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已有整整三年不見了。我們之間，是水闊山長，是錯位的黑夜和白天。
明天，是我結婚一周年的紀念。可是今夜，毫無徵兆，毫無來由的，我夢見了你。
你穿着我最初送你的格子襯衫，憨憨的笑着，目光清澈而熱烈。那時候有純淨的藍
天白雲，有略帶憂傷的歌，飄過青青校園。
於夢中醒來，吵醒我的，是樓下街道上跑車馬達的轟鳴，還有喧囂的哭鬧，叫罵和
啤酒瓶摔在地上破碎的聲音。明天是星期一，不折不扣的工作日，可是這些瘋狂的
美國年輕人，依然我行我素的開着Party.
這裡的夜，總是那麼極端，或者是放肆的發泄，或者是蒼白的寂寞。不知道他們的
愛情，是否也有羞澀，也有等待的焦灼，也有春夜凝眸間的顫慄和柔情似水？我發
現我不了解他們，就如同他們不了解我，不明白我為什麼不去酒吧買醉，不喜歡在
震耳欲聾的音樂和酒精的亢奮里，對所有認識和不認識的人曖昧的笑，交換心照不
宣的眼神，隨意派送一個親吻和擁抱。
我所愛的夜晚，應該是疏桐淡月，偶有不知名的花香，暗暗飄過。一如我們最初相
愛的歲月，夜涼如水，我們並肩走在即將入夢的城市，而你，終於鼓起勇氣牽起我
的手，握緊我冰冷的十指，對我說，你會保護我，一生一世。那是你的第一句情話，
是我們最初的誓言。那時候，我們如此青澀，甚至不敢說那個愛字。但是又有什麼
能阻礙兩顆熱烈相愛的心呢？我們就那樣牽着手，走過校園的一千多個日夜，看不
到紅塵滾滾，世事紛紜。我們是那樣的滿足，以為從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只要
執子之手，便能與子攜老，而今生再無他求。自然，我們也看見身邊的聚散離合，
模糊的知道太平洋所見證的那些由於背棄而失散的一個個童話。可是我們不曾為意。
我們執着的相信， 我們的愛是那麼不同，既然今生相許，一年光陰，又怎麼會讓我
們相負相棄？
於是我隻身遠渡，帶着未乾的淚水和離別的傷悲。如果我不曾離開，可能我早已是
你溫柔的妻了。這一點，我們都不會置疑。相愛如許，有什麼能分開我們呢，除了
那冷酷卻又不動聲色的時間？那時候，我們又怎能料到，我們的一年之約無法兌現，
你不能夠說服導師轉成碩士學位而早些畢業；而我也不能夠如期而歸，因為天才的
本·拉登竟然在那象徵財富和驕傲的姊妹樓上扔下兩枚重磅的飛機炸彈，在濃煙翻
滾，舉國悲慟，舉世震驚之餘，美國嚴密的加強了海關防守和簽證控制。面對身邊
熟悉的朋友回國被拒絕返簽而不得不在國內無止境的等待，我又怎麼敢放棄讀了一
半的碩士學位而貿然回國呢？那時候我們才意識到我們是那麼渺小的兩個人呀！我
們對世界局勢，本·拉登的恐怖襲擊，美國的移民政策，甚至清華的學位制度，你
導師的決定，沒有一絲一毫的發言權。我們是那樣束手無策，蒼白無力。而那些我
們熟悉的或者完全陌生的面孔，當他們做着這樣那樣的決定，簽署着一份又一份的
文件時，他們是否知道有兩個相愛的人命運將從此被改變？
於是，我們就那樣被分隔，背負着不知何日再見的絕望。那麼多的日日夜夜，我看
不見你憂鬱的眼，也不能捧起你的臉，撫慰你被相思灼燒的心。繫着我們的，只有
一根瘦弱的電話線和每日數封Email。是因為課業的繁重，每夜熬到凌晨的疲憊和麻
木，是因為無法感知你的生活而生出的無奈和隔膜，還是因為他的出現，總之我的
心，在慢慢的的變淡。那時候，我不知道其實天性寬厚的你早已有所察覺；愛，總
是讓人變得敏感。你的關愛一如既往，以至於我忽略了你深深隱藏的傷痛。但是我，
沒有一刻不在苦苦掙扎，一邊是生死相許的你和遙遙天涯的等待和守望；一邊是深
情如斯的他與近在咫尺的快樂和幸福。那些夜裡，我總夢見你的臉，若隱若現，我
總是驚喜若狂的奔去，而你卻在一轉身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於是在夢中哭醒，
在無邊的黑夜裡心痛難忍，而他總是攬我入懷，輕吻我的臉說寶貝不哭。
親愛的，我知道你也許不會相信，可那時我和他之間真的不曾有任何承諾，我只是
太孤單太無助，只是想找一個溫暖的懷抱，休息一會兒，躲避一下外面的風暴。我
仍然想着你，念着你，盼你能來了，回到你懷裡，而一切的苦痛都將隨風而逝。我
知道所有的人都在笑我天真，就連現在的我回過頭去，都會感嘆自己當初的傻。可
是，那個時候，我真的不懂，原來沒有多少愛可以重來，也沒有多少人，能夠不斷
的承受傷害。也許當天在機場與你吻別的瞬間，一切早已註定，我們的命運從此分
開，軌跡永無交合。
後來，便有了許許多多的傷害。我深知寬容如你，一定早已不再介懷。不過三年時
間，我們都找到了另一份愛。而曾經苦苦痴纏過親密過的我們，已經不再了解彼此
的心事，不再熟悉對方的生活。可是可是，我無法忘記你為我而落的淚，無法忘記
你在電話那端痛哭失聲，無法忘記你說你走出去希望風吹乾你的淚，結果北京的沙
塵卻迷了你的眼。在我的夢裡，你含淚不語，憂傷的凝望。你總是形容憔悴，穿着
當年的格子襯衫。
究竟是什麼讓我們終於忍心放開了手呢？那天，我打電話給你，線路不好，反覆撥
了好多次長長的電話卡號，密碼號，終於接通了，可是你，卻在另一個女孩的床上。
之後你向我解釋，說那不過是一時的衝動，說你真的不愛她，在你心裡，我無可替
代。親愛的，我都相信，我真的相信。其實，我也並沒有那麼在意。只是在那一瞬
間，我終於徹底意識到我們的距離；我們對彼此原來是那麼無能為力。遠隔重洋，
我們即使再相愛，也無法分享生命中的種種悲傷和喜悅。沒有了最平常的相守，我
們的愛成了空中樓閣，搖搖欲墜。就在那時，我決定放棄了，還我們每個人一個可
以指望的將來。
親愛的，別怪我狠心，一下子切斷了我們所有的聯繫方式，不接你的電話，甚至將
你的Email自動刪除。可是你知道嗎，你的任何一個電話，任何一封Email，都會讓
我好不容易築起的壁壘在一瞬間轟然坍塌。我明白你永遠不可能首先放棄，視我如
生命的你，又怎麼忍心對我有一絲一毫的傷害？所以只有我，來傷害你，傷害自己，
傷害我們的愛。你看到的，是決然轉身的背影，又怎麼會知道我止得住悲聲，卻止
不住淚落如雨。是我，謀殺了我們的愛。可是親愛的，我好害怕我們終於在無休止
的等待中厭倦，漠然，甚至彼此怨恨。我寧可留下那些悵然，那些刻骨的傷痛，那
些為愛而落的淚，在我們的青春里，在我們的回憶里，如歌般悠長。
今天，是我和他的Anniversary， 那樣至情至性的他，將是我一生的珍愛。我會更
溫柔的待他，因為我深深懊悔當初對你任性的種種。
我也曾無數次設想，如果能夠預知結局的話，三年前我還會不會義無反顧的離開你，
一個人漂洋過海？我是那麼愛你，可是年少輕狂的我又是那麼急着看看外面的世界，
想知道自己能走多遠，能夠征服些什麼。我深知自己的自私和對你的傷害，我將永
遠為此負疚；但是，如果讓我在你和外面的世界之間選擇，我真的不確定該選擇什
麼！
可是一切都過去了。那些愛，永遠不能夠重來。棋局中的你和我，總是看不清重重
暮靄之後的未來。可是，讓我們珍惜現在。能夠攜一個人的手，走一生的路，其實
是多麼難得的幸福啊。那麼多的人和事，原是可以那樣輕易錯過的。多年以前，那
個毅然離家追隨相愛的人，甚至不惜以千金之軀，與巷口執盧賣酒的卓文君，曾經
輕啟朱唇，痴痴欲訴，‘願得一人心，終老不相負’。看起來好卑微的願望啊，可
是塵世之中，又有誰能夠真正得此一人呢？
遠方的天，已經快亮了。黎明即將來臨。地球的那一端，應該已是傍晚了吧。我想
你該是牽着她的手，心中有無限滿足。今夜，可有風輕輕吹過？可有花香悄悄漫過？
歲月更替，願你眼底的純淨依然未該。