現每次吃刀削麵時候,即便放滿了一碗,還是不夠吃,於是換成了R15的。師傅每次打飯,俾着眼,基本上把鋼瓷碗碗底遮住了,也就夠吃了。這個是學長在長期的與食堂的鬥爭中得到的寶貴經驗,流傳到我們大二年級的。
物理考試我得了87分,這是值得慶祝的成績,因為年級第一名不過是89分而已,所以,下午甩了牌,吃了飯之後,我就拿上二哥昨天晚上給我的10元錢,套上一個襯衫出去,打算到學校後面那條街道上的地攤上買書----周國平的《一個父親的札記》。我喜歡周國平,是因為我喜歡尼采和叔本華,而周國平對二人都有深刻的研究,並且在他們哲學的影響下,寫了很多文字,關於生命、生活、情感、社會、戰爭、和平、家庭等等。偶爾,我會在學校陳舊的圖書館中看叔本華的原著,由於英語水平一般,看起來很吃力,但是我又不想看那些被翻譯的面目全非的漢化本,因此,一次在看了周國平關於《論尼采》的文章後,就不可抑制的喜歡上他的文字,希望能夠通過這些文字,映射到尼采或者叔本華的身上。
10塊錢在口袋中粘粘糊糊的,這是二哥發了工錢給我的。二哥就在擺書攤的這條街上為一個西安的老闆燒烤肉、賣啤酒,因此在10元錢上還有一點孜然、香油、煤炭氣息的混合味道。我當時很明確的告訴二哥,我是用來買書的,他沒有猶豫就掏給我了,就像當初,他沒有一點猶豫來到這個城市,為我賺取上學、生活的費用一樣。二哥,從小就不愛讀書,但是對讀書人有一種超常的崇拜,以至於我考上這個大學之後,對我說話的姿態和語氣都很恭卑。來西安之前,他每每的在他那群鄉下的哥們之間炫耀我們家門的榮耀:方圓百里出了一個名牌大學的學生,是他的弟弟。
沒有到書攤前,我就碰到金海、大龍、小東北還有一個女生。金海、大龍是我們學校的,同年級不同系,打籃球的時候認識的,後來慢慢成了朋友。他們兩個合夥買了一台計算機,在外面租了一間房子。小東北是金海的老鄉,滿口的東北口音,他自己說從小在東北的鄉下上學,沒有講過什么正規的普通話,來了大學之後,一下子改不過來,於是講得是滿口東北味的普通話,只有金海能聽懂。小東北是隔壁學校的,因為口音的緣故,很少與同學來往,倒是與金海、大龍玩的熟捻。大一那年的新生籃球賽上,我帶領我們班級一舉拿下年級第一名,因此不經意成了我們那個年級的風雲人物,喜歡但是總是玩不好籃球的金海、大龍於是經常創造藉口和我一起玩球,藉以吸引女生的目光。
小東北隔着老遠就喊,“阿昌,走,喝酒去”。隨即,他們四個人就擁了過來。
金海,“阿昌,走吧,喝酒去,你小子這次物理考了87,老子才????考了46,明年還要補交360元重修,真夠鬱悶的。哦,忘了給你介紹,這是藝術學院的林麗,我的朋友,上次在她們學校跳舞時候認識的。”。
“嗨”,林麗伸出手,和我簡單的握了一下。這是一個比較漂亮的姑娘,但是嘴角和眉梢隱藏着一種無處捉摸的狂野。
我看到邊上的大龍明顯的不自然,連忙縮回手。
“走吧,一起去”,林麗說,“聽大龍說你的籃球打得很好,而且寫得一手好文章,經常發表!”。林麗顯然對我很感興趣。
我看了看大龍,他是一個頗有心計的溫州人,外表憨厚但是城府在整個年級中是比較深的。
大龍笑了笑,“走吧,阿昌,麗麗也很喜歡寫文章的,經常在她們學校的校報上發表呢,最近西安音樂台還採用了她的一篇稿子呢,走吧,就算是為她慶祝的”。
金海拉起我的手,“走吧,昨天下午體育課上,你不是說還有一個短篇小說要在我們的計算機上打麼,今天晚上吧,喝完酒一起過去”。
我確實在電子工程課上構思過一篇短篇小說,打算給一個熟識的媒體的編輯,看看有沒有希望。而且草稿已經出來了,基本上可以打出來,修改定稿了。我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去了。
離書攤還有200多米,我選擇了回頭,也選擇了另外一條道路。
夏天的街道上坐滿學校中的學生,呼三喝四的吆喝着,劃着校園中才流行的“兩隻小蜜蜂”或者“人在江湖飄呀,那能不挨刀呀,一刀砍死你呀,啪,兩刀砍死你呀…”一邊不停的變化錘子、剪刀、布、石頭的手勢。出租車在狹窄的街道上鳴着高音喇叭伴隨着自行車的鈴聲專賣店中的音像聲女生在小吃攤前的討價還價聲小飯店的活計在街心的吆喝聲吃麻辣燙處得要菜聲酒杯的撞擊聲,整個街道成了一條沸騰的河。
出了街道,我的10塊錢變成了2塊,因為金海身上的錢不夠,我自然墊上了,這種情況下,我很少含糊,雖然我很少有錢。這也是朋友們歡迎我的一個原因。
他們四個明顯的喝多了,走路明顯的打擺。小東北吆喝着要去金海他們租的房子那裡打牌,沒有經過頭腦過濾,他們就答應了。我說,我回去拿我的草稿,也好整理出來,早點給朋友發過去,林麗跳了起來,“好呀好呀,讓我也看看,快點去拿,我們在這裡等你。”。
大龍說,“我們先回去吧,你拿了草稿,直接去我們那邊就行了”,我看到大龍給金海使眼色,我想他們有自己的一點安排吧,答應了。看着他們搖晃着擠出擁擠的街道,我才邁步回宿舍。
到宿舍的時候,接我撲克的阿良說。“大作家,剛才你二哥來找你,說有事情呢。我說你出去了,他讓你回來去他那裡一下。”。我取了草稿,向二哥賣燒烤的地方走去。
“咱們哪裡來了一個姑娘,我以前認識的,剛好也住在我的那個大院內,今天早上認識的,晚上我請她吃飯,想順便叫上你,你同學說你出去了。那個姑娘叫春花,今天晚上上班了,好像在凱樂酒店呢”。二哥對我說,一邊在燒烤案上忙碌着。
生意很忙,我在二哥這裡幫忙,1個半個小時之後,我想起自己的草稿,對二哥說有些事情沒有處理呢。二哥擺擺手,我就走了。
二哥快30的人了,還是一個光棍。每次出嫁的姐姐來信總是說二哥該結婚了,我對二哥說這些的時候,二哥笑了笑,彈彈煙灰:等你大學畢業的吧,你知道哥沒有別的本事,家中也沒有經濟能力來供你上學,我要是結婚了,你怎麼辦?我沉默,我也擔心結婚的二哥會考慮自己的家庭,不再供我上學,這樣,我將喪失在大學中繼續學習的機會:年邁的父親經常在家中酗酒,因為窮,因為沒有錢供我上學,因為沒有辦法讓二哥娶上媳婦。大哥的媳婦還是姐姐和別人家換親才嫁入我們家的。
怏怏的,沿着亂七八糟的小巷,我摸到金海他們租房的地方。那是城裡人為了出租專門蓋的二層小樓,簡陋而髒亂。推開門,我看到他們三個人擠在床上面面相覷,好像酒醒了。我進來了,他們絲毫沒有招呼我的意思。林麗已經不見了。
小東北:“奶奶的,我就不相信她敢去報警,她就不怕毀了她的名節?”
“名節?”,大龍自嘲的笑了出來,“她要是知道自己的名節就不會跟我們一起來這裡了,是不是你小子拿的?你這樣也太缺德了。”
小東北仰着脖子,“大姑娘養的才拿了她的錢。”
我聽見樓下有尖利的警車的鳴叫聲,呼嘯着,好像是向着這個方向。
金海一下子跳了起來,“她媽的,真的報警了,快跑吧”。
大龍和小東北顯然已經亂了方寸,“跑,向那跑,這????小巷只有一條路,這個????養的臭婊子…”
大龍、小東北拿起自己的汗衫,抓在手中,跟着跳下床,沖向門邊。透過窗戶,我看到警車在樓下的大門後閃爍,幾個拿着手電的警察衝進了大門。
跑到一半的大龍急忙抽回身,奔回房間,身後,警察趕着小東北和金海,退回了房間,一個黑臉的警察踹了在最後面的金海一腳,金海狠狠的摔倒在房間的桌子上。
“有人告你們強姦。你們有權保持沉默,但是你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將成為呈堂證供”,一個警察一拳打在我的臉上一邊說,“????,你們這幫敗類,還受着高等教育,卻干着傷風敗俗得事情,你們怎麼對得起家中的父母?”
“什麼事情,和我有什麼關係?”我喊出聲。
“和你沒有關係,你她媽的明顯是欠揍,剛幹的好事這麼快就忘了,”邊上一個聯防隊員模樣的人,狠狠的在我的腰上踹了一腳,我一下子被踹到身後的電腦桌上,顯示器摔落在地上的清脆的聲響,使得所有人似乎一下子冷靜了一下。我看到他的臉上有一撮烏黑的長毛。
“你們什麼都不要說,跟我們到所里去”,一個為首模樣的警察發言。我直起腰,看見他們三個也正艱難的從地上向起爬。
我衝過去,扯着金海的胳膊,“金海,你說,發生了什麼,和我沒有關係呀”,我看見自己的小說草稿在身後飄散,無奈的在空中盤旋。
金海的鼻子被打出血,肯定是因為辯解的緣故,他怔怔的看着我,不敢說話。
我轉過身,帶着哭音說,“警察同志,我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剛剛到這裡的呀”。一根皮帶從我的後背上鋒利的抽了過來,我一下子摔倒在為首的那個警察的腳下。
“回去再說吧,警察不會冤枉好人的”,他冷冷的說。
我抬起頭,還要說,沒有開口的時候,一隻黑亮的皮鞋斜刺里踢了出來,向我的頭部。
我能聽見嘴中牙齒清晰的鬆動聲,口腔中一下子涌滿了鮮血。我自己究竟說了什麼,自己也聽不清楚。我看見自己的鮮血滴落在我的草稿上,鮮紅的是春天的草莓。
我們被反剪着手臂,由警察押解着下樓。我看到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裡面有很多的面孔很熟悉,他們是我們學校的。
金海、大龍、小東北和林麗來到他們租的房子之後,開始是打牌的:升級。
夏天太熱了,小東北建議,每升三級,落後方就脫掉一件衣服。這個建議得到金海和大龍的嚴重支持,林麗考慮一下,也答應了。於是,在昏黃的燈下,他們開始打牌。和林麗作對家的大龍一向牌技不錯,但是今天邪門了,好牌就是打不出來。最後大龍被打得穿了一條內褲,而林麗昵捏着最後剩了一個貼身的背心和內褲,金海和小東北則因為天氣太熱,乾脆脫去了長褲和汗衫,光着上身。
後來,他們打得渴了,小東北就到樓下的小賣店賒啤酒來喝。等他氣喘吁吁得拎着啤酒,爬上樓的時候,看到金海站在門上,凝神諦聽什麼呢。小東北到了身後,他也沒有發覺。小東北將剛從冰箱中取出的啤酒放到金海的後背上,金海一下子轉身過來,小東北明顯的看到金海的眼中閃爍着狼一樣的粗野的目光,象是要把他吞噬掉一樣。房間中傳出吱吱的床腳的晃動聲和兩個人的喘息聲,小東北明白了,一股血順着血管上涌到他的頭部,下體不知覺的勃起。
“原來是大龍和林麗在房間中睡覺!”,小東北喊了出來。金海轉身給了小東北肩膀一,“你小子小聲一點好不好?你還怕整個樓層不知道呀?”
小東北低下頭,用牙齒咬開啤酒蓋,自顧喝了起來。隔壁的房間中一群學生光着上身在打麻將,吵吵嚷嚷的,壓着這邊的熱鬧。
“金海,金海,你進來”,大龍在房間裡面捏着嗓子喊。小東北握住酒瓶,聽見房間中床的呻吟沒有了。金海咽了一下口水,輕輕的推開門,走了進去,小東北從探開的門縫中看到床上掛着一條雪白的大腿,忍不住拿起瓶,狠狠的灌了一大口。
大龍從門縫中擠了出來,然後關閉門,將小東北的目光重重的摜在門上。大龍拿起放在門口的啤酒,咬開瓶蓋,仰頭長長的喝了一口,出了一口氣,對着小東北擠眉弄眼的說:“哥們,不要急,麗麗說滿足我們三個呢,呵呵,真沒有想到。”
“真的麼,真的麼?”,小東北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
噓。大龍將中指放到嘴邊,然後將頭貼上門,小東北急忙跟着貼上自己的腦袋。
大約半個小時,三個處男過渡到男人,而林麗顯然是累了,在床上躺了一段時間才起床,起床後,她簡單的梳洗一下,拿起放在電腦桌上的背包就走了,沒有說什麼,三個男人傻乎乎的蹲在電腦前看黃色圖片,竟然沒有打招呼。林麗走時候的臉色因此很難看。大龍對着屏幕罵着“這個女人真他媽難看,金海,你說咱們三個童子雞換了一個n手貨,多????不值。今天下午,我給她電話,一聽這姐們在電話中淫蕩的聲音就知道她肯定巨開放了,老子真????後悔,把自己的第一次給了這樣的一個女人。小東北跟着附和起來,金海笑着,什麼都沒有說,手在鼠標上頻繁的抖動,變換不同的黃色圖片。
大約五分鐘後,林麗氣急敗壞的踹開門,叉着腰進了房子,“你們????太不夠意思了,老娘和你們睡了,也就便宜你們了,你們居然拿了我背包中的100元錢,那是我打車的路費,那個下的手,快點拿出來”。他們三個面面相覷了半天,搖了搖頭。
林麗仔細的在三個人的臉上逡巡了一圈,“你們真他媽不夠意思,你們真他媽不夠意思,我是瞎了眼,怎麼和你們混在一起?快點拿出來,我們學校關門很早的”。
大龍迷着眼看着林麗,好像還沉浸在剛才的萬般旖旎中,“錘子,你的錢是不是丟在路上了,還跑到我們這裡來耍賴,你知道麼,我的兄弟對你很不滿意呢”。
“不滿意,你們還好意思說?你們三個欺負我一個,還拿走我的錢,是不是男人?一看你們在床上那個熊樣,就知道你門是牙尖嘴厲肚裡沒有貨色的麥皮枕頭,不中看也不中用。”
金海站了起來,“你說什麼,姐們,你也是上學的學生,大家一起快樂,沒有必要說得這麼傷心吧。跟你說句實話,我現在很後悔,我的第一次就這麼給你了,萬一你要是有個什麼病,不是把我們害慘了?不要說沒有拿你的100元錢,就是拿了,也補償不了我的損失哪,看看你在床上的搔樣,就知道那錢來的不正當…”
“????,賺了便宜還賣乖,給我錢,不然,我不走了,賴在這裡。”
“好呀好呀,我們休息好了,大家再來一次,剛才還沒有過癮就來了,真他媽不爽”,小東北怪聲怪氣的說。
“說吧,你們給不給?”
“沒拿,誰拿是你孫子,將來生兒子沒屁眼”。
“你們還能生兒子?你們她媽的為了100塊錢為難一個女人,還能生兒子?”,林麗冷笑起來。
雙方唇槍舌戰好長時間,林麗最後急了,說你們不還給我100塊錢,我就報警了。
金海說:你去吧,你去吧,反正我是沒有拿。
小東北也急着說,“老子更沒有拿,老子最後進來的,沒有時間拿錢。老子對區區100塊錢還沒有放在心上呢。”
大龍一直沒有說話,這個時候還是沒有說話。林麗看了看大龍,扭頭走了出去,“你們幾個肯定會後悔得,我去報警。”
這段時間內,我在二哥那裡幫忙,後來奔走在通向這個房間的路上。我折進這個小巷的時候,林麗或許正在附近的派出所中,哭訴着說她被幾個小流氓侮辱了。
我被開除了。
雖然我與這件事情沒有任何瓜葛,我還是被開除了,因為我和他們一起喝酒,然後偷偷的到這裡來。教務處的處長說:誰知道你來的動機是什麼,說是整理小說草稿,誰相信?我們學校這麼多年還沒有出過一個作家呢,我看你也不像。
我在教務處和處長據理力爭,所以我被開除了。二哥後來說,你小子非要像老爸那麼倔強麼?你就不能低一下頭,按照那個處長的意思說?你那些文稿現在還能替你說話?處長就想絆倒你,你能怎麼的?咱們兩眼一抹黑,不認識人也沒有錢,你不知道麼,你這樣子倔,把自己的前程給毀了。整天寫幾個字能當飯吃麼?我默然,曾經打算回到學校把那個通告的櫥窗砸爛,但是理智每每在這個時候占了上風:其實我很懦弱的,而且出奇的迂腐。
他們三個被行政拘留,開除學籍。林麗則不知道怎麼樣了。
那個夏天,我不想關心更多的事情。我不再是大學生了,不再有機會坐在圖書館,看那些紙頁發黃的小說和詩歌了,或許,我的文字夢也將因為我的被開除而破滅。
二
我搬出學校,住到二哥那裡,見到了那個女老鄉王小花,長的瘦瘦的,扎着兩個小辮子,頭髮黃黃的,明顯的營養不足。我決定回鄉下的前一天,她請我和二哥吃了一頓飯,花了17元錢。吃飯前拿着菜單猶豫了半天,才下定決心,點了幾個物美價廉的素菜。我在她一臉的顧惜中要了一杯扎啤,我要喝酒,每天都想。我才不管你心疼你的人民幣,既然是請客,就要讓我吃好,這是父親留給我和二哥的待客之道。喝着酒,我看到二哥也明顯的沉鬱起來,嘴角抽動着,想說什麼,但是一直沒有開口。等到一大杯扎啤喝完之後,他居然又要了一杯,然後又一杯。我看到王小花偷偷的出去,翻看自己的錢袋,一臉的焦急和懊悔。我與二哥自顧得喝起來,一直到自己慢慢的失去知覺。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我看見一群蒼蠅在房中的羊肉串上飛來飛去,嗡嗡的響着,太陽從門縫中斜斜的插了進來,是一道鋒利的刀鋒,切割房間中的黑暗,細小的微塵在那縷光線中跳躍,是生動的精靈,輕妙的曼舞。我爬起來,感覺嘴中還有一股酒精的味道,於是到房外的水龍頭下,對着水龍頭喝了一肚子自來水,長長的出了一口氣。仰起頭,我忽然覺得西安的天氣今天居然這麼好,天空意外的蔚藍,房東的幾隻鴿子在低矮的小樓頂上盤旋,還有幾隻站在房頂上,呱呱的叫着,房屋後面是一排高高哥的槐樹,青青的葉子修長的枝條,在輕微的風中和睦的蕩漾着。
學校已經放暑假了,租房子的學生少了,我也該回家了。我退學的事情,家中的任何人都不知道,二哥替我嚴密的封鎖一切關於我的消息。我不知道從他的驕傲淪為他的負擔的我,該何去何從。我不想離開這個城市,我喜歡城市,喜歡城市中的書本和文字。但是我知道,我必須回去,有些事情必須自己面對的,逃避有什麼用?
我在狹窄的院子中溜達幾分鐘,想起好久沒有到學校了,以前投出去的稿子也不知道結果怎麼樣了。沿着牆邊的林蔭,我在夏天的陽光中跳躍着走向學校。果然,在學校傳達室那裡有我的幾封信,還有兩張匯款單,是我的一個短文和一篇小說被兩家媒體錄用了。稿酬不是很多,但是一下子點燃我繼續留在城市的信心和希望。我強忍着沒有拆信,我要拿着他們回到房間,靜靜的躺在床上,仔細的看它們。
我拐出校門,到南門那邊的郵局取錢。到了郵局,取出攥在手中的匯款單,我發現它已經潮濕了,墨水字被汗水浸的粗粗的,象是扭動的螞蟻。取了錢,我沒有直接回去,在學校外邊的那條街道上遊蕩,等着天黑,等書攤快點上來,買《一個父親的札記》。其間,我在一個小飯店吃了一籠包子,喝了一碗雞蛋湯,心情舒暢,然後到學校的操場上和一群假期沒有回家的學生打了一場籃球。
拿着書順着沸騰的街道向回走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不應該那麼急着取錢的,我應該給二哥看看我的匯款單,我應該讓他知道我也能賺錢的,能養活自己。
“你幹麼去了?”,到了二哥那個烤肉攤前,他問,嘴角叼着一根煙,眯着眼,雙手不時的在烤攤上變換手中烤肉的位置。
“取錢了”。
“取錢?”二哥瞪大眼睛,“那來的錢?阿昌,窮不可怕,怕的是人沒有志氣,二哥雖然念書少,這個道理還是懂得的。”
“二哥,我向你保證我的錢來路是合法的正當的”,我從肋下抽出那疊信和剛買的書。
“二哥,我知道你這樣賺錢給我很辛苦,以前上學,總想等畢業了好好的報答你,可是現在沒有哪個機會了,所以前天跟你商量回家去,在咱們那邊的小學找一個差事做。今天,我順便去了一趟學校,看到我的一些信,還有兩張匯款單,你知道麼是我以前寫的小說發表啦,他們給我稿費了,過幾天,小說樣刊就發給我了,我到時候拿給你看。”
我繞過烤攤,到後面去,拿着一團烤肉給二哥,讓他繼續烤。
“我想清楚了,大學不上,但是我還要活着,我不想回去,你看看我們那裡除了黃土地就是黃土地,連家中的屋牆都塗成黃色的,有什麼意思?你現在還想回去麼?你看我現在這種樣子回去,不被爸打死才怪呢。”
“誰讓你跑到那種地方寫什麼小說?”二哥吐出口中的煙屁股,眯着眼,給烤肉上孜然、油,“你也怕家中人知道,當初不能好好的對主任說?處分怕什麼,大不了就是一個留校察看嗎,你偏要跟他吵,有什麼好吵得?”
我沒有說話,邊上有人要啤酒,我送了過去。二哥的攤子是房東的,工錢按照每天晚上的銷售額抽提成,多賣了可以得到更多的工資。
回到他的屁股後,我蹲下來穿羊肉串,這個工作已經幹了快一個月了,從學校搬出來後,每天晚上都要來。
“唉,這種事情沒法說”,二哥嘆了一口氣說。
“我想專門寫東西賺錢”,我對二哥說,“我有那個能力和天賦,我肯定能寫好的,肯定能賺錢養活自己,而且我要好好的報答你”。
“自家兄弟,說什麼報答。只是家中怎麼說呀?”
“等我賺錢了,我來說吧,現在我們一起瞞着家中,不讓他們知道”。
二哥轉過頭,狐疑的看了看我,點了點頭。
凌晨一點多,收工後回到住處,我打開已經打好的回家的包裹,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臨睡之前,我拿出自己的練筆,寫了一首詩:
蘿蔔
懷想荷,從黝黑的泥土到安靜的水面
同病相憐,一起
長纓在天,昭示清白,最初的純真和
日夜攢動的欲望
秋霜老去,四野俱寂,你
奮身掙出黑暗的洞穴,追隨
雪,無邊的純潔
蔓延你的家園
你走後,洞穴空寂如神,懷想
飯桌上憔悴的身影,一天之後
還是一天,不生長莊稼的城市
叩問水泥,泥土下的甘甜
舒展成一枚種子,蘿蔔的兒子
我希望是一個蘿蔔,有青翠的纓角和沉甸甸的軀體,在城市的水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