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我是在一個很有名的文學論壇網站的出版社區碰到杜宏的,他在那裡的名字叫福音。我則用以前曾經在媒體上的筆名作為網名。杜宏一眼就認出了我,並且給我留言,告知他是杜宏,現在在西安,為某個出版社在網上約稿。
我馬上給他回消息,讓他還我的錢。他回我的消息,對上次的事情很誠懇的道歉,並且說幫助我出版一個單行本的小說,以前一直在這個社區連載的那個《強姦》。《強姦》描述了一個文學青年為了理想中的文學,不斷克服生活、精神上的困難,但是最終卻倒在煩躁、虛華的世俗中的小說。起因是我在去年進了雜誌社的時候,看到很多的文學青年,為了自己的理想,堅持不懈得給雜誌社投稿,很多文字卻被輕率處理的之後的感觸,因此動筆寫的小說,我想全方位的追問,是誰強姦了文學,強姦了真正的文字?誰還在寂寞中衛護文學最終的防線?
我問,“我現在還憑什麼相信他呢?”
他說,他現在已經一貧如洗了,公安查封了他的銀行賬號,他也不敢聯繫朋友。幸好,他的表弟在一家二流的雜誌社作編輯,還是他當初找關係推薦進去得,因為雜誌社修正了自己的選稿方向,開始在網絡上約稿,由於人手不夠,就把他找來了,可以賺取一些寫手文字的代理費用呢。不僅如此,也可以利用出版社的渠道出版、發行一些有影響和號召力的網絡作品,他、出版社和作者三者共贏。他也是當初搞文化出道的,因此對這一行有深刻的感情,尤其是一直偏愛年輕有潛力的作者。他會把屬於他的那份利潤作為出版的費用,抵償他欠我的錢,給印刷單位。
我相信了。真的,我就真麼簡單的相信他了。因為,接下來他和我見面了。看了他這個消息後,我們就約定在某個小飯店見面。
杜宏果然很落拓,灰色的襯衣皺皺巴巴的褲子一雙落滿灰塵的舊皮鞋眼上掛着一個寬邊眼鏡嘴角的鬍鬚長長的。跟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個氣宇軒昂的人,他介紹說是他的表弟斌。斌給我名片,我仔細的看了看,果然是那家雜誌社的。以前,我給斌一些手抄的稿子,偶爾還上了一、兩篇。席間,聊起作品的細節,果然是那個斌,我徹底的消除自己的戒心。斌對我說杜宏犯事是因為他太講義氣了,剛扯出開頭,杜宏就乾脆的打斷了他表弟即將開始的關於盜羊事件的闡述。我相信杜宏真的是事出有因的。
我們那天還喝了很多啤酒,說了很多話,杜宏當着我的面,對我道歉,一下子讓我不好意思起來。我甚至拍着胸脯說,不就是那點錢麼,你要是有就還,沒有就慢慢還,實在沒有了,就算了。斌趕緊說怎麼會呢?我表哥經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說他很對不起你呢。這樣吧,你的那個小說《強姦》,現在很火爆,在網上有超過50萬的讀者了,雜誌社對這篇小說也很感興趣,打算出一個單行版,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我當然有興趣了。我沒有猶豫的就回答他。
斌說這件事情操作起來,還是有點困難的,一個是出版費用的問題,這個呢,他來想辦法。以前杜宏欠我的錢,算作出版、印刷的費用,墊付給印刷廠。以前,那個印刷廠曾經欠杜宏錢,一直沒有還他,正好可以沖賬。我說,這個我知道。
另外一個事情呢,斌說,就是我們出版社那邊,由於你現在還不是很出名的作者,出版社出版一定數量的作品要冒一定風險的。因此,出版社要收整體印刷、發行費用1%的佣金。這一次,出版社打算出版20000冊,每冊暫定價18元,這樣,一共要收3600元。此外,杜宏還有10%的代理費用,這個將從將來我的利潤中拿出來給他。
杜宏趕緊在邊上搖手說:算了算了,都給阿昌吧,他也不容易。
斌從隨身帶的公文包中拿出一份協議,說你要是沒有什麼異議,就和我們雜誌社簽了這個協議吧。有了協議,將來假如我們發生不必要的糾紛,也好解決。你也在雜誌社幹過,肯定知道這些的。
我聽斌的語氣,好像對我不是很放心,趕緊說,好啊,那就簽吧,錢的問題,我要回去商量一下,然後給你們答覆。我還要把小說重新的潤色一下,然後給你們做終審。
我拿過協議,很仔細的看了一遍,果然和斌說的相差無幾,而且上面有雜誌社鮮紅的大印。沒有猶豫,我在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
那天,我喝的醉醺醺的回去,碰上賣菜回家的常梅,乘着酒勁,我粗暴的將常梅在床上好好的折騰了一次,沒有覺察到她皺緊的眉頭。
晚上,我沒有去上網,將今天的事情講給常梅聽。常梅一直猶豫不決,因為我們現在手頭不到3000塊錢了。在任何城市,花錢總是比賺錢容易。何況,還是一個曾經欺騙過我的人呢。
那份協議在床邊的桌子上攤手攤腳,呈現開放的姿態。昏黃的燈光下,是兩張面面相覷的臉。
我在網吧中沒日沒夜的修改《強姦》,除了吃飯和睡覺,我很少注意到常梅的變化。將《強姦》修改完的晚上,我決定好好的在家休息一下,好好的陪一下常梅。我們在傍晚的時候,吃了晚飯,然後坐7路車到東大街的各個專賣店溜達了一圈。我手裡捏着剛剛拿到手的200元稿費,我想給常梅賣一條裙子。
回來的時候,我們兩手空空。常梅死活不要給她買裙子,說留着先把書出了,可以用出書的稿酬給她買呀,她覺得那樣才有意義呢。坐在擁擠的公交車上,我緊緊的擁住常梅的腰,我想表達一點什麼,但是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第二天晚上,我在家中整理幾篇約稿,我已經有約稿了,那些風花雪月的約稿、無的放矢的呻吟是很多無聊的人喜歡的。為了錢,我可以放下一點文字自尊的,因為我和常梅要活着,而且要利用這些文字渠道,讓我的名聲起來,才能更好的為自己的文字創作創造一個更好的環境。我已經很清醒的認識到這一點了,單純的理想很快就會淹沒在世俗的驚濤駭浪中。我要逐步的適應這樣的文字、文學環境。常梅到晚上8點多還沒有回來,這是沒有過的事情。我簡單的在煤油爐上燒了一碗湯喝,然後在桌子上給常梅留了一個字條,就去網吧了。
在網吧坐下沒有多久,二哥就氣喘吁吁的闖了進來。
“阿昌,出事了,快,常梅和小花出事了。”
我一下子站了起來,“出什麼事了?她們能出什麼事情?”
我的第一意識是她們在別人家做保姆的時候,是不是得罪了主人導致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的發生?
“你快出來,咱們一起去看看。”
我推開椅子,給老闆說下次來給你錢,就匆匆的跟着二哥的屁股,沖了出去。
坐在二哥的自行車後架上,我問二哥她們究竟出什麼事情了?
“哎,到了再說吧,他們現在在聯防隊那裡呢。”
“在聯防隊,沒有這麼嚴重吧?”
二哥在人流中別着車把,沒有顧得上回答我的話。
她們能出什麼事情呢?兩個女人,做人家的保姆還能出什麼事情?但是,現在城裡人很歧視鄉下人,尤其是很多女保姆遭受男主人的騷擾屢屢見諸報端,難道是性烈的常梅打了人家?也有一些報道說,小保姆偷偷的偷走主人家的貴重物品到二手市場賣,她們兩個人不會做這樣的事情;還是….
懷着滿腹疑團,我們來到聯防辦公室。我知道離聯防辦公室300米左右是碑林區派出所。常梅和王小花果然在聯防隊的辦公室,一個聯防隊員正在辦公桌後面端着一杯茶,眯着眼看報紙,常梅和王小花則坐在牆角,屁股下是一團報紙,低着頭。我們沖了進去,她們倆個還沒有察覺。
這個地方我比較熟悉,因為我也曾經在這裡呆過。那次,那群警察本來要帶我們去派出所,最後不知道為了什麼,卻帶到這個聯防辦公室了。我的那次審訊就在這個辦公室進行的。
那個聯防隊員漠然的抬起頭,看着我們沖了進去。我沒有注意到他的臉上有一撮黑毛。
“同志,她們兩個都是鄉下人,肯定有些地方做得不對,你多包涵”,二哥開口就開始認錯。我過去拉起王小花和常梅。他們的待遇顯然比我上次好多了,沒有遭打。常梅見到我的表情顯然得不正常,努力的想別過腦袋,我使勁捧住她的臉,直視她的眼睛。慌亂、委屈、緊張、羞愧…
“一人3000塊錢,不然的話,我就送她們到派出所了。我在這裡等你們半天了,你們是什麼關係啊?”,聯防隊員不屑的問,眼角明顯的帶着一種歧視。
“這個是我媳婦,那個是我弟媳,也就是他老婆”,二哥指指我。
“有結婚證麼?拿出來看看。”
看到二哥搖頭,他又說“這個就比較難辦了,快點回去拿錢吧,不然送到派出所,你們就更麻煩了。警察說不定還要抓你們,說你們逼迫婦女賣淫得”。警察不無譏囂看着我們。
“什麼?賣淫?”,我一下子叫了起來。
常梅開始的時候,也以為和王小花出去是為人家作家政的。聽她說工作輕鬆,賺的錢還多,因此沒有和我仔細商量,就將菜攤子出讓給別人,跟着王小花出去了。那個時候,我昏天黑地的整理稿子,也沒有多想。
王小花帶着常梅輕車熟路的到了火車站附近,見到了二哥。二哥和一群城市中的混混為咸陽和渭南的中巴車拉客,一個客人收一塊錢勞務費。王小花走到那群人中間,不知道說了一些什麼,自顧帶着常梅到了火車站得出站口,等着新來的列車。常梅心中很奇怪,問王小花怎麼作家政到了火車站呢?王小花笑而不答。一會兒,火車到站了。王小花說你看我的,看我怎麼作家政的。說完,王小花很熟捻的迎了上去,幾分鐘後帶着一個富態的中年人出來了。
常梅懵懂的跟着她們到了一家旅社,王小花看着中年人在前台辦了住宿手續,然後跟着那個男人走進了房間。離開房間的時候,王小花對前台的那個老頭曖昧的笑了笑,讓常梅呆在樓下。
王小花上樓後,老頭打了一個電話,含混的不知道說了什麼。常梅坐在大廳的長凳上,一言不發。5分鐘後,二哥帶着那群在車站拉活的混混衝上樓。常梅在樓下聽到王小花嚶嚶的哭泣聲男人的怒斥聲威脅聲和一個男人帶着顫音的求饒聲。
一會兒,這群人下來了,二哥給前台的老頭扔了20元錢,王小花過來拉起常梅,笑嘻嘻地說,這就是家政服務。常梅一下子明白了。
常梅去做這樣的家政服務,是在杜宏和我見面後的第三天。在此之前,她雖然整天出去和王小花在一起,但是從來沒有嘗試過。第一次她就很順利,她的靦腆很討一些男人的喜歡。那群混混得頭目給了她300元錢,她揣在身上,整整三天,沒有敢拿出來。
一次,兩次,後來她就習慣了。
將原本準備給雜誌社的3000元錢從枕頭下拿了出來,連夜送了過去,將常梅、王小花保了出來。然後,我給斌一個電話,因為突發事情,讓他容我一段時間籌錢。斌猶豫了半天,答應了。
回到家,我怒火衝天,將厚厚的草稿從桌子上一下子扔到門外,在屋中不斷的喘着粗氣,走來走去。常梅坐在床上,低着頭,一言不發。我也一言不發,我們就這樣對峙,一直到下半夜,我終于堅持不住,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早上,我丟棄在屋外的草稿,已經被常梅撿回來,整齊的放在桌子上,就象根本就沒有動過。我抬起頭,看見常梅倚在床邊的破沙發上睡着了,一臉的疲憊,眼角下還有兩條淺淺的淚痕。我悄悄地下床,將她抱上床,其間,她的眼睛眯開一下,又迅速的閉上了。看到她沉穩的睡着了,我出房,上了屋頂。太陽從東方的樓群之間爬起來,沒有偏見的將自己的光輝灑在建築、樹木、道路和行人身上,可以聽見遠處學校上操的喇叭聲。樓下的小飯店早已經開門了,整個街道彌散着油條的清香。我的淚終於忍不住,從眼中滂沱而下,我知道我是懦弱的,在生活和文字面前。只有我自己了解自己,在歲月中左衝右突,我總想從文字中找到生活的理由和藉口,找到屬於自己的天空,但是我自己失敗了。不僅如此,我還牽連了我身邊的很多人,包括常梅。從離開大學到現在,我逐漸的喪失生存的根本,在別人的羽翼下生活。我是一個男人,一個有老婆的男人,我卻沒有能力讓自己的老婆生活的很富足。為什麼,為什麼?
我坐在屋頂自哎自悒,對着初升的太陽,沒有覺察到常梅走到我的身後,攬住我的頭。我轉頭,將臉掩入他的懷中,失聲痛哭起來。
那天早上,常梅給我算帳,如果我的《強姦》可以出版了,按照20000冊算,每冊18元,一共是36萬元,出去印刷、雜誌社、代理等等費用,應該獲得5萬左右的利潤,我可以從中抽取40%的利潤,這樣我們就有2萬元了。有了2萬元,我們就可以找到一個好一點的房子,開一個報亭,每天在裡面賣報紙,賺錢也可以滿足我們吃喝了。我在常梅的安慰中停住哭聲。
太陽徹底的升起來,照亮這個城市。腳下小巷中人群開始鮮活起來,是上學、上班的高峰了。
十四
接下的一個月,整個西安和全國一起掃黃。夜晚,小巷中也安靜了許多。王小花每天到我們這邊來,拉常梅出去打牌,常梅拒絕了。我和常梅坐吃山空,每天呆在家中看150塊錢從二手市場買來的黑白電視。我也沒有心思整理文稿了,我想好好的陪着常梅,我覺得她似乎有什麼沒有對我說,我的直覺告訴我。
我們的錢基本用光了,我們應該想辦法賺錢了。房東來收一個季度的房租,看到我們悠閒的看着電視,居然笑了。我告訴他,我們會按時給他錢的。他撇撇嘴,在門上呆了一會,轉身走了。
我出去聯繫斌,我應該告訴他我一時籌不上錢,還要等待一段時間。天氣轉冷了,街道上飄散着槐樹枯黃的葉子,在人們的腳下打轉飄旋,然後漸漸的被風曬撿到路兩邊的陰溝或者垃圾堆中。學生已經穿上毛衣,在蕭索的秋風中背着書包穿梭在音像店、服裝店、小吃的店面、雜誌廳、書店和小飯店之間。透過老槐樹枝椏的縫隙,能看到高遠的天空,飄動幾朵無牽無掛的白雲。
斌顯得很客氣,他說沒有關係,慢慢來吧,也不急在一時。報社最近組織了其它的活動,也沒有多餘的時間來操作這件事情。掛了電話,我才想起常梅去二哥那裡借錢了,我還欠二哥、王小花一共5000元錢呢。
常梅回家了,很落拓的樣子。整個庭院中一片寂靜,常梅坐在門前,看槐葉一枚一枚的落下。落下的槐樹葉在地上細碎的呻吟一聲,就悄無聲息了。我走到常梅的身邊,常梅抬起頭,看着我,眼中升騰着一團霧,隱藏着什麼。
“借到錢了?”
“嗯,200塊錢。二哥他們現在也很艱苦。”
“他們沒有說什麼麼?”
“沒有。她們問你還寫不寫東西了,我說寫啊,為什麼不寫呢?你二哥就跳下床說,整天寫什麼寫,連個老婆都養不活,還爬格子。”
“你怎麼說的?”
“我沒有說什麼。我知道咱們欠她們家錢,現在是求着他了,還能說什麼?”
“你不覺得他們說的有道理麼?”
“世界上有道理的事情多了去了,又能怎麼樣呢?況且,我覺得你的選擇沒有錯,人生在世,沒有個追求活着還有什麼意思呢?我的追求就是找一個疼我、愛我的男人,我找到了,我覺得我的選擇是有道理的。他們這種說法也有他們的道理。各人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樣,自然道理就不一樣了。”
“我確實沒有用,連自己的老婆都養不起!”,我覺得眼中好像有淚要溢出,趕緊對着天空,裝作看盤旋在屋頂上的鴿子。
“你還這樣想,這不是典型的大男子主義麼?”,常梅笑了笑,站了起來。“沒有事情的,我覺得我們生活得挺好的,雖然艱苦一點,但是可以在一起,這就夠了。在鄉下,他們說我命硬,克夫,我已經認了。在這個城市,我只有你了。”,常梅轉身抱住我的胳膊,“眼前這點小事情又算得了什麼呢?”
我擁住常梅,在胳膊上加力,常梅疼得要喊出來。房東從房子中走了出來,咳嗽了幾聲。我急忙鬆開常梅。
鴿子落在屋頂上,呱呱的叫着。秋天,就這樣寧靜,寧靜的讓人想寫詩。
200塊錢快完了,房租也該上交了。我們終於開始着急起來,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嘮叨上半天。終於,房東在一個傍晚從信箱中取出一份信,給我送來,原來是一份稿酬,有200元左右。這次,房東站在我的身後,看我拆了信,知道是編輯給我的稿酬,就沒有催我交房租。
常梅催着我去取錢,說不然郵局下班了。我於是拿了身份證,急忙趕向最近的郵局。常梅送我出門的時候,鴿子也開始返巢,呱呱的在屋頂上叫着。幾個學生在其他的房子中煮飯,院子中彌散着一股菜香。
取了錢出來,恰好碰上宿舍的幾個哥們,晃悠着從南門出來。上鋪最先看見我。
“阿昌,好久不見,你小子是不是封閉創作了?”
“哦,哦,是你們”我尷尬的笑着,“創什麼呀,回老家了,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啥時候回來的,也不到宿舍來看看我們。每天晚上臥談我們都說到你呢”,宿舍中其他的兄弟說。
“吃飯了麼?”他們中有人問。
我搖搖頭,又趕緊點點頭。
“走吧,一看你小子鬍子拉碴的,肯定沒吃。是不是最近手頭不寬裕了?”
我咧嘴想笑笑,但是沒有笑出來。
他們於是簇擁着我到了一個小飯店。我想起家中的常梅,肯定等着我吃飯呢。我想喊她來一起吃,但是好幾次張嘴,卻沒有說出來。
他們要了菜還要了一紮啤酒,慶祝我們的重逢。我推辭着不喝酒,在他們善意的眼光的探尋中凌亂的躲避自己的目光。場面有點尷尬,我想起這是我們分別後第一次喝酒,不應該這樣的。沒有我,他們出來,肯定會吃的痛痛快快的,於是我建議我們一起玩遊戲,兩隻小蜜蜂或者老虎槓子雞什麼的,他們愉快的答應了。
我喝醉了,忘記常梅。晚上11點左右,我們才結束飯局,5個人留下27個空啤酒瓶。我堅決拒絕他們送我回去的善意,自己搖晃着穿過熙攘的人流。在人流稀疏的小巷中,我才想起常梅一個人在家中,肯定沒有吃飯的,於是,加快步伐,向家中奔去。
進了院子,發現房子中一片烏黑,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我以前出去上網,家中的床頭燈總是開着的,雖然很微暗。肯定發生事情了,我一下子撞開房門。房中一片漆黑,清幽的月光將我的身影細長的投射到門框影中。我使勁的摸摸眼睛,甩了甩頭,看見一個黝黑的身軀懸吊在房子中央。
是常梅,肯定是常梅。我一下子坐倒在地上,狂喊來人哪,快來人哪,一邊拼命的從地上爬起來。
等到隔壁的房東、院子中其他房間的學生衝進來,拉亮燈,手忙腳亂的放下那個身軀,我才確信真的是常梅,伸着長長的舌頭,臉色烏青,兩個眼睛沒有閉上,好像在等我回來,在望穿秋水的等我回來。我一下子暈了過去。
常梅的喪事很簡單,二哥幫我借了錢,然後在火葬場燒了,我將骨灰散在城外樂遊原附近青龍寺後的田野中。常梅應該屬于田野、屬於自由自在的天地、屬於一方晴朗的、無拘無束的天空。那片田野上長滿了野棗子樹,在秋天的田野中,很蒼黃莊重。
房東沒有趕我走,雖然我沒有交房租。王小花每天準時給我送吃的。我在上午、下午總是到撒了常梅骨灰的地方,抱膝坐上兩個小時,想以前想中學時候她在操場上3000米跑時候倔強的神情。更多的是看常梅給我的遺書。
阿昌
對不起,我先去了。我一直以為自己命硬,是個克夫的女人,但是沒有想到走在你的前面。你原諒我的懦弱吧。
我從來沒有後悔過自己的選擇。這輩子,有你,我很幸福。寫這封信之前,我將我們在一起的歲月細細的篩濾一次,預約幸福的感覺洋溢在我身上的每一個細胞,因此,我走得很舒坦。我應該感謝你,給了我這麼多的幸福,而我只能留下無邊的悲哀給你。再次請你原諒我的懦弱。
不要責怪小花姐,我去做這一行的事情,完全是自願的,為了你能早點出書,真的。我經常和你計劃,出了書,我們就可以賺錢了,可以生活的好一點,重新找一份好一點的工作,自由自在的活在這個城市中。你呢,你也可以出名,可以有源源不斷的約稿什麼的,我們的經濟自然會好轉。我是尊重你的選擇的,就如我自己尊重我自己選擇了你。
新婚之夜,我覺得自己一夜之間,被強姦成一個女人;然後,我強姦了你,讓你成了一個男人。你或許沒有想到,到了這個城市,我被一個流氓強姦過,一個披着人皮的流氓。你還記得我和小花姐被關在聯防辦公室麼,還記得坐在桌子後面的那個聯防隊員麼,就是在左臉頰有一個黑痣上面還帶着一撮粗毛的聯防隊員麼,就是他糟蹋了我。我跟着小花姐她們入行後,第三次就被這個壞蛋碰上了,他在房間內拿出聯防證件,將已經衝進房間的二哥他們逼了出去,留下了我和小花。沒有辦法啊,不然他一個電話,我們所有的人都得去坐牢。後來,他每周都要我們去,甚至還和其他街道的流氓勾搭起來,收我們的保護費。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我不敢讓你知道。現在要走了,我要清白的告訴你,阿昌,你就罵我吧,罵我這個不知道恬恥的女人吧。我背負不了這樣的精神壓力,那個王八蛋在我上廁所的時候,尾隨着我要我出去,我沒有答應,他就說要抓我要來告訴你要讓這裡所有的人知道我是個婊子。我每天都勸說自己為了你好好的活下去。可是,我實在支撐不住了,尤其是現在經濟緊張的時候,每次和你逗嘴之後,我都很後悔。你能原諒我的,是吧,你肯定原諒我的,你告訴我。
我走了,或許你能更自由一點,更專心得做你喜歡的事情。我很想幫助你,很想。可是,我要走了,我真的要走了,我太累了…
你一定要將你的小說出版啊,如果記得我的話,就給我燒一本,讓我在地下看看吧,那樣子,我死了也會瞑目的。
阿昌,你要堅持住啊,不要怪我。我走了,我走了,你也不來送送我….
還記得你在小學的那個小房子麼,現在要是在裡面多好啊…
常梅 手
即日
遺書的後半部分很凌亂,滴滿了淚水。我一邊看信,一邊也讓淚水悄悄的滴落在上面。
《強姦》的文稿,其間被斌拿走了,他們雜誌社的活動結束了。
十五
那個臉上長着黑毛的聯防隊員叫肖東,就是西安本地人,他的家就在我們團近一片。這個小子曾經因為搶劫被勞改過,從勞改所出來,不知道通過什麼關係,居然混到聯防隊中了。中國有很多事情,是不能按照客觀的情況定論的。
晚上,我有足夠的時間來跟蹤這個小子。我象是影子一樣,蹲坐在聯防隊的外邊,仔細的監控那個小子的一舉一動。肖東是周三和周六值班,一般情況下,他晚上也到聯防辦公室,和值班的人一起去幾家人口流動很頻繁的旅行社轉轉。這些旅社,設備簡單,客戶主要是學校中那些談戀愛的男女學生,他們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去纏綿,就花30塊錢一晚上,在這裡歡娛一下。肖東在這個小區長大,自然熟門熟路,人也熟。抓到正在床上的學生,就吆喝着要帶他們去聯防隊,學生只有拿出身上所有的錢,萬般乞求,才能僥倖脫身。當然,在這樣的過程中,肖東有沒有乘機占女學生的便宜,就不得而知。有的旅社的老闆,比較識趣,每次肖東來了,就會拿出已經準備好的保護費,偷偷的塞給他,有的老闆更絕,每個月給他一張存摺,讓他自己去銀行取。因而,肖東的手頭比較闊綽,每天晚上出去吃飯,基本是都是他請客,他的人緣在聯防隊自然也不錯。雖然,有些聯防隊員私下聽說肖東的種種劣跡,但是他後台似乎很硬,而且這麼照顧大家,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過去了。肖東於是越發囂張。
肖東每天晚上11點左右,一般在學校外邊的那條小街上,和他的同事們喝酒吃烤肉。過了12點,他們就會帶上大蓋帽,拿着手電,穿梭在小巷中,獵鷹一樣尋找那些四處準備偷情的男女和無處可去的男女學生,然後按照喝酒時候商量好的,分查一些出租戶的房子中的房客或者一些沒有上供的旅社、錄像廳、酒吧、檯球廳、歌廳等,仗着酒氣,吆喝着,吵吵嚷嚷。很多老闆沒有辦法,只有偷偷的塞一點了事。
肖東在喝酒的時候,喜歡經常到小街後邊的一個偏僻的小區宿舍的夾縫中小便。我跟蹤了一周,每天晚上如此。
常梅三七的前一周,我覺得是行動的時候了。在鄉下,有這樣一種說法,人死後三七二十一天,靈魂在天地間遊蕩,無法上天堂。我覺得常梅在天空獨自遊蕩肯定很孤單。
晚上吃了王小花送來的飯後,我到街上給斌一個電話,問《強姦》怎麼樣了,他說雜誌社基本通過了,等着我交錢印刷呢。我說,錢是沒有了,要命有一條,然後徑自掛了電話。回去之後,我將自己的手稿拿出來,給房東,我告訴他,這些稿子將來肯定值很多錢。老大爺滿是懷疑的看了看我,隨便的將半蛇皮袋的手稿隨意的放到門後。
我裝作沒有看見,回到房間,拿起上周從二哥拿來的割肉的刀,在早就準備好的磨刀石上磨了起來。我拿刀的時候,二哥遲疑的問我拿刀幹什麼?我告訴他是我的房東的一個遠房親戚打算來擺攤賣烤肉,聽說你有空閒的刀,打算買。我呢,一直沒有交房租,就想拿刀做個人情。
晚上10點多的時候,我在肋下掖上刀,打開準備好的小瓶北京紅星二鍋頭,咕嘟咕嘟的一口喝乾,然後覺得一股熱氣從丹田上湧起,出了門,到水龍頭下,滿滿的灌了一肚子的水,出門了。街道上很熱鬧,正是學生睡覺前的那段時間,從錄像廳、歌廳、檯球廳、小飯店等各個角落湧出學生,走向學校或者自己在小區中租的房子,三三兩兩的,不時的談論一些什麼。夾在他們中間,我慢慢的走到了肖東經常喝啤酒吃烤肉的那個攤子。果然,肖東和兩個聯防隊員喝的不亦樂乎,我折回頭,到已經在白天觀察過多次的那個小區宿舍的夾縫邊的一個陰暗的角落,輕輕的坐下。
月亮斜掛在天邊,很清幽的吐散着皎潔的光。整個夜空寧靜如水,宿舍中的燈基本都熄了,偶爾有一兩家,睡眼朦朧的,在夜中。宿舍樓和樹木散雜的投射下高低參次的陰影,一塊陰暗一塊蒼白和睦的交叉在一起。斑駁的夜,斑駁的心。常梅,今天晚上,你在我的上空看着我麼?
我坐在陰影中很興奮,腦子中不時的顯現肉刀捅入肖東身體的滋滋的聲響,我似乎聽見肖東被踩中尾巴的貓一樣的嚎叫,然後再悲哀的呻吟、轟然的倒地聲,月光下,我能看到他臉上的抽搐,眼睛鼻子嘴巴沒有規則的捏合、變形。四周全是血,血在月光下從慘白的刀口中汩汩流出,肖東應該在地上游動,眼中充滿絕望,看着我。他會說他應該想到的,他應該想到的。這個時候,我上去輕輕的抹斷他的喉嚨,在四周的人到來前。捏着刀,我手掌心汗津津的。
果然,12點左右,響起了腳步聲。在朦朧的月色中,我斷定那就是肖東。我的手緊緊的捏住了刀。
一切如我想象,我殺了肖東,然後分開圍觀的人群,若無其事的拎着刀,到派出所自首。那兩個和肖東一起喝酒的聯防隊員怔怔的看着我。後來,二哥來看我的時候說,他們兩個人的褲襠全部濕透了。家中的父親拒絕來看我,母親哭哭啼啼的跟着二哥到了監管所,見了面之後,就不停的啼哭,一直到我被帶走。
殺人償命,法律是公正的。我被判了死刑,我的故事上了這個城市的頭版頭條。據說,這個區得整個公安、聯防系統因為這件事情的影響,正在整風,清除那些所謂的聯防隊員。
斌在我行刑前一天,到監獄來看我,他說雜誌社打算將我的那些文稿整理一下,挖掘一下,爭取能發一些。臨走的時候,他從那個從不離身的公文包中拿出兩本《強姦》,他說,這個目前正在排版,這兩本是樣本。出版的費用,有杜宏出了。
書裝潢得很精美,看得出出版社是下了功夫的。我說:謝謝你,斌,在我臨走前,還能看到自己的作品被印成鉛字,真的很謝謝你。《強姦》裡面屬於我的那部分利潤錢,扣除出版社的3600元外,給我的二哥5000元,餘下的全部給我的父母吧,長這麼大了,還沒有正而八經的孝敬過他們呢。餘下的文稿,在我現在的房東那裡,稿酬就給他了,算是房租吧。
斌答應了,拿出早已經準備好的協議。我將自己的要求作為附加條件,寫了上去。然後,我們各自簽了字。我懇求斌有時間到樂游塬上將另一本樣本燒了,給常梅看。斌重重的點了點頭。
為了表示我的感謝,我送一本《強姦》給斌。在《強姦》的扉頁上,我寫下:
從頭開始,生活就是一場騙局。強姦,只是這場騙局中一個人們容易津津樂道的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