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雜誌社給我1000塊錢工資和獎金,二哥給我三千塊錢,王小花借給我2000,我將同學們的錢還了。我只有回家了,這個城市我是不能再呆下去了。給同學還錢的時候,我能明顯看到一些人嘴角的同情。我不需要同情,我的文字夢也不要同情。
王小花的錢,二哥說不是很急,慢慢還吧,至於他的3000塊,就算了,誰讓咱們是兄弟呢。我從二哥的話中聽出一點異樣,但是我能說什麼呢? 我還要他給我錢回家呢。
王小花,王小花,細胳膊的王小花將陪伴二哥繼續留在這個城市。想起這些,總覺得心中丟失了什麼。
我回家那天,天空下着雨。坐在中巴車上,看着石子路兩邊密密的、青青的高粱,幾隻驚慌得麻雀掠過路邊開闊地上的草垛,遠處的村莊籠罩在無邊的瀟瀟的雨中,想起我確實離開城市了。城市在雨天,從青灰的樓群間,只能看見遼闊陰晦的天空中不知疲倦的雨點串串而下,沒有點綴天空也沒有點綴視野。落雨的天空中不會有鳥飛過,鳥慢慢的遷徙出了城市,到了樹木草禾旺盛的鄉下。我記起一個細雨瀟瀟的傍晚,自己撐傘出來到書店買書,看見一個老大爺拎着一個鳥籠,打着傘,鳥籠上還罩了一層青布,對着幾個坐在屋檐下的老夥計炫耀鳥的高貴,我於是停下,看看是怎樣的一隻鳥。老大爺打開鳥罩,那隻鳥驚慌的鳴叫起來,不安的跳動着,似乎害怕還在飄散的落雨。我仔細一看,不過是小時候在鄉下,雨天用鳥罩捕捉的一種很普通的鳥,於是,我啞然失笑,搖頭自顧走了。可是現在仔細的想想:在城市的那段時間不就是雨天的一隻鳥麼,棲息在雨天的某座青灰的樓中,飛翔的技巧因為長期的蝸居已經消退,飛翔的翅膀萎縮到肋下,害怕衝出存身的房間,墜落在堅硬的水泥地上。我渴望飛翔,卻永遠躲避天空。
雨越下越大,從遠空長驅而來。身後的兩個不認識的中年人抽着旱煙,在歡欣的談論這場及時雨,從他們的話語中我能想象出那些莊稼的激動的顫慄與站在屋檐下濁黃的眼球中蓄滿的笑意。豆大的雨點在路邊的黃土塵埃上砸出一個個大大的坑,飛濺的雨滴像一朵朵燦放在大地上的花朵,生動而自然。那些飛濺的雨點沒有完全的綻開,就迅速的沒於另一片雨點的捶砸中。路邊的水溝中擠滿了水,河床原先乾癟的胸脯終於被遮蓋住了。
我想起曾經看過張煒的《雨天》的文字,為那份清廖、自得、超然而羨慕不已,也曾經看過余光中先生的《聽聽那落雨》,為他的文筆恣洋橫貫古今而折服。而今天,在雨天,我不過是一個潦倒的城市的過客,從鄉下來,又回到鄉下了而已。
下車時候,雨停了,我在泥濘的土路上背着重重的包,搖晃着向家中走去。村上的人陸續出來,站在自己庭院處乾爽的地方,詫異的看着我或者和我打着簡單的招呼。我知道在這個學期的中後期回家,確實是讓人費解的事情。
父親在庭院中石頭地上,用細長的柳條編着一個笆斗,手在雪白的柳條間輕巧的飛舞,沒有覺察到我已經站到了門上。剛從廚房中出來,手中還拿着水瓢的母親啊的一聲,“昌兒回來了,昌兒回來了”,就趕緊將手中的水瓢扔進水缸,用圍在腰間的圍裙擦擦手,小跑着到大門口,接下我後背上重重的背包。父親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噢,回來了,快到房間休息一下,你以後就住你奶奶以前住的房子吧,我已經收拾好了”。
父親一切都知道了,但是父親什麼都沒有說。我知道肯定是二哥已經將一切告訴父親了。飯後,在昏黃的電燈下,父親說,“你姑上天托人帶話來,說在她們村的小學為你找一份臨時的工作,你先過去看看再說吧。先在家休息三、五天,等路乾爽了,再過去”。母親一勁的向我的碗中添加荷包蛋,催促着我快點吃。
父親以平和的心態接受了我。父親是一輩子在土地上挑食的農民,從出身到現在,足跡沒有超出方圓50里,但是父親很豁達,性格耿直。文化大革命時候,他是村長,掌管全村的糧食、工勤考核、全村的吃喝拉撒睡等諸色雜亂事務。吃三兩的時候,我多病的奶奶餓得着急,要吃米飯,奶奶說吃一頓米飯馬上閉眼也心甘了。在奶奶的病榻前,父親握着奶奶的手,淚如泉湧,硬是沒有鬆口去取一點米為奶奶作一頓米飯。奶奶帶着滿腹遺憾去世,當天晚上,父親給一個五保戶送去了三斤大米,讓他去世前,吃了一頓飽飽的大米飯。這個五保戶參加革命20多年,是抗美援朝負傷之後回來的。遠嫁的姑姑回來奔喪,知道這件事情之後,再也不到我們家來了,一直到我考上大學,才回來說咱們家祖墳上冒煙了,出了一個大學生。 我知道姑姑是疼我的,姑姑更疼父親,就是不能咽下那口氣。姑姑說,我的性格和父親很相似,耿直,認死理。
晚上,我睡不着,躺在硬板床上。雖然在西安我睡得也是硬板床,但是沒有喧囂的吵鬧聲沒有王小花嘩嘩的洗澡的水聲沒有遠處錄像廳的打殺聲沒有隔壁晃動的床板聲,我睡不着。於是,我索性爬起來,在昏黃的電燈下,打開背包,取出小說,眯着眼,強迫自己的心緒在文字中行走。
院子中傳來父親的咳嗽,是父親給牛加草料。雞鴨被驚醒了,躲在各自的籠子中唧唧呱呱的叫着,狗於是也跟着叫了,貓從我的窗口飛速的閃了出去。遠處,傳來沉悶的狗叫聲。
我開始自慰,在硬板床上,想着王小花在我的身下不停的呻吟和游動,是一條滑動的蛇,我拼命得想抓住她….我終於抓住她了。我拿出手,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忘了關燈。半夜時候,我覺到有人進了我的房間,我眯着眼,躲閃燈光,是父親。父親站在我的窗前,端詳着睡在床上的我—他的兒子。我眯着眼,看到的父親很朦朧,但是能明顯的看到父親的背已經駝的更厲害了。父親在我的床前站了有三五分鐘,關燈出門。聽見門被關上,我的淚終於像河水一樣磅礴而下。
外邊有勤快的雞的喔喔的鳴叫聲。我能聽見父親在他房間中的咳嗽聲,母親低聲的問“他姑找的那個小學怎麼樣?別苦了孩子,昌兒從小到大沒有吃過一點苦的”。
“是呀,這小子上不能耕田種地,下不能收谷揚場,是很難辦哪。孩他媽,這孩子心裡憋就,有火呀,要不給他找個媳婦媳婦,讓他安心下來吧”。
“那老二呢?老二怎麼辦?…”父親房間的聲音小了。我淚眼朦朧的又睡去了。
八
圍着姑姑那個村莊的是一圈蘆葦盪。秋天的時候,雪白的蘆絮滿天飄舞,落在黝黑的土地上。土地則敞開了懷抱,將紅薯、花生等結結實實的奉獻出來。這個時候,田野上是忙碌的人群,來來往往,披星戴月,收穫一秋的金黃和沉實。
我就是在飄飛的蘆花中,來到了姑姑家的那個村莊----劉莊。
我小時候,因為爺爺的原因,姑姑基本上沒有回過娘家,但是每年暑假和寒假,都要托人捎話給父親,讓我到她家來玩。父親也就在小學每年的暑假帶着我來姑姑家。其實,我自己也能找到姑姑家,當然我的大姐、二哥也可以送我過來,但是父親偏要自己送我來。我知道他是為了看看姑姑。開學前,一般則是表哥送我回家的。中學時候,基本上是我自己來回了,初一初二的時候,還是寒暑假都來。初三了,學習緊張,為了考重點高中就沒有來,一直到上了大學前。拿了通知書,我第一件事情就是騎車到姑姑家報喜。姑姑當天晚上就坐着我的自行車一起到我家來了,隨行的還有姑父。
進了村,姑姑就感嘆村莊的變化,不知不覺的,很多當年流着鼻涕的小孩子已經是成年人,懷裡還抱着自己的孩子呢。姑姑從村莊中心的路上經過的時候,響亮的和坐在路邊、零售店邊的老人打着招呼,年輕人,她認識的確實不多了。父親顯然很高興,當天晚上就將自己當年作村長時候要好的朋友、夥計找到家裡來,陪着姑父痛痛快快的喝了一頓,最後人事不知的醉倒了,母親說,那是姑姑回來他高興的。姑姑回來對於父親來說,比我考上大學更讓他高興。姑姑一邊親昵的責怪姑父不該讓父親喝這麼多的酒,一面為父親作醒酒湯。父親或許在迷迷糊糊中感知是姑姑在他身邊為他餵湯呢,不小心一下子打翻了湯,坐起來,抱着姑姑的頭,號啕大哭起來,鼻涕和眼淚一起,抹的姑姑滿身都是。姑姑抱着父親的頭,也低低的抽泣着。母親則抹着眼淚,將我推到房外。那天晚上,父親、母親、姑父、姑姑在父親的房間整整坐了一夜,說了一夜。
姑父是劉莊的大隊會計,已經幹了20多年了,也算是個有頭面的人物,小學的那份臨時工就是姑父給找的。劉莊小學的老師一半以上沒有編制,基本上是高中畢業生,回家後,被鄉裡面安排來做小學教師的。農村上了大學的孩子,基本上不再回到生他養他的村莊,而是留在日益虛腫的城市。秋天大忙,那些沒有編制的老師,就一邊上課,一邊要回家務農的。務農,在秋天是他們的第一職責。恰巧,學校中一個有編制的老師,因為肝癌去世了,一下子沒有找到合適的人來頂替他的課,姑父於是就想到了我。
我在這個村莊的知名度很高,不僅是因為我小時候經常在這裡,經常和表兄弟淘氣、偷瓜摸狗,認識這個村莊幾乎所有的年輕人,主要因為我是方圓百里唯一的一個考上名牌大學的人。我的到來吸引了少年時代的所有的夥伴的探望。剛剛在姑姑家坐下,結了婚的大表哥就過來了,抱着女兒,滿臉的疲憊。
“咋了呢,阿昌,怎麼回來了?”,表哥單刀直入。
“不說了,不說了,你這是怎麼了,大忙把頭弄暈乎了?”姑姑從廚房中出來,接過表哥懷中的孫女。
“阿昌是事出有因的,剛來了,不要廢話。你們表兄弟,翹翹屁股,我就知道你們想說什麼。算了,晚上慢慢說,先吃飯,哦,乖乖,我的小孫女,今晚上在奶奶家吃飯,哦,大明,你回去把你媳婦喊來,把老二家一家也喊來,今晚上都在我們家吃。這大忙,已過去一半了,能歇歇了”。姑姑開始發號施令。
“我和大明哥一起到二明哥家去,幾年沒來了,他們家也改變樣了吧”,我起身。
“去吧,去吧,莊子現在有一點變化,順便看看,早點回家。”
我在路上將自己在城市的經歷告訴了大明哥。大明哥長吁短嘆的說,“你為什麼呢,阿昌,從小你就是個聰明孩子,就不能讓着那個主任一點?為了什麼小說,值得麼?還有那個杜宏,怎麼能這樣呢?”
我沒有回答。我也不知道,城市為什麼這樣對待我,這樣的強姦一個懵事少年的夢想。
大明、二明、我最後沒有去姑姑家吃飯,在村頭的小飯店吃了,還有小時候很多的夥伴。二明請客,二明永遠是豪爽的。我知道如果我沒有上大學,或許和他們一樣,已經娶了老婆,生了孩子,整天在二畝地上勞碌,在炕頭、村莊的道路、村人的生老病死中穿梭,牙齒焦黃、眼角經常帶着眼屎、口裡滿是髒話和黃色的鄉間小段;我考上了大學,他們看我的眼光是異樣的,姑父的父親說我是文曲星轉世,因此他們對我是敬而遠之的,但是今天,我什麼都不是,我只是一個被學校開除的學生,一個在鄉間早到了結婚年齡的少年時代的夥伴而已。
我們說起少年時候和鄰村的少年打架、到河裡捉魚、給女孩子起外號、偷村頭的瓜地中的西瓜、夏天的夜裡出去捉剛爬出洞穴的還沒有蛻化的蟬被楊樹上的毛毛蟲辣的渾身是疙瘩…我們沒有說到我為什麼來這個村莊,雖然他們開玩笑說為我介紹一個媳婦,我們少年時到都很喜歡的一個本村的漂亮姑娘。我喝醉了,在淳厚的話語中。我回到我應該回到的地方,這是我躺下之前的感受。
常梅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這個飯店是常梅的父親開的。常梅下車的時候,我看到她一臉的驚愕,我躺下了,從板凳上蛇一樣彎曲着滑了下去。所有的一切在旋轉中消失。去????城市、去????文學、去????王小花。
常梅是三年級的語文老師,我則是數學老師。
初中時候,我們在一個鄉下的中學。我的高中是市重點,而常梅則在鄉下的那個中學裡面一直到畢業。那個鄉村中學的學生很少考到外省的高校,也許與他們的教學能力有關,也許與學生的素質與關。他們很多人的升學目標就是市裡面的職業大學,畢業後分配到鄉鎮的土地辦、公路局、糧管所、經管站什麼的,可以為鄉間的父老鄉親幫個忙,說句話什麼的,也算得是為自己的人生有一點交待。不幸的是,常梅沒有考上市裡的職業大學,只有回到村里。他的父親請村長、小學的校長和鄉裡面分管教育的副鄉長吃了一頓飯,就讓常梅到劉莊小學教書了。
說句實話,我覺得常梅的授課方式不是很好。板着臉,在講台上用教鞭指着學生,讓他們背誦一些無聊的課文。我想起我的小學就是這樣過來的,現在的孩子還在10年前的教育方式下學習,這是一種怎樣的悲哀?學生背不出來,就被她罰到牆角,站着聽課。成績好的學生與成績差的學生,待遇也截然不同。成績好的可以不打掃衛生,不參加班級組織的集體勞動。我經常看到孩子被她叫到辦公室,當着辦公室內很多老師的面,給孩子巴掌,罰孩子抄作業。那些老師嬉笑着,看着這一切,他們已經習慣了,我知道。這種不平等地待遇在孩子們幼小的心靈將投下怎樣的陰影,我不知道。我只能在我在我的課堂上給孩子們足夠的自由,用他們能夠聽的懂得語言,給他們講解加減乘除,講解數字的種種奧妙和趣事,我將自己一些作品中涉及到數字的故事拿出來,講給這群天真的孩子聽,我講王安銅從幾頭羊發展到上萬頭羊的數字變化的過程和秘密,鼓舞孩子們用自己的雙手創造財富,任何事情都不要期望別人的同情與施捨。我給他們念自己的詩歌,講解自己創作詩歌的本意,我知道他們聽不懂,但是他們天真、真摯、渴盼、羨慕沒有功利的眼睛,讓我情不自禁。
學校有一個空房,是以前鄰村的一個老師的。他結婚後,這房子就空了,我於是申請,作了自己的住房。我住在學校,拒絕了姑姑的百般勸誘。我喜歡自由自在,喜歡有自己的空間,寫點東西。那些美妙的詞彙,經常在我給學生改作業的時候襲擊我。我經常欣喜如狂的停下,拿出孩子們練習漢字的寫字本,寫出文意大概或者精華所在,然後在晚上仔細的整理出來。
每次,從姑姑家吃完飯,我也經常出去走走。在鄉間的土路上,兩邊是高聳的楊樹。枯黃的葉子在蔚藍的天空漫舞,旋轉着、掙扎着,不想落下。這些繽紛的葉子,在枯黃的葉脈間依絲還有一條條的青綠。遠處的田野上,一片空曠。一些閒不住的農人,在挖田,用細長的鐵鍬,一鍬一鍬的,將操場那麼大的田地翻了一遍。也有耕牛,在吆喝中,曲前腿,前拱、伸後退,使勁的拉動沉重的犁扒。黝黑的土地,起伏的田壟,是一首多麼美好的詩歌?蘆葦盪中的蘆葦已經被割光了,露出尖尖的蘆葦杆,在清涼的水中,肅穆的沉默着,是守衛河水的兵馬俑吧。天空偶爾會有歸雁,划動修長的翅膀,掠過河流、田野和村莊,向着自己既定的方向飛翔。秋天的村莊是美麗的,安坐在道路的中心、樹木的深處,處處呈現出一種沉穩之美。炊煙和狗吠聲和睦的交融起來,動靜相宜。
學校沒有通電,因此,晚上,我要寫字,需要點油燈。這些不妨礙我寫作時候的愉悅,整個世界都很安靜,只能聽見窗外嘩嘩的枝葉親吻聲或者隔壁的看門的大爺的咳嗽聲。我自由的在自己的世界內倘洋。因為沒有物質利益的驅使,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進行思維表達,我能明顯的感覺到文字的質樸和鋒利。我沒有想到文字的出路。我只是在寫,將世事在內心的投影忠實或者隱諱、誇張的展現出來。我時常和筆下的人物對話,自言自語的討論他們的命運和性格,並經常為他們悲慘的遭遇流淚。
昏黃的燈光下,我偶爾會想起王小花。但是更多的是想到常梅,想到她棉布裹緊的衣服下豐腴的肉體。我開始討厭自己,每次自慰後,都情不自禁的責罵自己。我覺自己的有時間帶着精神的枷鎖,在孤獨的行走。窗外是烏黑的天空,遠處有零星的狗吠。
九
三年級下學期開始的時候,我終於覺得在村莊是苦悶的。每天悶在狹窄的泥牆內,對着一幫孩子,雖然給我自己足夠的思考空間,但是生活給於我的寫作素材已經挖掘差不多了。我的淺淺的年輪中,其實沒有裝什麼,除了自以為是的清高、迂腐和賣弄以外。最主要的是沒有人交流。沒有人在文字上交流,我覺得自己在迅速的枯萎。經常,對着灰色的牆壁,我長時間的恍惚,無從下筆。於是,就到床上自慰, 每次,腦中的對象都很迷糊,一會是王小花一會是常梅,我盡力的摒棄是王小花的那種念頭,因為王小花是二哥的女人。
我帶的班級的學生參加了全鄉組織的數學競賽,我們的團體總分排第三名,校長知道這個消息後,就將我請到了家中,喝了一頓,說給鄉里分管教育的秦副鄉長申請,為我弄一個指標,轉為正式的教師。我不置可否的笑了。那天陪着喝酒的有學校的會計和主任,校長當場指示會計每個月給我增加100塊錢工資。為了100塊錢,我喝醉了,先前我的工資僅僅是270元。我要給姑姑家120元,這是我自己執意要求的,給家中100元,因為我上班了。
我醉酒後是怎樣搖晃着回去,我不知道。天空下着雨,我在路上肯定摔跤了,而且摔得暈頭轉向。因為我開門的時候,竟然沒有覺得常梅就站在我的門邊。
常梅有點胖,我寧願說那是豐腴。我喜歡女人豐腴。中學時候,我沒有注意到她的胖瘦,因為那個時候她根本不起眼,扎着兩個小辮子,黃頭髮,扁扁的胸脯。那是一個典型的鄉村中學,設有初、高中部,鄉里所有村莊的學生集中在一方狹窄的院牆內,為了不可知的命運,做無奈的奮爭。我對她有印象是因為她在初二時候春季運動會上的表現。那一次,全校的師生都知道有個學生叫常梅,是劉莊的。
中學每年都要舉行一次春季運動會,為參加縣裡的中學生運動會選拔一些運動員,經濟相對落後的地方,人們對精神、文化、體育運動等活動的重視、熱愛是無可比擬的,因此,這個活動不僅得到全校的重視,還得到鄉裡面的重視。鄉裡面每年也要選擇一些運動員參加縣裡的農民運動會的。校長在全校的動員大會上很明確的指出,每個班級必須有5個以上的女生參加比賽,項目不限,而且到時候,書記、鄉長、鄉里的五套班子等都要來現場觀摩,因此為了體現我校風采,每個班級必須至少有一個女生參加3000米長跑的項目。常梅的班主任是一個剛從專科師範學校畢業不久的茅頭小伙子,什麼工作都是沖在前面的,希望能做得出色,調到縣裡的中學。當天晚自習後,他就組織班幹部開會,確定參加運動會的人員名單。其他項目基本被確定之後,只有3000米仍然是個難題,班中一共7個女生,一個是副鄉長的女兒一個是學校教導主任的女兒兩個是從縣裡來的精明的要死,這四個人整天嬌滴滴的,不要說長跑,如果不是校長有令在先,她們是什麼項目都不參加的,更不用說什麼3000米了。餘下的三個中,一個學習成績在年級是最好的,但是瘦的風都能吹到,是班級的學習委員,在一起開會,班主任連提都沒提她;還有一個叫吳艷玲,雖然在農村土生土長,卻是喝水都長肉的那種,意外的胖,走路3分鐘就要停下來休息半天,肯定不行。最後只有常梅了,常梅的成績在班級一直是中下游,整天蔫蔫的,像是霜打的蘿蔔。如果讓她跑得話,也不能為班級添什麼光彩。年輕的班主任和一群班幹部一下子陷入沉默,考慮了半天,班主任說,還是他和常梅談談,從班級大局出發,讓她參加吧。有了結果,會議一下子活躍起來。
雖然不願意,但是在班主任的威逼利誘、長篇大論面前,常梅最後還是點頭,同意參加了。班主任說:我不要成績,你只要跑完3000米就行了。
運動會那天,旌旗飄揚,喇叭聲貼着地皮四處躥動,整個草場人聲鼎沸。各個班級的學生坐在劃定的區域內,竊竊私語,四周的圍牆上爬滿了附近的鄉鄰和閒人,甚至有一些賣小吃的都端着筐子,到學校裡面來看熱鬧。鄉長、書記和鄉里的主要領導人、學校的領導在主席台上滿滿的坐了兩排。冗長的發言和講話後,是運動會的正式開始,老實已久的學生開始在人群中竄動,操場附近的籃球場、水泥台的乒乓球檯上擠滿了學生。其間,常梅找到正在為最先參加比賽的運動員作動員的班主任,說3000米的比賽就算了,她害怕自己堅持不下來,因為她從小到現在還沒有在這樣的大場合作過任何事情,擔心自己跑不完,影響班級形象和最後得分。班主任用煽情的口吻告訴她,參加這樣的大場面,展現自己,不過是她實現自己的開始,很多同學想這樣的機會還沒有呢,二班9個女生,4個女生都爭着、搶着要參加3000米,最後卻只有兩個名額;而且,你將來要做出一番事業,必定要有一個起步的過程,今天,對她是個考驗,對班主任、對整個班級都是個考驗。再說,名單早已經報上去了,沒有辦法去掉了,如果不參加,肯定影響班級的得分和形象。他相信她,相信她一定能行的。最後,班主任保證,如果常梅跑完3000米,將從班費中抽出5元錢,給她買些補品,並且將她從現在的後三排,調到前三排,和學習好的學生坐在一起。常梅一下子無語,忐忑不安的絞着手指回去做準備工作,因為上午最後一個項目就是女子3000米跑。
發令槍響了之後,常梅急忙的沖了出去。因為緊張,她腳下踉蹌了一下,摔了一跤,但是她很迅速的爬起來,邁開腳步。第一圈結束時候,常梅跑到了第一的位置,班主任在主席台上用麥克風喊着“常梅加油常梅加油…”,路過班級區域的時候,所有的同學都衝到跑道邊喊着常梅加油常梅加油,我本來是拿着剛剛借到的《魯賓遜漂流記》,坐在常梅班級隔壁的區域中看的津津有味的,他們瘋狂的喊聲驚動了,我也站起來伸着脖子看:常梅抿着嘴,使勁的划動手臂,額頭上的汗將不短不長的頭髮緊緊的貼住,整個人顯得很倔強和沉勇。
第二圈一半的時候,常梅的速度明顯的降了下來。其他的女生肯定受到班主任或者體育老師的教誨,對於不常參加長跑運動的人來說,3000米開始跑的時候,要先調整呼吸,不要太着急,等着身體極限到了之後,狀態出來了,再加速,這樣對身體的損害比較少一點。而且,易於掌握節奏,出成績。可惜,常梅沒有問體育老師,她的班主任也沒有告訴她這些,因此,到了第三圈一半的時候,常梅終於落到最後一位,班主任放棄在喇叭中聲嘶力竭的呼喊,自顧坐回到班級中去,安排下午的比賽項目了。第五圈的時候,常梅終於被人遠遠的拉開,幾乎被最快的女生拉了一圈,廣播中播音員開始喊着322號堅持322號堅持,322號就是常梅的號碼,她們班的學生已經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暖洋洋的太陽下,無聊的調侃,只有體育委員在她經過的時候,拉着嗓子喊了幾聲常梅堅持常梅堅持常梅好樣的。第六圈開始的時候,常梅終於開始走了,先前她還保持一種跑步的姿勢,雖然比走還慢。她走的搖搖晃晃的,像是操場上的一枚葉子,在風中沒有重心的飄動,體育委員跑過去給她一杯糖水,她咕嘟咕嘟的喝了,好像有點精神,走的沉實一些,但是速度還是上不來。全場的注意力已經放到誰能掙的第一那塊了。三個女生此時拿出吃奶的力氣,糾纏在一起,做最後的衝刺,她們跑過的每個區域,都爆發出轟天一樣的加油聲,兩個拿着相機的學生也倒退着給她們拍照。終於,一個短頭髮的女生最先衝過終點,遠處一個班級區域的學生占到板凳上歡呼起來,那邊,關於3000米結果的稿子已經開始在廣播中播報了。常梅這個時候,才開始自己的第七圈,她已經明顯的走不動了,隨時都有可能倒下。班主任經過請示現場指揮的教導主任後,急忙安排吳艷玲上去給常梅領跑。常梅於是依着吳艷玲,慢慢的向終點走去。
跑道上已經沒有人了,只剩下常梅和吳艷玲。主席台上的人,在3000米第一名產生之後,已經急着找地方吃飯去了。常梅她們走過終點後,操場上的人已經散了一多半,常梅突然推開吳艷玲,邁開大步向宿捨去跑去,像一隻逃命的兔子。操場上剩下的人,對常梅異樣的舉動百思不得其解,包括我。
女生在宿捨去廁所中找到已經暈倒的常梅。常梅後來透露,她的月經本來在兩天后才能到的,沒有想到,3000米讓月經提前了兩天。全校的師生因此記住了常梅,包括我。
進了門,我就歪身躺在硬板床上,腦子中一片混沌。
常梅跟着我進了門,我還沒有覺察。我聽見腳步聲時候,努力的想睜開眼睛,卻覺得眼皮不受自己的控制,怎麼努力也張不開。我感到自己的衣服被褪去,我也努力的配合,因為殘存的意識中還知道我的衣服很髒,上面沾滿了泥漿、髒水,潮乎乎的,必須要脫去,否則明天我的床就成狗窩了。
翻過身,我終於睜開眼,迷迷糊糊的我看到常梅的臉,在鼻翼附近零星的爬了一些調皮的雀斑,眼睛不是很大,但是很柔和。我的腦袋抬起來,配合她脫去我身上的園領襯衣。眼前一片黑暗,我閉上眼睛,昏昏欲睡。我的褲子被褪去了,我覺得腿有點發涼,然後被放入有點冷的棉被。我躺在棉被中,很溫暖。一會,頭上放了一塊潮濕的毛巾,遮住蹦跳的太陽穴。我的身體開始發熱。門吱呀一聲,象是被關上了,又象被打開。我終於睡着了,我知道我的小屋中沒有值錢的東西。
睡到迷迷糊糊的時候,我被喘息聲驚醒,我感覺到有人在的被窩裡面,很溫潤,貼着我。我半睜開眼,天似乎黑了,房間中的光線很暗,我摸索着想找到火柴,點燈,但是一條倔強的胳膊阻止了我。一個溫熱的唇從我的胸部向下移動,我覺得身體的某些部位在崛起,還有兩隻手,是兩條游動的蛇,在我的身上滑行,經過的每寸地方,都會帶起一種異樣的快感。唇,終於找到她應該找到的地方,然後,那個人坐起來,騎在我的腰上,頂着被子晃動起來。我覺得天一下子亮了,我閉上眼睛,看見無數的蜜蜂在空中飛翔,我看見凡、高奕奕開放的向日葵,在小學的牆腳,對着滿天的太陽….終於,我大喊一聲,一下子身體被抽空了。
酒意,已經被糾纏的汗水稀釋的乾乾淨淨。我清醒下來,拉開被頭,常梅如落水一樣,從我的胸口探出頭來。
“沒想到你還是童子雞呢?在中學時候,大家都說,大學生沒有幾個處男的。”
“你怎麼進來的?”
“我跟着你進來的?”
“你來幹什麼?”
“你說呢。”
“我們剛才幹什麼了?”
“你不知道麼?”
。。。。。。。。。。。。。。。。。
常梅在我的身邊躺下,和我並排。我沒有勇氣推開她,我甚至側身將手放到她的胸脯,這就是我大學以來夢經常停留的地方。
“你為什麼要這樣?”
“不為什麼。我以為你不是第一次呢。”
“這和第一次有關係麼?”
“有啊。我結婚那天晚上,我的丈夫就象我這樣子把我睡了,我就是因為婚禮上敬酒喝的多了。我有一種被強姦的感覺,一直也試圖着想把他灌醉一次,也來強姦他一次。我一直這樣想。”
“你做了麼?”,我的手在她的胸口婆娑起來。
“沒有,我們婚後三個月,他出去作瓦工,從高樓的13層落下來,在醫院住了13天就去世了。婆婆家說是我剋死他的,就把我趕回家了。”
“你就回來作了小學教師,沒有再婚?”
“誰敢要我?方圓40里的人都知道我命硬,克夫,村上的男人見我連頭都不敢抬。女人見了我,也躲着走,還教育自己的孩子,少來招惹我,上我的課就行了。我自己變得越來越孤獨,行為也很怪異,我知道,有時間我的想法很偏激,我自己都很緊張,但是我不知道向那個方向走。”
“你沒有想過再婚的念頭?”
“怎麼沒有?我都3-4年沒有碰過男人了。今天下午,我本來是來辦公室拿我星期五給學生布置的作文回家改的,沒有想到看到你搖搖晃晃的從村中出來,一身泥水。我跟你進了屋,你都不知道。我看你滿身泥水、泥漿,躺在床上,擔心你感冒,就將你把衣服換了。看到你白淨的大腿,我想起死去的丈夫,他的腿很一樣白,白的耀眼。”
“你什麼都看到了?”
“有什麼緊張的,你一個大男人?”常梅很愜意的享受我的手在她胸婆娑的快感。
“我聽見你好像出去了。”
“沒錯,把你放到床上,我就拿上作文本回家了。改了幾本作文,怎麼也沒有心思,老覺得有什麼事情沒有做。就到咱家的小飯店喝了一點白酒,到你這裡來了。”
“你就把我當作是你丈夫了?”
“是的,我要強姦他一次,我終於做到了。”
常梅的手,也開始回應我的婆娑,在我的腹部婆娑起來,我的下體在迅速的堅硬。
我放下在她胸口的手,我的心很恍惚。常梅真的是心裡有問題了,真的。但是,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常梅的手向下摸到我堅硬的下體,於是翻身又到了我的身上。
我聽見看門大爺咳嗽的聲音,遠遠的傳來,在瀟瀟的雨聲中,有點嘶啞有點潮濕。
床,不堪負荷的吱呀起來。
我是被常梅強姦後,從一個男生變成一個男人的,這個想法在我的腦中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