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淘尽雌雄
有一种论断说,目前的法国小说家,最杰出的两个都是玛格丽特的传人。
“玛格丽特”,一个具有诗意的名字,意为“雏菊”——两朵雏菊,一个是玛格丽特•杜拉斯,另一个是玛格丽特•尤瑟纳尔。
杜拉斯的追随者们往往追求现代形式与片断式的感受,在他们笔下,生活是零碎的,隔了雾一般的;而尤瑟纳尔的追随者们则走了一条严肃的、相对传统的路子,讲究语言的功力、材料的翔实,并讲述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
作为法国历史上法兰西学院第一位女性院士的身份而名垂青史的二十世纪文学巨人,尤瑟纳尔成为年青的小说家们之母。
尤瑟纳尔最让人羡慕的,是她那天马行空、独立天际、多姿多彩的一生。她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所以,她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女儿,没有孩子的妇女,没有男人的恋爱中的女人”。她的整个文学世界都很“男性化”,——她笔下的主人公多为男性;她后来一直与一位女性朋友在太平洋的一座小岛上共同生活。
在法国文坛上有一个与她对称的例子,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安德烈•纪德。纪德从小缺乏父爱,终日贾宝玉般生活在女人的圈子中,终于发展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男性恋者。
然而,尤瑟纳尔获得的来自公众的尊重远远超过纪德,也许是因为她的性格要审慎得多。她远离尘嚣,对自己的私生活密而不谈,在她的《哈德良回忆录》使她成名世界之前,她默默无闻,尽管她当时已经做下了一生作品的所有铺垫工作;而成名之后,依然以一种纯粹虚构作品的态度,以假想的家庭回忆录的方式,对人类的无限与历史感进行站在自己角度上的探索,一直强调在虚构的世界中以“我”说话,真正实现了现代文学中自兰波以降的“我是另一个人”的创作信念。她跟纪德一样,在很早就写了一部以同性恋为主题的小说(《阿列克西,或论徒然的斗争》),讲述主人公阿列克西如何徒然进行了不断的内心搏斗,最终还是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同性恋本性。但她与其女友在太平洋岛上的共同生活在她死后才浮出水面——尤瑟纳尔是被人非议很少的作家,与纪德恰成反衬。
从这一点上,尤瑟纳尔还是一个臣服于男性社会的女人。她为自己的意愿而活,同时也不愿意被口水淹死。
尤瑟纳尔终老于1987年——她真正成为女性主义的一面旗帜的时候,她已作古。
与此同时,17岁的麦当娜唱唱跳跳地出来闯荡江湖了。据说当年的她暗忖自己的双乳发育不够,遂将两块脱脂棉垫塞进胸罩,然后才脱缰而出。
只用了十年,这位物质女郎已是家喻户晓。当她演出时把热烘烘的内裤扔到台下时,诸多男子(包括在电视前看直播的)都不惜以头抢地、狂喷门牙以得之。
于是就有人说麦当娜是“后女权主义”的典型例子。大致的意思是说,前女权的女人就是想要和男人争出个高低贵贱来,想要平起平坐的还算温和,激进的则恨不得日日有须眉端洗脚水来伺候着才好;总而言之,她们希望至少在社会地位上混淆性别分界。而后女权女人则反其道而行之,她们尽力去确立、甚至去扩大两性间的分野,其目的也是在争夺社会权利,但是她们不愿像个男人般得到并享用这些权利,而是“以纯粹女人的方式”——就像麦当娜一样。
看看麦当娜从专辑《Music》到最近的《American Life》,确实,歌者的内省颠覆了姿态。
在《Paradise(Not for Me)》里,她唱:“我多高、我多低;高上天、低落地”。
在那首《American Life》里,她更没忘记的是替自我忏悔:“我努力跑到最前,我努力攀上顶点,我做本分的事,却忘了究竟为何而做••••••我是否应换了名字,因为没什么是它看起来的模样。”
尤瑟纳尔的女性声音,永远是不出场的画外音。
麦当娜的活色生香,是一个巨大进步。
在审慎那些欣赏她们的眼光中,我们也不难得出结论说,如果把这些颠覆传统的精英人物作为女性的代表,除了为男性言说增添一些颜色和趣味以外,对两性关系的现状起不到任何作用。尤瑟纳尔和麦当娜之外,依然呈现的是男权社会里女性工具性的实质。
女人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出台?
我和一个朋友探讨在国外的女性生活的时候,一致认为,在海外,迫于经济环境和稳定的家庭结构,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人在家做着相夫教子的事情比在国内还要正常和普遍。女人站在男人的身后,是不以我们女人的意志和见识为转移的。
那么,把抬举女人的希望寄托于爱护女人、或者是发了善心的男人身上吗?
呵呵,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在既往的时代中,如果真的有男性致力于两性平等的斗争、热衷于建立一个新的健全圆满的社会,那么,这一切也是由他们斗争、他们建立,又由他们交给女人的。
在这个过程中,不仅女性的现实处境决定了她们无力参与;更重要的是,传统和习俗使男人们自觉不自觉地认为,问题必须由、只能由他们来解决。
在他们看来,很多时候,女人的言行如果不是明显的麻烦,也是多余之物。
——这些仁慈的高贵的男人,慷慨地向女人允诺说:一旦时机到来,“我会给你们自由,我会将你们置于法律之上,不管你们出现在什么地方,你们都将成为神圣不可侵犯者”。今天,任何一个持个人立场的普通女性,都会觉得狄德罗说的这段话更像是某种游说。但在不久以前的那个年代,他曾如此强劲地启发过人们的思想,激励人们为天赋人权而战斗。
呵呵。
这就是现实。
这就是事实。
这就是历史。
这几年,中文娱乐媒介里最热闹的总是那几个女人的名字——刘晓庆、章小蕙、璩美凤。
我曾经在一个文章里把她们排列成中国当代代表着50岁、40岁和30岁的三个阶层的美女。这个说法引来不少争议。
所谓美女嘛,从来是见仁见智的话题。一千个观众眼里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是必然。
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把她们放到人群中,她们肯定比你我要抢眼许多。
我现在想补充说明的是,同为女人,我是很不赞成以貌取人的。女人作为天然的被观看者,应该为自己的容貌、以及自己一直以来被观看和被评论的处境来说话。
说什么呢?
第一,男女之间的看与被看的关系是不平等的;
第二,女人美与不美的标准是男性霸权确立的,因而是单一的、片面的、虚假的;
第三,必须让男人看到真实的女人和女人的真实的美。
不过,需要求证的是,男女性别的不平等是因为女性被看、被议论而不平等,还是虽然同处看与被看、议论与被议论的关系中、女性总是低人一等呢?
再次,习俗的女性美的标准是应该彻底抛弃、还是应该由女性单独来确立,或者由男女两性重新磋商后确立呢?
还有,在向看官和评论者展示真实的女人、冲击和矫正男性视野时,作为主体的女性是否仍然在用自己的身体努力迎合观看者的目光呢?她们在向人们大力传布所谓“真实的女人”时,自己的形象却仿佛是流行的时装、发型、首饰、脂粉等等的广告模特。她们神采飞扬地结集在自己的所谓美丽面前,注意到如此显赫的悖谬了吗?
••••••
这些问题,显然是我在半个小时里就写成的那些垃圾文字里所不能包含的。我也不想引申出这么沉重的一些论点。我从来不认为文学和文字能够有醒世的功用。一个来源于生活、低于生活的艺术形式,怎么可能肩负那么重的责任?能够娱乐一下人类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英雄尚可煮酒来论,雌雄就更可以嬉笑怒骂着说说而已了。
后来我看见有人在网上跟贴说,建议在我说的这个当代中国美女阵营里加一个20多岁的赵薇。
我觉得这个跟贴有它的道理。当代中国女性的形象里,忽略了这个小燕子确实有点不应该。有人统计过,赵薇现在的身家是二点五亿人民币。在现金为王的当代社会里,能坐拥这样的身家,买回一百个美女的桂冠来戴着也没有问题啊,何况她确实也有让人眼睛一亮的地方。
这四个女人,即使她们长得不算最有创意,但是,她们的生活,绝对很有勇气。有人说她们是“有着她们与生俱来的一点狐狸般外柔内刚的狡猾和狼一样孤独坚硬的心”。 她们用强悍、放达和漠然取代了平常女子的娇弱、敏感、珍贵。或是金钱,或是地位,或是男人,或是享受——她们不仅知道了自己的需要,而且永远相信自己有实力去争取得到这些,正如刘晓庆所说,没有办不到的事情,只有想不到的事情。
这样坚韧和坚强的妖精,你真的不care吗?
作为女人,你若是不羡慕,肯定是有些妒嫉的;
作为男人,你要是不爱慕,肯定也是有些酸楚的——你可以说,就是她们求着找你你也不要,但是,你也知道,她们若是会来求你,她们就不是她们了。
两百多年以前,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就很为女人痛心地说:“除了少数而外,在她们应该怀有一种更高尚的抱负、并用她们的才能和美德争得尊敬的时候,却一心一意想激起别人的爱怜。”
这四个女人,她们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她们成为了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这话里的那些个“少数”。虽然她们怀抱的不是高尚、赢得的也不是尊敬,但她们的一切努力确实都在激起爱怜之外。
矫枉过正,就象谭嗣同的“我以我血荐轩辕”一样,是一种牺牲。
我早就在文章中说过,历史来评价美女的时候,仅仅有姿色,是远远不够的。
我常常怀想着那些被我们记住了名字的女人们,从尤瑟纳尔到麦当娜到刘章璩赵。
她们陈列着幸福的时候其实未必是炫耀。就象她们承认着痛苦的时候不一定是在用痛苦卖钱一样。
她们身上有更多比我们要觉醒得早一点的女性意识和女人味道。
她们以她们可以表现出来的女人姿态站了出来。
她们未必需要掌声,但她们一定是需要被关注的。
因为——
她们来了,是代表着女人来的。
你可以不让她们代表你。
但是,许多年以后,你已经老去、成为被后人们来看的一截历史里的一个标点;那时候,你能阻止别人用很多个你曾经斜睨过的女人的足迹来把你归类吗?
趁你的情感后悔还来得及的时候,对别人宽容一点吧。
但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间房子,里面装的是自由的畅想的心。
改写的一首古词,偷用作为标题和结尾了——
滚滚长江东逝水,
浪花淘尽雌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
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
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
都付笑谈中。
2003年9月16日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